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我喜歡你」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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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時序進入三月,第三學期結束。而我的高中二年級生活也逐漸步向終點。

  這是發生在這段期間的某天早上的即景。

  吃完早餐,結束餐後的整理,佐伯同學現在正在洗衣服。她愉悅地用有些嘶啞的甜美嗓音哼著歌,在更衣處及陽台之間往返。雖然因為離學校很近,準備時間比一般高中生還要充裕,但她依舊在短時間內效率十足地做完家事。

  另一方面,我則是將這些事交給佐伯同學處理,獨自在客廳的和室椅上喝咖啡。但我的心情絕對稱不上悠哉,而是在思考一些空泛又鬼打牆的事情。最近我老是如此。

  「你好像每天都很開心呢。」

  「那還用說。」

  佐伯同學不加思索地點點頭。

  「因為未來充滿了希望啊。」

  「是啊。」

  聽到她的回答,我原本想笑著應和,卻變成了有點不太自然的苦笑。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前幾天,我從那個人手中接下咖啡店的經營權後,決定在高中畢業的同時親手將那間歇業的咖啡店重新開幕。這件事當然沒這麼簡單,絕不是光靠一個單純喜歡咖啡的外行人下定決心就能輕易開始。

  如今我正慢慢向親近的人透露這個構想。這必須仰賴我那不算廣闊的人脈,制定一個符合實際情況的計畫才行。我越想越忐忑不安。

  「等弓月同學畢業,我也一起休學好了。」

  晾完衣服後,抱著空洗衣籃的佐伯同學這麼說。

  當我將這個現實的計畫付諸實行時,我希望陪在我身邊的人是她──雖然說得隱晦,但我早已向佐伯同學如此提議過了。

  「一邊上學的話,沒辦法幫上什麼忙吧?」

  「不,你也要確實從高中畢業才行。不僅要畢業,還要繼續讀大學。」

  「咦~為什麼?」

  佐伯同學語帶不滿地反問。

  「因為這間店不見得能順利經營下去。」

  說不定無法順利經營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以防萬一,還是確實取得文憑比較保險。」

  「那就更幫不上忙了不是嗎?正因為是店鋪開張這種最重要的時期,才必須協力合作啊。要上學的話隨時都可以。」

  這話也滿有道理的。

  要在適當的時間點投入資源,這是很正確的思維。隨時都能上學這個論點也沒有錯。就像如果考得上醫學系,雖然曾畢業於其他大學,但為了成為醫生又重新考進醫學系,這樣的例子也時有所聞。大概會在三十歲之前畢業,踏上實習醫師之路。

  「好吧,既然弓月同學這麼說,那就這麼辦吧。」

  說是這麼說,她卻表現出一副難以信服的模樣。

  「這樣一來,很多事情就變得遙不可及了呢。」

  「什麼事情?」

  「嗯~~各種事情啊。弓月同學這麼老實,一定會遵守跟我爸爸的約定吧。啊,但搞不好可以偷跑一下喔。『我已經畢業了,應該可以沖看看』這種微妙的偷跑感。」

  佐伯同學苦笑起來。

  我完全笑不出來就是了。

  「我決定先裝作聽不懂你說的話。不過,你相不相信我?」

  「那當然。我對弓月同學的愛可沒有一絲懷疑。」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這麼乾脆的說法,讓我嚇得不知所措。

  「順帶一提,我夢到早上去叫弓月同學起床時,順理成章地做了這樣又那樣的事,結果大遲到,第一節課才到學校。」

  「你好像心懷各式各樣的美夢,但就麻煩你一輩子繼續追夢吧。」

  高中生哪能做那種事啊。

  「唔~~那就沒辦法了。畢竟在學生時期結婚,成為大學生人妻是我的夢想之一。在那之前我就先忍一忍吧。」

  「……」

  也罷,這樣比較符合現實……吧?

  佐伯同學走出客廳後,只剩下我一個人,於是我再度陷入沉思。

  我可能真的非常抗拒將佐伯同學捲入這個計畫。如果這是我自幼以來一直抱持的夢想,我應該會更有自信地要她陪著我吧。我一定會堅定地對她說「留在我身邊」。

  但是這個決定主要還是源自於補償心態和自我滿足。我把佐伯同學牽連其中,到底妥不妥當?

