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四章【Follow Me!!】
「——所—以—說—！重要的是節奏啦～」
話題不知道反覆兜了多少圈子的時候，庄司同學……霧香抱住了頭。
「說好話也是重要的，越有趣越好也沒錯！但是，要是把節奏浪費了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啊～！」
「……等、聲、聲音太大了啊！」
聽到這個音量，我不由得阻止她。
「太過吵鬧的話就會顯眼的吧！再、再稍微平穩一點……」
日落前，在車站附近的公園裡，除了我們還有幾個中學生團體。
只是，不知道是因為霧香漂亮，還是因為「御殿山中學」和「善福寺中學」制服的組合稀有，我們在公園裡似乎還是有點顯眼，能感覺到周圍不時飄來的視線。
雖說沒有熟人所以沒關係，但是這樣暴露「在求教開朗角色的養成方法」還是很羞恥……
然而，
「那個反應也完全不行！」
霧香還是用相同的音量，對我繼續斯巴達式教育。
「我也是故意大聲講的，所以剛才的反應只有吐槽一個選擇哦～」
「……誒!?是這樣嗎!?剛才說到底，是那種東西嗎……？」
我還以為，都煩躁到生氣了……
「不，確實也正常地生氣了哦!?不過，肯定不會直接表現出來的吧—！這種時候，應該能通過一邊裝傻一邊指出問題，當成玩笑轉進把心情傳達給對方吧!?」
「哈、哈啊……」
完全沒有注意到。那麼不經意間的對話里，居然包含了如此多的信息量……
我這樣的心情，霧香似乎也聽得清清楚楚，
「……這種人可是也挺多的哦—？對話里摻著一點裝傻、等著吐槽的人！」
她用苦笑的語氣，這樣繼續說道，
「這樣做不經意間對話就歡樂起來了，而且難以啟齒的東西也能變得輕易說出口～」
「是、是這樣嗎……？不過我周圍完全沒有這樣做的人……」
「只是矢野學長沒有注意到而已！那種人會特別那樣做，而且就算不那麼做『節奏』也是真的很重要的！所以，交流就是靠反射神經的哦～——」
***
——我想起了兩年前這樣的對話。
「……就是這樣，我們在考慮一定要請『Phasers』的各位在合作舞台登台演出」
御殿山高中的輕音樂部活動室里，
我們在搖滾樂隊『Phasers』的成員面前這樣說明後，他們「唔嗯」「文化節嗎—」之類的各說各話。
他們隨便穿著制服，用放鬆的……放鬆過頭的態度坐在椅子上。
這是歌手、吉他、貝斯和鼓手的三年級四人組。
他們的音樂是受國外搖滾樂隊影響的沉重類，這種有點不良的感覺也是魅力之一吧。雖說如此，這種與其說是可怕不如說是輕浮的感覺，看起來即使不拿著樂器也會在班裡受歡迎。
……說實話，是我有點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不過當然我不會表露出來這一點。
「順便問一下，大概有幾組演出者？」
三年級的貝斯學長似乎代表了樂隊交涉，親切地問道，
「夏日狂歡一樣，大概一百組之類的？」
「……啊，不。表演的時間算上交換是三小時，所以預計是四組」
我翻著資料這麼回答後，
「……啊，嗯，是嗎」
彈貝斯的學長，露出一副像是撲了個空的尷尬表情。
這時我終於……猛然被點醒了。
是啊，剛才……那是所謂的，在等著吐槽的裝傻……
我誠惶誠恐地看向身後的霧香——她僅僅是一如既往的、介於微笑和無表情間開心的臉色。那反而讓我總覺得莫名的恐怖。
*
「——所以……您看怎麼樣？」
想要逃離這不順利的對話——我向舞蹈組合『alala』的各位問道。
「請一定在舞台上披露各位的舞蹈！各位可以來演出嗎……？」
在我們中間——尷尬的沉默降臨。
alala的各位，是印象上似乎比起Phasers的成員們更嚴肅一些、似乎更克己的女生。年級也和我們一樣是二年級。來這裡之前，我還覺得是不是可以做得更順利一些……
「……十分抱歉」
似乎是隊長的女生，保持著嚴肅的表情這樣說道。
「我們正在想不再出演那種活動」
「誒、誒誒……！」
後背流過一股討厭的汗。
原本，因為目標是高質量的舞台，所以候選也是限定在最少的。
在這裡被拒絕，說實話是相當頭疼的……
「那、那是……為什麼呢？我想還是會有相當多的人來看的……」
「嗯—……。我們是認真以職業級為目標的，已經得了好幾個比賽的大獎了。正式出道的音樂家也有來邀請我們要不要在PV里出場」
「原來、如此……」
「所以，我們也非常有不想沉溺於此的心氣。我們想減少在這種親友聚集的舞台出場」
*
「——能、能不能想想辦法出場呢」
用緊緊糾纏一樣的感覺，我向Phasers的各位問道。
「這是挺有傳統的舞台哦！在那演出過的學生，有出道的成果……！所以，就不能……請您想想辦法登台演出嗎」
「唔—嗯，雖然很感謝你的心意……」
「總覺得，我們搭上那種傳統也……有點微妙吧？」
「確實啊—……」
……不妙。
這可不妙啊。
這樣下去，真的會被拒絕邀請。
對話完全開始了那種走向……
在文化節辦舞台的話，樂隊的演奏是必不可少的吧。來看的學生們也應該也一定在期待樂隊，我想也毫無疑問會熱鬧起來。
然而，御殿山高中也好宮前高中也好，都沒有其他認真活動的樂隊。如果在這裡被Phasers拒絕，舞台就會沒有樂隊了。
我真的是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變成那樣——
然而，
「……呃，那個……！」
——太過焦躁，腦袋在空轉。說服的話語完全說不出來。
如果這樣——總之只能低頭求了嗎。當我開始這麼想的時候——
*
「——誒～！就不能請您幫幫忙嗎～？」
開口說話的——是霧香。
「我從決定做文化節的實行委員的時候開始，就想著一定要alala出場的哦～？」
她撅起嘴，語調似乎有些遺憾——但是絕對不沉重。
一直沉默的她開口，似乎讓她們的成員們有了興趣。
「……喔，為什麼，那麼想讓我們出場？」
她們其中一人這樣問道。
「我—，去年春天還是中學三年級的時候，到了御殿山高中來參觀學校呢～」
用似乎莫名興奮的音色，霧香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那個時候—，各位在舊體育館跳舞了吧—？不過我想那是舞蹈組合剛剛成立的時候……」
「誒？真的!?那個時候看過!?」
「咦，那不是我們第一次露面的時候嘛！」
「那時還沒有alala這個名字呢吧……」
「那個非常帥，留下了超深刻的印象呢—。半年後去文化節看，已經變成alala了呢。那個也超級帥氣，而且比起從最開始看到時的進步不是隨隨便便的！」
「嗚哇—！真的嗎—！」
霧香的那些話——讓她們所有人的表情都明亮起來。
與和我說話時相比，連音調都高一些，我明顯感覺到場面的氛圍本身劇烈地變化了。
「……也就是說，這位不就是我們的頭號粉絲嘛……!?」
「是吧—，就是這樣吧—！」
然後，她們一起陷入了沉思。
「那麼……拒絕她這樣的請求，也有點……」
*
「——順便問一下，你們還問了其他誰？」
似乎開始變得非常起勁，一直沉默的鼓手學長探出身問道。
「即使能那麼喜歡我們，周圍的等級很低就有點困難了啊—」
「就是啊～！」
這個問題似乎是預料內的。
霧香幾乎是用反射的速度笑著回應，
「不過沒關係的！她們也都是我能自信
推薦的哦！」
「喔—，感覺是請了哪位啊？」
「首先，是我們高中的舞蹈組合alala！」
「哦，真的嗎！」
「那些傢伙嗎—，那我就懂了啊—！」
「畢竟很厲害啊最近，alala」
「還有，宮前高中的Track Maker兼歌手，Omochi小姐！」
「……誒，Omochi是，那個Omochi？」
「……在網上很出名的那個？」
「那個人，是高中生？而且是宮前的……!?」
「嗯嗯，是的哦～！」
霧香開心地點頭。
「我想也一定要讓那位也來演出。很酷吧～Omochi小姐的曲子！」
「真的嗎……！太厲害的吧這個陣容！」
這個負責貝斯的，和我說話的時間就像不存在一樣情緒高漲。而且其他成員似乎也一樣，
「哎，那樣的話一起做就完全夠格啊！」
「不如說，感覺能在附近引起討論吧？」
他們的臉不知道是因為期待還是興奮開始泛紅。
但是這時——
「啊～，之後還有……」
霧香回過頭，手指向了沉默著看著事情發展的春珂，
「在那的，水瀨春珂學姐會做點什麼～」
……對了，這件事必須要說明。
雖然目標是高水準的舞台，霧香也還給了春珂一個演出的位置。對認真表演的演出者，說明這件事應該是相當困難的……
「誒，說什麼是……她還沒決定要做什麼？」
「不是要展示些什麼厲害的特技嗎？」
「不是的哦—。老實說，還沒決定而且也不是什麼特技～」
霧香直愣愣地、用輕快的語調這樣坦白。
明顯，之前積極的氣氛瞬間黯淡下來。
那也是當然的吧。因為那樣就算完完全全的外行站在與自己相同的舞台上——
——然而，
*
「——相反！的哦～」
霧香沒有動搖，明確地這樣正面說道。
「講真一直讓觀眾只看高質量、真格的東西也會很累的嘛～！」
「是……這樣嗎？」
alala的領隊露出似乎驚訝的表情。
應該作為同伴聽著的我，也只是半信半疑地吸收著那些話。
然而，霧香的表情也好音色也好一厘米都沒有動搖。
「比如，舞蹈的比賽也是，真的看到後半也會累吧—？如果一直看熱情和技術都很高的，無論怎樣都會變成那樣！就變得看不下去了哦—！那種時候，如果有個反差感的組合出來，不就鬆了口氣～？是不是這樣？」
「……啊—，好像是這樣呢！」
「不如說，那邊會留下印象，而認真的組合也顯眼呢—」
「當然，也不是讓這個春珂學姐隨便做點什麼。要做就要認真做。不這樣的話，對其他演出者就太不尊重了呢」
霧香只在這句話用僅僅誠實的聲音斷言。
然而，她瞬間緩和了表情和音色。
「不過，從今天開始的一個月水平上肯定追不上各位呢～。所以肯定，就會變成能享受那種新手感的、讓來看的觀眾應援的舞台吧～之類的」
「……原來如此啊」
一看——領隊的女生，抱著手臂正在點頭。
「也就是說——通過在中間加入新手的演出者，讓我們的舞台質量更顯眼這麼一回事嗎」
「就是這樣！」
用到剛才位置最大的聲音，霧香肯定了領隊的話。
