第三卷 第十三章【看不慣】
——與她，庄司霧香相遇的那天，我至今記憶猶新。
兩年前的春天，我把作為升學學校的宮前高中作為目標，開始為了準備考試上附近的輔導班。
我從來沒有這樣學習過，也沒有在學校外有過什麼活動。
所以我走向車站前的課外班時，對這第一次的挑戰感到十分緊張。
……不，比起說是第一次的原因，當時的我正在被班裡的同學緩緩疏遠。正是這個時期，以某個事件為契機，我在班裡孤立無援。或許我因此在對將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感到不安。
——教學的內容和教室的氣氛，我記不太清了。
只是，我有在外面一片黑暗之中，在被螢光燈照亮、略微髒亂的房間裡上課而似乎感到新鮮的記憶。我一定是沒有受到曾擔心過的排外吧。
與之相對——留下強烈印象的，
是在輔導班裡最顯眼、無論男生女生都十分歡迎的少女。
——是庄司霧香。
***
「——這不是好久不見了嘛—！矢野學～長！」
首先，在隔著桌子坐在手邊椅子上的時候，霧香用如同把亮度拉滿到255一樣的聲音這樣說道。
「嗯、嗯……好久不見」
那過於沒有含義的聲音，反而讓我警戒了起來。
「誒—，從什麼時候呢……因為是從學長入學宮前高中開始，所以是一年半沒見了吧—？」
「大概，是那麼久吧……」
「哇—好像變得挺有大人的感覺了呢～。明明中學那會，更像個女孩子好可愛的～」
「……那、那個」
之前一直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對話的秋玻開始說話。
「二位……以前就認識嗎？同一個中學，之類的？」
「啊不是，學校不一樣但是輔導班是同一個……」
「是啊是啊，當時關係還挺好的哦—」
或許是從秋玻那略有不安的表情里察覺到了什麼，
「……啊—，難道說～」
霧香笑眯眯地交互看著我們的臉。
「矢野學長和水瀨學姐是在交往嗎～？」
……也是，這肯定會被察覺到吧。
反正也瞞不過去、即使這麼做大概也沒什麼好處，
「……嗯，在交往哦」
「哦哦—，果然～！」
我老實承認後，霧香莫名歡快地窺視秋玻的臉。
「居然能Get到這樣的美人，矢野學長也真能幹啊～!……啊，不過水瀨學姐，請不要擔心哦！我和矢野學長當時是完全不是那種交往啊、喜歡啊之類的感覺！」
「……啊，是、是這樣嗎？」
似乎有些意外地睜大眼睛，秋玻看向這邊。
「嗯，互相都沒有那種感情哦……」
「嗯、嗯……。我還以為肯定是那種的……」
秋玻明顯地露出了放心的樣子。看樣子似乎是真的懷疑了我們以前是戀人。霧香一邊看著她這樣，
「——嚯嚯—，好可愛啊～水瀨學姐！」
一邊這樣說，她罕見地用毫無防備的表情笑了。
「我，只要是可愛的人無論是誰都喜歡的」
*
——也不能一直說往事。
聊天告一段落後，我們開始了關於合作舞台的商議。
今年也與此前相同，決定以高質量、高水準的舞台為目標。
出演者也不是隨意公開募集，而是由我們去和希望出演的團體聯繫的形式。
已經列出的出演者候補，有來自宮前高中的有在做Track Maker（似乎是指做電子音樂的人）的學姐一人。這個人在網絡上公開作品，似乎在那一類里已經漸漸變得出名了。她似乎也定期在俱樂部演出。
在此之上，我們還打算邀請來自御殿山高中的有視頻網站上確實逐漸增長人氣的樂隊，和在全國大賽出場的舞蹈團體。
「……還想要個大概一組出演者呢～」
一邊望著列表，霧香抱起胳膊。
「其他都些音樂類的，弄點這些以外的什麼……」
……這樣的話，就會是戲劇、戲法這種的觀看類的，或者發表什麼研究成果吧。
話是這麼說，我們想不到有做那種東西的學生，而且戲劇部也有戲劇部的舞台。
該怎麼辦呢……正當這麼抱著胳膊的時候，
「……我回來了—」
離席去洗手間的秋玻——變成春珂回來了。
肯定是對在初次見面的霧香面前切換心存抵抗吧。廁所正好在這個房間的正對面，估計也不會迷路就在那裡切換，大概是這樣吧。
我對與霧香兩人獨處的狀況有些緊張，所以她的登場讓我鬆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
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示意她椅子，春珂用平常的天真表情坐在了那裡。
「謝謝矢野君—」
「……咦？」
霧香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春珂那邊。
「……誒，水瀨學姐？感覺，氣場有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對了，還沒有對她說明秋玻和春珂是雙重人格是事情。
「嗯？誒……？怎麼回事？是雙胞胎還是……？」
看樣子霧香是真的糊塗了。
決定做實行委員的階段，這事就一度成為問題。要怎麼和這次新遇到的人說明雙重人格的事情呢。
或許也能隱藏起來。
和以前一樣，裝作只是普通的女孩，這應該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秋玻和春珂都不希望這樣。說是想毫不隱藏地說明她們自己的事情。
所以，
「……那個，霧香……有點想說明的事情」
首先這麼開頭，我向霧香開口道。
「可能你不會相信，實際上，這個水瀨同學有點……像是特徵一樣的……」
「特徵？」
霧香歪起頭，看著春珂。
「春珂。這邊是御殿山高中文化節實行委員的庄司霧香同學」
我首先對春珂介紹霧香。
「那麼首先……請你說明一下自己的事情好嗎？」
「啊、好……嗯，是啊」
像是在思考一樣稍微含糊了一下之後，春珂轉向霧香。
然後，
「……初次見面，那個，我叫水瀨春珂。然後、那個、其實我們……是雙重人格」
她怯生生地開始這樣自白。
「直到剛才出現的，是叫做秋玻的人格。然後，現在出來的人格是春珂……我們兩人隔一定時間就會切換」
她一定事先在腦子裡練習過了吧。春珂細心地向霧香說明。
她說了記憶無法繼承的事情，還有因為有我的補救所以工作本身應該可以完成之類的。
霧香用認真的表情聽著這些。
她那認真的臉——也讓我有些不安。
會不會被當成玩笑呢。會不會被當成自我意識過剩的女生做出的破綻百出的演技呢……一般而言這種事情，不會被馬上相信的吧。
然而，
「——就是這樣，或許會添麻煩……請多多關照」
「……哈—原來如此～」
霧香聽完說明，用如同看完冗長電影一樣的表情靠在了椅背上。
「這樣啊—，會有嗎，這種事情」
把手放在在下巴上，霧香露出考慮著什麼的樣子。
「嗯。不過我明白了。那麼實際上，合作舞台是我、矢野學長、秋玻學姐、春珂學姐四個人在做的感覺吧～」
「……誒，那個……」
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在懷疑我們的成分。
看起來也過於輕易地接受了這件事——
「你相信……我們嗎？」
我不由得問道。
「我覺得這事情聽起來還是挺荒唐無稽的，你不會覺得是假的嗎？」
「誒？啊啊。不是你看，從廁所出來的水瀨學姐，氣場也好表情也好音色也好和剛才比真的都像是另外一個人嘛。然而」
說著，霧香稍微指向春珂的頭髮，
「這個劉海上有點翹起來的痕跡，剛才的水瀨學姐……秋玻學姐也有，還有那個—……雖然對少女說有點不方便……睫毛膏結塊的樣子也和秋玻學姐一樣」
「誒、誒誒！」
春珂的臉變得通紅，用雙手藏起自己的眼側。
「結、結成塊了……？還挺顯眼的嗎？」
「嗯，啊也沒有
那麼顯眼啦—」
「不會吧—……我還挺注意的呢……好丟人……」
一邊望著這對話，我也從手的縫隙里看春珂的眉毛……不過我不覺得有需要在意的結塊。霧香那不合常理的眼力，讓我感到一絲寒氣。
然後，
「而且我—」
說著，霧香不知為何——向我露出笑容，
「如果是『角色扮演』這種的，一眼就能看穿——」
這句話，讓我如同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
「——我是非常明白那種東西的人。我也非常明白春珂學姐沒有在扮演哦」
那句話明顯包含了霧香『某種意思』——
然而，她又一次忽地解開那副表情，
「我想不過這些地方，用雙重人格就能全都解釋通吧。如果是這樣，大概就是真的，而且那樣子也開心地做下去就行吧—」
「……是、是嗎」
春珂用仍然在吃驚的樣子，輕輕點頭。
