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五章【想要傷害】
與Omochi小姐的交涉遇到了困難。
霧香用郵件反覆進攻，回復的卻只有冷淡的話語。
即便如此總算……不斷粘著她、取得見面約定，是文化節正式開始一周前。
「上午好～！」
為商議我們被招待到了她的家。被家長引領，我們到了據說是用於樂曲製作工作的房間。
我對能這樣用一如既往的情緒打招呼的霧香從心底感到尊敬。
「我們是文化節實行委員—！想要您出演合作舞台，前來商議～！」
開朗地微笑著的她腳下——音樂雜誌之類、空瓶之類、脫下亂扔的衣服之類散亂得都看不到床。CD、錄音帶、動畫角色的人偶雜亂地擺在架子上，電腦和音樂器材像山一樣堆積在房間最深處的桌子上。
整體上，可以說是『大地震中波及的回收商店風格』的混亂，在那裡蔓延——
然後，工作桌前，
坐在沾著頭髮的辦公椅上，回頭看向這邊的是，
「啊啊，你們好—」
總覺得模模糊糊、戴著眼鏡的二年級女生——Omochi小姐即菅原未久同學。
明顯是家居服的汗衫加上伸長的黑髮。那大概屬于美人的臉上，一丁點化妝也沒有。掛在脖子上的耳機現在也漏出著聲音，一定是到剛才為止都在工作吧。
然後，她沒有害怕也沒有微笑，
「哎呀哎呀，請在那邊隨便坐。雖然我不會去合作舞台，難得來了嘛—」
這樣指著連坐的空間也沒有的床。
——Omochi小姐是個有點奇怪的人，好像這是挺出名的事情。
雖然不是家裡蹲，她不怎麼出房間也不去學校。她只是創作曲子在網上向全世界發布，偶爾去俱樂部活動演出。
她這樣創作的音樂似乎在國內受到了好評，有參加著名音樂家的樂曲Remix的成績。好像最近在國外也以「日本的卡哇伊系Track Maker」的形式開始有了名聲。
確實，試著整個聽了一遍她的樂曲，正確來講是Techno Pop[note]？還是EDM嗎。那是電子類的華麗音樂，但是旋律是感到親切容易入耳的東西。這高質量真是讓人不敢相信是同年的人製作的。[note=譯註:「テクノポップ/Techno Pop」指使用合成器、音序器等電子樂器的流行音樂。這個詞是日式英語，只在日本使用。]
如果這個人來演出，合作舞台毫無疑問會熱鬧起來吧。
但是——
「所以，從結論講果然還是不去—」
Omochi小姐對移開東西、總算坐下的我們輕易地說道。
「讓你們這麼熱心地邀請，真是抱歉呢—」
「……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在此之前一直在依靠霧香，這次要努力試試，我這麼想著開了口。
果然比起有些派對人感覺的Phasers、alala的各位，這個人的氛圍和我更相近。如果是她，或許對我的交涉也有可能動心。
「Omochi小姐的曲子我當然也在聽，真的是非常出色讓我很感動。我對音樂是外行所以無法具體說出來，不過身體不由得就想動起來，而且是讓人心動的樂曲……現在也在上下學途中經常聽」
「哇—，那真是謝謝您—」
Omochi小姐浮現出微笑。
她露出了虎牙，讓臉的印象多了一層天真。
「或許這是第一次被同一學校的人面對面誇獎。好高興—」
「所以，就是呢。這次的合作舞台也和歷年一樣是以真正高質量的舞台為目標。也毫無疑問會有許多觀眾來。所以，我想一定要讓在那裡聚集的人們聽一聽Omochi小姐的曲子。我想讓他們高興」
「唔—嗯」
Omochi小姐抱起手臂，撅起了嘴。
然而她姑且似乎抱歉地皺起眉後，
「您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不過果然，恕我拒絕—」
……果然不行嗎。
雖然我也明白是不可能那麼容易得到承諾的，但我傾注了心情的請求就這樣被輕易地拒絕還真是讓我消沉。
「有什麼理由嗎～？」
霧香用平常的情緒向Omochi小姐問道。
那聲音在約六榻榻米的房間裡不和諧地迴響。
「您在俱樂部活動經常演出的吧—。應該並不是討厭在人前出面、演奏吧～？」
「啊啊，嗯，是呢—」
Omochi小姐頻頻點頭。
然後她似乎思考了一會抬起視線，
「……這麼說來，為什麼呢」
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小聲這樣說道，
「為什麼我不想上合作舞台呢—」
……原來自己都不明白嗎。是隱約覺得不願意，就拒絕掉了嗎……
當然，作為創作者，沒法為每一個判斷想好理由的情況也是有的吧。即便如此，我也對她連這種局面都用『感覺』判斷感到震驚。如果是自己——就會反反覆覆思考為什麼這麼想、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啊！難道說—是擔心器材嗎～？」
用一如既往如同舞動的聲音，霧香問道。
「會是在體育館的特別設立的舞台演出，不能像俱樂部一樣嗎—之類的!?那樣的話，沒關係的哦—！或許您對音響有偏好，預算是完全可以達到的，所以器材可以準備到和街上的俱樂部一樣的環境哦～！」
「……唔—嗯」
Omochi一如既往地抱著手臂。
「啊，那麼是觀眾的量嗎!?真的會有觀眾來嗎，這樣的～？」
確實，我覺得可能是這樣。
她是如果在網上上傳音頻就會有數十萬播放、如果在俱樂部演出就會有數百名觀眾聚集的名人。
或許是在擔心對著亂七八糟的觀眾演奏會變成什麼樣。確實，文化節的舞台里也有在閒散的氣氛中進行的。
可是，霧香站了起來，一邊動著身子揮著手，
「這一點希望您能對合作舞台放心！去年有獨立活動的樂隊、在全國比賽出場過的戲劇部出場，即便如此還是聚集了大概400人！今年有Phasers和alala的演出已經成了熱門，預告也會好好做，已經毫無疑問會是大滿員了哦～！」
Omochi小姐演出的俱樂部大多是200人規模的，所以即使與那些相比，這次預期的觀眾應該也不會少。
然而——
「也不是那種問題呢—」
Omochi小姐撅起嘴，降了一層音調這樣說道。
「誒～！那到底是擔心什麼呢—」
一邊說著，霧香接近Omochi小姐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想到的請一定告訴我！我，真的喜歡Omochi小姐的曲子！所以—，如果是為了Omochi小姐，很多事情都可以強行通融的～！」
然後，霧香低下身子，從極近距離望向Omochi小姐，
「請不要顧慮，把我當作朋友什麼都告訴我～！」
——這是相當猛烈的手段啊。
Phasers的時候也好alala的時候也好，發出邀請的霧香的態度還有餘地。
但是，這次是這種距離感和情緒。
我清楚地感覺到她對這次交涉注入了努力。
——但是，
「……話說啊—」
Omochi小姐——扭開身子撥去了霧香的手，看向了PC，
「那個啊—，我，如你所見是『陰之人』—」
開始說這樣的話。
「是叫，庄司同學來著？你明顯是『陽之人』吧？」
「『陽之人』……？」
那似乎是第一次聽到的詞語，霧香側起了頭。
「就是說開朗又有精神的類型—。我不太擅長應對那種派對人感覺的—」
「是、是這樣嗎—……？」
一邊說著，霧香慌忙拉開了距離。
Omochi小姐的視線仍然沒有回到霧香，
「而且『陽之人』是不是不明白像我這樣陰暗類型的心情呢—」
「……沒、沒有沒有，怎麼會呢。站在舞台上很麻煩！這樣的心情，我也完全明白哦～！很乏的吧，那種的！」
「……沒有—，不是乏。不是那種的」
說著，Omochi小姐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雲。
「……啊，剛才覺得我很麻煩—了吧？對不起，我就是這種人啊—」
「……沒、沒有，
沒有那麼想哦～」
一邊說著，霧香一如既往地往臉上貼著笑——但是沒能繼續說下去。