「這次是考慮了全體的兼容和相乘效果，發出的邀請呢～。難得能出場的話，就希望讓出場對各位來說也是好處呢～。所以，最初就沒有列出很多候補。只有四組！我就想首先對各位認真講一講，把心情傳達到～這樣——」
*
「——所以說」
說著——霧香退後幾步。
她與不知不覺間接近的Phasers成員拉開距離。
她輕輕清了下嗓子，把之前玩笑的表情誠實地收緊。
然後，
「我重新問一次」
用通透的聲音——向他們問道，
「Phasers的各位。下個月，十月五日星期日的文化節——能不能來我們運營的合作舞台演出？」
*
「——明白了。請讓我們演出！」
*
「——喔！很高興能讓我們出場啊！」
*
「——哎呀～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呢～」
在結束與alala的交涉、漂亮地獲得她們承諾之後，
通往特別教室的路上，霧香眯起眼看著這邊。
「我還以為你能做點更湊合的交流呢—。我想你即使不使用我教給你的技術，至少也能配合對方交流吧～」
過了下午4點，校園裡棒球部、足球部開始練習，校舍里管樂部的長號開始迴響。
聽說御殿山高中的社團並不積極，即便如此這個時間的學校也似乎有著活力。說不定，文化部或許也開始了文化節的準備。
然後，在這活躍的空氣中，
「抱、抱歉……」
耐不住抱歉的心情，我用低啞的聲音這樣說道。
「確實，我完全派不上用場，或者說拖了後腿……」
不想說謊、不想扮演角色果然是我的真心。
我沒有打算在這一點上含糊，也認為這是不能讓步的地方。
但是……給霧香添麻煩、差點把合作舞台的質量大大降低也是事實，這一點我率直地覺得抱歉。
「不，話說，已經不是不扮演角色的級別了吧？」
可是，霧香更深入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以一般交涉的人的態度而言，那是不行的吧。無論矢野學長有什麼主張，作為工作而言是不行的。請好好幹活」
「……抱歉」
確實，我在反省是不是這樣。
我想我也有太過固執的地方。
被人說『變回原本的矢野學長』，而且還要在霧香面前和別人說話。絕對不想把那時教過的東西的影響表現出來——我過度地僵硬了。
「那、那個，不要那麼責備他……」
跟在我們後面的春珂，一副比誰都慌張的樣子對霧香說。
「今天小霧香，真的很厲害哦……大家都沒有想做的意思，只用說話方式就都改變了……居然能做到這種事，嚇了我一跳……」
她一定是害怕和霧香這樣『似乎強勢的類型』說話吧。
春珂一副似乎膽怯的表情，但即使這樣也鼓起了勇氣，總算是把話說了下去。
「但是，誰都有擅長的和不擅長的……肯定我也無法做到同樣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太責備矢野君……」
「……嗯～」
這番話讓霧香思考了一會。
她撅起嘴，盯著春珂看。
然後她，
「……抱歉，春珂學姐很可愛想聽你的來著，不過果然還是不行～」
「為、為什麼……」
「那個啊—今天這種程度的事情，矢野學長也能做到的哦～」
那句話——讓春珂似乎很意外地閉上了嘴。
「他以前實際做到過的。和我一起的時候，到進入高中和我切斷聯繫之前。現在也是，實際上能做到更多——而沒有那麼做」
一般說著「所以」，頭髮隨風飄動的霧香看向我。
「應該做的工作能做到卻不去做。這實在是不行吧」
春珂看上去想說什麼，緊緊閉著嘴唇。
然而，或許是找不到合適的話，她不甘地盯著霧香看。
「以後矢野學長還會遇到很多這樣的場面。無數次無數次在只要扮演角色就能處理好的地方，被迫去選擇。那個時候——」
霧香歪起頭——浮現出都能裝飾在雜誌封面上的笑容。
「——你能固執到什麼時候呢～？」
那句話——讓我和春珂都無言以對。
——霧香說的都是正論。
要問哪邊是正確的，我想一定是她那邊。
所以，無論是發火還是反駁我都做不到。
話雖如此，我也無法接受她的想法——
只是沉默著，除了跟在霧香後面什麼也做不到。
「——來吧～，之後想邀請的，只有Track Make
r『Omochi』了吧～」
之前的氣氛就像不存在一樣，霧香把話題挪回合作舞台。
「雖然已經通過郵件有交流了，不過跟她交涉好像很困難啊。該說是有個性的類型嗎～」
「……是，這樣嗎」
也不能這樣拖延下去吧，我也一邊切換腦子一邊勉強回應。
連霧香都那麼說，那也意味著她是相當有個性的類型吧。
這樣的話，即使像以往一樣懇切地請求，或許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所以，暫且把其他的部分鞏固一下嗎～。我想整理完所有狀況、有了眉目以後再去請求Omochi吧～」
「是嗎，嗯，明白了。這樣的話……」
說著，我和霧香同時回頭，
「明天～商量春珂學姐做什麼吧～」
「是、啊……」
朝向了現在仍然獨自一副沒有接受的表情的春珂——
*
——模模糊糊地，霧香的話語在腦中持續迴響。
回到宮前高中後，整理好東西的回家路上，
在太陽即將落下之前，我抬頭望去，發現意外地有許多星星散落在東方的天空。
我想——我受到了衝擊。
霧香的話語在腦袋裡揮之不去，春珂在我旁邊我都顧慮不到。
她的主張是正論，而且我也沒有一個能反駁的。
——只是。
這個衝擊不是作為痛苦或者難受，而是作為模模糊糊的熱量侵入我的腦袋。莫名其妙的不安和飄忽的非現實感，讓我對所有事情都漫不經心。
所以，
「嗚……嗚咕……」
在聽到那樣的聲音之前——我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嗚……嗚嗚……嗚……」
看過去，是旁邊的春珂。
是沉默著走在我旁邊的春珂——在哭泣。
淚零零落落地流下，而她一邊慌張地用手擦拭，一邊咬著嘴唇抑制著嗚咽——
「……誒，等下！怎、怎麼了啊……!?」
沒有預料到的發展，讓我叫出了蠢聲。
「為、為什麼哭……誒、誒誒……!?」
難道說……我做了什麼嗎。
是不是我發呆的時候，說了什麼過分的話……!?
「抱、抱歉……沒事吧!?餵、喂，春珂……！」
也不知道緣由，我在意起我做了什麼壞事。
然而春珂——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終於開始發出大聲的嗚咽。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小孩子一樣的哭聲，周圍走著的學生、主婦、大概幼兒園的小孩子擔心地看著這邊。
我完全慌了。
「抱、抱歉春珂……！來、來吧，別哭了啊，好不好！」
暫且讓她站到路邊停下，我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淚。
「怎、怎麼了啊突然……要是我做了什麼我會道歉的啊……」
「不、不是的……」
抽泣的間隔，春珂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道。
「不、不甘心……」
「……不甘心？什、什麼……？」
我問完，春珂流著淚朝向我這邊——
「——沒能幫上矢野君」
那句話——讓我恍惚的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這是一直是被幫助的情況比較多的春珂、有點缺根弦而文靜的春珂的——想要幫忙的心情。
「我……是想更多地袒護矢野君的……被小霧香那麼說……我，非常，討厭……所以……我也想，多回擊幾句……」
「是、是……這樣嗎」
明確地——我對這些話感到意外。
春珂對我抱有那樣的感情……那樣為我著想強烈到哭出來，我完全沒有料到。
「但、但是……我想那傢伙說的也是對的哦。所以，我也完全不能反駁……」
「……那、那個啊，那是……我也……實際那麼想」
一邊哭著又似乎難以啟齒，春珂含糊著說：
「但是……但是，正因為如此……」
然後，她緊緊抓住了我制服的衣角——
正正地看著我的眼睛，一邊混著呼吸說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以同樣程度的正確性肯定矢野君……我想向小霧香主張，矢野君的選擇是正確的……」
——這時，我終於被點醒了。
眼前撲簌流著淚的春珂——
我對她的看法——自告白以來，一直過於偏頗。
她的心意明明是「好意」，我卻對此抱有一種奇妙的防備——
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
但是她對我的感情——也是這樣的東西。
珍視著、許願著幸福，甚至為此流淚。
這件事——我現在才第一次理解。
「……謝謝」
我謹慎地向春珂這樣說道。
「春珂只是能為我這麼想，我就輕鬆了不少哦。謝謝啊……」
「……不」
擦去眼淚，春珂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這樣做……是我自己的任性哦……」
「但是……不，正因為如此我才高興的」
我說完，她一瞬間視線飄到了旁邊，
「……那麼。可以的話」
搖晃地接近這邊——把她的臉，搭在了我的肩頭。
「這點程度，希望你能允許……」
我漸漸感覺到淚水滲進襯衫。
透過薄薄的布料我感覺到她的呼吸。
——我的胸中，淡淡的高漲感划過。
直接感受到的她的溫度，微微顫抖的她的身體——讓我的體溫緩緩上漲。
苦澀的罪惡感反射性地湧上來——
……在想什麼啊，我。
不是的。這絕不是對春珂的感情。
共用同一個身體的我的戀人，秋玻。這只是我感受到了春珂背後她的存在，有些在混亂而已。這份感情絕不是對春珂的什麼——
「……哈」
思考之間，春珂發出了這樣的聲音，抬起頭來。
「謝謝，稍微冷靜了……太好了，要是被拒絕了，可能會哭得更厲害……」
「……啊，只是這些沒問題哦。而且是為我哭的……」
「那，那麼！」
如此，春珂又一次抓住我制服袖子，定定地看著這邊——
「趁這個勢頭，和我交往……」
「……那、那有點困難啊」
不知道用什麼情緒回應好，我不由得用強硬的表情這樣回答了，不過，
「……也是呢」
春珂一副十分開心的表情，以一如既往的輕快步伐走了起來。
太好了，雖然這麼突然讓我慌了一下，不過她本人似乎不是那麼認真……