然後，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稍微安心了呢，謝謝……」
——這樣某種距離感的缺失，從中學開始就是霧香的魅力之一。
她毫無疑問就是所謂的高種姓類型的女生。
臉長得好看又有品味，也有交流能力學習也能行。不僅如此，如果有能與對方感同身受的地方，無論怎樣的人都能親切地對待，如果沒有共鳴，冷淡相處的也有不少。
霧香能接受秋玻和春珂，讓我放心了。
「……就是這樣，再一次請多關照啊，霧香」
「嗯，我這邊才是請多關照—」
我稍微花了點時間，跟春珂說明了之前的大致情況。
從事情推進到哪一步，到我和霧香是舊識的地方。
「——這樣啊這樣啊，那就是還想再找一組出演者的感覺吧……」
「是這樣啊～」
霧香說著「舉手—！」把雙手舉起來「唔—嗯」地伸展。
「不過，想不到這個出演者啊—。春珂學姐，你知道什麼合適的人嗎？」
「不知道，合適的人嗎……。我的朋友還很少呢……」
「有戲劇之類興趣的人也沒有？這次把外行當作嘉賓邀請也是可以的」
「唔—嗯……這樣啊，唔—嗯……」
春珂抱著頭思考。
或許是覺得有趣，霧香輕輕笑了出來。
「啊哈哈—，秋玻學姐是美人型的，不過春珂學姐是可愛型的呢～」
「誒，可、可愛……!?」
「哎呀—被這麼兩人圍著，矢野學長真是兩手捧花呢～」
「……不、不是不是」
這種說法讓我吃了一驚。
霧香並不知道我們的現狀。然而，
「我交往的僅僅是秋玻。所以……和春珂並不是那種感覺哦」
「……唔嗯，是這樣嗎」
霧香不知道為何別有深意地眯起眼，看向這邊。
她又一次望了一眼春珂，
「……啊！對了！」
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樣說道。
然後，用如同浮現出點子的發明家一樣的聲音，
「有那麼可愛的話——請春珂學姐在台上做點什麼吧～」
「……誒，誒誒誒!?我來!?」
春珂不由得當場站了起來。
「但、但是我……沒什麼能做的啊!?」
「沒關係的啦—！畢竟有那麼可愛呢，肯定做什麼都能像個樣，觀眾也好高興的～！」
「誒誒，是、是這樣嗎……。我能做什麼啊……」
「餵、喂喂霧香……」
看到話題推進得過於強硬，我不由得插入對話。
「春珂是不擅長拋頭露面的那類啊。而且，也真的沒有那種能在別人面前展示的興趣……。所以，饒了她吧」
「誒—！什麼啊那個！獨占欲嗎～？」
「不是所以說，我春珂不是那種關係的！」
「……嗯～」
一副沒有接受的樣子，霧香朝向春珂的方向。
然後，她短暫地望了一下她的臉，
「……但是，春珂學姐也看上去不是那麼不願意」
這麼說來——春珂就這樣站著扭扭捏捏地扭著身子，
「……沒、沒有」
這樣自己點著頭。
確實……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微妙地也不是那麼討厭。
不如說，看起來像是十分迷茫。
「……春珂，你想做做看嗎？」
「……嗯、嗯。老實說，我沒什麼能拿出手的東西，有點那個……」
這樣開口、低了一會頭，春珂用快聽不見的聲音繼續道：
「……如果有能做的，或許想做一下試試……」
——真是意外。
根本上保守、不擅長露面的春珂，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究竟怎麼了呢。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不像她的大膽舉動……
然而，春珂害羞的表情、四處游離的視線……讓我與胸口的疼痛一同注意到了。
……對啊，這個文化節。
今年開辦的文化節——對於春珂而言，不僅僅是最初的經歷。
也是消失之前，最後的文化節——
「……嗯，明白了」
我控制著不讓聲音顫抖，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我想我要盡我所能去協助她。
即便被人說濫用職權，我也想要幫助她創造回憶。
深深呼了一口氣，我微笑給春珂看。
「那就稍微……往那個方向考慮一下吧」
*
——首先，談到這裡這一天算是結束了。
剩下的議題，有實際當天的實行委員問候。全出演者的演出結束之後，我們實行委員要在舞台上說幾句問候，這個每年都挺熱烈的。
這樣的話，就想提前思考要說什麼話，然而今天已經沒時間了。於是就把這當作了以後的任務。
「——哎呀～辛苦了～」
一邊把我們送到正門，霧香把滿足的笑容朝向這邊。
「真是太好了呢—第一天開始事情就這麼順利。真想照這個節奏趕快進行下去呢～」
「嗯，是這樣啊」
一邊走出校舍，我恍惚地望向天空。
夕陽已經快要沉沒在樓宇街市間。天空染著群青和淡粉的漸變。御殿山高中的校舍被溫和的暖色浸染。總覺得這幅景象……讓我想起兩年前放學走向輔導班、趕往車站前見霧香的日子。
居然——會以這種形式與她再會。
「——話說，矢野學長。我一直很在意」
忽然——霧香叫出我的名字。
用與之前明顯不同，有意識地抑制著感情的平淡的聲音，
她站住腳，浮現出淺笑看著我，
「——好像角色，是不是有點奇怪～？」
——明確地，這樣問道。
「在高中，應該是做得更加開朗也會看氣氛快樂的感覺吧？然而為什麼呢—？總覺得變得非常陰暗又安—靜了呢～？」
這個問題——讓我全身都凍住了。
剛剛從春珂切換的秋玻，驚訝地看著這邊。
「究竟，怎麼搞得呢～？」
心跳以不敢相信的勢頭加速，全身都滲出了汗。
——是啊。
肯定會被問。
霧香肯定會逼問我如今自己的存在方式。
「……喂，學長。為什麼不說話了？」
一邊浮現出如同嘲弄的笑容，霧香歪了歪頭。
「關於這些是不是應該有點說明呢？也包括進入高中以後，開始無視我的理由」
我想正如她所言。我一定，有義務向她說明。
因為對我來說——她。
這位，庄司霧香是——
「——我可是那麼努力地教了你樹立角色的方法」
***
——即使是一個中學生。
庄司同學的行動一個個都是華麗、惹眼、幹練的。
無論是她本人在圈子中心的時候也好不在的時候也好，場面總是被她左右。
我們教室不同，也沒有那麼長的時間能觀察。然而，每次在休息室、走廊或者放學路上發現她時，這個印象就更上一層。
然後——看著這樣的她，
對所謂『角色』變得敏感的我，逐漸開始懷疑。
她——是不是有意識地在這樣做呢。
是不是在靈活應用舉止控制別人的印象，獲得制高點呢——
「——喂，庄司。上課的時候全都睡過去了吧—？肯定都被老師看出來啦！」
「誒—真的嗎—？沒辦法的吧太困～啦！」
「那也許是吧，可是在岸田的課上睡也太糟糕了吧—！」
「誒嘿嘿—。被發現了會被發火呢—好可怕啊～」
「……那、那麼啊，下次要是睡著了我來用Line叫醒你，能不能告訴我ID……？」
「……誒—！不要，總覺得西川那表情是在考慮色色的事情～！」
「……笨、笨蛋說什麼呢！怎麼可能啊—！」
老舊的休息室里，庄司同學這樣躲避臉長得不錯的運動部類型男生的進攻。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懷疑就已經變成了確信。
她明顯是驅使著交流的技術獲得如今的位置的。
證據就是，被乾脆地拒絕掉ID交換的西川，雖然有些害羞但是似乎決沒有對她感到生氣。
——如果，我也能做到那樣。
如果我也能那樣行動，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疏遠了呢，是不是就不必有難過的回憶了呢——
我第一次，這樣想。
現在回想起來，我想我也是相當不堪孤獨的吧。
即便如此，搭話還是需要不少勇氣。
「——那、那個……庄司同學！」
幾天後。輔導班的課全部結束後，走出校舍的時候。
我下定決心，向似乎罕見地獨自回家的她搭話了。
她好像一直是和好幾個人一起繞路回去的，要是錯過今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下一個機會。
「……嗯？那～個，抱歉哪位來著～？」
她回過頭。明顯下功夫調整過的頭髮，舞動一般搖晃。
如同貓一般的眼睛，估價一樣盯著我看。僅僅這樣，我的身體就快要變得僵硬起來。
然而——
「那、那個，我是同一個輔導班的矢野四季……」
——我總算站穩腳跟，繼續說話，
「善福寺中學三年級的……」
「……啊—！確實好像在三年級的班裡看到過。有什麼事情嗎～？」