「……就是這樣」
夾著短暫的沉默，Omochi小姐開始結束話題。
「果然，沒什麼心勁，演出也很難吧—」
……這究竟該這麼做才好呢。
霧香作為請求的根本白費了力氣，她不願意演出的理由也不太明白。
那麼……怎麼做才能得到Omochi小姐的承諾呢。
怎樣才能讓她打開心扉呢。
我和霧香對視了一瞬間。
真的十分罕見，她不甘心地咬著嘴唇，用視線瞥了一眼房間的出口。
或許這還是——先收手比較好。
這一定，是那種意思的目光交流。
確實，這樣下去也沒有辦法，或許應該先重新整理一下戰術。
我對霧香輕輕點頭，準備起身的時候，
「……是討厭學校，之類的？」
忽然——背後傳來了聲音。
「Omochi小姐……是不喜歡學校嗎？」
回過頭看去——是秋玻。
之前一直沉默的秋玻，用忽然想到一樣的表情看著Omochi小姐。
然後，Omochi小姐——是似乎猝不及防的表情。她微微睜大眼睛，視線朝向秋玻。
「那個，雖然不清楚我自己是不是那個……『陰之人』……有一段時間，我有那樣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融入不進學校，上學的日子也少，所以上學變得越來越難……」
「……喔」
似乎有了興趣，Omochi小姐探出了身。
好像在回想當時的情況一樣垂下視線，秋玻斷斷續續地講了下去。
「所以，真的只是我的想像，如果錯了請您原諒……Omochi小姐會不會也是那樣呢……」
這番話不知為何讓Omochi小姐一時恍惚起來。
「……啊，說、說了失禮的話真是抱歉！」
忽然回過神的秋玻開始補救。
「這樣憑印象就說這麼過分的……！也不是那樣子的吧。擅自說了很多，真是抱歉……」
然而，
「……不，沒事的—」
Omochi小姐只說了這些後——
「這樣嗎，這樣嗎……嘗試的話，用那個曲子……」
一邊自言自語一般嘟囔著，重新面向了電腦。
然後，把手搭上鍵盤和軌跡球——猛然間開始了什麼操作。
顯示著波形啥的軟體被顯示出來。恐怕那是製作音樂用的軟體吧。然後——
「大概，就是那樣吧—」
Omochi小姐輕易地這樣承認了。
「只是討厭學校—。我因為那樣才不想出場的—」
——說中了、嗎。
Omochi小姐真的是因為不擅長學校才不想在合作舞台出場的嗎……
這樣的話，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我們不能改變學校，在一周內改變Omochi小姐的心情也很困難吧。到現在也不能把舞台遷到別的設施里，而且本來這就是『學校的文化節』。要是在校外做就完全沒有意義了。
……只能放棄了嗎？
Omochi小姐的演出，本來就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然而，
「——但是，那也怎樣都好了—」
這麼說著，Omochi小姐窸窸窣窣地在工作桌上翻找。
然後，她手裡抓住了什麼，向這邊——向秋玻的方向遞了過來。
——是話筒。
用線纜連向什麼器材之山的話筒，被戳在秋玻的嘴邊。
然後她以一副似乎理所當然的表情，
「什麼都行，請給我點簡短的聲音—」
「誒，這、這麼突然讓我……我該怎麼辦……」
「非常感謝—」
秋玻睜大了眼睛，但是Omochi小姐似乎僅此就已滿足，收回了話筒。
然後，她戴上耳機把手移回軌跡球和鍵盤，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擺弄音樂製作軟體。
——搞不懂正在發生什麼。
我完全抓不准她想要做什麼。
然而——那熟練的手速和認真的眼神，讓我感到起了雞皮疙瘩。
之前悠閒的氛圍像是騙人一般，她的動作機敏而沒有多餘。
尖銳的目光盯著顯示器——
然後，數分鐘後。
「做好了—」
她摘下耳機，重新面向這邊。
「請聽一聽—」
Omochi小姐擺弄旁邊的揚聲器，按下音樂軟體的播放鍵。
房間裡開始播放華麗的電子音樂。
聽上去低沉的鼓聲，加上合成器光線一樣的聲音。
只是聽著就似乎變得歡樂、似乎想要跳舞……然後，似乎變得有些傷感的不可思議的樂曲。
然後在這時——
「……我、我的聲音!?」
——加上了秋玻通透的聲音。
她的話語卡頓一樣無數次反覆。
聽了一會，我注意到那是配合樂曲、有節奏地貼合的剛才秋玻說的話。
『誒，這、這麼突然讓我……我該怎麼辦……』
只是短短的話語，把某個部分剪切，給某個部分加上混響，將某個部分機械地調上音程配上音樂。
然後，我——不可思議地覺得那十分帶感。
「……不錯，呢……」
一邊被聲音的波浪舒心地包裹，我不由得流露出這樣的話。
略微傷感的伴奏和秋玻的台詞組合嗎。並不是單純的節奏舒服，我不知為何對聲音感到感動。
如果打個比方——那是一種帶著鄉愁、像是久遠往事一樣想起平常與她並排走的回家路的感覺。
或者——是帶著鮮艷的色彩追憶那或許能與她度過的暑假一樣的懷念……
「哼哼哼，怎麼樣—？」
Omochi小姐自豪地回頭看。
「我平常是自己唱—，該怎麼說呢，無論怎樣總會變成萌音呢—」
確實，我試著聽過的她的曲子裡面，都是略微動畫風格、可愛感覺的聲音。我覺得這與Omochi小姐的曲子十分契合，是不錯的聲音，不過，
「但是最近，有很多時候想要其他的聲音—」
Omochi小姐似乎不滿地皺起有些粗的眉毛。
「沒法達到滿意、攢下來沒有發的新曲有一堆呢—。終於和適合這曲子的理想聲音相遇了—。那個……」
「……我是水瀨」
被視線所指，秋玻有些害羞地報上名字。
「我叫水瀨秋玻……」
「嗯嗯，多虧了小水瀨，呢—。……就是這樣」
Omochi如此開口時，曲子結束了。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正，朝向我們翹起了腿。
「我想到了一個條件—」
「是什麼樣的……條件呢」
我們怯生生地發問後，Omochi小姐把身體靠在背上，用與之前沒有區別的、有點缺根弦的聲音——
「讓小水瀨給我的曲子錄音，唱幾首。嗯，大概六首吧。然後與此相對——我在合作舞台出場。這樣如何？」
「——誒、誒誒誒誒……」
突然宛如天降的話題，秋玻似乎還不太跟得上。
她手放在額頭上，一副像是困擾像是在思考的表情。
然而，她似乎抱有不少興趣，
「我，那個……雖然對唱歌沒有那麼自信……」
發問的她的臉，微微染著桃紅。
「即使是這樣，也沒問題嗎……？」
「啊—，沒關係沒關係—。無論幾次都可以無限重唱，也會加自動調音—。是調整音程一樣的東西呢—。正式是播放錄好的歌，所以也不用現場唱—」
「是、是這樣嗎……」
「而且，如果是小水瀨的音質，稍微笨拙一點更帶感哦—」
「唔、唔嗯……」
「……誒～！真好啊真好啊—！」
——忽然。
沉默著的霧香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我也以前就覺得秋玻學姐的聲音很可愛嘛～！但是，能被Omochi小姐用真是太羨慕了～！」
「是、是呢……我覺得是很幸運的事情……」
「……話說～」
如此，霧香忽然
朝向Omochi小姐的方向——說出了這樣的話，
「也請讓我做嘛～！」
「誒—，小庄司也來嗎？」
「是的！我也是，別看我這樣子，對唱歌是有自信的哦～！我想是不是能派上用場！」
……怎麼了？
在這副光景前，我困惑了。
居然這麼強硬地對待別人，真不像霧香……
……該不會，我想。
該不會霧香……是在不甘心嗎？
羨慕不僅說動了Omochi小姐的心、還被拜託唱歌的秋玻……萌生了對抗心，之類的？
「……唔嗯，確實」
一邊抬眼鏡，Omochi小姐這次盯著霧香的臉。
「小庄司的『陽角色聲音』如果用好了也大概會很有趣呢—」
「是吧!?所以請一定讓我做哦！」