  而且,一想到我對經營和商務一竅不通,我就覺得自己根本在進行有勇無謀的挑戰。當我學習了各項事務,認清現實之後,這個挑戰究竟會導向何種結局呢?會出乎意外地得以實踐,還是會面臨難以預想的困境?

  我將杯子裡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時間差不多了,得準備出門上學才行。

  當我正要起身,將背部從椅背上移開時,忽然有人從身後溫柔地擁住了我。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佐伯同學已回到客廳。

  「弓月同學,你很不安嗎?」

  她將臉湊近我,拋出詢問。

  「……」

  被她看穿了啊。畢竟是佐伯同學嘛。

  我將手掌疊放在擁住我的佐伯同學的手上,回答道:

  「算是吧。」

  「弓月同學一定沒問題的。」

  「聽你這麼說雖然很開心,但遺憾的是沒什麼說服力。」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只因為這句鼓勵就獲得勇氣。為了讓未來的藍圖得以實踐,就必須看清現實,運用實際的思維思考才行。視情況而言,或許也需要學會放棄。

  「如果說『因為我會陪在你身邊』呢?」

  「……那我會覺得很踏實。」

  至少不會再被不安的情緒給打敗了。

  §§§

  私立水之森高中位於街區的一角,因而正前方有個十字路口。

  我和佐伯同學走在學園都市的寬敞人行道上,往學校走去。現在還不到上學的巔峰時段,因此往同一方向前進,身穿同樣制服的學生們並不多。來到那個十字路口時,我發現有輛車身黝黑的高級車停在路邊。

  我從來沒看過這輛車──雖然無法肯定,但在這兩年內,我的確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氣派的車停在這種地方。

  雖然有些在意,但我們仍打算從旁經過。然而彷佛算準了我們逐漸走近的時機,有人從車上走了下來。那是一名身著看似要價不斐的西裝,外表體面,有些年邁的男子。他朝我們走來,顯然是來要找我們的。

  「恕我失禮,請問您是佐伯貴理華小姐嗎?」

  正確來說,他似乎是要找佐伯同學。

  我們互看了一眼。

  「雖然一看就知道您是冴子小姐的千金,但我應該沒有認錯人吧?」

  佐伯同學出於警戒而窮於答覆,於是他再次問道。

  他口中所說的冴子,正是佐伯同學母親的名字。但聽到這個名字,佐伯同學的戒心反而更強了。

  她有些疑惑地回答:

  「我的確是貴理華沒錯──」

  「既然有事找她,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號才合乎禮節吧?」

  我無法對深表為難的佐伯同學袖手旁觀,便接著這麼說。

  「是我有失禮數。能見到貴理華小姐實在令我太開心了,才不禁如此貿然。」

  這個人露出了和藹可親,卻對自身的失態萬分慚愧般的笑容。

  「敝姓加加良,在紅瀨家擔任管家一職。我所侍奉的主人──紅瀨憐太郎老爺是貴理華小姐的外祖父。我也認識過去還住在宅邸時的冴子小姐。」

  自稱加加良的這個人,溫柔地揚起笑容。

  也就是說,他說他是侍奉佐伯同學外公的管家。

  「……」

  佐伯同學不發一語。

  因為她的直覺很敏銳,聽到那人說出伯母的名字時,應該就能猜出大概了。

  「我從沒見過媽媽娘家的人,也從來沒聽說過他們的事跡。對於一無所知的我,請問你有何貴幹?」

  她終於開口這麼問。

  「是的。不曉得您知不知道,前幾天,老爺的長男巧一郎少爺往生了。因為突如其來的車禍事故。」

  「咦……」

  佐伯同學被這突兀的話題嚇到了。

  巧一郎先生應該就是冴子女士的哥哥吧,對佐伯同學來說就是伯父。雖然如佐伯同學所言,她和伯父從來沒見過面,但她並沒有冷酷到聽了伯父的死訊還能露出心平氣和的表情。

  我在一旁疑惑地歪了歪頭,總覺得好像在那裡聽過這件事。

  到底是在哪裡聽說的呢……啊啊,我想起來了。是阿耀來日本前幾天,我從新聞報導聽來的。就是年輕企業家夫婦車禍喪生的那

  則新聞。原來如此。那是紅瀨家──冴子女士娘家發生的事情啊。

  「冴子小姐離家,連巧一郎少爺也不幸喪生。如今紅瀨家已經沒有繼承人了,於是深受老爺寄望的便是貴理華小姐。老爺吩咐我務必要將貴理華小姐接回紅瀨家。」

  加加良先生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他肯定是全心全意地侍奉著紅瀨一家,過去仍是少女的冴子女士當然也不例外。雖然冴子女士離家一事令他遺憾,但能和她的女兒佐伯同學重逢,想必一定很開心。