「就是……這麼說可能你會覺得奇怪，不過我還是想問問」
「問什麼～？」
「那個……關於庄司同學的舉止」
我這麼說完——她的眼睛裡有了神。
之前的輕率如同不存在一樣，那是射穿一切的尖銳目光——
我快要被那氣勢壓倒，但還是總算動員起舌頭，把準備好的話說到最後：
「……要怎麼樣，才能那樣漂亮地周旋，與周圍構築起良好的關係呢……我想知道」
——我想過，可能會被拒絕。
那可是連高種姓的帥哥都拒絕的庄司同學。她根本沒有理由憐憫像我這樣孤獨的三年級。
可是，庄司同學四處盯著我的臉和制服什麼的看了看後，
「原來如此—就是想要人際關係的技能這麼一回事吧～」
「……是這樣、的吧」
「然後，想讓自己變得更成熟！想讓自己變得更強！想變得可愛！這樣子的～？」
「……沒、沒有，我可沒想要可愛……不過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上去挺粗糙，心態倒是不錯呢—。然後……」
這麼說完，她把聲音的音調猛地落下，
「——還真能注意到啊—我的處事」
用與平常完全不同是音色這麼說著，她嘻嘻地笑了。
對因為她的表情、因為與平常落差而驚訝的我——她把音調變了回去爽朗地笑了。
「——那麼，到那邊稍微聊一聊吧～」
在稍微離開輔導班的快餐店裡，我向她明明白白地講述了自己的心情和所處的狀況。
臨陣磨槍的藉口肯定瞞不過她。
難得進行到兩人的單獨對話，所以只能把包括難堪現狀的一切都講明了——
「——所以，現在，我在教室里被孤立了。我想對此做些什麼……至少，不想在高中重蹈覆轍……」
迎來晚餐時間的店裡熙熙攘攘。
有似乎是下班的女性，像我們一樣的初中生也時不時能看到，我對會不會被人聽到對話感到不安。然而，大家似乎都忙於自己的事情。別說偷聽，連把視線投向我們的人都沒有。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讓庄司同學教我這些……」
我成功不出差錯地把話說到了最後。
「……原來如此，這麼回事嗎～」
吸溜地喝了一口冰茶，庄司同學盯著我看。
然後，
「——可以哦」
「……誒？」
「我教你。把我舉止的竅門教給矢野學長你」
出乎意料地乾脆，她這麼說道。
那如同理所當然一樣的語調——反而讓我困惑。
「……為什麼那麼吃驚啊」
「不、不是……我沒想到會那樣立刻得到OK……」
我也回答得語無倫次起來。
手中吸管的包裝紙皺成一團。
「而且庄司同學看起來對交往的人、距離感之類的相當挑剔……我還以為第一次肯定會被拒絕」
「哎呀，也是呢。我確實比較挑交往的人哦。那真是，大概比矢野學長注意到的還要遠遠嚴格」
「那麼……為什麼？」
我問完——庄司同學的表情終於放緩。
她放鬆嘴角，眯起眼睛，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是從未見過的，天真的笑容——
正當我似乎變得心跳加速，沉默不語時，
「……這種事情倒是沒有看破呢。明明都注意到我在假裝了」
哧哧地笑著，她用吸管把杯子裡的茶喝完。
然後，
「我很中意你哦，矢野學長」
——心臟，又一次劇烈跳動。
——中意。
被女生這樣說，我還是生來第一次。
我明白她沒有那種意思。我這邊才是，不可能抱有那種期待。然而，庄司同學的說法莫名地讓我坐立不安，變得失去冷靜。
「——我認為可愛的東西，才真正具有價值」
庄司同學繼續對我說道，
「所以我想變得可愛，想讓自己變得更強。然後——同樣想變強、想要成長的人，就是我的同伴」
她清楚的話語裡蘊含著強烈的意思。
「所以，一切加油吧」
對動彈不得的我，庄司同學這麼說著露出微笑。
「為了能在高中巧妙地行動，為了與周圍好好相處——一起學習吧」
「……嗯、嗯」
此刻，我終於不再僵直，如同壞掉的玩具一樣頻頻點頭，
「我、我會盡力加油的！為了不給庄司同學添麻煩！」
「啊哈哈，真僵硬啊—，更隨意一點也行的哦—」
庄司同學似乎發自內心地笑了。然後，她又一次重新朝向我：
「從今往後，叫我『霧香』就可以了。所以……請多指教哦，矢野學長——」
***
「——我一直感到十分抱歉啊……」
在御殿山高中的正門前，
一邊被霧香正面貫穿，一邊盯著不安的秋玻，
用味同嚼蠟的心情——我如此說道。
「你能那麼熱心地教我，我也變得能做好，可是我卻把這些全部捨棄，連聯絡都斷了……我真的覺得十分抱歉」
確實，她的講解周到又熱心。
留出休息的時間，有時甚至連假日都用上，她教給了我「舉止」。我想我被家人以外的人那樣親切地對待還是第一次。
正因為如此，我變得能粗略地察言觀色、說些俏皮話，一進入高中，就成了能和須藤修司一拼的人。
然後，把這些全部捨棄——是我的任性。我對此感到抱歉。
然而，
「……啊—，我不是想問那些事情～」
霧香一邊用甚至能感受到寒氣的輕率說著，一邊跳舞一樣接近這邊。
她的頭髮被夕陽照著，淡淡地閃耀。
「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哦。你已經變得和你希望過的一樣，能做得很好了吧—？從我的角度看，感覺也相當不錯哦～？」
霧香站在我的眼前，從極近的距離
窺視著我的臉，
「可是……為什麼全都放棄了呢～？」
我下意識退後了兩三步。
汗水再一次從全身噴涌一般滲出。
然而——我既不能逃跑，也不能糊弄過去。
「……我感覺像是在說謊一樣……」
這樣說出口後，我發現聲音變得十分嘶啞，
「在高中也……試著做了啊。按照你教過的，試著扮演了開朗的男生，興致高漲、激情四射地度過每一天……我想做得還算是順利的。實際上，直到幾個月以前一直持續著那種生活……但是，罪惡感無論如何都散不掉……。有種在對重要的朋友撒謊投機的感覺……」
我想起——扮演著角色與須藤或者修司接觸的日子。
每當強行拔高興致，每當使用霧香教過的技術，我就感到一種在對他們說謊的罪惡感。
「所以，我就想不再那麼做，想用不做作的自己待人了啊……。抱歉，明明都對我那麼好了……。但是，我是想這樣做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幾乎是立刻，霧香輕聲說道，
「也就是—矢野學長，變得想用真正的自己對待大家了吧。就是，想讓不做作、真實的自己被接受」
「……是這樣吧」
「好吧—，是這樣啊～」
霧香轉身背朝這邊，有節奏地空出大概三步的距離。
面對把耀眼的夕陽作為背景的她，我自然地眯起一隻眼。
然後，回過頭的霧香——憐憫一般眯起一隻眼——向我這樣說道：
「無聊」
——呼吸停止了。
「也有的呢—，說些什麼保持這樣就好、真正的我之類那種超無趣的東西的傢伙。嘴裡說著漂亮話，慣著自己還把它美化掉的丟人—玩意」
回過神來，霧香的語調已經變回了平常的輕率。然而相應的，語句卻更加尖銳地刺向了我。
然後，她嘴邊浮現出殘酷的笑容，
「沒想到，矢野學長居然就是這樣的～」
——我是第一次見到她，霧香使用這樣強硬的話語。
無論是變成爭吵還是受到沒道理的攻擊，她都一直是用事不關己一樣的態度輕輕搪塞過去。
然而，現在，對我說出的話語，包含著明確的攻擊意識。
所以——我清楚地理解了。
——霧香，在生氣。
——她在激怒。
那是連能夠粉飾表面的她也藏不住的激烈感情——
霧香的話語沒有停止。
「吶，然後就怎樣？試著不再做作，一切順利！真是最棒了！是這樣的感覺嗎～？」
這個問題讓我的腳尖猛地冷下來。
「就算沒有技術之類的東西，我也完美地獲得了幸福—！這就是真正的我—！這種感覺？我教給你的，原來不過是礙事的東西～，這種？」
話語嘲弄一樣地繼續著。
然後，她輕輕歪頭，浮現出讓不少男生墜入情網的可愛笑容——
「——有些不對吧？」
——明確地這樣問道。
「因為矢野學長，頭腦很好呢—。實際上也差不多該開始注意到了吧—？注意到不做作地待人、保持自我之類的不過是藉口，注意到那是無力、丟人、任性的選擇」
說完，她似乎有些難受地眯起眼，
「注意到真實的自己，最後——誰也救不了」
——那確實是我心裡萌生的疑問。
我真的可以保持不做作嗎。冷淡地對待別人，承蒙別人的好意，連讓誰歡笑也做不到。
那樣的自己——真的可以僅僅因為是自己就肯定嗎。
霧香把它作為鋒利幾十倍幾百倍的語言兇器，反覆刺向我的喉嚨。
霧香如同鑑賞繪畫一樣望著我。
然後她忽然間，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合時宜地用歡快的聲音開始笑。