「好難受啊—，單相思—。……但是沒關係嘛！我還沒有放棄！」
春珂和以前一樣用輕快的語調繼續著。
這時，她露出一副注意到什麼的表情——
「——啊—，好像差不多要切換了……」
轉身朝向這邊，似乎遺憾地這樣說道。
「我今天就到這了哦。辛苦了，矢野君。很多都要謝謝你呢」
「不……我這邊才是謝謝你」
「然後呢—，這個感覺的話，大概會暴露給秋玻我哭過……所以好好跟她說明哦」
「……嗯，明白了。交給我——」
「——是嗎，發生了那樣的事……」
和預想的一樣，為注意到自己臉頰濕潤的秋玻說明完情況的時候，正好到了水瀨家前。
街燈下，被燈光照著，秋玻像春珂一樣悔恨地咬著嘴唇。
「但是啊，嗯……以我來講，情緒已經基本穩定下來了所以沒問題哦。明天開始再加油準備合作舞台吧」
「……是呢。我果然還是喜歡不起來庄司同學……不過工作就是工作，我想好好做呢」
這時，秋玻向這邊投來了視線，露出注意到什麼的表情，
「……矢野君，肩膀濕了……」
——反射性地，我心裡一驚。
只有這件事——只有把肩膀借給春珂這件事，我沒有對秋玻說明。
我並不是有隱藏的打算。只是，我一點也不想讓她擔心。
然而，我的動搖似乎也傳給了她，
「……是春珂的
眼淚嗎？」
……如果這樣，我就只能全都講明了吧。
現在隱藏事實很困難，而且我也不想撒謊。
「……是哦，抱歉。我也，無法完全拒絕掉……」
「……是嗎」
秋玻這樣簡短地回答，我感覺她的表情深處——似乎在壓抑著不安。
微暗的街燈下，她的真心一如既往地難以分辨……然而實際上，是不是在動搖呢，是不是抱有懷疑的心情呢——
「——那、那個！沒有做你會擔心的事情的！」
說出口之後，聲音大得讓我自己都吃驚。
等待回音在昏暗的住宅街消失，我壓下聲音後，
「感覺只是，順勢變成了那樣……我的心意是沒有動搖的。所以，希望你能安心……」
「……呵呵」
或許是覺得那個說法好笑，秋玻用手掩住了嘴。
然後，她眯起細長的眼睛——用呢喃一般的聲音說道：
「嗯——我當然相信你哦」
*
——距離文化節當日還有三周時間。
我們二年四班也在穩步地進行準備。
「哦—，大家都超熱心啊……」
放學後的教室里，一邊望著許多留下幹活的志願者，我用如同事不關己一樣的語調這麼嘟囔道。
「居然，會幫這麼多忙……」
「是吧!?」
在我旁邊，變成班級展負責人的須藤單手拿著進行表挺著胸。
「進行也很順利哦！理念、菜單、店內裝潢也已經決定了。雖然擔心之後，不過多虧小古暮，已經超過預留進度100%了哦—」
「……哦哦！好厲害啊那個人」
我們說話之間，在教室的一角也在以古暮同學為中心進行著磋商，進行籌備物品的估價。古暮同學有品位又給人強勢的印象，似乎也是這種時候會發揮領導力的類型。
「——我想桌子套組的數目本身是夠的。有沒有誰能準備移動用的輕推車之類的？」
「制服呢？這個也能借用古暮家的嗎？」
「我家可沒有制服呢……所以，要麼到哪籌備要麼製作——」
——這個班要出的是『老鋪風茶店』。
並不是文化節里平凡的流行茶店，而是要做這個西荻街道零零星星的、個人經營老鋪茶店風格的店，似乎是這麼回事。
雖然我作為實行委員工作，不怎麼於那些相關，我純粹地認為那是個好點子。
家具或者裝潢也許會很麻煩，但是這裡有班裡的裝潢負責人頭領，古墓同學的大力幫忙。她的家裡正是那種『西荻的老鋪茶店』，似乎現在決定有需要的東西就借來用。
「服裝部或者手工部的人，能不能做制服？我想大概拜託熟人的店可以借到類似的制服作為樣本。從那做出紙樣——」
面對這個樣子，旁邊一起看著的春珂眯起了眼睛。
「真好呢，古暮同學，精神起來了……」
「嗯，是啊……」
——暑假前，古墓同學被修司甩了之後很失落，不過最近似乎恢復了不少。她利落地發出指示、統領現場的樣子，讓我這邊都有了放心的感覺。
只是——我們也有我們之後的工作。
須藤回去商議了。正當我和春珂拼上桌子，進行著筆記和辦公用具之類談話的準備時，
「——你好～上午好～！」
教室的入口響起了輕快的聲音。
不太耳熟的音色引來了注目。
然而，聲音的主人毫不畏懼地踏入教室後——
「我是御殿山高中，文化節實行委員庄司霧香—！矢野學長和水瀨學姐，在嗎～？」
她端莊的臉上浮現出高亮度的笑容，環視著周圍。
好奇心旺盛的眼神，加上略長的鼻樑。她在嘴邊描繪著愉快的曲線——
教室的騷動更上一層。主要是男生好奇的目光聚集過來。
面對這比預想還要華麗的登場，我慌張地舉起手，
「啊，啊……霧香，在這邊哦」
「啊—你好—！辛苦了～！」
她用如同女生聚會遲到一樣的調調，坐在了我旁邊準備好的座位上。
「坐旁邊失禮了～！」
……我還以為會稍微悄悄地進來呢。
這時進入別的學校的、而且是學長的教室。不會緊張或者不願意嗎……。我沒有這種氣量，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變得羨慕。
「哎呀～開始了呢—準備。我們也必須要努力！」
「……但是，真的可以嗎？就在這」
我在意著周圍的騷動，向取出文具的霧香問道。
「姑且有給文化節實行委員準備的房間，而且也有其他可以商量的空間哦？我們倒是，在這邊也可以……」
「啊啊不不，不如說這裡就好呢～！所以趕快，開始商量吧！是吧，春珂學姐！」
「……嗯、嗯」
笑容突然面向春珂，她怯生生地點了點頭。那表情能看出明顯的警戒心。一定是昨天的事情現在還有影響吧。
然而，今天的主題——是春珂在舞台上做什麼。
「所以，怎麼辦？有沒有想到，什麼想做的事情～？」
「那個……完全沒」
一副困擾至極的樣子，春珂撅起了嘴。
「其他三組都是音樂類的吧？我想在這些里，我突然演奏什麼也不行……所以是其他的。小品、演戲、啞劇、相聲之類的考慮了很多……不過還沒有想到那種特別想要做的……」
「啊～確實如果是那類的，會和其他演出者造成落差呢～」
說著，霧香把身體探出桌子，
「真想看看啊～秋玻學姐和春珂學姐的相聲之類的！」
「……那樣的話，交流就得要四十分鐘哦」
春珂一邊說著，一邊不由得笑著。
確實，雖然感覺也有點不謹慎，但是我想看看那樣的相聲。雙重人格的女生奉上的對自己裝傻和對自己吐槽……。會是秋玻冷靜地吐槽春珂的天然呆的形式嗎。
但是……霧香剛才的話語一句就讓這個場面的緊張緩解了啊。
這種方面的手腕一如既往的可靠，雖然不必說出口，我還是感到了佩服。
之後也是，交流了一下也沒有浮現出一定想做的點子。提出意見頻率也開始緩緩降低。
這個……果然是很難的嗎。
是不是現在開始去拜託其他人比較好嗎……
正當我開始想這些事的時候，
「……那、那個，日安」
被人從旁邊低聲搭話了。
抬起頭來，
「現在，可以稍微占點時間嗎……？」
短髮，加上和風的微微規整的臉。
與霧香對照，給人沉穩印象的女生——柊時子同學，在春珂旁邊站著。
「……啊，小時子！」
春珂抬起頭，瞬間綻放出笑容。
「嗯，沒關係的哦！因為商量完全停滯了……怎麼了—？」
——柊同學，是與我、秋玻、春珂不同班級同一年級的朋友。
和我們關係變好是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似乎特別是和春珂變得非常親近，好像有時會這樣放學後到各自的位置聊天。
「那個啊，我是想來借之前說過的書……」
說著，柊同學把手伸入拿著的包，拿出了一本書。
「哇—，特地拿來非常感謝！雖然想看看，書店完全沒有呢—這個……」
「我已經讀完了，所以你可以慢慢讀的哦？非常有趣哦……」
「……唔唔～」
守望著交流的霧香，忽然這樣出聲。
然後，她把睜園的眼睛朝向柊同學，
「那個，初次見面～。我是御殿山高中文化節實行委員，叫做庄司霧香～」
「啊，是、是，初次見面……我是柊、時子……」
忽然被拋來話題，柊同學緊緊握住了拿著包的手。
「柊學姐，和春珂學姐關係真好呢～」
「是、是啊。和小秋玻也關係很好……」
「是這樣的嗎～。順便一問，喜歡書嗎？是讀得比較多的人嗎～？」
「誒，嗯……。我想應該是讀得還挺多的……」
「果然～。畢竟總有種『文學少女』的感覺呢柊學姐……」
這對話，讓我莫名地不安。
突然跟柊同學套近乎，霧香究竟是什麼打算呢……
當然，霧香這種人不會說
多餘的話傷害或者惹怒別人吧。從相遇以來，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她有過「無用意的發言」。即便如此，我也完全讀不透她的目的，難以名狀地感到不安。
然後，霧香連同椅子朝向了柊同學的方向——
「那麼，柊學姐——您可以自己寫故事嗎？」
「誒……？」
「那麼喜歡的話，是不是也有自己試著寫故事呢～？」
這個問題——讓柊同學僵硬起來。
白皙的臉頰，漸漸染上了粉色。
然後她額頭上浮現出汗滴，不知為何變得扭扭捏捏起來——
「……嗯，大概，就是寫著玩的程度……」
用快要聽不到的聲音，這樣嘟囔道，
「……也不是，沒有……」
「誒—！沒關係嘛～！」
從椅子上站起來，霧香探出了身。
「順便一問，那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誒，那個，像是幻想故事那種，稍微……」
「幻想故事！完美！」
然後——霧香重新面向我們。如同宣言一般——這樣說道：
「來做戲劇吧——用柊學姐的腳本！」
「誒、誒誒誒誒!?」
柊同學，發出了從沒聽過的不著調聲音。
「誒，戲劇!?腳本!?什、什麼情況……？」
「所以說～，把柊學姐的故事做成戲劇哦～！在文化節的合作舞台上！」
「誒、誒誒誒……那、那麼突然……我還沒有好好寫到最後過……」
「沒關係的喲～！我想那種新手感肯定能和春珂學姐的魅力緊密配合的！」
「誒，新、新手感……？」
「對對。也就是說，柊學姐很可愛所以沒問題，這麼回事～！」
「誒，嗯……」
柊同學很困惑。她皺起眉毛、搖曳著目光，看起來十分不安。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突然被不認識的人說讓寫腳本，沒有人會不困惑。或許這次完全是因為霧香的即興，這樣的邀請方式是不行的吧……？