「唔呣……這樣的話就不能只有之前的曲子，也準備下新曲吧—。能活用兩人聲音的、感覺比較好的新曲……」
「唔喔—！厲害～！」
看樣子已經和交流技術無關，霧香只是在興奮。
她毫不隱藏高漲的心情，回頭面向秋玻，
「看吧！秋玻學姐！來一個個掃清障礙吧—！來做吧～一起！」
「唔、唔嗯……」
秋玻掩住嘴，似乎陷入了思考。
不過，她出人意料地立刻點了頭，
「……嗯、嗯。我明白了……」
一副怯生生的樣子，重新面向Omochi小姐的方向。
「我會幫您做的……所以合作舞台的演出，就請您多費心了……」
*
——所有演出者都確定了，舞台的準備也進入了衝刺。
我主要是與器材租賃商家交流，忙活必要的器材、當天會場的設置方法、演出者概要說明。霧香進行與演出者的調整，收集大家的需求慎密地計算彩排之類的計劃。然後秋玻似乎連日埋頭於與Omochi小姐的錄音工作。
順帶一提，持續的單獨兩人的工作里，秋玻好像也將春珂的存在告訴了Omochi小姐。結果，Omochi小姐似乎也很中意春珂，似乎現在是偶爾用Line交流的關係了。
在此之上，春珂她們的人偶劇大概也總算有了眉目。據說平常拘謹的柊同學突然發揮起領導力，作為製作總指揮大顯身手。
——然後，各種準備一拖再拖直到最後。即便如此還是總算在Deadline前完成了——文化節的前一天。
宮前高中的大教室里，兩校的實行委員聚集起來進行了正式前的慰勞會。
*
「——就是這樣，今年也總算啊……總算平安地迎來文化節前日了！……迎來了吧？沒問題的吧？」
站在台上的實行委員長，不安地問大家。
「沒問題的哦—！」「完美的—！」「這邊不行啊—！」
這樣的聲音從他面前聚集的實行委員中傳出。
「喂！剛才有說不行的傢伙啊!?真的明天能行嗎!?……嗨，玩笑就開到這，真的是辛苦了。都走到這了，之後就只有最後的衝刺了！杜絕事故杜絕爭端，只要注意這些，把它搞成最棒的一天吧！」
「哦—！」「糟糕—開始緊張了！」「就是明天了嗎—……」
大概兩個教室的空間裡，聚集著80人左右的學生。
穿著宮前高中制服的和穿著御殿山高中制服的正好大概各占一半。雖然前幾天有換衣服、兩校都有人穿著冬服的西服夾克，不知道是因為房間裡積攢的熱氣還是因為各自的體溫，大部分學生都是和夏服無二的襯衫著裝。
窗戶外面，太陽早已落下，變得一片黑暗。
相反，這個房間被天花板的螢光燈照得明亮，總覺得有種似乎只有這個空間從外面的世界剝離了一樣的感覺。
「……就是這樣」
委員長高高地舉起杯子，提高了聲音。
「辛苦了！干—杯！」
對他的聲音——聚集的學生們也拿起杯子回應。
塑料杯在四處碰撞。
我、霧香、春珂也互相說著「總之辛苦了」「辛苦了～！」「真不容易啊……」之類乾杯，各自坐在了附近的椅子上。
……然而，
「……等、等、太近了啊春珂」
明明還是有點空間的，春珂卻把椅子移動到肩頭相觸的位置。這讓我的心猛跳了一下。我慌張地把自己的椅子移開後，
「誒—，也沒多近吧—……之間就差不多這樣的哦」
「是、是這樣嗎……」
似乎不滿的春珂，讓我想起被告白前的事情。
確實，說起來或許也有過距離這麼近。……話雖如此，既然已經被告白了，也不能天真地貼在一起。
雖然很抱歉，還是讓我至少留出一拳的距離。
「矢野學長，終於到正式的前一天了……怎麼樣啊～？」
正當我調整椅子的位置，霧香帶著笑窺向這邊。
「之前一起進行準備，開始對現在的自己有點疑問了吧～？」
「……是、怎樣呢」
我反射性地這樣回答了，之後注意到這基本上算是承認了。我對此感到十分後悔，
「唉，不得不承認，存在作角色更便利的情況」
如此補充道。
「便利……便利，嗎～」
霧香對那句話浮現出一絲淺笑。
「唉，實際上是比方便更好的東西呢。不過，在這先能讓你這麼說就算是OK了吧～」
——我當然能明白，這不只是「便利」就能概括的。
一直以來也是——有過事與願違的時候。
身邊有誰在痛苦的時候、在悲傷的時候，那無法說出一句玩笑、緩和氣氛的自己，那板著臉、只是在旁邊呆著的自己——
在這次的文化節準備中，我想那壞處更加明顯。
貫徹自己之類的事情是毫無價值的場面也是有的。
不如說，配合對方行事讓所有人都幸福的場面更多。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即便如此，也應該繼續貫徹自己嗎。
「……那、那個。別再這樣了……」
聽到快要消失的那個聲音——我抬起視線。
春珂……咬著嘴唇，緊握著拳頭，在盯著霧香。
然後，她又一次開口，
「不要對矢野君……那樣追問啊……」
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確實，我想小霧香說的有道理哦……必須要裝扮自己的場合，無論如何都會存在呢。但是，矢野君自己也是考慮了很多、煩惱了很多，才變成現在的矢野君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那麼催他、那麼刁難他……」
那是——她以她的方式在奮力的反抗吧。
我可是第一次見到春珂對誰言辭激烈。這件事——讓我心裡湧出了溫暖的感謝。
然而，
「才沒有刁難呢～！」
霧香用那開朗的一句話，揮去了春珂的心意。
「我也是為矢野學長著想才說的！所以，只是春珂學姐和我的方向性不一樣而已哦～」
「就算那樣，多考慮一下矢野君的心情……啊啊……」
這時，春珂流露出丟人的聲音，
「啊啊，真是的……在這種時候切換……」
她坐在椅子上埋下頭，用劉海藏住臉。
然後，
「小霧香，這事下次再說……」
說著退場台詞一樣的話，她切換成了秋玻。緩緩地，她的臉抬了起來。
「……啊，慰勞會，已經開始了啊」
「嗯，剛剛才有過打招呼」
——聽到這句話，
似乎吃了一驚，秋玻看向這邊。
我們的臉在極近距離相望。中間僅僅——十幾厘米。
「……好、好近……」
一邊這樣說著，我慌忙把椅子從秋玻那移開。
然後……明顯，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她沉默下來。
……糟糕。
或許讓她感到不安了。
或許被她覺得，春珂和我的距離太近了。
雖然事情成了這樣，我姑且是以我的方式和她保持距離的。從肩頭相觸的位置，到空出大概一拳的地方。
然而……剛剛切換完，就是並排在這麼近的距離——就算被認為是在親密接觸也不奇怪。離遠一點變成這個距離和最初就是這個距離，看上去代表
的意義完全不一樣。
——必須說點什麼。
我必須對秋玻說一些能去除她不安的話語——
我這麼想卻找不到話說、拼命在腦子裡找該採取的態度時，
「……那個—」
霧香用悠閒的聲音，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二位過得不太順利嗎～？」
「……哈？」
那過於直白的問題，讓我的思考瞬間停止。
是不是我聽錯了？我這麼想。
然而，
「總覺得，有點僵硬呢—。是在吵架或者鬧彆扭嗎～？」
霧香這樣繼續道——我終於理解了。
理解了她現在正毫無顧慮地踏入我與秋玻的關係。
而且，一定——帶著某種意圖。
「……不不不！我覺得沒有……。……沒有吧？」
「嗯，沒有那種事哦。我我想我們關係很好……」
「『我們』嗎～」
說著，霧香翹起了腿，用如同向患者打聽症狀的醫生一樣的表情，
「也就是說——是春珂同學那邊吧」
輕易地看穿了這件事。
「發什麼什麼嗎？難道是矢野學長被告白了之類的？」
「……為什麼會那麼想啊」
「一看就明白了啊。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是那樣嗎。
我們的關係，從周圍人視角是暴露無遺地容易明白嗎……
「……嘛不過，如果是那樣，確實是挺煩惱的事呢～」
霧香抱起手臂，用一副像是要說「真是個難題～」的表情撅起嘴。