「……什、什麼啊」
「不、不是、啊哈哈哈……矢、矢野學長，全寫在臉上了！」
似乎難受地把手貼在肚子上，霧香彎著身子。
「這不是暴露得乾乾淨淨嗎！真的在煩惱！沒有覺得這樣下去就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臉，然而只有堅硬冰冷的手感，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什麼表情。不過就像霧香說的那樣，現在我的臉色一定非常差吧。
「決定了以真正的自己待人……馬上就不會作表情了嗎!?啊哈哈，明明都教過你那麼多了！明明都練習了那麼多在適當的場合擺出適當的表情！」
從那攻擊性的、甚至感到刺眼的話語中——我卻看出了，
明確的失望、灰心的顏色——
然後，我想起我變得能分辨出這些，是多虧霧香教給我的技術。
「……哈～啊」
或許是笑累了，霧香發出這樣的聲音垂下了肩膀。
「但是，我明白了呢—。矢野學長為什麼突然變得杳無音信，為什麼又變成剛相遇時一樣陰暗爆的性格」
「……抱歉」
我反射性地道歉後，霧香搖了搖頭，
「沒必要這麼說哦～」
向正門邁開步子。
「因為我——決定了嘛」
霧香站在正門旁邊，回頭朝向這邊，
「畢竟我找到了之後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嘛」
「……你想要做什麼啊？」
然而，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與之相對，她浮現出與剛相遇時相同的笑容——對我說道：
「合作舞台的最後，一起來做開心的問候吧～，矢野學長」
*
「……矢野君，沒必要在意哦」
在日落的住宅街路上，一邊走向水瀨家，
秋玻——罕見地在生氣。
「過分……太過分了，庄司同學。居然對矢野君那樣說話……都不知道矢野君是抱著怎樣的心情……」
自言自語一般，秋玻嘟嘟囔囔地一直念叨。她的腳步比平時粗暴了不少。然後，
「我……對她有點喜歡不起來呢……」
這句話像是難以忍受一樣流露出來。
那是平常的秋玻絕對不會說出口的那類話語——
「怎麼能用那種說法……。就像是在瞧不起矢野君迄今為止的煩惱、一直考慮的事情一樣……。明明我和春珂都被那樣的矢野拯救了……」
坦率地講，我對此覺得十分感激。
對於被責問而變得心情不安定的我來說，有這樣能站在我這邊的人是我心裡莫大的支柱。
秋玻最先來掩護我，讓我胸口湧出一股暖流。
「——但是」
我終於這樣開口，
「我想她說的事情……也或許沒有錯哦……」
『——大家眼中的我，也是真正的我嘛』
我想起須藤的那些話。
『——確實，我所想的我也是重要的哦……』
『但是，我……也很喜歡那個能被大家接受，也喜歡大家會注意到的我』
『——我想珍惜那個大家眼裡的我』
——須藤在用作出的角色，讓周圍人幸福。
與她相比——我放棄了扮演角色。我放棄了說謊。罪惡感和自我厭惡的心情消失了。那麼，要說這樣子是不是就一切順利了……也並不是那樣。
所以，比如現在，我就會想：
如果——我能讓秋玻歡笑就好了。
想到，如果我能用些玩笑讓為我生氣的秋玻平靜下來就好了。
那是過去的我能做到的，然後，也是如今的我無法做到的。
或許正因為我自己就隱約感受到了它的價值——我才會對霧香的話產生那麼大的動搖。
而且秋玻也是，
「那是……我也有些想到的東西」
略微降低音調，輕輕點頭。
「那、那個。我基本上是支持你的！但是，該說是有時候似乎很辛苦嗎……也有時候矢野君看起來好像努力過頭了。……所以，雖然有些不甘心，我想很多東西矢野君是可以試著重新考慮一下……」
我覺得即便情緒高漲，這些部分還留有冷靜的地方很有她的風格。
她又難以啟齒似地沉默了一會，輕輕地抓住了我制服的衣角——
「……但是，無論矢野君因此變成什麼樣，我都會一直喜歡著矢野君。如果是矢野君選擇的、矢野君的存在方式……我不會像她
一樣否定的」
「……謝謝」
——我想，有秋玻在真好。
無論自己怎樣，秋玻都會認同我，都會對我說喜歡我。
有她在、被這樣的女孩抱有好意——對現在的我來說可以認為是最重要的財產。
這時，她忽然看向手錶，
「……啊啊，已經到點了」
用一副十分不甘的表情這樣說道。
「抱歉，雖然實際上還有很多想說的……雖然還想和矢野君在一起……」
「沒事，那是沒辦法的」
「……謝謝。那麼，明天見。也對春珂問好哦」
最後微笑了一下，秋玻背向了這邊。
然後，與她交換的春珂朝向這邊，
「……啊—！雖然很累但是很開心呢—！」
悠閒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不合時宜的懈怠聲音響起。
「之前還在擔心是什麼樣的人，不過小霧香是個開朗的女孩真是太好了—。矢野君如果也能趁這個機會再和她好好相處就好了呢—」
……對了，她沒有看我和霧香的對話啊。
我不禁有一點點羨慕她那平和的表情。
然而，她立刻就注意到了情況變化，
「……咦，誒誒誒誒!?矢野君，你那表情怎麼了!?」
一副愕然的表情把手貼在了嘴邊。
「發、發生了什麼？臉色很差哦!?我不在的時候，狀況變差了嗎……!?」
「……是啊，不，呃……發生了不少啊……」
「不少什麼……？」
「……啊啊，實際上啊——」
——我概括地對春珂說明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春珂悠閒的表情瞬間蒙上一層陰雲，
「這樣啊—……唔—嗯，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啊……」
她似乎非常遺憾地把視線垂在腳下。
「總覺得，抱歉啊。搞得潑冷水一樣的感覺……」
「沒、沒有！那個沒事的！別在意！」
春珂來回搖頭。
最近，她一直展現出強硬的地方，不過溫柔的部分似乎還和以前一模一樣，我放心了。
「但是，沒錯呢……。確實她很過分，但是我感覺，稍微能理解她的心情啊……。啊！不是說矢野君有什麼不好哦！」
春珂慌忙向這邊擺手。我點點頭回應她「沒關係的」，她便抱起手臂變成一副思考的架勢，
「一直珍視的熟人，久違地見到後卻把自己教過的東西全都忘記了……這樣確實有點悲傷呢」
「……嗯，我想是這樣哦」
「……只是，我」
說完——春珂忽然與並排著的我拉近距離。
那肩與肩觸碰的近距離，讓我一瞬間戒備起來，不過，
「我……希望矢野君保持現在這樣啊……」
她一邊恍惚地望著天空，一邊如同訴說願望一般這樣流露道。
「畢竟我最喜歡現在的矢野君……。我想這樣保持下去就好哦……」
——和秋玻完全相反的反應呢，我想到。
秋玻顯露出了對霧香的憤怒，但即使這樣還是贊成了一部分她的意見——
然後，春珂雖然與霧香有共鳴，卻許願希望我保持現狀——
雖說她們兩人性格大不相同，雖說春珂甚至沒有見到現場，居然能意見相左到這個地步,我有點吃驚……而不可思議的是，她們兩人的意見、心意——我都十分感激。
——正當我這麼想時。
「……嗯？」
手機在口袋裡響起。
這個振動的節奏，是Line的新消息。我對春珂說了聲「抱歉」，拿出手機確認屏幕。
——屏幕上，
顯示著霧香[note]發來的宣言——她的決心。[note=譯:下文消息中「kirika」是「霧香」的日文讀音]
kirika『我決定了！』
kirika『我要把矢野學長變回以前對待矢野學長♥』
kirika『文化節結束前的一個月里，我要把你變回扮演角色那時候的、與我一起戰鬥那時候的矢野學長』
kirika『敬請期待⭐』
kirika『(做飛吻的角色的表情)』
***
8月16日（星期二）
·把握對話的情緒
·認識必要的方位
·以自己處的位置為前提擇言
我感覺霧香教過我的東西里，這一類已經可以做得十分自然了。對課外班裡相對開朗角色的同級學生試了一下，「你居然還挺有意思的啊」「下次去玩唄？」很快就留下了好印象。反應會變化到這個地步，講真我很吃驚。
霧香真的好厲害。
她居然對角色樹立和舉止有這麼深的考慮，並且一直在實踐。
在許多談話中，我也知道了她目標是設計師、希望升學到御殿山高中。霧香這樣對自己嚴格的人一定可以把那些願望全都實現掉吧。
我希望從她那裡學習更多、更多東西。
我期待和她見面，期待得不得了。
期待到覺得輔導班的暑假無聊透頂。