然而，我一邊考慮這些，一邊看著柊同學……這次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柊同學的表情里，可以微微看到一絲「也許想做一下試試……」的顏色。
注意到她已經開始被捲入霧香的調調里了……
在此之上。
「……那、那個，打斷你們抱歉了……」
沉穩的女生兩人，來到了春珂旁邊。
「抱歉，小春珂……。實際上我們作為手工部要做店裡的制服……人手好像不夠」
「所以，小春珂能不能也來幫忙呢……？只是實行委員中間，空出的時間裡也好……」
她們是與野沙也和氏家加奈，是和春珂關係好的班裡的女生兩人組。
她們作為手工部的技術似乎也十分可靠，有時帶來學校的小人偶或者其他的小玩意，都精緻到和商品別無二致。
看來，似乎是被古暮同學任命為老鋪茶店的制服製作負責人了。
這個人選的合適，讓我都要感嘆古暮同學真能幹啊。
「啊—，小沙也小加奈！一點點來也可以的話，我當然會做哦！」
「哇，真的……？」
「謝謝，幫大忙了呢……」
然後，以此為契機霧香的視線也朝向她們，
「……哦～，二位也是春珂學姐的朋友嗎～？」
「誒？啊，嗯……」
「是、是的……」
如同被猛獸盯上的小動物一般，兩人不安地靠在了一起。
「手工部，也就是說……是呢～，人偶之類的也能做出來～？」
「……啊，是，可以做人偶……」
「不如說，是擅長的領域……」
「好～嘞！」
用「正合我意！」的表情，霧香點了幾下頭。
然後，她又一次環視在場的所有人——
「那麼……用這個成員搞個『人偶劇』吧～！」
「誒，人、人偶劇!?」
「是的！」
對慌張發問的春珂，霧香一副自信滿滿的表情點頭。
「腳本，柊學姐，人偶製作，沙也學姐和加奈學姐，然後主演春珂學姐，這樣做人偶劇！」
「誒、誒誒誒誒誒……」
春珂把手捂在額頭上。柊同學不知道在扭捏什麼。
至於與野同學和氏家同學，則是在不明所以地發呆。
然而，春珂對兩人說明了情況以後，
「誒、誒誒……!?」
「我們在那種舞台上……!?」
她們目瞪口呆，開始慌亂起來。
「……但、但是，真的沒問題的嗎？」
代替她們，春珂不安地問道，
「你看，其他演出的人們……大家真的都很厲害。又是全國水平，又是准專業級……。在那些人中間我們這樣的外行做，是不是只是添麻煩……」
「……嗯～……確實，我覺得一般而言會那麼想的吧～」
然後，霧香也輕易地認同了。
「因為其他的演出者，大家都是積累每天的練習學到技術的呢～。講真我覺得難度超級高，一般新手不會闖進去的～」
「那、那麼，為什麼……!?」
「要來個反差哦」
對春珂的發問——霧香無畏地笑了。
「最開始見到春珂學姐，說話的時候，我就感覺有想像湧現出來了呢—。舞台上全都認認真真地做也可以，不過有點放鬆的時間更好。說是放鬆，也不是做點隨便的東西，是那種……想做出感覺非常好的『治癒時間』吧～大概這樣」
……這是與邀請Phasers和alala的時候，相同的說法。
我還以為那是隨口說的，看樣子那似乎是霧香的本意。
「然後呢，我就想要不要把春珂學姐的可愛，帶到那種的裡面呢—。該說是有點天然、但是內核堅強，也有厲害的地方這種感覺嗎—。所以，我想如果要是和朋友一起做點什麼，大概就能成為個非常精緻的『小菜』[note]吧—。今天見到了柊學姐、沙也學姐、加奈學姐，覺得看樣子果然是可行的吧～」[note=注:原文「箸休み」，特指日本料理中，用於吃飯中轉換口味或者讓嘴裡清爽小菜。]
然後，霧香站在她們面前，用比先前更加正經的聲音——向她們呼喚。
「就是這樣，來做吧！來用大家的人偶劇，給合作舞台添一份光彩吧！」
其他人非常不安地開始騷動。
「誒，怎麼辦……」
「我會緊張的……」
「……腳本能從現在寫嗎……」
「日程上也不是不行……？」
她們小聲合計著這些事情。
或許是因為話題開始變得現實，我感覺不安的神色也變得相當濃厚。
然而——果然。
「……合作，舞台嗎……」
「故事……確實，有點想看看反響……」
「以前就一直想做一下能動的人偶呢……」
看起來她們之中，也確實開始萌生出「想做做看」的願望和一種不明的熱情。
「機會難得，想製造點回憶吧……？」
「到三年級的話，大概因為學習就不太能亂來了……」
「嗯，這次也許是最後的機會……」
「……還挺可以的吧？」
——已經完全是『要做的走向』了。
柊同學也好、與野同學也好、氏家同學也好，回過神來都浮現出微微的笑容，臉頰開始染上粉色。她們開始乘上霧香作出的勸誘節奏——
這樣的話，之後一定只需要最後的一推，
「……那、那個啊」
一直煩惱著的春珂，朝向了我。
她用怯生生的表情，
「這個，只是想問一下個人而言的心情……」
「嗯、嗯……是什麼啊？」
「矢野君你……」
這樣說著——春珂輕輕側頭，
「想看我們做的人偶劇……？」
……我抬起頭，思考了一會。
柊同學寫腳本、與野同學和氏家同學做人偶、春珂來演的人偶劇——
把它，放到文化節的合作舞台上——
如果想像一下，確實個人而言有點想法。
只是，比起那些，
「怎、怎麼樣啊……？」
——春珂用認真
的表情，緊張地看著這邊。
面對那個表情——不知為何我稍微受到了衝擊。
春珂在逐漸試著向前走。曾經消極的她，正在改變。
那也是因為——不是別的，正是庄司霧香的引誘。
我都覺得簡直就像那時的自己一樣。
就像被霧香教了與人接觸的方法、改變了的自己——
這件事，讓我一瞬間不知道做什麼反應好，但是，
『想看我們做的人偶劇……？』
對春珂的提問——我不能撒謊吧。
我必須吧感受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傳達出去。
我再一次嘆了口氣，不情願地開口……回答春珂：
「……也許還挺想看」
*
「——呀—，總算決定下來太好了呢～」
這麼說著，霧香伸展身體。
「雖然是聽天由命碰上的，不過感覺會成型真是放心了啊～。之後就看Omochi小姐會不會同意了～」
「……哎呀真是，這次還挺有挑戰性的吧」
把想要商量的春珂她們留在教室，
一邊帶著她到樓梯口，我嘆氣抱怨道：
「再有點計劃性，先把話說明白比較好吧？要是今天柊同學她們沒有來的話，這事情就完全成不了了吧……」
放學後的走廊里，許多學生都在勤奮地做各自班級的準備。
應該是用於鬼屋的吧，有人在專注製作可怕的幽靈塑像；還有在畫著插畫質量異常高的女僕茶店看板的學生。
從遠處，可以聽到輕音部在練習翻唱流行樂隊的曲子。
當然，製作出的不只是高質量的東西。好像只是隨便貼了色紙的用途不明的看板和敷衍的展示品之類的也映入眼帘。我覺得這也是高中文化節的風格。
在這些之中，
「哎呀哎呀—，說是趁勢決定了，其實我還挺重視的哦～！」
霧香用捉摸不透真心的語調說道，
「反正如果聊得好，那些事情就能用積極的感覺解決的—。之後就是加多少氣勢的問題而已。那種情況，使用場面的力量會非常好哦～」
「……是那種東西嗎……」
「就是那種東西哦～」
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不會接受的吧。肯定是不依靠場面的力量這種不確切的東西、認真進行準備更好。
然而，主張這個的是庄司霧香。即使不情願我也感受到了說服力，無言以對。
「……話說」
忽然霧香窺向了這邊，
「我一直有個疑問～」
「……什麼？」
「——為什麼不和春珂學姐交往呢？」
「……哈？」
沒有預料到的問題——讓我思考停止了。
……什麼意思？我應該沒有跟霧香說過被她告白的事情。
這傢伙——知道了多少，想問什麼？
「怎麼、回事啊……？」
「哎呀—，秋玻學姐和春珂學姐是雙重人格吧？」
「是這樣……」
「也就是說，實際上秋玻學姐和春珂學姐是一個人吧？然而你卻與秋玻學姐交往、不與春珂學姐交往……這不是很不自然嗎～？」
「……不不不」
聲音中不由得帶上了熱量，我搖了搖頭。
我清楚地明白霧香並不是在說告白了。
只是與此相對，她把根本的問題拋向了我。
她在問如果以雙重人格為對象談戀愛——喜歡她們兩者不才是自然的嗎。
然而，
「確實，身體是在共享的，但是她們是明確獨立的人哦」
那是與她們相遇到今天都絕不改變的基本立場。秋玻和春珂確實住在同一個身體裡。即便如此，她們有著各自的心情，各自的願望，作為獨立的人活著。
所以——
「我無法將她們作為相同的人對待……也不能對雙方都抱有好感哦」
「……真的嗎？」
霧香仍然重複著質問，
「真的，連迷茫、煩惱都沒有嗎？」
那似乎是——純粹的問題。
並不是試探、也不是懷疑，霧香只是單純地想知道我的心意是不是真實的。
「因為，兩個人不都是完全相同的身體和臉嗎。雖然性格幾乎是完全相反，她們的根本應該是相連的，而且雙方不都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嗎。非常可愛……。所以……」
如同看破了一切——霧香看著我的眼睛。
像是刺眼的美甲一樣映著閃光的眼睛，射穿了我的心臟。
然後她——
「對春珂學姐，連心動的時候都沒有嗎？」
用不像她的率直語調，這樣問道。
「跟你說了不可能的」
——回過神來，我已經反射性地這樣回答。
臉上浮現出笑容，用沒有一絲一毫沉重的輕快語調，
「我真的覺得那傢伙是個不錯的朋友哦。確實，和秋玻是同一個身體……但內心不同的話看法就不同的啊。所以，我一次也沒有把春珂作為異性在意哦」
一邊這樣繼續——我明確地意識到。
這是，技術。
現在，我在用霧香教過我的技術，在控制著音色和表情說話——
——胸口湧上來數月不見的自我厭惡。
如同在撒謊一般的，恍惚的罪惡感——
然而——心裡的某個地方在感覺到『便利』。
確實這種說法……可以在這裡把一切都變得模糊。
霧香如同看著預料外的東西一樣眨了眨眼。
「……是這樣嗎」
然後，滿意地眯起眼對我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清楚了」
她用輕快的腳步，向我的幾步前走去。
「好像是我的誤會呢～」
***
10月23日（星期日）
我想或許是共犯一樣的感覺。
我和她一起學習與世間戰鬥的武器。
而知道我們持有這些的，只有我們自己。
所以，我心裡一定在逐漸生出對她的同伴意識。
她也在想和我一樣的事情嗎。
她認同我做同伴了嗎。