「雖然我不太了解，雙重人格不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吧？雖然不知道之後會變成什麼樣，感覺會發生挺多麻煩的事情呢～」
——我們沒有告訴霧香詳細有關雙重人格的事情。
過去，被暴露在極度的壓力下，秋玻的心中誕生了春珂；
現在，秋玻的壓力已經被消除了；
然後——不久春珂就會消失。我們沒有說明這些事情。
然而她用那敏銳的直覺……或者，偷偷調查過，得知了那個事實吧。
被人重新把這件事提起來——我的心裡閃過尖銳的疼痛。
她們的切換時間在暑假結束時大概45分鐘，現在已經是大約30分鐘了。留給春珂的時間，在我們這樣交談時也在一分一秒地減少。
可是我卻——不得不拒絕她的心意。
我無法接受向著我的好意。
這份罪惡感已經讓我難以忍受——我感到指尖逐漸變得冰冷。
然後，對這樣的我——
「……吶，矢野學長」
——用天真無邪的表情，霧香問道，
「你真的——只喜歡秋玻學姐嗎？」
旁邊，秋玻驚得顫了一下。
「矢野學長真的，只喜歡秋玻學姐嗎？對春珂學姐，沒有抱有那種意義上的好意嗎？」
「當然的吧」
幾乎沒有空白，我用強烈的語氣這樣回答。
「說什麼呢，霧香你。我喜歡的只有秋玻，絕對不會對其他女生抱有那種意義上的好意」
「……真的能做到那樣嗎？我覺得好好考慮一次比較——」
「——差不多得了吧」
——到極限了。
同為實行委員、也有過去對不起她的事情，我幾度忍耐。但被深入到這個地步果然是無法原諒。
「那些事和霧香沒關係吧。那歸根結底是我、秋玻和春珂的問題。我沒有道理和霧香說這些」
我不太習慣發怒，所以聲音無論如何都會顫抖。
雖然用技術大概可以抑制住，但是現在我不想這麼做。我覺得這樣才能對霧香——也是對秋玻，正確地傳達我的心情。
「……嘛，那倒也是呢」
霧香意外地輕易承認了。
然後她快速地低下頭後，
「失禮了—。我確實有點過於深入了。我反省」
……那與她作風不符的說法，讓我有點吃驚。
霧香她……正常地道歉了。
看上去，她的表情里略微能看到些似乎難為情的氣息。
以前有過戰略性的「抱歉～」。但是，迄今為止我還沒見過她認真道歉。
霧香一定是注意到了自己似乎是在失去冷靜地說話吧。
……為什麼？
為什麼霧香會因為這種話題，失去了鐵壁的平衡感呢……？
然而，似乎是想要打消那樣的疑問，
「……不過啊，也沒關係呢～」
她取回平常的音色這樣說道。
「我的目的，只是讓矢野學長回到以前對待矢野學長。只要能做到這個，其他的無所謂呢～」
然後，她浮現出似是挑釁的笑容，
「所以——我要在明天一天裡解決哦」
*
「——又沒能回嘴……」
剛剛出了校舍的時候，她與秋玻切換。
沒精打采地開始踏上回家路的春珂，悔恨地這樣抱怨。
「結果話說一半就斷了……可明天就是正式了，已經沒有那麼多機會了……」
春珂一邊說著，回頭看向校舍。
視線的盡頭，像是廉價生日蛋糕一樣被五彩斑斕地裝飾起來的我們的學校，模模糊糊地沉浸在黑暗裡。
一直給人冷淡印象的正門，就地做了一個寫著『宮前高中 第65回文化節！』的大門；白色平淡的校舍上，寫著各班級和社團作品的垂簾像是廁紙一樣垂下來。
曰：
『三年七班 最恐怖的鬼屋『考試地獄』！背不下來的話就是亡者的餌食……』
『二年十班 『雖然是男生班但是想做女僕咖啡！』偽娘女僕等著您』
『管樂部ROCK LIVE！沒有指揮沒有譜台沒有椅子！來舞動吧！』
校園裡，應該還有人在準備吧。
運動部用的夜燈閃亮著，學生們的說話聲和歡笑聲、不知道誰放的BGM傳入耳中。好像每年這樣一直準備到半夜、結果通宵了的學生有很多。
連對文化節這種東西本身不怎麼掛心的我，也對一個月時間的準備和正式前高漲的情緒，感到感概頗深。
「……謝謝你啊」
對旁邊走著的春珂，我抱著各種心情這樣說道。
「被你幫了不少呢……」
謝謝你努力準備，之類的。謝謝你關心我，之類的。想對她道謝的事情有許多。不知道這些東西傳達到了還是沒傳達到，
「……但是我想最後想辦法回一下嘴……」
春珂一如既往一副悔恨的表情。
然後，她皺著眉朝向這邊後，
「……如果我能好好對小霧香說出想說的東西，就跟我交往吧」
這突然飛來的提案——讓我著實笑了出來。
「說什麼呢。不可能因為那種理由交往吧」
一定，春珂也是開玩笑這麼說的吧。
她不知為何盯著我看了一會，然後浮現出微笑朝向了前方。
「……嘛，也是呢。畢竟交往不是那種獎勵一樣的東西呢……」
——這時，她只是以與之前相同的音色，
若無其事地用「不過啊」開頭——對我這樣說道：
「矢野君——沒在認真考慮我呢」
「……考慮什麼？」
「我的告白」
「……不不不！」
我不由得提高聲音。
「我在考慮哦！無比認真地在考慮哦！你以為我煩惱了多少啊！」
幾乎是下意識地這樣說著——我注意到自己在生氣。
是啊，從那以來一直都在煩惱。
該怎麼對待春珂，該說什麼話。
對終將消失的她——該做出什麼樣的行動。
我一直在考慮這些，考慮到夜不能寐，考慮到上課走神。
可是——春珂是以什麼根據這樣說的呢。
然而——
「那不是對於告白，而是該怎麼對待告白的人，對吧？」
用十分冷靜的音色，她這樣指摘道。
「並不是對於告白哦」
「……那麼，你想讓我考慮什麼樣的啊」
春珂啪嗒一下停住腳步。
然後，她正直地朝向我——用目光捕捉到我。
她的眼睛中，浮現著幾億光年深邃的銀河漩渦。
我有種被她眨眼吸進去的感覺——
「——想我的事情哦」
——春珂用十分平坦的語調這樣說道。
「不是已經有了秋玻、會是劈腿之類的那種。矢野君你自己是怎麼想我的呢——我希望你思考這個哦。為此——我才告白的哦」
她的話斷斷續續地說下來。春珂的頭髮在涼爽的十月的風中搖曳。
閃回一樣——告白當時的感覺復甦了。
被春珂傳達了心意的衝擊——
然後，讓我自己都意外，我能冷靜對此回應——
春珂的話語，在這裡拋出了疑問。
——那麼在這裡，有矢野君的心情嗎？
那機械性的判斷、劃清界限中——矢野君在哪裡考慮了我？
——我會想的，會注意到的。
一定——那只不過是道理。
——被朋友告白了。
——但是，自己有戀人。
——戀人和朋友關係很好。
那僅僅是以這個前提計算出的「誠實風格的道理」而已。
「所以，矢野君」
春珂——踏出一步雙手伸向這邊。
她就這樣把手掌繞到我背後，抱緊了我。
——全身感受到春珂的體溫。
透過制服的凹凸和柔軟，騷弄鼻子的香甜氣息——
——和秋玻共用的，身體。
這個事實，以無可奈何的強制力讓心跳加速。
體溫上升，熱量侵襲頭腦，思考一瞬間遲鈍下來。
「這份心意……好好考慮一下」
春珂在耳邊說著，那直接響徹了頭腦。
「現在，和我這樣子……矢野君感受到的心情，認真接受吧。考慮一下這件事」
然後她用「還有」開頭，輕輕吸了一口氣後，
「——絕對不要搞錯了。現在抱著你的——不是秋玻，是春珂」
隔了一段永久的時間，春珂把身體移開。包裹著我的那柔軟的溫暖遠去了。
「今天到這就好了」
這麼說著，她向我露出微笑。
「明天肯定是辛苦的一天吧……所以，嗯。加油吧，矢野君！」
只說了這些，她就輕輕揮手，
「晚安！」
一個人跑過夜晚的道路。
然後，呆呆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我只是恍惚地回想著留在身體上的她的體溫和柔軟。
***
3月29日（星期三）
下周就是宮前高中的入學儀式了。
從那天起，我就會以從霧香那學來的嶄新的我生活下去。
雖然也有很多不安，我也有能順利做下去的自信。
因為我得到了保證。
那個霧香說出「做得很好，了不起」的保證。
對她真是感激不盡。
雖然她教給我的東西很多，但我想或許最重要的，是我與霧香相遇這件事。
我真是無比地期待給她報告在高中的事情。