兩年前的春天，我把作為升學學校的宮前高中作為目標，開始為了準備考試上附近的輔導班。
我從來沒有這樣學習過，也沒有在學校外有過什麼活動。
所以我走向車站前的課外班時，對這第一次的挑戰感到十分緊張。
……不，比起說是第一次的原因，當時的我正在被班裡的同學緩緩疏遠。正是這個時期，以某個事件為契機，我在班裡孤立無援。或許我因此在對將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感到不安。
——教學的內容和教室的氣氛，我記不太清了。
只是，我有在外面一片黑暗之中，在被螢光燈照亮、略微髒亂的房間裡上課而似乎感到新鮮的記憶。我一定是沒有受到曾擔心過的排外吧。
與之相對——留下強烈印象的，
是在輔導班裡最顯眼、無論男生女生都十分歡迎的少女。
——是庄司霧香。
***
「——這不是好久不見了嘛—！矢野學～長！」
首先，在隔著桌子坐在手邊椅子上的時候，霧香用如同把亮度拉滿到255一樣的聲音這樣說道。
「嗯、嗯……好久不見」
那過於沒有含義的聲音，反而讓我警戒了起來。
「誒—，從什麼時候呢……因為是從學長入學宮前高中開始，所以是一年半沒見了吧—？」
「大概，是那麼久吧……」
「哇—好像變得挺有大人的感覺了呢～。明明中學那會，更像個女孩子好可愛的～」
「……那、那個」
之前一直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對話的秋玻開始說話。
「二位……以前就認識嗎？同一個中學，之類的？」
「啊不是，學校不一樣但是輔導班是同一個……」
「是啊是啊，當時關係還挺好的哦—」
或許是從秋玻那略有不安的表情里察覺到了什麼，
「……啊—，難道說～」
霧香笑眯眯地交互看著我們的臉。
「矢野學長和水瀨學姐是在交往嗎～？」
……也是，這肯定會被察覺到吧。
反正也瞞不過去、即使這麼做大概也沒什麼好處，
「……嗯，在交往哦」
「哦哦—，果然～！」
我老實承認後，霧香莫名歡快地窺視秋玻的臉。
「居然能Get到這樣的美人，矢野學長也真能幹啊～!……啊，不過水瀨學姐，請不要擔心哦！我和矢野學長當時是完全不是那種交往啊、喜歡啊之類的感覺！」
「……啊，是、是這樣嗎？」
似乎有些意外地睜大眼睛，秋玻看向這邊。
「嗯，互相都沒有那種感情哦……」
「嗯、嗯……。我還以為肯定是那種的……」
秋玻明顯地露出了放心的樣子。看樣子似乎是真的懷疑了我們以前是戀人。霧香一邊看著她這樣，
「——嚯嚯—，好可愛啊～水瀨學姐！」
一邊這樣說，她罕見地用毫無防備的表情笑了。
「我，只要是可愛的人無論是誰都喜歡的」
*
——也不能一直說往事。
聊天告一段落後，我們開始了關於合作舞台的商議。
今年也與此前相同，決定以高質量、高水準的舞台為目標。
出演者也不是隨意公開募集，而是由我們去和希望出演的團體聯繫的形式。
已經列出的出演者候補，有來自宮前高中的有在做Track Maker（似乎是指做電子音樂的人）的學姐一人。這個人在網絡上公開作品，似乎在那一類里已經漸漸變得出名了。她似乎也定期在俱樂部演出。
在此之上，我們還打算邀請來自御殿山高中的有視頻網站上確實逐漸增長人氣的樂隊，和在全國大賽出場的舞蹈團體。
「……還想要個大概一組出演者呢～」
一邊望著列表，霧香抱起胳膊。
「其他都些音樂類的，弄點這些以外的什麼……」
……這樣的話，就會是戲劇、戲法這種的觀看類的，或者發表什麼研究成果吧。
話是這麼說，我們想不到有做那種東西的學生，而且戲劇部也有戲劇部的舞台。
該怎麼辦呢……正當這麼抱著胳膊的時候，
「……我回來了—」
離席去洗手間的秋玻——變成春珂回來了。
肯定是對在初次見面的霧香面前切換心存抵抗吧。廁所正好在這個房間的正對面，估計也不會迷路就在那裡切換，大概是這樣吧。
我對與霧香兩人獨處的狀況有些緊張，所以她的登場讓我鬆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
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示意她椅子，春珂用平常的天真表情坐在了那裡。
「謝謝矢野君—」
「……咦？」
霧香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春珂那邊。
「……誒，水瀨學姐？感覺，氣場有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對了，還沒有對她說明秋玻和春珂是雙重人格是事情。
「嗯？誒……？怎麼回事？是雙胞胎還是……？」
看樣子霧香是真的糊塗了。
決定做實行委員的階段，這事就一度成為問題。要怎麼和這次新遇到的人說明雙重人格的事情呢。
或許也能隱藏起來。
和以前一樣，裝作只是普通的女孩，這應該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秋玻和春珂都不希望這樣。說是想毫不隱藏地說明她們自己的事情。
所以，
「……那個，霧香……有點想說明的事情」
首先這麼開頭，我向霧香開口道。
「可能你不會相信，實際上，這個水瀨同學有點……像是特徵一樣的……」
「特徵？」
霧香歪起頭，看著春珂。
「春珂。這邊是御殿山高中文化節實行委員的庄司霧香同學」
我首先對春珂介紹霧香。
「那麼首先……請你說明一下自己的事情好嗎？」
「啊、好……嗯，是啊」
像是在思考一樣稍微含糊了一下之後，春珂轉向霧香。
然後，
「……初次見面，那個，我叫水瀨春珂。然後、那個、其實我們……是雙重人格」
她怯生生地開始這樣自白。
「直到剛才出現的，是叫做秋玻的人格。然後，現在出來的人格是春珂……我們兩人隔一定時間就會切換」
她一定事先在腦子裡練習過了吧。春珂細心地向霧香說明。
她說了記憶無法繼承的事情，還有因為有我的補救所以工作本身應該可以完成之類的。
霧香用認真的表情聽著這些。
她那認真的臉——也讓我有些不安。
會不會被當成玩笑呢。會不會被當成自我意識過剩的女生做出的破綻百出的演技呢……一般而言這種事情，不會被馬上相信的吧。
然而，
「——就是這樣，或許會添麻煩……請多多關照」
「……哈—原來如此～」
霧香聽完說明，用如同看完冗長電影一樣的表情靠在了椅背上。
「這樣啊—，會有嗎，這種事情」
把手放在在下巴上，霧香露出考慮著什麼的樣子。
「嗯。不過我明白了。那麼實際上，合作舞台是我、矢野學長、秋玻學姐、春珂學姐四個人在做的感覺吧～」
「……誒，那個……」
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在懷疑我們的成分。
看起來也過於輕易地接受了這件事——
「你相信……我們嗎？」
我不由得問道。
「我覺得這事情聽起來還是挺荒唐無稽的，你不會覺得是假的嗎？」
「誒？啊啊。不是你看，從廁所出來的水瀨學姐，氣場也好表情也好音色也好和剛才比真的都像是另外一個人嘛。然而」
說著，霧香稍微指向春珂的頭髮，
「這個劉海上有點翹起來的痕跡，剛才的水瀨學姐……秋玻學姐也有，還有那個—……雖然對少女說有點不方便……睫毛膏結塊的樣子也和秋玻學姐一樣」
「誒、誒誒！」
春珂的臉變得通紅，用雙手藏起自己的眼側。
「結、結成塊了……？還挺顯眼的嗎？」
「嗯，啊也沒有
那麼顯眼啦—」
「不會吧—……我還挺注意的呢……好丟人……」
一邊望著這對話，我也從手的縫隙里看春珂的眉毛……不過我不覺得有需要在意的結塊。霧香那不合常理的眼力，讓我感到一絲寒氣。
然後，
「而且我—」
說著，霧香不知為何——向我露出笑容，
「如果是『角色扮演』這種的，一眼就能看穿——」
這句話，讓我如同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
「——我是非常明白那種東西的人。我也非常明白春珂學姐沒有在扮演哦」
那句話明顯包含了霧香『某種意思』——
然而，她又一次忽地解開那副表情，
「我想不過這些地方，用雙重人格就能全都解釋通吧。如果是這樣，大概就是真的，而且那樣子也開心地做下去就行吧—」
「……是、是嗎」
春珂用仍然在吃驚的樣子，輕輕點頭。
然後，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稍微安心了呢，謝謝……」