如果是這樣，就再沒有比這更令我高興的事情了。
話題不知道反覆兜了多少圈子的時候，庄司同學……霧香抱住了頭。
「說好話也是重要的，越有趣越好也沒錯！但是，要是把節奏浪費了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啊～！」
「……等、聲、聲音太大了啊！」
聽到這個音量，我不由得阻止她。
「太過吵鬧的話就會顯眼的吧！再、再稍微平穩一點……」
日落前，在車站附近的公園裡，除了我們還有幾個中學生團體。
只是，不知道是因為霧香漂亮，還是因為「御殿山中學」和「善福寺中學」制服的組合稀有，我們在公園裡似乎還是有點顯眼，能感覺到周圍不時飄來的視線。
雖說沒有熟人所以沒關係，但是這樣暴露「在求教開朗角色的養成方法」還是很羞恥……
然而，
「那個反應也完全不行！」
霧香還是用相同的音量，對我繼續斯巴達式教育。
「我也是故意大聲講的，所以剛才的反應只有吐槽一個選擇哦～」
「……誒!?是這樣嗎!?剛才說到底，是那種東西嗎……？」
我還以為，都煩躁到生氣了……
「不，確實也正常地生氣了哦!?不過，肯定不會直接表現出來的吧—！這種時候，應該能通過一邊裝傻一邊指出問題，當成玩笑轉進把心情傳達給對方吧!?」
「哈、哈啊……」
完全沒有注意到。那麼不經意間的對話里，居然包含了如此多的信息量……
我這樣的心情，霧香似乎也聽得清清楚楚，
「……這種人可是也挺多的哦—？對話里摻著一點裝傻、等著吐槽的人！」
她用苦笑的語氣，這樣繼續說道，
「這樣做不經意間對話就歡樂起來了，而且難以啟齒的東西也能變得輕易說出口～」
「是、是這樣嗎……？不過我周圍完全沒有這樣做的人……」
「只是矢野學長沒有注意到而已！那種人會特別那樣做，而且就算不那麼做『節奏』也是真的很重要的！所以，交流就是靠反射神經的哦～——」
***
——我想起了兩年前這樣的對話。
「……就是這樣，我們在考慮一定要請『Phasers』的各位在合作舞台登台演出」
御殿山高中的輕音樂部活動室里，
我們在搖滾樂隊『Phasers』的成員面前這樣說明後，他們「唔嗯」「文化節嗎—」之類的各說各話。
他們隨便穿著制服，用放鬆的……放鬆過頭的態度坐在椅子上。
這是歌手、吉他、貝斯和鼓手的三年級四人組。
他們的音樂是受國外搖滾樂隊影響的沉重類，這種有點不良的感覺也是魅力之一吧。雖說如此，這種與其說是可怕不如說是輕浮的感覺，看起來即使不拿著樂器也會在班裡受歡迎。
……說實話，是我有點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不過當然我不會表露出來這一點。
「順便問一下，大概有幾組演出者？」
三年級的貝斯學長似乎代表了樂隊交涉，親切地問道，
「夏日狂歡一樣，大概一百組之類的？」
「……啊，不。表演的時間算上交換是三小時，所以預計是四組」
我翻著資料這麼回答後，
「……啊，嗯，是嗎」
彈貝斯的學長，露出一副像是撲了個空的尷尬表情。
這時我終於……猛然被點醒了。
是啊，剛才……那是所謂的，在等著吐槽的裝傻……
我誠惶誠恐地看向身後的霧香——她僅僅是一如既往的、介於微笑和無表情間開心的臉色。那反而讓我總覺得莫名的恐怖。
*
「——所以……您看怎麼樣？」
想要逃離這不順利的對話——我向舞蹈組合『alala』的各位問道。
「請一定在舞台上披露各位的舞蹈！各位可以來演出嗎……？」
在我們中間——尷尬的沉默降臨。
alala的各位，是印象上似乎比起Phasers的成員們更嚴肅一些、似乎更克己的女生。年級也和我們一樣是二年級。來這裡之前，我還覺得是不是可以做得更順利一些……
「……十分抱歉」
似乎是隊長的女生，保持著嚴肅的表情這樣說道。
「我們正在想不再出演那種活動」
「誒、誒誒……！」
後背流過一股討厭的汗。
原本，因為目標是高質量的舞台，所以候選也是限定在最少的。
在這裡被拒絕，說實話是相當頭疼的……
「那、那是……為什麼呢？我想還是會有相當多的人來看的……」
「嗯—……。我們是認真以職業級為目標的，已經得了好幾個比賽的大獎了。正式出道的音樂家也有來邀請我們要不要在PV里出場」
「原來、如此……」
「所以，我們也非常有不想沉溺於此的心氣。我們想減少在這種親友聚集的舞台出場」
*
「——能、能不能想想辦法出場呢」
用緊緊糾纏一樣的感覺，我向Phasers的各位問道。
「這是挺有傳統的舞台哦！在那演出過的學生，有出道的成果……！所以，就不能……請您想想辦法登台演出嗎」
「唔—嗯，雖然很感謝你的心意……」
「總覺得，我們搭上那種傳統也……有點微妙吧？」
「確實啊—……」
……不妙。
這可不妙啊。
這樣下去，真的會被拒絕邀請。
對話完全開始了那種走向……
在文化節辦舞台的話，樂隊的演奏是必不可少的吧。來看的學生們也應該也一定在期待樂隊，我想也毫無疑問會熱鬧起來。
然而，御殿山高中也好宮前高中也好，都沒有其他認真活動的樂隊。如果在這裡被Phasers拒絕，舞台就會沒有樂隊了。
我真的是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變成那樣——
然而，
「……呃，那個……！」
——太過焦躁，腦袋在空轉。說服的話語完全說不出來。
如果這樣——總之只能低頭求了嗎。當我開始這麼想的時候——
*
「——誒～！就不能請您幫幫忙嗎～？」
開口說話的——是霧香。
「我從決定做文化節的實行委員的時候開始，就想著一定要alala出場的哦～？」
她撅起嘴，語調似乎有些遺憾——但是絕對不沉重。
一直沉默的她開口，似乎讓她們的成員們有了興趣。
「……喔，為什麼，那麼想讓我們出場？」
她們其中一人這樣問道。
「我—，去年春天還是中學三年級的時候，到了御殿山高中來參觀學校呢～」
用似乎莫名興奮的音色，霧香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那個時候—，各位在舊體育館跳舞了吧—？不過我想那是舞蹈組合剛剛成立的時候……」
「誒？真的!?那個時候看過!?」
「咦，那不是我們第一次露面的時候嘛！」
「那時還沒有alala這個名字呢吧……」
「那個非常帥，留下了超深刻的印象呢—。半年後去文化節看，已經變成alala了呢。那個也超級帥氣，而且比起從最開始看到時的進步不是隨隨便便的！」
「嗚哇—！真的嗎—！」
霧香的那些話——讓她們所有人的表情都明亮起來。
與和我說話時相比，連音調都高一些，我明顯感覺到場面的氛圍本身劇烈地變化了。
「……也就是說，這位不就是我們的頭號粉絲嘛……!?」
「是吧—，就是這樣吧—！」
然後，她們一起陷入了沉思。
「那麼……拒絕她這樣的請求，也有點……」
*
「——順便問一下，你們還問了其他誰？」
似乎開始變得非常起勁，一直沉默的鼓手學長探出身問道。
「即使能那麼喜歡我們，周圍的等級很低就有點困難了啊—」
「就是啊～！」
這個問題似乎是預料內的。
霧香幾乎是用反射的速度笑著回應，
「不過沒關係的！她們也都是我能自信
推薦的哦！」
「喔—，感覺是請了哪位啊？」
「首先，是我們高中的舞蹈組合alala！」
「哦，真的嗎！」
「那些傢伙嗎—，那我就懂了啊—！」
「畢竟很厲害啊最近，alala」
「還有，宮前高中的Track Maker兼歌手，Omochi小姐！」
「……誒，Omochi是，那個Omochi？」
「……在網上很出名的那個？」
「那個人，是高中生？而且是宮前的……!?」
「嗯嗯，是的哦～！」
霧香開心地點頭。
「我想也一定要讓那位也來演出。很酷吧～Omochi小姐的曲子！」
「真的嗎……！太厲害的吧這個陣容！」
這個負責貝斯的，和我說話的時間就像不存在一樣情緒高漲。而且其他成員似乎也一樣，
「哎，那樣的話一起做就完全夠格啊！」
「不如說，感覺能在附近引起討論吧？」
他們的臉不知道是因為期待還是興奮開始泛紅。
但是這時——
「啊～，之後還有……」
霧香回過頭，手指向了沉默著看著事情發展的春珂，
「在那的，水瀨春珂學姐會做點什麼～」
……對了，這件事必須要說明。
雖然目標是高水準的舞台，霧香也還給了春珂一個演出的位置。對認真表演的演出者，說明這件事應該是相當困難的……
「誒，說什麼是……她還沒決定要做什麼？」
「不是要展示些什麼厲害的特技嗎？」
「不是的哦—。老實說，還沒決定而且也不是什麼特技～」
霧香直愣愣地、用輕快的語調這樣坦白。
明顯，之前積極的氣氛瞬間黯淡下來。
那也是當然的吧。因為那樣就算完完全全的外行站在與自己相同的舞台上——
——然而，
*
「——相反！的哦～」
霧香沒有動搖，明確地這樣正面說道。
「講真一直讓觀眾只看高質量、真格的東西也會很累的嘛～！」
「是……這樣嗎？」
alala的領隊露出似乎驚訝的表情。
應該作為同伴聽著的我，也只是半信半疑地吸收著那些話。
然而，霧香的表情也好音色也好一厘米都沒有動搖。
「比如，舞蹈的比賽也是，真的看到後半也會累吧—？如果一直看熱情和技術都很高的，無論怎樣都會變成那樣！就變得看不下去了哦—！那種時候，如果有個反差感的組合出來，不就鬆了口氣～？是不是這樣？」
「……啊—，好像是這樣呢！」
「不如說，那邊會留下印象，而認真的組合也顯眼呢—」
「當然，也不是讓這個春珂學姐隨便做點什麼。要做就要認真做。不這樣的話，對其他演出者就太不尊重了呢」
霧香只在這句話用僅僅誠實的聲音斷言。
然而，她瞬間緩和了表情和音色。
「不過，從今天開始的一個月水平上肯定追不上各位呢～。所以肯定，就會變成能享受那種新手感的、讓來看的觀眾應援的舞台吧～之類的」
「……原來如此啊」
一看——領隊的女生，抱著手臂正在點頭。
「也就是說——通過在中間加入新手的演出者，讓我們的舞台質量更顯眼這麼一回事嗎」
「就是這樣！」
用到剛才位置最大的聲音，霧香肯定了領隊的話。
「這次是考慮了全體的兼容和相乘效果，發出的邀請呢～。難得能出場的話，就希望讓出場對各位來說也是好處呢～。所以，最初就沒有列出很多候補。只有四組！我就想首先對各位認真講一講，把心情傳達到～這樣——」
*
「——所以說」