如果在新教室我能順利行動下去，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霧香用郵件反覆進攻，回復的卻只有冷淡的話語。
即便如此總算……不斷粘著她、取得見面約定，是文化節正式開始一周前。
「上午好～！」
為商議我們被招待到了她的家。被家長引領，我們到了據說是用於樂曲製作工作的房間。
我對能這樣用一如既往的情緒打招呼的霧香從心底感到尊敬。
「我們是文化節實行委員—！想要您出演合作舞台，前來商議～！」
開朗地微笑著的她腳下——音樂雜誌之類、空瓶之類、脫下亂扔的衣服之類散亂得都看不到床。CD、錄音帶、動畫角色的人偶雜亂地擺在架子上，電腦和音樂器材像山一樣堆積在房間最深處的桌子上。
整體上，可以說是『大地震中波及的回收商店風格』的混亂，在那裡蔓延——
然後，工作桌前，
坐在沾著頭髮的辦公椅上，回頭看向這邊的是，
「啊啊，你們好—」
總覺得模模糊糊、戴著眼鏡的二年級女生——Omochi小姐即菅原未久同學。
明顯是家居服的汗衫加上伸長的黑髮。那大概屬于美人的臉上，一丁點化妝也沒有。掛在脖子上的耳機現在也漏出著聲音，一定是到剛才為止都在工作吧。
然後，她沒有害怕也沒有微笑，
「哎呀哎呀，請在那邊隨便坐。雖然我不會去合作舞台，難得來了嘛—」
這樣指著連坐的空間也沒有的床。
——Omochi小姐是個有點奇怪的人，好像這是挺出名的事情。
雖然不是家裡蹲，她不怎麼出房間也不去學校。她只是創作曲子在網上向全世界發布，偶爾去俱樂部活動演出。
她這樣創作的音樂似乎在國內受到了好評，有參加著名音樂家的樂曲Remix的成績。好像最近在國外也以「日本的卡哇伊系Track Maker」的形式開始有了名聲。
確實，試著整個聽了一遍她的樂曲，正確來講是Techno Pop[note]？還是EDM嗎。那是電子類的華麗音樂，但是旋律是感到親切容易入耳的東西。這高質量真是讓人不敢相信是同年的人製作的。[note=譯註:「テクノポップ/Techno Pop」指使用合成器、音序器等電子樂器的流行音樂。這個詞是日式英語，只在日本使用。]
如果這個人來演出，合作舞台毫無疑問會熱鬧起來吧。
但是——
「所以，從結論講果然還是不去—」
Omochi小姐對移開東西、總算坐下的我們輕易地說道。
「讓你們這麼熱心地邀請，真是抱歉呢—」
「……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在此之前一直在依靠霧香，這次要努力試試，我這麼想著開了口。
果然比起有些派對人感覺的Phasers、alala的各位，這個人的氛圍和我更相近。如果是她，或許對我的交涉也有可能動心。
「Omochi小姐的曲子我當然也在聽，真的是非常出色讓我很感動。我對音樂是外行所以無法具體說出來，不過身體不由得就想動起來，而且是讓人心動的樂曲……現在也在上下學途中經常聽」
「哇—，那真是謝謝您—」
Omochi小姐浮現出微笑。
她露出了虎牙，讓臉的印象多了一層天真。
「或許這是第一次被同一學校的人面對面誇獎。好高興—」
「所以，就是呢。這次的合作舞台也和歷年一樣是以真正高質量的舞台為目標。也毫無疑問會有許多觀眾來。所以，我想一定要讓在那裡聚集的人們聽一聽Omochi小姐的曲子。我想讓他們高興」
「唔—嗯」
Omochi小姐抱起手臂，撅起了嘴。
然而她姑且似乎抱歉地皺起眉後，
「您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不過果然，恕我拒絕—」
……果然不行嗎。
雖然我也明白是不可能那麼容易得到承諾的，但我傾注了心情的請求就這樣被輕易地拒絕還真是讓我消沉。
「有什麼理由嗎～？」
霧香用平常的情緒向Omochi小姐問道。
那聲音在約六榻榻米的房間裡不和諧地迴響。
「您在俱樂部活動經常演出的吧—。應該並不是討厭在人前出面、演奏吧～？」
「啊啊，嗯，是呢—」
Omochi小姐頻頻點頭。
然後她似乎思考了一會抬起視線，
「……這麼說來，為什麼呢」
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小聲這樣說道，
「為什麼我不想上合作舞台呢—」
……原來自己都不明白嗎。是隱約覺得不願意，就拒絕掉了嗎……
當然，作為創作者，沒法為每一個判斷想好理由的情況也是有的吧。即便如此，我也對她連這種局面都用『感覺』判斷感到震驚。如果是自己——就會反反覆覆思考為什麼這麼想、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啊！難道說—是擔心器材嗎～？」
用一如既往如同舞動的聲音，霧香問道。
「會是在體育館的特別設立的舞台演出，不能像俱樂部一樣嗎—之類的!?那樣的話，沒關係的哦—！或許您對音響有偏好，預算是完全可以達到的，所以器材可以準備到和街上的俱樂部一樣的環境哦～！」
「……唔—嗯」
Omochi一如既往地抱著手臂。
「啊，那麼是觀眾的量嗎!?真的會有觀眾來嗎，這樣的～？」
確實，我覺得可能是這樣。
她是如果在網上上傳音頻就會有數十萬播放、如果在俱樂部演出就會有數百名觀眾聚集的名人。
或許是在擔心對著亂七八糟的觀眾演奏會變成什麼樣。確實，文化節的舞台里也有在閒散的氣氛中進行的。
可是，霧香站了起來，一邊動著身子揮著手，
「這一點希望您能對合作舞台放心！去年有獨立活動的樂隊、在全國比賽出場過的戲劇部出場，即便如此還是聚集了大概400人！今年有Phasers和alala的演出已經成了熱門，預告也會好好做，已經毫無疑問會是大滿員了哦～！」
Omochi小姐演出的俱樂部大多是200人規模的，所以即使與那些相比，這次預期的觀眾應該也不會少。
然而——
「也不是那種問題呢—」
Omochi小姐撅起嘴，降了一層音調這樣說道。
「誒～！那到底是擔心什麼呢—」
一邊說著，霧香接近Omochi小姐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想到的請一定告訴我！我，真的喜歡Omochi小姐的曲子！所以—，如果是為了Omochi小姐，很多事情都可以強行通融的～！」
然後，霧香低下身子，從極近距離望向Omochi小姐，
「請不要顧慮，把我當作朋友什麼都告訴我～！」
——這是相當猛烈的手段啊。
Phasers的時候也好alala的時候也好，發出邀請的霧香的態度還有餘地。
但是，這次是這種距離感和情緒。
我清楚地感覺到她對這次交涉注入了努力。
——但是，
「……話說啊—」
Omochi小姐——扭開身子撥去了霧香的手，看向了PC，
「那個啊—，我，如你所見是『陰之人』—」
開始說這樣的話。
「是叫，庄司同學來著？你明顯是『陽之人』吧？」
「『陽之人』……？」
那似乎是第一次聽到的詞語，霧香側起了頭。
「就是說開朗又有精神的類型—。我不太擅長應對那種派對人感覺的—」
「是、是這樣嗎—……？」
一邊說著，霧香慌忙拉開了距離。
Omochi小姐的視線仍然沒有回到霧香，
「而且『陽之人』是不是不明白像我這樣陰暗類型的心情呢—」
「……沒、沒有沒有，怎麼會呢。站在舞台上很麻煩！這樣的心情，我也完全明白哦～！很乏的吧，那種的！」
「……沒有—，不是乏。不是那種的」
說著，Omochi小姐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雲。
「……啊，剛才覺得我很麻煩—了吧？對不起，我就是這種人啊—」
「……沒、沒有，
沒有那麼想哦～」
一邊說著，霧香一如既往地往臉上貼著笑——但是沒能繼續說下去。
「……就是這樣」
夾著短暫的沉默，Omochi小姐開始結束話題。