  「請、請問,媽媽和爸爸呢……?」

  佐伯同學一問,加加良先生神情遺憾地搖搖頭。

  「老爺似乎決定跟私奔的冴子小姐斷絕關係了。」

  也就是說,他只想將佐伯同學接回去。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們再次互看了一眼。

  2

  那天,我們沒等到放學,直接早退了。

  佐伯同學用「等等要去上課,所以現在沒辦法跟你走」這個理由婉拒了紅瀨家的老管家加加良先生。他留下一句「那放學後我再來接您」,今天早上就先告辭了。

  隨後,她和媽媽冴子女士取得聯繫後,冴子女士就交代要她早退。當然沒必要連我都比照辦理,但我想跟佐伯同學好好聊一會兒,於是和她錯開時間跟著早退了。

  現在,我跟佐伯同學正待在從那個人手中接收的歇業咖啡廳。

  來到這裡的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不讓紅瀨家的相關人士找到這裡。

  不過,對方都已經對上學途中的佐伯同學進行埋伏了,自然已經掌握了她和雙親分居的事實,最快說不定今天晚上就會到公寓登門拜訪了。待在這裡也只能爭取到這點程度的時間而已。

  至於另一個理由──說穿了,就是我們常常會跑到這裡來。

  我們來這裡並沒有特別做什麼。佐伯同學述說著想如何經營這間店,而我──大概是在堅定意志吧。決定在不久後的將來,承襲那個人的店將其重新開張的意志。

  「事情越來越詭異了。」

  「是啊。」

  佐伯同學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抱膝而坐,我也開口如此回應。

  來整理一下目前的資訊和情況吧。

  今天早上,佐伯同學的媽媽冴子女士娘家,也就是企業家族紅瀨家的老管家加加良出現在我們面前。

  理由是為了要將佐伯同學以紅瀨家繼承人的身分接回去。前幾天,家族長男巧一郎先生遭逢車禍往生,目前似乎後繼無人(他恐怕也沒有子嗣)。這時雀屏中選的人,就是私奔離家的長女──冴子女士的女兒佐伯同學。

  我忍不住開口:

  「你到那個家生活的話,經濟方面就能自由無礙,會比較幸福吧?」

  至少──比起跟著只是有點鐘情於咖啡的人一起挑戰開店這種無謀之舉,還要來得有前途得多。

  「經濟上確實可以高枕無憂,但我不會比較幸福。」

  佐伯同學興致缺缺地這麼說,便將手搭上吧檯推了一下,透過反作用力連同高腳椅開始轉呀轉的,但轉速立刻減弱,轉到我的方位時戛然而止。她的雙眼也對準了我。

  「以後再說這種話我就要生氣了。不准再有下一次。」

  「……抱歉,我失言了。」

  就算我對讓佐伯同學配合我的計畫一事再怎麼抗拒,也不能直接說出口。難怪她會這樣瞪我。

  「伯母怎麼說?」

  「她要我無視這件事。」

  「我想也是。」

  應該也不會被對方強制擄走才對。只要能確實地傳達自己的意願,這件事應該就能告一段落。

  「而且她超級生氣。」

  「……」

  這也可以想見。

  雖然伯母應該也不想對已經斷絕關係的娘家多說些什麼,但他們想把女兒也牽扯其中,那就另當別論了。

  畢竟伯母之所以會離家,就是因為被迫踏入非自願的婚姻。就算現在的紅瀨家未必一如往昔,但如果真有萬一,佐伯同學說不定會變成伯母的替代品。對方跳過自己跑去跟女兒說這種事,她當然會生氣。

  這麼一來,剩下的就是伯母和家庭的問題了。佐伯同學只要遵照伯母的指示,堅決無視到底,應該會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對了,你──」

  我覺得還是要跟她好好說清楚才行,於是開口道:

  「走光了喔。」

  「咦?啊!騙人!」

  佐伯同學似乎終於發現了,她連忙將腳放下,彷佛想從上方壓住似的將手置於大腿上。

  我們是直接從學校過來的,也就是說還穿著制服。她本來就已經將裙子改短了,用這種姿勢在高腳椅上抱膝坐,當然會走光。

  「你看到了嗎!」

  「算是吧。」

  剛剛每當她隨著椅子旋轉時,就能隔著黑絲襪看到底下的白色內褲,讓我不知該把眼睛往哪裡擺。

  「~~~~~~!」

  我誠實以對,佐伯同學就漲紅了臉。

  「你平常都一副主動要秀給我看的樣子,今天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

  我也有點失常了。

  「啊,嗯。是這樣沒錯,但最近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是不是一定要握有主導權才行?」

  她又說了這種不知該算任性還是麻煩的話。

  「也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就是了……」

  佐伯同學難以啟齒似的這麼說。

  「還有嗎?」

  「沒有,別在意……好,差不多該回去了。」

  說完,佐伯同學站了起來。

  §§§

  我們在夕陽下踏上歸途,來到公寓前面時,發現車身黝黑的高級車停在那裡。

  我們居住的公寓雖然小,外觀看起來倒有幾分時髦。但這輛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開的車,還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比預期中還要早。」

  「對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都已經說放學後會來接人了,我們卻將計就計地離開了學校。不過,是對方擅自說要來接人,佐伯同學並沒有同意就是了。

  對方似乎發現了我們的身影。一名感覺很和善的年邁男子下了車。

  是加加良先生。

  「哦哦,貴理華小姐,您真是不聽話。我都已經說過會等您了,您卻先行離校。」

  老管家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帶著一張和藹可親的笑容朝這裡走來。

  「來,請上車吧。我會帶您到外公那裡。如果您需要準備一下,我會在此靜候。」

  「……我拒絕。我不想接受這個提議。」

  佐伯同學頓了一會兒,接著一口回絕。

  結果加加良先生思考了一陣。

  「我明白了。這事確實來得突然,要您馬上給出答覆也有些強人所難。但難得有這個機會,您要不要至少跟老爺見個面呢?」

  佐伯同學卻搖搖頭,更加表明了拒絕的態度。

  「我很想知道媽媽是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大,也期望總有一天能夠和相當於外公的人見上一面。」

  「那就──」

  「但要跟媽媽一起過去才行。我沒辦法在他們關係惡劣的情況下,單獨和外公見面。」

  我也從來沒聽說過她懷抱著這份心情。

  果然對佐伯同學來說,雖然正因為媽媽離家出走,自己才能降生於世,但看到媽媽跟娘家關係持續疏遠,她的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她總是期望未來能和伯母一起見見祖父母和其他家人。但遺憾的是,相當於伯父的人似乎在前幾天過世了。

  加加良先生雖然瞪大了雙眼,但很快地眯起眼睛,帶著苦笑般開口說道:

  「白天冴子小姐已經聯絡過我了。睽違二十年。」

  他收起剛才那種不太會察言觀色的強硬態度,語氣變得十分穩重又冷靜。

  「我被她罵得很慘呢。她說絕對不會將貴理華小姐交給紅瀨家。聽說您已經有交往的對象了。」

  說完,老管家瞥了我一眼。

  雖然還沒跟伯母正式介紹過我跟佐伯同學的關係,但她似乎已經看出來了。這就是母親的直覺吧。

  不過,伯母選擇聯絡加加良先生而非父母,可見她和家族之間的芥蒂確實很深。

  「雖然十分遺憾,但是既然您無意接手那也無可奈何。我一定會幫忙轉達貴理華小姐的意思。」

  加加良先生那張柔和的臉龐湧上了有些寂寥的笑容。說不定他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了。

  「只是──」

  他加了句但書。

  「還請您嚴

  加提防。憐太郎老爺可是不擇手段的。」

  這句警告聽起來不太吉利。

  接著,老管家必恭必敬地行禮,就坐進車內行駛而去了。

  3

  當周的星期五。

  「吶,感覺怎麼樣?」

  晚上,從房間走出來的佐伯同學,穿著似乎是新買的超級低腰什麼鬼的,只聽一次根本記不起來的褲子,興高采烈地展示給我看。

  「不是什麼鬼,是超低腰比基尼牛仔短褲。」

  「根本不重要。你為什麼會喜歡這種風格充滿挑戰性的衣服啊?」

  而且,或許是為了要強調設計感,連上半身的衣服都是超級短版。適合這種打扮的確是佐伯同學的可怕之處,但現在是還感受不到春天氣息的三月初,穿這樣實在不適合。

  「真虧你會想買這種衣服。」

  現在真的流行這種打扮嗎?