——這樣某種距離感的缺失，從中學開始就是霧香的魅力之一。
她毫無疑問就是所謂的高種姓類型的女生。
臉長得好看又有品味，也有交流能力學習也能行。不僅如此，如果有能與對方感同身受的地方，無論怎樣的人都能親切地對待，如果沒有共鳴，冷淡相處的也有不少。
霧香能接受秋玻和春珂，讓我放心了。
「……就是這樣，再一次請多關照啊，霧香」
「嗯，我這邊才是請多關照—」
我稍微花了點時間，跟春珂說明了之前的大致情況。
從事情推進到哪一步，到我和霧香是舊識的地方。
「——這樣啊這樣啊，那就是還想再找一組出演者的感覺吧……」
「是這樣啊～」
霧香說著「舉手—！」把雙手舉起來「唔—嗯」地伸展。
「不過，想不到這個出演者啊—。春珂學姐，你知道什麼合適的人嗎？」
「不知道，合適的人嗎……。我的朋友還很少呢……」
「有戲劇之類興趣的人也沒有？這次把外行當作嘉賓邀請也是可以的」
「唔—嗯……這樣啊，唔—嗯……」
春珂抱著頭思考。
或許是覺得有趣，霧香輕輕笑了出來。
「啊哈哈—，秋玻學姐是美人型的，不過春珂學姐是可愛型的呢～」
「誒，可、可愛……!?」
「哎呀—被這麼兩人圍著，矢野學長真是兩手捧花呢～」
「……不、不是不是」
這種說法讓我吃了一驚。
霧香並不知道我們的現狀。然而，
「我交往的僅僅是秋玻。所以……和春珂並不是那種感覺哦」
「……唔嗯，是這樣嗎」
霧香不知道為何別有深意地眯起眼，看向這邊。
她又一次望了一眼春珂，
「……啊！對了！」
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樣說道。
然後，用如同浮現出點子的發明家一樣的聲音，
「有那麼可愛的話——請春珂學姐在台上做點什麼吧～」
「……誒，誒誒誒!?我來!?」
春珂不由得當場站了起來。
「但、但是我……沒什麼能做的啊!?」
「沒關係的啦—！畢竟有那麼可愛呢，肯定做什麼都能像個樣，觀眾也好高興的～！」
「誒誒，是、是這樣嗎……。我能做什麼啊……」
「餵、喂喂霧香……」
看到話題推進得過於強硬，我不由得插入對話。
「春珂是不擅長拋頭露面的那類啊。而且，也真的沒有那種能在別人面前展示的興趣……。所以，饒了她吧」
「誒—！什麼啊那個！獨占欲嗎～？」
「不是所以說，我春珂不是那種關係的！」
「……嗯～」
一副沒有接受的樣子，霧香朝向春珂的方向。
然後，她短暫地望了一下她的臉，
「……但是，春珂學姐也看上去不是那麼不願意」
這麼說來——春珂就這樣站著扭扭捏捏地扭著身子，
「……沒、沒有」
這樣自己點著頭。
確實……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微妙地也不是那麼討厭。
不如說，看起來像是十分迷茫。
「……春珂，你想做做看嗎？」
「……嗯、嗯。老實說，我沒什麼能拿出手的東西，有點那個……」
這樣開口、低了一會頭，春珂用快聽不見的聲音繼續道：
「……如果有能做的，或許想做一下試試……」
——真是意外。
根本上保守、不擅長露面的春珂，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究竟怎麼了呢。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不像她的大膽舉動……
然而，春珂害羞的表情、四處游離的視線……讓我與胸口的疼痛一同注意到了。
……對啊，這個文化節。
今年開辦的文化節——對於春珂而言，不僅僅是最初的經歷。
也是消失之前，最後的文化節——
「……嗯，明白了」
我控制著不讓聲音顫抖，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我想我要盡我所能去協助她。
即便被人說濫用職權，我也想要幫助她創造回憶。
深深呼了一口氣，我微笑給春珂看。
「那就稍微……往那個方向考慮一下吧」
*
——首先，談到這裡這一天算是結束了。
剩下的議題，有實際當天的實行委員問候。全出演者的演出結束之後，我們實行委員要在舞台上說幾句問候，這個每年都挺熱烈的。
這樣的話，就想提前思考要說什麼話，然而今天已經沒時間了。於是就把這當作了以後的任務。
「——哎呀～辛苦了～」
一邊把我們送到正門，霧香把滿足的笑容朝向這邊。
「真是太好了呢—第一天開始事情就這麼順利。真想照這個節奏趕快進行下去呢～」
「嗯，是這樣啊」
一邊走出校舍，我恍惚地望向天空。
夕陽已經快要沉沒在樓宇街市間。天空染著群青和淡粉的漸變。御殿山高中的校舍被溫和的暖色浸染。總覺得這幅景象……讓我想起兩年前放學走向輔導班、趕往車站前見霧香的日子。
居然——會以這種形式與她再會。
「——話說，矢野學長。我一直很在意」
忽然——霧香叫出我的名字。
用與之前明顯不同，有意識地抑制著感情的平淡的聲音，
她站住腳，浮現出淺笑看著我，
「——好像角色，是不是有點奇怪～？」
——明確地，這樣問道。
「在高中，應該是做得更加開朗也會看氣氛快樂的感覺吧？然而為什麼呢—？總覺得變得非常陰暗又安—靜了呢～？」
這個問題——讓我全身都凍住了。
剛剛從春珂切換的秋玻，驚訝地看著這邊。
「究竟，怎麼搞得呢～？」
心跳以不敢相信的勢頭加速，全身都滲出了汗。
——是啊。
肯定會被問。
霧香肯定會逼問我如今自己的存在方式。
「……喂，學長。為什麼不說話了？」
一邊浮現出如同嘲弄的笑容，霧香歪了歪頭。
「關於這些是不是應該有點說明呢？也包括進入高中以後，開始無視我的理由」
我想正如她所言。我一定，有義務向她說明。
因為對我來說——她。
這位，庄司霧香是——
「——我可是那麼努力地教了你樹立角色的方法」
***
——即使是一個中學生。
庄司同學的行動一個個都是華麗、惹眼、幹練的。
無論是她本人在圈子中心的時候也好不在的時候也好，場面總是被她左右。
我們教室不同，也沒有那麼長的時間能觀察。然而，每次在休息室、走廊或者放學路上發現她時，這個印象就更上一層。
然後——看著這樣的她，
對所謂『角色』變得敏感的我，逐漸開始懷疑。
她——是不是有意識地在這樣做呢。
是不是在靈活應用舉止控制別人的印象，獲得制高點呢——
「——喂，庄司。上課的時候全都睡過去了吧—？肯定都被老師看出來啦！」
「誒—真的嗎—？沒辦法的吧太困～啦！」
「那也許是吧，可是在岸田的課上睡也太糟糕了吧—！」
「誒嘿嘿—。被發現了會被發火呢—好可怕啊～」
「……那、那麼啊，下次要是睡著了我來用Line叫醒你，能不能告訴我ID……？」
「……誒—！不要，總覺得西川那表情是在考慮色色的事情～！」
「……笨、笨蛋說什麼呢！怎麼可能啊—！」
老舊的休息室里，庄司同學這樣躲避臉長得不錯的運動部類型男生的進攻。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懷疑就已經變成了確信。
她明顯是驅使著交流的技術獲得如今的位置的。
證據就是，被乾脆地拒絕掉ID交換的西川，雖然有些害羞但是似乎決沒有對她感到生氣。
——如果，我也能做到那樣。
如果我也能那樣行動，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疏遠了呢，是不是就不必有難過的回憶了呢——
我第一次，這樣想。
現在回想起來，我想我也是相當不堪孤獨的吧。
即便如此，搭話還是需要不少勇氣。
「——那、那個……庄司同學！」
幾天後。輔導班的課全部結束後，走出校舍的時候。
我下定決心，向似乎罕見地獨自回家的她搭話了。
她好像一直是和好幾個人一起繞路回去的，要是錯過今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下一個機會。
「……嗯？那～個，抱歉哪位來著～？」
她回過頭。明顯下功夫調整過的頭髮，舞動一般搖晃。
如同貓一般的眼睛，估價一樣盯著我看。僅僅這樣，我的身體就快要變得僵硬起來。
然而——
「那、那個，我是同一個輔導班的矢野四季……」
——我總算站穩腳跟，繼續說話，
「善福寺中學三年級的……」
「……啊—！確實好像在三年級的班裡看到過。有什麼事情嗎～？」
「就是……這麼說可能你會覺得奇怪，不過我還是想問問」
「問什麼～？」
「那個……關於庄司同學的舉止」