「果然，沒什麼心勁，演出也很難吧—」
……這究竟該這麼做才好呢。
霧香作為請求的根本白費了力氣，她不願意演出的理由也不太明白。
那麼……怎麼做才能得到Omochi小姐的承諾呢。
怎樣才能讓她打開心扉呢。
我和霧香對視了一瞬間。
真的十分罕見，她不甘心地咬著嘴唇，用視線瞥了一眼房間的出口。
或許這還是——先收手比較好。
這一定，是那種意思的目光交流。
確實，這樣下去也沒有辦法，或許應該先重新整理一下戰術。
我對霧香輕輕點頭，準備起身的時候，
「……是討厭學校，之類的？」
忽然——背後傳來了聲音。
「Omochi小姐……是不喜歡學校嗎？」
回過頭看去——是秋玻。
之前一直沉默的秋玻，用忽然想到一樣的表情看著Omochi小姐。
然後，Omochi小姐——是似乎猝不及防的表情。她微微睜大眼睛，視線朝向秋玻。
「那個，雖然不清楚我自己是不是那個……『陰之人』……有一段時間，我有那樣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融入不進學校，上學的日子也少，所以上學變得越來越難……」
「……喔」
似乎有了興趣，Omochi小姐探出了身。
好像在回想當時的情況一樣垂下視線，秋玻斷斷續續地講了下去。
「所以，真的只是我的想像，如果錯了請您原諒……Omochi小姐會不會也是那樣呢……」
這番話不知為何讓Omochi小姐一時恍惚起來。
「……啊，說、說了失禮的話真是抱歉！」
忽然回過神的秋玻開始補救。
「這樣憑印象就說這麼過分的……！也不是那樣子的吧。擅自說了很多，真是抱歉……」
然而，
「……不，沒事的—」
Omochi小姐只說了這些後——
「這樣嗎，這樣嗎……嘗試的話，用那個曲子……」
一邊自言自語一般嘟囔著，重新面向了電腦。
然後，把手搭上鍵盤和軌跡球——猛然間開始了什麼操作。
顯示著波形啥的軟體被顯示出來。恐怕那是製作音樂用的軟體吧。然後——
「大概，就是那樣吧—」
Omochi小姐輕易地這樣承認了。
「只是討厭學校—。我因為那樣才不想出場的—」
——說中了、嗎。
Omochi小姐真的是因為不擅長學校才不想在合作舞台出場的嗎……
這樣的話，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我們不能改變學校，在一周內改變Omochi小姐的心情也很困難吧。到現在也不能把舞台遷到別的設施里，而且本來這就是『學校的文化節』。要是在校外做就完全沒有意義了。
……只能放棄了嗎？
Omochi小姐的演出，本來就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然而，
「——但是，那也怎樣都好了—」
這麼說著，Omochi小姐窸窸窣窣地在工作桌上翻找。
然後，她手裡抓住了什麼，向這邊——向秋玻的方向遞了過來。
——是話筒。
用線纜連向什麼器材之山的話筒，被戳在秋玻的嘴邊。
然後她以一副似乎理所當然的表情，
「什麼都行，請給我點簡短的聲音—」
「誒，這、這麼突然讓我……我該怎麼辦……」
「非常感謝—」
秋玻睜大了眼睛，但是Omochi小姐似乎僅此就已滿足，收回了話筒。
然後，她戴上耳機把手移回軌跡球和鍵盤，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擺弄音樂製作軟體。
——搞不懂正在發生什麼。
我完全抓不准她想要做什麼。
然而——那熟練的手速和認真的眼神，讓我感到起了雞皮疙瘩。
之前悠閒的氛圍像是騙人一般，她的動作機敏而沒有多餘。
尖銳的目光盯著顯示器——
然後，數分鐘後。
「做好了—」
她摘下耳機，重新面向這邊。
「請聽一聽—」
Omochi小姐擺弄旁邊的揚聲器，按下音樂軟體的播放鍵。
房間裡開始播放華麗的電子音樂。
聽上去低沉的鼓聲，加上合成器光線一樣的聲音。
只是聽著就似乎變得歡樂、似乎想要跳舞……然後，似乎變得有些傷感的不可思議的樂曲。
然後在這時——
「……我、我的聲音!?」
——加上了秋玻通透的聲音。
她的話語卡頓一樣無數次反覆。
聽了一會，我注意到那是配合樂曲、有節奏地貼合的剛才秋玻說的話。
『誒，這、這麼突然讓我……我該怎麼辦……』
只是短短的話語，把某個部分剪切，給某個部分加上混響，將某個部分機械地調上音程配上音樂。
然後，我——不可思議地覺得那十分帶感。
「……不錯，呢……」
一邊被聲音的波浪舒心地包裹，我不由得流露出這樣的話。
略微傷感的伴奏和秋玻的台詞組合嗎。並不是單純的節奏舒服，我不知為何對聲音感到感動。
如果打個比方——那是一種帶著鄉愁、像是久遠往事一樣想起平常與她並排走的回家路的感覺。
或者——是帶著鮮艷的色彩追憶那或許能與她度過的暑假一樣的懷念……
「哼哼哼，怎麼樣—？」
Omochi小姐自豪地回頭看。
「我平常是自己唱—，該怎麼說呢，無論怎樣總會變成萌音呢—」
確實，我試著聽過的她的曲子裡面，都是略微動畫風格、可愛感覺的聲音。我覺得這與Omochi小姐的曲子十分契合，是不錯的聲音，不過，
「但是最近，有很多時候想要其他的聲音—」
Omochi小姐似乎不滿地皺起有些粗的眉毛。
「沒法達到滿意、攢下來沒有發的新曲有一堆呢—。終於和適合這曲子的理想聲音相遇了—。那個……」
「……我是水瀨」
被視線所指，秋玻有些害羞地報上名字。
「我叫水瀨秋玻……」
「嗯嗯，多虧了小水瀨，呢—。……就是這樣」
Omochi如此開口時，曲子結束了。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正，朝向我們翹起了腿。
「我想到了一個條件—」
「是什麼樣的……條件呢」
我們怯生生地發問後，Omochi小姐把身體靠在背上，用與之前沒有區別的、有點缺根弦的聲音——
「讓小水瀨給我的曲子錄音，唱幾首。嗯，大概六首吧。然後與此相對——我在合作舞台出場。這樣如何？」
「——誒、誒誒誒誒……」
突然宛如天降的話題，秋玻似乎還不太跟得上。
她手放在額頭上，一副像是困擾像是在思考的表情。
然而，她似乎抱有不少興趣，
「我，那個……雖然對唱歌沒有那麼自信……」
發問的她的臉，微微染著桃紅。
「即使是這樣，也沒問題嗎……？」
「啊—，沒關係沒關係—。無論幾次都可以無限重唱，也會加自動調音—。是調整音程一樣的東西呢—。正式是播放錄好的歌，所以也不用現場唱—」
「是、是這樣嗎……」
「而且，如果是小水瀨的音質，稍微笨拙一點更帶感哦—」
「唔、唔嗯……」
「……誒～！真好啊真好啊—！」
——忽然。
沉默著的霧香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我也以前就覺得秋玻學姐的聲音很可愛嘛～！但是，能被Omochi小姐用真是太羨慕了～！」
「是、是呢……我覺得是很幸運的事情……」
「……話說～」
如此，霧香忽然
朝向Omochi小姐的方向——說出了這樣的話，
「也請讓我做嘛～！」
「誒—，小庄司也來嗎？」
「是的！我也是，別看我這樣子，對唱歌是有自信的哦～！我想是不是能派上用場！」
……怎麼了？
在這副光景前，我困惑了。
居然這麼強硬地對待別人，真不像霧香……
……該不會，我想。
該不會霧香……是在不甘心嗎？
羨慕不僅說動了Omochi小姐的心、還被拜託唱歌的秋玻……萌生了對抗心，之類的？
「……唔嗯，確實」
一邊抬眼鏡，Omochi小姐這次盯著霧香的臉。
「小庄司的『陽角色聲音』如果用好了也大概會很有趣呢—」
「是吧!?所以請一定讓我做哦！」
「唔呣……這樣的話就不能只有之前的曲子，也準備下新曲吧—。能活用兩人聲音的、感覺比較好的新曲……」
「唔喔—！厲害～！」