  「嗯?老實說,是一時興起才買的?因為阿京說一定很適合我。我也覺得這身打扮可以讓弓月同學馬上棄械投降。」

  「……」

  原來是櫻井同學啊。她又多管閒事……

  「很煽情嗎?」

  「我用看的就覺得很冷了。去換衣服吧。」

  話雖如此,我已經沒在看她了。直視的話對身心有害。我把電視節目當成背景音樂看起書來。

  「嗯~~雖然是一時興起跟覺得有趣才買的,但好像意外地性感帥氣耶?乾脆上半身直接穿比基尼泳衣,說不定也不錯。」

  但佐伯同學沒把我的態度當一回事,逕自繼續說道。我不經意地用斜眼瞄了她一眼。

  佐伯同學像是在反覆嘗試般,正在練習各種煽情的姿勢。

  「……你要玩到什麼時候?再不快點換衣服,我就要窩回房間了。」

  我掩飾內心的動搖,對她下達最後通牒。

  「討厭……哼。等到天氣回暖,我一定會再穿一次。」

  「……」

  她果然還是要穿啊。

  佐伯同學氣呼呼地鼓起臉頰走回房間。忽然間,她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我。

  「可是我很心軟,如果弓月同學拜託我『希望你再穿一次』、『我想做各種確認,看你會變成什麼模樣』,還是『我反而想跟穿成這樣的你親密接觸』,我就會忍不住回應你的期望穿上身喔。」

  「我不會拜託你。」

  我一口回絕後,佐伯同學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般溜回房裡去了。

  「受不了……」

  她真的一掌握主導權就變得很強勢。

  就祈禱天氣回暖時她已經沒興趣了吧。

  過了一會兒再次出現的她,換上了帽T搭配短褲的裝扮。只是整體風格改變而已,看起來還是一樣冷。但我平常已經看慣了,就算了吧。至少不會不知道要把眼睛往那兒擺。

  正當我跟佐伯同學準備開口聊天時,她的舊型手機搶先一步發出了來電通知。

  「是爸爸打來的……餵?」

  佐伯同學接起電話。似乎是徹先生打來的。

  「騙人!為什麼?……咦?現在嗎?」

  佐伯同學非常驚慌,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怎麼回事?我在一旁等待時,她先暫時將手機從耳上拿開,對我說了一句話。

  「媽媽發現我們的事情了。」

  「咦……?」

  發現了?發現什麼?如果是交往這件事,她早就已經察覺了。這樣的話,難道是在這裡同居的事嗎?

  「啊,是。好,我請他聽電話。」

  再次和徹先生講起電話的佐伯同學,將手機遞給了我。我默默地接下手機並放在耳邊。

  「電話換人了。我是弓月。」

  『啊啊,弓月同學嗎?是我。內人已經發現你們的事情了。似乎是從她娘家那裡泄漏出去的。』

  「……」

  原來如此。是因為這個管道啊。

  光憑這一點,應該無法構成紅瀨家將佐伯同學搶回去的手段。但如果伯母還擁有正常的良知,一定會對欺瞞實情的我們感到無比憤怒,絕不會同意我們交往。

  『抱歉,我們現在要過去一趟。內人說她無論如何都要問清楚,你們可以先做好心理準備嗎?』

  「我知道了。」

  說完,我掛上電話,並將手機還給佐伯同學。將手機接過的她,現在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怎麼辦……」