我這麼說完——她的眼睛裡有了神。
之前的輕率如同不存在一樣，那是射穿一切的尖銳目光——
我快要被那氣勢壓倒，但還是總算動員起舌頭，把準備好的話說到最後：
「……要怎麼樣，才能那樣漂亮地周旋，與周圍構築起良好的關係呢……我想知道」
——我想過，可能會被拒絕。
那可是連高種姓的帥哥都拒絕的庄司同學。她根本沒有理由憐憫像我這樣孤獨的三年級。
可是，庄司同學四處盯著我的臉和制服什麼的看了看後，
「原來如此—就是想要人際關係的技能這麼一回事吧～」
「……是這樣、的吧」
「然後，想讓自己變得更成熟！想讓自己變得更強！想變得可愛！這樣子的～？」
「……沒、沒有，我可沒想要可愛……不過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上去挺粗糙，心態倒是不錯呢—。然後……」
這麼說完，她把聲音的音調猛地落下，
「——還真能注意到啊—我的處事」
用與平常完全不同是音色這麼說著，她嘻嘻地笑了。
對因為她的表情、因為與平常落差而驚訝的我——她把音調變了回去爽朗地笑了。
「——那麼，到那邊稍微聊一聊吧～」
在稍微離開輔導班的快餐店裡，我向她明明白白地講述了自己的心情和所處的狀況。
臨陣磨槍的藉口肯定瞞不過她。
難得進行到兩人的單獨對話，所以只能把包括難堪現狀的一切都講明了——
「——所以，現在，我在教室里被孤立了。我想對此做些什麼……至少，不想在高中重蹈覆轍……」
迎來晚餐時間的店裡熙熙攘攘。
有似乎是下班的女性，像我們一樣的初中生也時不時能看到，我對會不會被人聽到對話感到不安。然而，大家似乎都忙於自己的事情。別說偷聽，連把視線投向我們的人都沒有。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讓庄司同學教我這些……」
我成功不出差錯地把話說到了最後。
「……原來如此，這麼回事嗎～」
吸溜地喝了一口冰茶，庄司同學盯著我看。
然後，
「——可以哦」
「……誒？」
「我教你。把我舉止的竅門教給矢野學長你」
出乎意料地乾脆，她這麼說道。
那如同理所當然一樣的語調——反而讓我困惑。
「……為什麼那麼吃驚啊」
「不、不是……我沒想到會那樣立刻得到OK……」
我也回答得語無倫次起來。
手中吸管的包裝紙皺成一團。
「而且庄司同學看起來對交往的人、距離感之類的相當挑剔……我還以為第一次肯定會被拒絕」
「哎呀，也是呢。我確實比較挑交往的人哦。那真是，大概比矢野學長注意到的還要遠遠嚴格」
「那麼……為什麼？」
我問完——庄司同學的表情終於放緩。
她放鬆嘴角，眯起眼睛，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是從未見過的，天真的笑容——
正當我似乎變得心跳加速，沉默不語時，
「……這種事情倒是沒有看破呢。明明都注意到我在假裝了」
哧哧地笑著，她用吸管把杯子裡的茶喝完。
然後，
「我很中意你哦，矢野學長」
——心臟，又一次劇烈跳動。
——中意。
被女生這樣說，我還是生來第一次。
我明白她沒有那種意思。我這邊才是，不可能抱有那種期待。然而，庄司同學的說法莫名地讓我坐立不安，變得失去冷靜。
「——我認為可愛的東西，才真正具有價值」
庄司同學繼續對我說道，
「所以我想變得可愛，想讓自己變得更強。然後——同樣想變強、想要成長的人，就是我的同伴」
她清楚的話語裡蘊含著強烈的意思。
「所以，一切加油吧」
對動彈不得的我，庄司同學這麼說著露出微笑。
「為了能在高中巧妙地行動，為了與周圍好好相處——一起學習吧」
「……嗯、嗯」
此刻，我終於不再僵直，如同壞掉的玩具一樣頻頻點頭，
「我、我會盡力加油的！為了不給庄司同學添麻煩！」
「啊哈哈，真僵硬啊—，更隨意一點也行的哦—」
庄司同學似乎發自內心地笑了。然後，她又一次重新朝向我：
「從今往後，叫我『霧香』就可以了。所以……請多指教哦，矢野學長——」
***
「——我一直感到十分抱歉啊……」
在御殿山高中的正門前，
一邊被霧香正面貫穿，一邊盯著不安的秋玻，
用味同嚼蠟的心情——我如此說道。
「你能那麼熱心地教我，我也變得能做好，可是我卻把這些全部捨棄，連聯絡都斷了……我真的覺得十分抱歉」
確實，她的講解周到又熱心。
留出休息的時間，有時甚至連假日都用上，她教給了我「舉止」。我想我被家人以外的人那樣親切地對待還是第一次。
正因為如此，我變得能粗略地察言觀色、說些俏皮話，一進入高中，就成了能和須藤修司一拼的人。
然後，把這些全部捨棄——是我的任性。我對此感到抱歉。
然而，
「……啊—，我不是想問那些事情～」
霧香一邊用甚至能感受到寒氣的輕率說著，一邊跳舞一樣接近這邊。
她的頭髮被夕陽照著，淡淡地閃耀。
「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哦。你已經變得和你希望過的一樣，能做得很好了吧—？從我的角度看，感覺也相當不錯哦～？」
霧香站在我的眼前，從極近的距離
窺視著我的臉，
「可是……為什麼全都放棄了呢～？」
我下意識退後了兩三步。
汗水再一次從全身噴涌一般滲出。
然而——我既不能逃跑，也不能糊弄過去。
「……我感覺像是在說謊一樣……」
這樣說出口後，我發現聲音變得十分嘶啞，
「在高中也……試著做了啊。按照你教過的，試著扮演了開朗的男生，興致高漲、激情四射地度過每一天……我想做得還算是順利的。實際上，直到幾個月以前一直持續著那種生活……但是，罪惡感無論如何都散不掉……。有種在對重要的朋友撒謊投機的感覺……」
我想起——扮演著角色與須藤或者修司接觸的日子。
每當強行拔高興致，每當使用霧香教過的技術，我就感到一種在對他們說謊的罪惡感。
「所以，我就想不再那麼做，想用不做作的自己待人了啊……。抱歉，明明都對我那麼好了……。但是，我是想這樣做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幾乎是立刻，霧香輕聲說道，
「也就是—矢野學長，變得想用真正的自己對待大家了吧。就是，想讓不做作、真實的自己被接受」
「……是這樣吧」
「好吧—，是這樣啊～」
霧香轉身背朝這邊，有節奏地空出大概三步的距離。
面對把耀眼的夕陽作為背景的她，我自然地眯起一隻眼。
然後，回過頭的霧香——憐憫一般眯起一隻眼——向我這樣說道：
「無聊」
——呼吸停止了。
「也有的呢—，說些什麼保持這樣就好、真正的我之類那種超無趣的東西的傢伙。嘴裡說著漂亮話，慣著自己還把它美化掉的丟人—玩意」
回過神來，霧香的語調已經變回了平常的輕率。然而相應的，語句卻更加尖銳地刺向了我。
然後，她嘴邊浮現出殘酷的笑容，
「沒想到，矢野學長居然就是這樣的～」
——我是第一次見到她，霧香使用這樣強硬的話語。
無論是變成爭吵還是受到沒道理的攻擊，她都一直是用事不關己一樣的態度輕輕搪塞過去。
然而，現在，對我說出的話語，包含著明確的攻擊意識。
所以——我清楚地理解了。
——霧香，在生氣。
——她在激怒。
那是連能夠粉飾表面的她也藏不住的激烈感情——
霧香的話語沒有停止。
「吶，然後就怎樣？試著不再做作，一切順利！真是最棒了！是這樣的感覺嗎～？」
這個問題讓我的腳尖猛地冷下來。
「就算沒有技術之類的東西，我也完美地獲得了幸福—！這就是真正的我—！這種感覺？我教給你的，原來不過是礙事的東西～，這種？」
話語嘲弄一樣地繼續著。
然後，她輕輕歪頭，浮現出讓不少男生墜入情網的可愛笑容——
「——有些不對吧？」
——明確地這樣問道。
「因為矢野學長，頭腦很好呢—。實際上也差不多該開始注意到了吧—？注意到不做作地待人、保持自我之類的不過是藉口，注意到那是無力、丟人、任性的選擇」
說完，她似乎有些難受地眯起眼，
「注意到真實的自己，最後——誰也救不了」
——那確實是我心裡萌生的疑問。
我真的可以保持不做作嗎。冷淡地對待別人，承蒙別人的好意，連讓誰歡笑也做不到。
那樣的自己——真的可以僅僅因為是自己就肯定嗎。
霧香把它作為鋒利幾十倍幾百倍的語言兇器，反覆刺向我的喉嚨。
霧香如同鑑賞繪畫一樣望著我。
然後她忽然間，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合時宜地用歡快的聲音開始笑。
「……什、什麼啊」