看樣子已經和交流技術無關，霧香只是在興奮。
她毫不隱藏高漲的心情，回頭面向秋玻，
「看吧！秋玻學姐！來一個個掃清障礙吧—！來做吧～一起！」
「唔、唔嗯……」
秋玻掩住嘴，似乎陷入了思考。
不過，她出人意料地立刻點了頭，
「……嗯、嗯。我明白了……」
一副怯生生的樣子，重新面向Omochi小姐的方向。
「我會幫您做的……所以合作舞台的演出，就請您多費心了……」
*
——所有演出者都確定了，舞台的準備也進入了衝刺。
我主要是與器材租賃商家交流，忙活必要的器材、當天會場的設置方法、演出者概要說明。霧香進行與演出者的調整，收集大家的需求慎密地計算彩排之類的計劃。然後秋玻似乎連日埋頭於與Omochi小姐的錄音工作。
順帶一提，持續的單獨兩人的工作里，秋玻好像也將春珂的存在告訴了Omochi小姐。結果，Omochi小姐似乎也很中意春珂，似乎現在是偶爾用Line交流的關係了。
在此之上，春珂她們的人偶劇大概也總算有了眉目。據說平常拘謹的柊同學突然發揮起領導力，作為製作總指揮大顯身手。
——然後，各種準備一拖再拖直到最後。即便如此還是總算在Deadline前完成了——文化節的前一天。
宮前高中的大教室里，兩校的實行委員聚集起來進行了正式前的慰勞會。
*
「——就是這樣，今年也總算啊……總算平安地迎來文化節前日了！……迎來了吧？沒問題的吧？」
站在台上的實行委員長，不安地問大家。
「沒問題的哦—！」「完美的—！」「這邊不行啊—！」
這樣的聲音從他面前聚集的實行委員中傳出。
「喂！剛才有說不行的傢伙啊!?真的明天能行嗎!?……嗨，玩笑就開到這，真的是辛苦了。都走到這了，之後就只有最後的衝刺了！杜絕事故杜絕爭端，只要注意這些，把它搞成最棒的一天吧！」
「哦—！」「糟糕—開始緊張了！」「就是明天了嗎—……」
大概兩個教室的空間裡，聚集著80人左右的學生。
穿著宮前高中制服的和穿著御殿山高中制服的正好大概各占一半。雖然前幾天有換衣服、兩校都有人穿著冬服的西服夾克，不知道是因為房間裡積攢的熱氣還是因為各自的體溫，大部分學生都是和夏服無二的襯衫著裝。
窗戶外面，太陽早已落下，變得一片黑暗。
相反，這個房間被天花板的螢光燈照得明亮，總覺得有種似乎只有這個空間從外面的世界剝離了一樣的感覺。
「……就是這樣」
委員長高高地舉起杯子，提高了聲音。
「辛苦了！干—杯！」
對他的聲音——聚集的學生們也拿起杯子回應。
塑料杯在四處碰撞。
我、霧香、春珂也互相說著「總之辛苦了」「辛苦了～！」「真不容易啊……」之類乾杯，各自坐在了附近的椅子上。
……然而，
「……等、等、太近了啊春珂」
明明還是有點空間的，春珂卻把椅子移動到肩頭相觸的位置。這讓我的心猛跳了一下。我慌張地把自己的椅子移開後，
「誒—，也沒多近吧—……之間就差不多這樣的哦」
「是、是這樣嗎……」
似乎不滿的春珂，讓我想起被告白前的事情。
確實，說起來或許也有過距離這麼近。……話雖如此，既然已經被告白了，也不能天真地貼在一起。
雖然很抱歉，還是讓我至少留出一拳的距離。
「矢野學長，終於到正式的前一天了……怎麼樣啊～？」
正當我調整椅子的位置，霧香帶著笑窺向這邊。
「之前一起進行準備，開始對現在的自己有點疑問了吧～？」
「……是、怎樣呢」
我反射性地這樣回答了，之後注意到這基本上算是承認了。我對此感到十分後悔，
「唉，不得不承認，存在作角色更便利的情況」
如此補充道。
「便利……便利，嗎～」
霧香對那句話浮現出一絲淺笑。
「唉，實際上是比方便更好的東西呢。不過，在這先能讓你這麼說就算是OK了吧～」
——我當然能明白，這不只是「便利」就能概括的。
一直以來也是——有過事與願違的時候。
身邊有誰在痛苦的時候、在悲傷的時候，那無法說出一句玩笑、緩和氣氛的自己，那板著臉、只是在旁邊呆著的自己——
在這次的文化節準備中，我想那壞處更加明顯。
貫徹自己之類的事情是毫無價值的場面也是有的。
不如說，配合對方行事讓所有人都幸福的場面更多。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即便如此，也應該繼續貫徹自己嗎。
「……那、那個。別再這樣了……」
聽到快要消失的那個聲音——我抬起視線。
春珂……咬著嘴唇，緊握著拳頭，在盯著霧香。
然後，她又一次開口，
「不要對矢野君……那樣追問啊……」
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確實，我想小霧香說的有道理哦……必須要裝扮自己的場合，無論如何都會存在呢。但是，矢野君自己也是考慮了很多、煩惱了很多，才變成現在的矢野君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那麼催他、那麼刁難他……」
那是——她以她的方式在奮力的反抗吧。
我可是第一次見到春珂對誰言辭激烈。這件事——讓我心裡湧出了溫暖的感謝。
然而，
「才沒有刁難呢～！」
霧香用那開朗的一句話，揮去了春珂的心意。
「我也是為矢野學長著想才說的！所以，只是春珂學姐和我的方向性不一樣而已哦～」
「就算那樣，多考慮一下矢野君的心情……啊啊……」
這時，春珂流露出丟人的聲音，
「啊啊，真是的……在這種時候切換……」
她坐在椅子上埋下頭，用劉海藏住臉。
然後，
「小霧香，這事下次再說……」
說著退場台詞一樣的話，她切換成了秋玻。緩緩地，她的臉抬了起來。
「……啊，慰勞會，已經開始了啊」
「嗯，剛剛才有過打招呼」
——聽到這句話，
似乎吃了一驚，秋玻看向這邊。
我們的臉在極近距離相望。中間僅僅——十幾厘米。
「……好、好近……」
一邊這樣說著，我慌忙把椅子從秋玻那移開。
然後……明顯，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她沉默下來。
……糟糕。
或許讓她感到不安了。
或許被她覺得，春珂和我的距離太近了。
雖然事情成了這樣，我姑且是以我的方式和她保持距離的。從肩頭相觸的位置，到空出大概一拳的地方。
然而……剛剛切換完，就是並排在這麼近的距離——就算被認為是在親密接觸也不奇怪。離遠一點變成這個距離和最初就是這個距離，看上去代表
的意義完全不一樣。
——必須說點什麼。
我必須對秋玻說一些能去除她不安的話語——
我這麼想卻找不到話說、拼命在腦子裡找該採取的態度時，
「……那個—」
霧香用悠閒的聲音，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二位過得不太順利嗎～？」
「……哈？」
那過於直白的問題，讓我的思考瞬間停止。
是不是我聽錯了？我這麼想。
然而，
「總覺得，有點僵硬呢—。是在吵架或者鬧彆扭嗎～？」
霧香這樣繼續道——我終於理解了。
理解了她現在正毫無顧慮地踏入我與秋玻的關係。
而且，一定——帶著某種意圖。
「……不不不！我覺得沒有……。……沒有吧？」
「嗯，沒有那種事哦。我我想我們關係很好……」
「『我們』嗎～」
說著，霧香翹起了腿，用如同向患者打聽症狀的醫生一樣的表情，
「也就是說——是春珂同學那邊吧」
輕易地看穿了這件事。
「發什麼什麼嗎？難道是矢野學長被告白了之類的？」
「……為什麼會那麼想啊」
「一看就明白了啊。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是那樣嗎。
我們的關係，從周圍人視角是暴露無遺地容易明白嗎……
「……嘛不過，如果是那樣，確實是挺煩惱的事呢～」
霧香抱起手臂，用一副像是要說「真是個難題～」的表情撅起嘴。