  佐伯同學一臉絕望地喃喃道。

  「沒辦法,是我們有錯在先。」

  「你說住在一起的事情嗎?」

  「我認為這件事並沒有錯。錯是錯在隱瞞。」

  我們實在太大意了。因為得到伯父的許可就感到安心,一再拖延告知伯母的時機。伯父都已經站在我們這一邊了,只要按部就班行動,應該有辦法說服伯母才對。

  情況演變至此,在伯母看來,連伯父也是隱瞞真相的共犯。

  「現在才開始著急也沒用,先冷靜下來吧。」

  「嗯……」

  總而言之,我先去重泡咖啡吧。

  §§§

  之後過了一小時左右,玄關的門鈴響了。

  雖然我們剛剛將電視開著,一直默默地待在客廳等候,但這時還是無語地互看了一眼,並同時站起身。

  我們一起走到玄關後,佐伯同學開了門。

  「媽媽……」

  站在門外的人正是佐伯同學的母親,冴子女士。徹先生站在她身旁。應該是開伯父的轎車過來的吧。

  伯母雖然什麼話也沒說,卻明顯表現出憤怒的模樣。正因為她非常憤怒,所以不會說什麼好話吧。

  四周縈繞著緊繃的氣息。

  「好久不見。」

  我向兩位微微低頭行禮。

  伯母依舊不發一語,理所當然地直盯著站在一起的我和佐伯同學,顯得面有難色。當然,讓她生氣的對象也包含我在內。

  「啊啊,嗯。」一旁的伯父語氣含糊地點頭。

  「進來吧。」

  或許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或是認為這件事沒辦法在這裡談清楚──佐伯同學催促大家進房。她轉過身走回短短的走廊。

  「請用。」

  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訪客用拖鞋。

  我們轉移陣地來到客廳。

  看到比玄關更加充滿生活氣息的空間後,伯母倒抽了一口氣。她應該實際體會到,女兒居然真的瞞著自己默默跟男人同居將近一年吧。

  「請坐。我現在去泡咖啡。」

  我假裝沒看見伯母那副悲戚的神情,開口請他們坐下。

  佐伯同學應該最難忍受伯母的那個表情吧。這是我們沒有好好說明,結果演變成欺瞞事實的代價。

  「坐吧。」

  被伯父如此催促後,伯母才坐了下來。

  但她隨後仍依序望向客廳、廚房,以及現在關上的我們兩間房的房門。

  因為早有事先準備,所以四杯咖啡很快就泡好了。

  「久等了。」

  我和佐伯同學是用平常用的馬克杯,伯父他們則是用訪客用的咖啡杯。伯母也像是在比對兩者差異似的直盯著看。

  「貴理華,解釋一下這是什麼狀況。」

  伯母終於開口了。雖然她平常口氣都很平穩,但現在卻流露出無比嚴肅的氣息。

  佐伯同學瞄了伯父一眼。

  「你自己說。」

  「……知道了。」

  只要伯父的態度不變,他就會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前來這裡的途中,他肯定站在擁護我們的立場,對伯母大略解釋過了吧。但伯母還要再聽佐伯同學親口解釋,伯父也覺得這樣比較合理。

  就如同暑假之前對伯父坦白時那般,佐伯同學也對伯母道出了我們之所以會同居的來龍去脈。

  「啊啊,我的天啊……」

  聽完佐伯同學的說明後,伯母哀嘆連連地抱頭苦惱起來。

  「是我同意的。」

  伯父這麼說。

  「我是在了解弓月同學的為人之後才同意的。這樣就好了吧。」

  「一點也不好。你可能覺得無所謂,貴理華也是,但我絕對不會認同這種事。」

  伯母看著伯父如此抗議道。

  在她看來,這只是男人自私的藉口吧。身為母親絕對不可能同意。

  「媽媽以前不也住進了爸爸家嗎?」

  聽到佐伯同學這番話,伯母這次狠狠地瞪向她。

  「我是高中畢業後才這麼做的。而且還確實告知父母,斷絕關係後才

  逃出家門。貴理華,你有這種覺悟嗎?」

  「……」

  被伯母這麼一說,佐伯同學只能乖乖閉嘴。

  很遺憾,佐伯同學跟伯母的狀況實在太懸殊了。相較於仍接受父母扶養卻對雙親隱瞞的佐伯同學,伯母是拋棄了一切才離家出走的。

  「吶,為什麼沒把這麼重要的事告訴我?」

  「……對不起。」

  既然這件事完全是我們有錯在先,佐伯同學就已經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只能垂頭喪氣地道歉。

  伯母接著看向了我。

  「弓月同學。你父母知道這件事嗎?」

  跟她對女兒說話的口氣相比,雖然已經減弱了幾分,但依舊隱含些許責備的意味。

  「不,他們還不知道。我跟佐伯同學一樣,也錯過了坦白的時機。」

  「我看你跟你的父母或許談一談會比較好。」

  「……」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這樣事情似乎會變得更複雜。先不論爸爸會作何反應,前幾天,媽媽終於從爸爸口中得知了那個人的死訊,當然也知道我早就發現了自己出生的秘密。因此我們之間的關係更加惡化了。