「不、不是、啊哈哈哈……矢、矢野學長，全寫在臉上了！」
似乎難受地把手貼在肚子上，霧香彎著身子。
「這不是暴露得乾乾淨淨嗎！真的在煩惱！沒有覺得這樣下去就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臉，然而只有堅硬冰冷的手感，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什麼表情。不過就像霧香說的那樣，現在我的臉色一定非常差吧。
「決定了以真正的自己待人……馬上就不會作表情了嗎!?啊哈哈，明明都教過你那麼多了！明明都練習了那麼多在適當的場合擺出適當的表情！」
從那攻擊性的、甚至感到刺眼的話語中——我卻看出了，
明確的失望、灰心的顏色——
然後，我想起我變得能分辨出這些，是多虧霧香教給我的技術。
「……哈～啊」
或許是笑累了，霧香發出這樣的聲音垂下了肩膀。
「但是，我明白了呢—。矢野學長為什麼突然變得杳無音信，為什麼又變成剛相遇時一樣陰暗爆的性格」
「……抱歉」
我反射性地道歉後，霧香搖了搖頭，
「沒必要這麼說哦～」
向正門邁開步子。
「因為我——決定了嘛」
霧香站在正門旁邊，回頭朝向這邊，
「畢竟我找到了之後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嘛」
「……你想要做什麼啊？」
然而，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與之相對，她浮現出與剛相遇時相同的笑容——對我說道：
「合作舞台的最後，一起來做開心的問候吧～，矢野學長」
*
「……矢野君，沒必要在意哦」
在日落的住宅街路上，一邊走向水瀨家，
秋玻——罕見地在生氣。
「過分……太過分了，庄司同學。居然對矢野君那樣說話……都不知道矢野君是抱著怎樣的心情……」
自言自語一般，秋玻嘟嘟囔囔地一直念叨。她的腳步比平時粗暴了不少。然後，
「我……對她有點喜歡不起來呢……」
這句話像是難以忍受一樣流露出來。
那是平常的秋玻絕對不會說出口的那類話語——
「怎麼能用那種說法……。就像是在瞧不起矢野君迄今為止的煩惱、一直考慮的事情一樣……。明明我和春珂都被那樣的矢野拯救了……」
坦率地講，我對此覺得十分感激。
對於被責問而變得心情不安定的我來說，有這樣能站在我這邊的人是我心裡莫大的支柱。
秋玻最先來掩護我，讓我胸口湧出一股暖流。
「——但是」
我終於這樣開口，
「我想她說的事情……也或許沒有錯哦……」
『——大家眼中的我，也是真正的我嘛』
我想起須藤的那些話。
『——確實，我所想的我也是重要的哦……』
『但是，我……也很喜歡那個能被大家接受，也喜歡大家會注意到的我』
『——我想珍惜那個大家眼裡的我』
——須藤在用作出的角色，讓周圍人幸福。
與她相比——我放棄了扮演角色。我放棄了說謊。罪惡感和自我厭惡的心情消失了。那麼，要說這樣子是不是就一切順利了……也並不是那樣。
所以，比如現在，我就會想：
如果——我能讓秋玻歡笑就好了。
想到，如果我能用些玩笑讓為我生氣的秋玻平靜下來就好了。
那是過去的我能做到的，然後，也是如今的我無法做到的。
或許正因為我自己就隱約感受到了它的價值——我才會對霧香的話產生那麼大的動搖。
而且秋玻也是，
「那是……我也有些想到的東西」
略微降低音調，輕輕點頭。
「那、那個。我基本上是支持你的！但是，該說是有時候似乎很辛苦嗎……也有時候矢野君看起來好像努力過頭了。……所以，雖然有些不甘心，我想很多東西矢野君是可以試著重新考慮一下……」
我覺得即便情緒高漲，這些部分還留有冷靜的地方很有她的風格。
她又難以啟齒似地沉默了一會，輕輕地抓住了我制服的衣角——
「……但是，無論矢野君因此變成什麼樣，我都會一直喜歡著矢野君。如果是矢野君選擇的、矢野君的存在方式……我不會像她
一樣否定的」
「……謝謝」
——我想，有秋玻在真好。
無論自己怎樣，秋玻都會認同我，都會對我說喜歡我。
有她在、被這樣的女孩抱有好意——對現在的我來說可以認為是最重要的財產。
這時，她忽然看向手錶，
「……啊啊，已經到點了」
用一副十分不甘的表情這樣說道。
「抱歉，雖然實際上還有很多想說的……雖然還想和矢野君在一起……」
「沒事，那是沒辦法的」
「……謝謝。那麼，明天見。也對春珂問好哦」
最後微笑了一下，秋玻背向了這邊。
然後，與她交換的春珂朝向這邊，
「……啊—！雖然很累但是很開心呢—！」
悠閒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不合時宜的懈怠聲音響起。
「之前還在擔心是什麼樣的人，不過小霧香是個開朗的女孩真是太好了—。矢野君如果也能趁這個機會再和她好好相處就好了呢—」
……對了，她沒有看我和霧香的對話啊。
我不禁有一點點羨慕她那平和的表情。
然而，她立刻就注意到了情況變化，
「……咦，誒誒誒誒!?矢野君，你那表情怎麼了!?」
一副愕然的表情把手貼在了嘴邊。
「發、發生了什麼？臉色很差哦!?我不在的時候，狀況變差了嗎……!?」
「……是啊，不，呃……發生了不少啊……」
「不少什麼……？」
「……啊啊，實際上啊——」
——我概括地對春珂說明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春珂悠閒的表情瞬間蒙上一層陰雲，
「這樣啊—……唔—嗯，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啊……」
她似乎非常遺憾地把視線垂在腳下。
「總覺得，抱歉啊。搞得潑冷水一樣的感覺……」
「沒、沒有！那個沒事的！別在意！」
春珂來回搖頭。
最近，她一直展現出強硬的地方，不過溫柔的部分似乎還和以前一模一樣，我放心了。
「但是，沒錯呢……。確實她很過分，但是我感覺，稍微能理解她的心情啊……。啊！不是說矢野君有什麼不好哦！」
春珂慌忙向這邊擺手。我點點頭回應她「沒關係的」，她便抱起手臂變成一副思考的架勢，
「一直珍視的熟人，久違地見到後卻把自己教過的東西全都忘記了……這樣確實有點悲傷呢」
「……嗯，我想是這樣哦」
「……只是，我」
說完——春珂忽然與並排著的我拉近距離。
那肩與肩觸碰的近距離，讓我一瞬間戒備起來，不過，
「我……希望矢野君保持現在這樣啊……」
她一邊恍惚地望著天空，一邊如同訴說願望一般這樣流露道。
「畢竟我最喜歡現在的矢野君……。我想這樣保持下去就好哦……」
——和秋玻完全相反的反應呢，我想到。
秋玻顯露出了對霧香的憤怒，但即使這樣還是贊成了一部分她的意見——
然後，春珂雖然與霧香有共鳴，卻許願希望我保持現狀——
雖說她們兩人性格大不相同，雖說春珂甚至沒有見到現場，居然能意見相左到這個地步,我有點吃驚……而不可思議的是，她們兩人的意見、心意——我都十分感激。
——正當我這麼想時。
「……嗯？」
手機在口袋裡響起。
這個振動的節奏，是Line的新消息。我對春珂說了聲「抱歉」，拿出手機確認屏幕。
——屏幕上，
顯示著霧香[note]發來的宣言——她的決心。[note=譯:下文消息中「kirika」是「霧香」的日文讀音]
kirika『我決定了！』
kirika『我要把矢野學長變回以前對待矢野學長♥』
kirika『文化節結束前的一個月里，我要把你變回扮演角色那時候的、與我一起戰鬥那時候的矢野學長』
kirika『敬請期待⭐』
kirika『(做飛吻的角色的表情)』
***
8月16日（星期二）
·把握對話的情緒
·認識必要的方位
·以自己處的位置為前提擇言
我感覺霧香教過我的東西里，這一類已經可以做得十分自然了。對課外班裡相對開朗角色的同級學生試了一下，「你居然還挺有意思的啊」「下次去玩唄？」很快就留下了好印象。反應會變化到這個地步，講真我很吃驚。
霧香真的好厲害。
她居然對角色樹立和舉止有這麼深的考慮，並且一直在實踐。
在許多談話中，我也知道了她目標是設計師、希望升學到御殿山高中。霧香這樣對自己嚴格的人一定可以把那些願望全都實現掉吧。
我希望從她那裡學習更多、更多東西。
我期待和她見面，期待得不得了。
期待到覺得輔導班的暑假無聊透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