「雖然我不太了解，雙重人格不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吧？雖然不知道之後會變成什麼樣，感覺會發生挺多麻煩的事情呢～」
——我們沒有告訴霧香詳細有關雙重人格的事情。
過去，被暴露在極度的壓力下，秋玻的心中誕生了春珂；
現在，秋玻的壓力已經被消除了；
然後——不久春珂就會消失。我們沒有說明這些事情。
然而她用那敏銳的直覺……或者，偷偷調查過，得知了那個事實吧。
被人重新把這件事提起來——我的心裡閃過尖銳的疼痛。
她們的切換時間在暑假結束時大概45分鐘，現在已經是大約30分鐘了。留給春珂的時間，在我們這樣交談時也在一分一秒地減少。
可是我卻——不得不拒絕她的心意。
我無法接受向著我的好意。
這份罪惡感已經讓我難以忍受——我感到指尖逐漸變得冰冷。
然後，對這樣的我——
「……吶，矢野學長」
——用天真無邪的表情，霧香問道，
「你真的——只喜歡秋玻學姐嗎？」
旁邊，秋玻驚得顫了一下。
「矢野學長真的，只喜歡秋玻學姐嗎？對春珂學姐，沒有抱有那種意義上的好意嗎？」
「當然的吧」
幾乎沒有空白，我用強烈的語氣這樣回答。
「說什麼呢，霧香你。我喜歡的只有秋玻，絕對不會對其他女生抱有那種意義上的好意」
「……真的能做到那樣嗎？我覺得好好考慮一次比較——」
「——差不多得了吧」
——到極限了。
同為實行委員、也有過去對不起她的事情，我幾度忍耐。但被深入到這個地步果然是無法原諒。
「那些事和霧香沒關係吧。那歸根結底是我、秋玻和春珂的問題。我沒有道理和霧香說這些」
我不太習慣發怒，所以聲音無論如何都會顫抖。
雖然用技術大概可以抑制住，但是現在我不想這麼做。我覺得這樣才能對霧香——也是對秋玻，正確地傳達我的心情。
「……嘛，那倒也是呢」
霧香意外地輕易承認了。
然後她快速地低下頭後，
「失禮了—。我確實有點過於深入了。我反省」
……那與她作風不符的說法，讓我有點吃驚。
霧香她……正常地道歉了。
看上去，她的表情里略微能看到些似乎難為情的氣息。
以前有過戰略性的「抱歉～」。但是，迄今為止我還沒見過她認真道歉。
霧香一定是注意到了自己似乎是在失去冷靜地說話吧。
……為什麼？
為什麼霧香會因為這種話題，失去了鐵壁的平衡感呢……？
然而，似乎是想要打消那樣的疑問，
「……不過啊，也沒關係呢～」
她取回平常的音色這樣說道。
「我的目的，只是讓矢野學長回到以前對待矢野學長。只要能做到這個，其他的無所謂呢～」
然後，她浮現出似是挑釁的笑容，
「所以——我要在明天一天裡解決哦」
*
「——又沒能回嘴……」
剛剛出了校舍的時候，她與秋玻切換。
沒精打采地開始踏上回家路的春珂，悔恨地這樣抱怨。
「結果話說一半就斷了……可明天就是正式了，已經沒有那麼多機會了……」
春珂一邊說著，回頭看向校舍。
視線的盡頭，像是廉價生日蛋糕一樣被五彩斑斕地裝飾起來的我們的學校，模模糊糊地沉浸在黑暗裡。
一直給人冷淡印象的正門，就地做了一個寫著『宮前高中 第65回文化節！』的大門；白色平淡的校舍上，寫著各班級和社團作品的垂簾像是廁紙一樣垂下來。
曰：
『三年七班 最恐怖的鬼屋『考試地獄』！背不下來的話就是亡者的餌食……』
『二年十班 『雖然是男生班但是想做女僕咖啡！』偽娘女僕等著您』
『管樂部ROCK LIVE！沒有指揮沒有譜台沒有椅子！來舞動吧！』
校園裡，應該還有人在準備吧。
運動部用的夜燈閃亮著，學生們的說話聲和歡笑聲、不知道誰放的BGM傳入耳中。好像每年這樣一直準備到半夜、結果通宵了的學生有很多。
連對文化節這種東西本身不怎麼掛心的我，也對一個月時間的準備和正式前高漲的情緒，感到感概頗深。
「……謝謝你啊」
對旁邊走著的春珂，我抱著各種心情這樣說道。
「被你幫了不少呢……」
謝謝你努力準備，之類的。謝謝你關心我，之類的。想對她道謝的事情有許多。不知道這些東西傳達到了還是沒傳達到，
「……但是我想最後想辦法回一下嘴……」
春珂一如既往一副悔恨的表情。
然後，她皺著眉朝向這邊後，
「……如果我能好好對小霧香說出想說的東西，就跟我交往吧」
這突然飛來的提案——讓我著實笑了出來。
「說什麼呢。不可能因為那種理由交往吧」
一定，春珂也是開玩笑這麼說的吧。
她不知為何盯著我看了一會，然後浮現出微笑朝向了前方。
「……嘛，也是呢。畢竟交往不是那種獎勵一樣的東西呢……」
——這時，她只是以與之前相同的音色，
若無其事地用「不過啊」開頭——對我這樣說道：
「矢野君——沒在認真考慮我呢」
「……考慮什麼？」
「我的告白」
「……不不不！」
我不由得提高聲音。
「我在考慮哦！無比認真地在考慮哦！你以為我煩惱了多少啊！」
幾乎是下意識地這樣說著——我注意到自己在生氣。
是啊，從那以來一直都在煩惱。
該怎麼對待春珂，該說什麼話。
對終將消失的她——該做出什麼樣的行動。
我一直在考慮這些，考慮到夜不能寐，考慮到上課走神。
可是——春珂是以什麼根據這樣說的呢。
然而——
「那不是對於告白，而是該怎麼對待告白的人，對吧？」
用十分冷靜的音色，她這樣指摘道。
「並不是對於告白哦」
「……那麼，你想讓我考慮什麼樣的啊」
春珂啪嗒一下停住腳步。
然後，她正直地朝向我——用目光捕捉到我。
她的眼睛中，浮現著幾億光年深邃的銀河漩渦。
我有種被她眨眼吸進去的感覺——
「——想我的事情哦」
——春珂用十分平坦的語調這樣說道。
「不是已經有了秋玻、會是劈腿之類的那種。矢野君你自己是怎麼想我的呢——我希望你思考這個哦。為此——我才告白的哦」
她的話斷斷續續地說下來。春珂的頭髮在涼爽的十月的風中搖曳。
閃回一樣——告白當時的感覺復甦了。
被春珂傳達了心意的衝擊——
然後，讓我自己都意外，我能冷靜對此回應——
春珂的話語，在這裡拋出了疑問。
——那麼在這裡，有矢野君的心情嗎？
那機械性的判斷、劃清界限中——矢野君在哪裡考慮了我？
——我會想的，會注意到的。
一定——那只不過是道理。
——被朋友告白了。
——但是，自己有戀人。
——戀人和朋友關係很好。
那僅僅是以這個前提計算出的「誠實風格的道理」而已。
「所以，矢野君」
春珂——踏出一步雙手伸向這邊。
她就這樣把手掌繞到我背後，抱緊了我。
——全身感受到春珂的體溫。
透過制服的凹凸和柔軟，騷弄鼻子的香甜氣息——
——和秋玻共用的，身體。
這個事實，以無可奈何的強制力讓心跳加速。
體溫上升，熱量侵襲頭腦，思考一瞬間遲鈍下來。
「這份心意……好好考慮一下」
春珂在耳邊說著，那直接響徹了頭腦。
「現在，和我這樣子……矢野君感受到的心情，認真接受吧。考慮一下這件事」
然後她用「還有」開頭，輕輕吸了一口氣後，
「——絕對不要搞錯了。現在抱著你的——不是秋玻，是春珂」
隔了一段永久的時間，春珂把身體移開。包裹著我的那柔軟的溫暖遠去了。
「今天到這就好了」
這麼說著，她向我露出微笑。
「明天肯定是辛苦的一天吧……所以，嗯。加油吧，矢野君！」
只說了這些，她就輕輕揮手，
「晚安！」
一個人跑過夜晚的道路。
然後，呆呆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我只是恍惚地回想著留在身體上的她的體溫和柔軟。
***
3月29日（星期三）
下周就是宮前高中的入學儀式了。
從那天起，我就會以從霧香那學來的嶄新的我生活下去。
雖然也有很多不安，我也有能順利做下去的自信。
因為我得到了保證。
那個霧香說出「做得很好，了不起」的保證。
對她真是感激不盡。
雖然她教給我的東西很多，但我想或許最重要的，是我與霧香相遇這件事。
我真是無比地期待給她報告在高中的事情。
如果在新教室我能順利行動下去，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