  媽媽並沒有責怪我。真的要責備的話,恐怕也是怪自己吧。錯的是她自己才對。都是自己鑄下了大錯,兒子才會離家出走,演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一想到這裡,我的心就蒙上了一層陰霾。

  「等一下,媽媽。」

  這時,佐伯同學開口打斷了對話。

  「現在別把弓月同學一家人牽扯進來。」

  「可是,貴理華……」

  雖然她的氣勢讓伯母有些猶豫,但伯母依然苦口婆心地想說些什麼。

  「他家裡發生了一點狀況。拜託你。」

  在某種程度上,佐伯同學知道我跟我媽之間的事情,以及因此造成的芥蒂。她在為我著想,以免我們之間的芥蒂越陷越深。

  聽到女兒的祈求,伯母思考了一會兒。

  「知道了。現在就先當作我們之間的秘密吧。」

  「謝謝您。」

  我低頭向她道謝。

  「可是,貴理華,我們要把你帶回去。快去準備。」

  「為什麼!」

  「那還用說!你還是高中生,卻跟男人同居!」

  受到厲聲大吼的佐伯同學影響,伯母也提高了音量。

  這時,佐伯同學猛然驚覺。

  「……難道要把我帶去媽媽的娘家嗎?」

  「放心吧。這是兩碼子事。我絕對不會把你交給那個家。」

  伯母親口否定了這個最大的憂慮。就算再怎麼生氣,她應該也不會如此武斷。

  「還有,弓月同學。雖然很遺憾,但我不能再同意你跟貴理華交往了。」

  「媽媽!」

  「你們聯合起來欺騙了我吧?我當然沒辦法再把你們當成一般人來相信了。」

  「怎麼說是欺騙呢……」

  伯母刻意用了比較苛薄的字眼吧。這麼做對佐伯同學非常有效。

  當然,我也一樣。

  第一次失敗了。但第二次會如何?