說著——霧香退後幾步。
她與不知不覺間接近的Phasers成員拉開距離。
她輕輕清了下嗓子，把之前玩笑的表情誠實地收緊。
然後，
「我重新問一次」
用通透的聲音——向他們問道，
「Phasers的各位。下個月，十月五日星期日的文化節——能不能來我們運營的合作舞台演出？」
*
「——明白了。請讓我們演出！」
*
「——喔！很高興能讓我們出場啊！」
*
「——哎呀～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呢～」
在結束與alala的交涉、漂亮地獲得她們承諾之後，
通往特別教室的路上，霧香眯起眼看著這邊。
「我還以為你能做點更湊合的交流呢—。我想你即使不使用我教給你的技術，至少也能配合對方交流吧～」
過了下午4點，校園裡棒球部、足球部開始練習，校舍里管樂部的長號開始迴響。
聽說御殿山高中的社團並不積極，即便如此這個時間的學校也似乎有著活力。說不定，文化部或許也開始了文化節的準備。
然後，在這活躍的空氣中，
「抱、抱歉……」
耐不住抱歉的心情，我用低啞的聲音這樣說道。
「確實，我完全派不上用場，或者說拖了後腿……」
不想說謊、不想扮演角色果然是我的真心。
我沒有打算在這一點上含糊，也認為這是不能讓步的地方。
但是……給霧香添麻煩、差點把合作舞台的質量大大降低也是事實，這一點我率直地覺得抱歉。
「不，話說，已經不是不扮演角色的級別了吧？」
可是，霧香更深入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以一般交涉的人的態度而言，那是不行的吧。無論矢野學長有什麼主張，作為工作而言是不行的。請好好幹活」
「……抱歉」
確實，我在反省是不是這樣。
我想我也有太過固執的地方。
被人說『變回原本的矢野學長』，而且還要在霧香面前和別人說話。絕對不想把那時教過的東西的影響表現出來——我過度地僵硬了。
「那、那個，不要那麼責備他……」
跟在我們後面的春珂，一副比誰都慌張的樣子對霧香說。
「今天小霧香，真的很厲害哦……大家都沒有想做的意思，只用說話方式就都改變了……居然能做到這種事，嚇了我一跳……」
她一定是害怕和霧香這樣『似乎強勢的類型』說話吧。
春珂一副似乎膽怯的表情，但即使這樣也鼓起了勇氣，總算是把話說了下去。
「但是，誰都有擅長的和不擅長的……肯定我也無法做到同樣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太責備矢野君……」
「……嗯～」
這番話讓霧香思考了一會。
她撅起嘴，盯著春珂看。
然後她，
「……抱歉，春珂學姐很可愛想聽你的來著，不過果然還是不行～」
「為、為什麼……」
「那個啊—今天這種程度的事情，矢野學長也能做到的哦～」
那句話——讓春珂似乎很意外地閉上了嘴。
「他以前實際做到過的。和我一起的時候，到進入高中和我切斷聯繫之前。現在也是，實際上能做到更多——而沒有那麼做」
一般說著「所以」，頭髮隨風飄動的霧香看向我。
「應該做的工作能做到卻不去做。這實在是不行吧」
春珂看上去想說什麼，緊緊閉著嘴唇。
然而，或許是找不到合適的話，她不甘地盯著霧香看。
「以後矢野學長還會遇到很多這樣的場面。無數次無數次在只要扮演角色就能處理好的地方，被迫去選擇。那個時候——」
霧香歪起頭——浮現出都能裝飾在雜誌封面上的笑容。
「——你能固執到什麼時候呢～？」
那句話——讓我和春珂都無言以對。
——霧香說的都是正論。
要問哪邊是正確的，我想一定是她那邊。
所以，無論是發火還是反駁我都做不到。
話雖如此，我也無法接受她的想法——
只是沉默著，除了跟在霧香後面什麼也做不到。
「——來吧～，之後想邀請的，只有Track Make
r『Omochi』了吧～」
之前的氣氛就像不存在一樣，霧香把話題挪回合作舞台。
「雖然已經通過郵件有交流了，不過跟她交涉好像很困難啊。該說是有個性的類型嗎～」
「……是，這樣嗎」
也不能這樣拖延下去吧，我也一邊切換腦子一邊勉強回應。
連霧香都那麼說，那也意味著她是相當有個性的類型吧。
這樣的話，即使像以往一樣懇切地請求，或許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所以，暫且把其他的部分鞏固一下嗎～。我想整理完所有狀況、有了眉目以後再去請求Omochi吧～」
「是嗎，嗯，明白了。這樣的話……」
說著，我和霧香同時回頭，
「明天～商量春珂學姐做什麼吧～」
「是、啊……」
朝向了現在仍然獨自一副沒有接受的表情的春珂——
*
——模模糊糊地，霧香的話語在腦中持續迴響。
回到宮前高中後，整理好東西的回家路上，
在太陽即將落下之前，我抬頭望去，發現意外地有許多星星散落在東方的天空。
我想——我受到了衝擊。
霧香的話語在腦袋裡揮之不去，春珂在我旁邊我都顧慮不到。
她的主張是正論，而且我也沒有一個能反駁的。
——只是。
這個衝擊不是作為痛苦或者難受，而是作為模模糊糊的熱量侵入我的腦袋。莫名其妙的不安和飄忽的非現實感，讓我對所有事情都漫不經心。
所以，
「嗚……嗚咕……」
在聽到那樣的聲音之前——我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嗚……嗚嗚……嗚……」
看過去，是旁邊的春珂。
是沉默著走在我旁邊的春珂——在哭泣。
淚零零落落地流下，而她一邊慌張地用手擦拭，一邊咬著嘴唇抑制著嗚咽——
「……誒，等下！怎、怎麼了啊……!?」
沒有預料到的發展，讓我叫出了蠢聲。
「為、為什麼哭……誒、誒誒……!?」
難道說……我做了什麼嗎。
是不是我發呆的時候，說了什麼過分的話……!?
「抱、抱歉……沒事吧!?餵、喂，春珂……！」
也不知道緣由，我在意起我做了什麼壞事。
然而春珂——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終於開始發出大聲的嗚咽。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小孩子一樣的哭聲，周圍走著的學生、主婦、大概幼兒園的小孩子擔心地看著這邊。
我完全慌了。
「抱、抱歉春珂……！來、來吧，別哭了啊，好不好！」
暫且讓她站到路邊停下，我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淚。
「怎、怎麼了啊突然……要是我做了什麼我會道歉的啊……」
「不、不是的……」
抽泣的間隔，春珂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道。
「不、不甘心……」
「……不甘心？什、什麼……？」
我問完，春珂流著淚朝向我這邊——
「——沒能幫上矢野君」
那句話——讓我恍惚的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這是一直是被幫助的情況比較多的春珂、有點缺根弦而文靜的春珂的——想要幫忙的心情。
「我……是想更多地袒護矢野君的……被小霧香那麼說……我，非常，討厭……所以……我也想，多回擊幾句……」
「是、是……這樣嗎」
明確地——我對這些話感到意外。
春珂對我抱有那樣的感情……那樣為我著想強烈到哭出來，我完全沒有料到。
「但、但是……我想那傢伙說的也是對的哦。所以，我也完全不能反駁……」
「……那、那個啊，那是……我也……實際那麼想」
一邊哭著又似乎難以啟齒，春珂含糊著說：
「但是……但是，正因為如此……」
然後，她緊緊抓住了我制服的衣角——
正正地看著我的眼睛，一邊混著呼吸說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以同樣程度的正確性肯定矢野君……我想向小霧香主張，矢野君的選擇是正確的……」
——這時，我終於被點醒了。
眼前撲簌流著淚的春珂——
我對她的看法——自告白以來，一直過於偏頗。
她的心意明明是「好意」，我卻對此抱有一種奇妙的防備——
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
但是她對我的感情——也是這樣的東西。
珍視著、許願著幸福，甚至為此流淚。
這件事——我現在才第一次理解。
「……謝謝」
我謹慎地向春珂這樣說道。
「春珂只是能為我這麼想，我就輕鬆了不少哦。謝謝啊……」
「……不」
擦去眼淚，春珂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這樣做……是我自己的任性哦……」
「但是……不，正因為如此我才高興的」
我說完，她一瞬間視線飄到了旁邊，
「……那麼。可以的話」
搖晃地接近這邊——把她的臉，搭在了我的肩頭。
「這點程度，希望你能允許……」
我漸漸感覺到淚水滲進襯衫。
透過薄薄的布料我感覺到她的呼吸。
——我的胸中，淡淡的高漲感划過。
直接感受到的她的溫度，微微顫抖的她的身體——讓我的體溫緩緩上漲。
苦澀的罪惡感反射性地湧上來——
……在想什麼啊，我。
不是的。這絕不是對春珂的感情。
共用同一個身體的我的戀人，秋玻。這只是我感受到了春珂背後她的存在，有些在混亂而已。這份感情絕不是對春珂的什麼——
「……哈」
思考之間，春珂發出了這樣的聲音，抬起頭來。
「謝謝，稍微冷靜了……太好了，要是被拒絕了，可能會哭得更厲害……」
「……啊，只是這些沒問題哦。而且是為我哭的……」
「那，那麼！」
如此，春珂又一次抓住我制服袖子，定定地看著這邊——
「趁這個勢頭，和我交往……」
「……那、那有點困難啊」
不知道用什麼情緒回應好，我不由得用強硬的表情這樣回答了，不過，
「……也是呢」
春珂一副十分開心的表情，以一如既往的輕快步伐走了起來。
太好了，雖然這麼突然讓我慌了一下，不過她本人似乎不是那麼認真……
「好難受啊—，單相思—。……但是沒關係嘛！我還沒有放棄！」
春珂和以前一樣用輕快的語調繼續著。
這時，她露出一副注意到什麼的表情——
「——啊—，好像差不多要切換了……」
轉身朝向這邊，似乎遺憾地這樣說道。
「我今天就到這了哦。辛苦了，矢野君。很多都要謝謝你呢」
「不……我這邊才是謝謝你」
「然後呢—，這個感覺的話，大概會暴露給秋玻我哭過……所以好好跟她說明哦」
「……嗯，明白了。交給我——」
「——是嗎，發生了那樣的事……」
和預想的一樣，為注意到自己臉頰濕潤的秋玻說明完情況的時候，正好到了水瀨家前。
街燈下，被燈光照著，秋玻像春珂一樣悔恨地咬著嘴唇。
「但是啊，嗯……以我來講，情緒已經基本穩定下來了所以沒問題哦。明天開始再加油準備合作舞台吧」
「……是呢。我果然還是喜歡不起來庄司同學……不過工作就是工作，我想好好做呢」
這時，秋玻向這邊投來了視線，露出注意到什麼的表情，
「……矢野君，肩膀濕了……」
——反射性地，我心裡一驚。
只有這件事——只有把肩膀借給春珂這件事，我沒有對秋玻說明。
我並不是有隱藏的打算。只是，我一點也不想讓她擔心。
然而，我的動搖似乎也傳給了她，
「……是春珂的
眼淚嗎？」
……如果這樣，我就只能全都講明了吧。
現在隱藏事實很困難，而且我也不想撒謊。
「……是哦，抱歉。我也，無法完全拒絕掉……」
「……是嗎」
秋玻這樣簡短地回答，我感覺她的表情深處——似乎在壓抑著不安。
微暗的街燈下，她的真心一如既往地難以分辨……然而實際上，是不是在動搖呢，是不是抱有懷疑的心情呢——
「——那、那個！沒有做你會擔心的事情的！」
說出口之後，聲音大得讓我自己都吃驚。
等待回音在昏暗的住宅街消失，我壓下聲音後，
「感覺只是，順勢變成了那樣……我的心意是沒有動搖的。所以，希望你能安心……」
「……呵呵」
或許是覺得那個說法好笑，秋玻用手掩住了嘴。
然後，她眯起細長的眼睛——用呢喃一般的聲音說道：
「嗯——我當然相信你哦」
*
——距離文化節當日還有三周時間。
我們二年四班也在穩步地進行準備。
「哦—，大家都超熱心啊……」
放學後的教室里，一邊望著許多留下幹活的志願者，我用如同事不關己一樣的語調這麼嘟囔道。
「居然，會幫這麼多忙……」
「是吧!?」
在我旁邊，變成班級展負責人的須藤單手拿著進行表挺著胸。
「進行也很順利哦！理念、菜單、店內裝潢也已經決定了。雖然擔心之後，不過多虧小古暮，已經超過預留進度100%了哦—」
「……哦哦！好厲害啊那個人」
我們說話之間，在教室的一角也在以古暮同學為中心進行著磋商，進行籌備物品的估價。古暮同學有品位又給人強勢的印象，似乎也是這種時候會發揮領導力的類型。
「——我想桌子套組的數目本身是夠的。有沒有誰能準備移動用的輕推車之類的？」
「制服呢？這個也能借用古暮家的嗎？」
「我家可沒有制服呢……所以，要麼到哪籌備要麼製作——」
——這個班要出的是『老鋪風茶店』。
並不是文化節里平凡的流行茶店，而是要做這個西荻街道零零星星的、個人經營老鋪茶店風格的店，似乎是這麼回事。
雖然我作為實行委員工作，不怎麼於那些相關，我純粹地認為那是個好點子。
家具或者裝潢也許會很麻煩，但是這裡有班裡的裝潢負責人頭領，古墓同學的大力幫忙。她的家裡正是那種『西荻的老鋪茶店』，似乎現在決定有需要的東西就借來用。
「服裝部或者手工部的人，能不能做制服？我想大概拜託熟人的店可以借到類似的制服作為樣本。從那做出紙樣——」
面對這個樣子，旁邊一起看著的春珂眯起了眼睛。
「真好呢，古暮同學，精神起來了……」
「嗯，是啊……」
——暑假前，古墓同學被修司甩了之後很失落，不過最近似乎恢復了不少。她利落地發出指示、統領現場的樣子，讓我這邊都有了放心的感覺。
只是——我們也有我們之後的工作。
須藤回去商議了。正當我和春珂拼上桌子，進行著筆記和辦公用具之類談話的準備時，
「——你好～上午好～！」
教室的入口響起了輕快的聲音。
不太耳熟的音色引來了注目。
然而，聲音的主人毫不畏懼地踏入教室後——
「我是御殿山高中，文化節實行委員庄司霧香—！矢野學長和水瀨學姐，在嗎～？」
她端莊的臉上浮現出高亮度的笑容，環視著周圍。
好奇心旺盛的眼神，加上略長的鼻樑。她在嘴邊描繪著愉快的曲線——
教室的騷動更上一層。主要是男生好奇的目光聚集過來。
面對這比預想還要華麗的登場，我慌張地舉起手，
「啊，啊……霧香，在這邊哦」
「啊—你好—！辛苦了～！」
她用如同女生聚會遲到一樣的調調，坐在了我旁邊準備好的座位上。
「坐旁邊失禮了～！」
……我還以為會稍微悄悄地進來呢。
這時進入別的學校的、而且是學長的教室。不會緊張或者不願意嗎……。我沒有這種氣量，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變得羨慕。
「哎呀～開始了呢—準備。我們也必須要努力！」
「……但是，真的可以嗎？就在這」
我在意著周圍的騷動，向取出文具的霧香問道。
「姑且有給文化節實行委員準備的房間，而且也有其他可以商量的空間哦？我們倒是，在這邊也可以……」
「啊啊不不，不如說這裡就好呢～！所以趕快，開始商量吧！是吧，春珂學姐！」
「……嗯、嗯」
笑容突然面向春珂，她怯生生地點了點頭。那表情能看出明顯的警戒心。一定是昨天的事情現在還有影響吧。
然而，今天的主題——是春珂在舞台上做什麼。
「所以，怎麼辦？有沒有想到，什麼想做的事情～？」
「那個……完全沒」
一副困擾至極的樣子，春珂撅起了嘴。
「其他三組都是音樂類的吧？我想在這些里，我突然演奏什麼也不行……所以是其他的。小品、演戲、啞劇、相聲之類的考慮了很多……不過還沒有想到那種特別想要做的……」
「啊～確實如果是那類的，會和其他演出者造成落差呢～」
說著，霧香把身體探出桌子，
「真想看看啊～秋玻學姐和春珂學姐的相聲之類的！」
「……那樣的話，交流就得要四十分鐘哦」
春珂一邊說著，一邊不由得笑著。
確實，雖然感覺也有點不謹慎，但是我想看看那樣的相聲。雙重人格的女生奉上的對自己裝傻和對自己吐槽……。會是秋玻冷靜地吐槽春珂的天然呆的形式嗎。
但是……霧香剛才的話語一句就讓這個場面的緊張緩解了啊。
這種方面的手腕一如既往的可靠，雖然不必說出口，我還是感到了佩服。
之後也是，交流了一下也沒有浮現出一定想做的點子。提出意見頻率也開始緩緩降低。
這個……果然是很難的嗎。
是不是現在開始去拜託其他人比較好嗎……
正當我開始想這些事的時候，
「……那、那個，日安」
被人從旁邊低聲搭話了。
抬起頭來，
「現在，可以稍微占點時間嗎……？」
短髮，加上和風的微微規整的臉。
與霧香對照，給人沉穩印象的女生——柊時子同學，在春珂旁邊站著。
「……啊，小時子！」
春珂抬起頭，瞬間綻放出笑容。
「嗯，沒關係的哦！因為商量完全停滯了……怎麼了—？」
——柊同學，是與我、秋玻、春珂不同班級同一年級的朋友。
和我們關係變好是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似乎特別是和春珂變得非常親近，好像有時會這樣放學後到各自的位置聊天。
「那個啊，我是想來借之前說過的書……」
說著，柊同學把手伸入拿著的包，拿出了一本書。
「哇—，特地拿來非常感謝！雖然想看看，書店完全沒有呢—這個……」
「我已經讀完了，所以你可以慢慢讀的哦？非常有趣哦……」
「……唔唔～」
守望著交流的霧香，忽然這樣出聲。
然後，她把睜園的眼睛朝向柊同學，
「那個，初次見面～。我是御殿山高中文化節實行委員，叫做庄司霧香～」
「啊，是、是，初次見面……我是柊、時子……」
忽然被拋來話題，柊同學緊緊握住了拿著包的手。
「柊學姐，和春珂學姐關係真好呢～」
「是、是啊。和小秋玻也關係很好……」
「是這樣的嗎～。順便一問，喜歡書嗎？是讀得比較多的人嗎～？」
「誒，嗯……。我想應該是讀得還挺多的……」
「果然～。畢竟總有種『文學少女』的感覺呢柊學姐……」
這對話，讓我莫名地不安。
突然跟柊同學套近乎，霧香究竟是什麼打算呢……
當然，霧香這種人不會說
多餘的話傷害或者惹怒別人吧。從相遇以來，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她有過「無用意的發言」。即便如此，我也完全讀不透她的目的，難以名狀地感到不安。
然後，霧香連同椅子朝向了柊同學的方向——
「那麼，柊學姐——您可以自己寫故事嗎？」
「誒……？」
「那麼喜歡的話，是不是也有自己試著寫故事呢～？」
這個問題——讓柊同學僵硬起來。
白皙的臉頰，漸漸染上了粉色。
然後她額頭上浮現出汗滴，不知為何變得扭扭捏捏起來——
「……嗯，大概，就是寫著玩的程度……」
用快要聽不到的聲音，這樣嘟囔道，
「……也不是，沒有……」
「誒—！沒關係嘛～！」
從椅子上站起來，霧香探出了身。
「順便一問，那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誒，那個，像是幻想故事那種，稍微……」
「幻想故事！完美！」
然後——霧香重新面向我們。如同宣言一般——這樣說道：
「來做戲劇吧——用柊學姐的腳本！」
「誒、誒誒誒誒!?」
柊同學，發出了從沒聽過的不著調聲音。
「誒，戲劇!?腳本!?什、什麼情況……？」
「所以說～，把柊學姐的故事做成戲劇哦～！在文化節的合作舞台上！」
「誒、誒誒誒……那、那麼突然……我還沒有好好寫到最後過……」
「沒關係的喲～！我想那種新手感肯定能和春珂學姐的魅力緊密配合的！」
「誒，新、新手感……？」
「對對。也就是說，柊學姐很可愛所以沒問題，這麼回事～！」
「誒，嗯……」
柊同學很困惑。她皺起眉毛、搖曳著目光，看起來十分不安。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突然被不認識的人說讓寫腳本，沒有人會不困惑。或許這次完全是因為霧香的即興，這樣的邀請方式是不行的吧……？
然而，我一邊考慮這些，一邊看著柊同學……這次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柊同學的表情里，可以微微看到一絲「也許想做一下試試……」的顏色。
注意到她已經開始被捲入霧香的調調里了……
在此之上。
「……那、那個，打斷你們抱歉了……」
沉穩的女生兩人，來到了春珂旁邊。
「抱歉，小春珂……。實際上我們作為手工部要做店裡的制服……人手好像不夠」
「所以，小春珂能不能也來幫忙呢……？只是實行委員中間，空出的時間裡也好……」
她們是與野沙也和氏家加奈，是和春珂關係好的班裡的女生兩人組。
她們作為手工部的技術似乎也十分可靠，有時帶來學校的小人偶或者其他的小玩意，都精緻到和商品別無二致。
看來，似乎是被古暮同學任命為老鋪茶店的制服製作負責人了。
這個人選的合適，讓我都要感嘆古暮同學真能幹啊。
「啊—，小沙也小加奈！一點點來也可以的話，我當然會做哦！」
「哇，真的……？」
「謝謝，幫大忙了呢……」
然後，以此為契機霧香的視線也朝向她們，
「……哦～，二位也是春珂學姐的朋友嗎～？」
「誒？啊，嗯……」
「是、是的……」
如同被猛獸盯上的小動物一般，兩人不安地靠在了一起。
「手工部，也就是說……是呢～，人偶之類的也能做出來～？」
「……啊，是，可以做人偶……」
「不如說，是擅長的領域……」
「好～嘞！」
用「正合我意！」的表情，霧香點了幾下頭。
然後，她又一次環視在場的所有人——
「那麼……用這個成員搞個『人偶劇』吧～！」
「誒，人、人偶劇!?」
「是的！」
對慌張發問的春珂，霧香一副自信滿滿的表情點頭。
「腳本，柊學姐，人偶製作，沙也學姐和加奈學姐，然後主演春珂學姐，這樣做人偶劇！」
「誒、誒誒誒誒誒……」
春珂把手捂在額頭上。柊同學不知道在扭捏什麼。
至於與野同學和氏家同學，則是在不明所以地發呆。
然而，春珂對兩人說明了情況以後，
「誒、誒誒……!?」
「我們在那種舞台上……!?」
她們目瞪口呆，開始慌亂起來。
「……但、但是，真的沒問題的嗎？」
代替她們，春珂不安地問道，
「你看，其他演出的人們……大家真的都很厲害。又是全國水平，又是准專業級……。在那些人中間我們這樣的外行做，是不是只是添麻煩……」
「……嗯～……確實，我覺得一般而言會那麼想的吧～」
然後，霧香也輕易地認同了。
「因為其他的演出者，大家都是積累每天的練習學到技術的呢～。講真我覺得難度超級高，一般新手不會闖進去的～」
「那、那麼，為什麼……!?」
「要來個反差哦」
對春珂的發問——霧香無畏地笑了。
「最開始見到春珂學姐，說話的時候，我就感覺有想像湧現出來了呢—。舞台上全都認認真真地做也可以，不過有點放鬆的時間更好。說是放鬆，也不是做點隨便的東西，是那種……想做出感覺非常好的『治癒時間』吧～大概這樣」
……這是與邀請Phasers和alala的時候，相同的說法。
我還以為那是隨口說的，看樣子那似乎是霧香的本意。
「然後呢，我就想要不要把春珂學姐的可愛，帶到那種的裡面呢—。該說是有點天然、但是內核堅強，也有厲害的地方這種感覺嗎—。所以，我想如果要是和朋友一起做點什麼，大概就能成為個非常精緻的『小菜』[note]吧—。今天見到了柊學姐、沙也學姐、加奈學姐，覺得看樣子果然是可行的吧～」[note=注:原文「箸休み」，特指日本料理中，用於吃飯中轉換口味或者讓嘴裡清爽小菜。]
然後，霧香站在她們面前，用比先前更加正經的聲音——向她們呼喚。
「就是這樣，來做吧！來用大家的人偶劇，給合作舞台添一份光彩吧！」
其他人非常不安地開始騷動。
「誒，怎麼辦……」
「我會緊張的……」
「……腳本能從現在寫嗎……」
「日程上也不是不行……？」
她們小聲合計著這些事情。
或許是因為話題開始變得現實，我感覺不安的神色也變得相當濃厚。
然而——果然。
「……合作，舞台嗎……」
「故事……確實，有點想看看反響……」
「以前就一直想做一下能動的人偶呢……」
看起來她們之中，也確實開始萌生出「想做做看」的願望和一種不明的熱情。
「機會難得，想製造點回憶吧……？」
「到三年級的話，大概因為學習就不太能亂來了……」
「嗯，這次也許是最後的機會……」
「……還挺可以的吧？」
——已經完全是『要做的走向』了。
柊同學也好、與野同學也好、氏家同學也好，回過神來都浮現出微微的笑容，臉頰開始染上粉色。她們開始乘上霧香作出的勸誘節奏——
這樣的話，之後一定只需要最後的一推，
「……那、那個啊」
一直煩惱著的春珂，朝向了我。
她用怯生生的表情，
「這個，只是想問一下個人而言的心情……」
「嗯、嗯……是什麼啊？」
「矢野君你……」
這樣說著——春珂輕輕側頭，
「想看我們做的人偶劇……？」
……我抬起頭，思考了一會。
柊同學寫腳本、與野同學和氏家同學做人偶、春珂來演的人偶劇——
把它，放到文化節的合作舞台上——
如果想像一下，確實個人而言有點想法。
只是，比起那些，
「怎、怎麼樣啊……？」
——春珂用認真
的表情，緊張地看著這邊。
面對那個表情——不知為何我稍微受到了衝擊。
春珂在逐漸試著向前走。曾經消極的她，正在改變。
那也是因為——不是別的，正是庄司霧香的引誘。
我都覺得簡直就像那時的自己一樣。
就像被霧香教了與人接觸的方法、改變了的自己——
這件事，讓我一瞬間不知道做什麼反應好，但是，
『想看我們做的人偶劇……？』
對春珂的提問——我不能撒謊吧。
我必須吧感受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傳達出去。
我再一次嘆了口氣，不情願地開口……回答春珂：
「……也許還挺想看」
*
「——呀—，總算決定下來太好了呢～」
這麼說著，霧香伸展身體。
「雖然是聽天由命碰上的，不過感覺會成型真是放心了啊～。之後就看Omochi小姐會不會同意了～」
「……哎呀真是，這次還挺有挑戰性的吧」
把想要商量的春珂她們留在教室，
一邊帶著她到樓梯口，我嘆氣抱怨道：
「再有點計劃性，先把話說明白比較好吧？要是今天柊同學她們沒有來的話，這事情就完全成不了了吧……」
放學後的走廊里，許多學生都在勤奮地做各自班級的準備。
應該是用於鬼屋的吧，有人在專注製作可怕的幽靈塑像；還有在畫著插畫質量異常高的女僕茶店看板的學生。
從遠處，可以聽到輕音部在練習翻唱流行樂隊的曲子。
當然，製作出的不只是高質量的東西。好像只是隨便貼了色紙的用途不明的看板和敷衍的展示品之類的也映入眼帘。我覺得這也是高中文化節的風格。
在這些之中，
「哎呀哎呀—，說是趁勢決定了，其實我還挺重視的哦～！」
霧香用捉摸不透真心的語調說道，
「反正如果聊得好，那些事情就能用積極的感覺解決的—。之後就是加多少氣勢的問題而已。那種情況，使用場面的力量會非常好哦～」
「……是那種東西嗎……」
「就是那種東西哦～」
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不會接受的吧。肯定是不依靠場面的力量這種不確切的東西、認真進行準備更好。
然而，主張這個的是庄司霧香。即使不情願我也感受到了說服力，無言以對。
「……話說」
忽然霧香窺向了這邊，
「我一直有個疑問～」
「……什麼？」
「——為什麼不和春珂學姐交往呢？」
「……哈？」
沒有預料到的問題——讓我思考停止了。
……什麼意思？我應該沒有跟霧香說過被她告白的事情。
這傢伙——知道了多少，想問什麼？
「怎麼、回事啊……？」
「哎呀—，秋玻學姐和春珂學姐是雙重人格吧？」
「是這樣……」
「也就是說，實際上秋玻學姐和春珂學姐是一個人吧？然而你卻與秋玻學姐交往、不與春珂學姐交往……這不是很不自然嗎～？」
「……不不不」
聲音中不由得帶上了熱量，我搖了搖頭。
我清楚地明白霧香並不是在說告白了。
只是與此相對，她把根本的問題拋向了我。
她在問如果以雙重人格為對象談戀愛——喜歡她們兩者不才是自然的嗎。
然而，
「確實，身體是在共享的，但是她們是明確獨立的人哦」
那是與她們相遇到今天都絕不改變的基本立場。秋玻和春珂確實住在同一個身體裡。即便如此，她們有著各自的心情，各自的願望，作為獨立的人活著。
所以——
「我無法將她們作為相同的人對待……也不能對雙方都抱有好感哦」
「……真的嗎？」
霧香仍然重複著質問，
「真的，連迷茫、煩惱都沒有嗎？」
那似乎是——純粹的問題。
並不是試探、也不是懷疑，霧香只是單純地想知道我的心意是不是真實的。
「因為，兩個人不都是完全相同的身體和臉嗎。雖然性格幾乎是完全相反，她們的根本應該是相連的，而且雙方不都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嗎。非常可愛……。所以……」
如同看破了一切——霧香看著我的眼睛。
像是刺眼的美甲一樣映著閃光的眼睛，射穿了我的心臟。
然後她——
「對春珂學姐，連心動的時候都沒有嗎？」
用不像她的率直語調，這樣問道。
「跟你說了不可能的」
——回過神來，我已經反射性地這樣回答。
臉上浮現出笑容，用沒有一絲一毫沉重的輕快語調，
「我真的覺得那傢伙是個不錯的朋友哦。確實，和秋玻是同一個身體……但內心不同的話看法就不同的啊。所以，我一次也沒有把春珂作為異性在意哦」
一邊這樣繼續——我明確地意識到。
這是，技術。
現在，我在用霧香教過我的技術，在控制著音色和表情說話——
——胸口湧上來數月不見的自我厭惡。
如同在撒謊一般的，恍惚的罪惡感——
然而——心裡的某個地方在感覺到『便利』。
確實這種說法……可以在這裡把一切都變得模糊。
霧香如同看著預料外的東西一樣眨了眨眼。
「……是這樣嗎」
然後，滿意地眯起眼對我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清楚了」
她用輕快的腳步，向我的幾步前走去。
「好像是我的誤會呢～」
***
10月23日（星期日）
我想或許是共犯一樣的感覺。
我和她一起學習與世間戰鬥的武器。
而知道我們持有這些的，只有我們自己。
所以，我心裡一定在逐漸生出對她的同伴意識。
她也在想和我一樣的事情嗎。
她認同我做同伴了嗎。
如果是這樣，就再沒有比這更令我高興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