  第一次被伯父發現時,我們就應該要明白無法永遠保持沉默,狀況只會越變越糟。但我們依舊沒反省那次的失敗,始終沒對伯母坦白。被責怪成欺騙也無可奈何。

  她宛如要尋求救援似的,看向唯一的戰友徹先生。

  「現在就照媽媽的話去做。」

  然而,這就是伯父的答案。

  「好了,快去準備,貴理華。」

  「唔!」

  佐伯同學雙掌朝桌面用力一拍,氣勢洶洶地站起身,直接踏著大步走回房間後,果不其然,像要甩門一般把門關上了。

  佐伯同學離開後的客廳充斥著凝重的氣氛。誰也不想開口說話。

  「剛剛我雖然在貴理華面前那樣說──」

  不久後,伯母打破沉默開口了。

  或許不想讓房門另一頭的佐伯同學聽見吧,她稍稍壓低了音量,語氣也沉穩許多。

  「我的意思並不是完全不同意你們交往。但你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吧?」

  「好的……」

  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了。

  過了一會兒,佐伯同學從房間走了出來。她穿著牛仔褲和薄大衣,手上拿著似乎裝了些許隨身物品的包包。

  「弓月同學……」

  她用依舊帶著哭腔的聲音喊了我的名字。

  雖然很想說「我會想想辦法」,但現在要是讓伯母聽到這種話,導致後來態度變得更加強硬,那就傷腦筋了。

  我當場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裡。

  「過完這周后,還能在學校碰面。」

  「嗯……」

  說完,佐伯同學就被父母帶出去了。

  情況宛如先前那段日子的再現。只是這回離開這個家的人不是我,而是佐伯同學。

  「但這次我會想辦法解決。」

  我現在已經堅定心意,和那個時候大不相同。

  雖然還沒找到方法。

  但我一定會採取行動──我在心裡暗下決心。

  4

  隔周星期一。

  「早安。」

  「早啊,恭嗣。」

  早上我在校舍門口看到寶龍美優姬的身影,並上前搭話。

  「今天怎麼一個人?」

  寶龍同學往周遭四處看了看,應該是在尋找幾乎每天都會跟我一起上學的佐伯同學吧。

  「嗯,對啊。」

  我一邊換鞋子,同時給出含糊的回答。

  「對了,寶龍同學,你今年也能順利進級嗎?」

  「我沒聽說耶。」

  寶龍同學目前留級中。雖然入學以來始終保持學年第一的好成績,但她蹺掉了前年的期末考,連補考都沒參加──結果再度體驗了一年級的生活。

  她的動機至今依舊是個未解的謎,就當作是這樣吧。

  「沒問題,我一定會進級的。」

  寶龍同學一直等到我換好鞋子。

  我們一同邁開步伐。沒走多久,就看見了佐伯同學的身影。她正好在階梯處。

  看到我之後,她露出一抹無力的笑容。

  「早安,弓月同學。」

  「早安。」

  隔了兩天沒見的佐伯同學。

  這個周末雖然有透過電話聽聽她的聲音,也傳了簡訊,但因為以前每天都會碰面,才兩日不見,我就有點想她了。

  佐伯同學原本想約在外頭碰面,但我現在想避免任何會忤逆伯母的行為,所以拒絕了。伯母還在大發雷霆,被強迫帶回家的佐伯同學也氣憤不已,兩人似乎不怎麼說話。

  佐伯同學加入後,我們走上樓梯。

  「接下來要怎麼辦?」

  她忐忑不安地這麼問。

  「這件事之後再來慢慢談。午休的時候在──」

  我思考著要在哪裡談比較妥當時,忽然想起走在我身邊的寶龍同學。

  「在屋頂談吧。」

  「知道了。」

  這時我們抵達二樓。

  我的教室在這個樓層,佐伯同學還要再往上走一層。

  「待會見。」

  「嗯……」

  說完,我們就分開了。

  「氣氛怪怪的。」

  沿著走廊走向教室時,寶龍同學這麼嘀咕著。

  「發生什麼事了?」

  「這件事不方便跟外人透露。」

  「屋頂的鑰匙在我手上喔。你不希望我借你嗎?」

  「來這招啊。」

  話雖如此,寶龍同學不是愛追究的那種人,應該說正好相反。只要我表明不想透露的意願,她就會默默地把鑰匙借給我吧。但她知道我們之間的狀況,發生狀況時我希望她能幫忙隱瞞,所以把她牽扯進來了。多多少少要盡到告知的義務。

  「上星期五,我跟佐伯同學的事情被她媽媽發現,所以佐伯同學被帶回家了。」

  我簡短地如此說明。

  「你們還沒說嗎?」

  寶龍同學的語氣隱含了一絲驚愕。

  「對。」

  「超傻眼。」

  不可否認,我們確實將該做的事不斷往後延。和佐伯同學同居的日子,只要維持到她父母回國後就能結束了吧。就算並非如此,如果在被伯父發現,得到允許的那個時候,也對伯母一併坦承的話,情況應該也不會亂成這樣。

  「所以要怎麼辦?」

  「午休的時

  候我們會談談這件事。」

  「不,我是在問恭嗣你之後想怎麼做?」

  「我當然想像之前一樣,繼續跟佐伯同學一起生活啊。」

  如果是前些日子的我,可能會浮現出「順其自然」或「反正在學校也能見面」這種想法。也或許會依循伯母的建議,思考是不是該分開一段時間。但現在的我似乎不一樣了。我想挽回跟佐伯同學共度的時光。

  「……是嗎?」

  寶龍同學只短短地回了這麼一句。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在即將抵達教室的那一刻,寶龍同學倏地停下腳步。

  「……把手伸出來。」

  我聽話地伸出了手。

  寶龍同學盯著我的掌心一會兒,不久後就從裙子口袋中拿出那個東西,放在我的手上。

  那是沒有掛上鑰匙圈的單純鑰匙。

  屋頂的鑰匙。

  「謝謝。」

  向她道謝後,我牢牢地收下了。

  §§§

  來到午休時間。

  我在白天的下課時間傳了簡訊給佐伯同學,說我會吃完午飯再上去屋頂。

  久違地在學餐跟瀧澤一起吃完午餐後,我往屋頂走去。用跟寶龍同學借來的鑰匙打開鐵門,來到了三月下旬的天際之下。

  沒過多久,佐伯同學也出現了。

  看到我靠在從操場看不見的反方向護欄上時,她笑著朝我走來。早上陰鬱的心情似乎好轉了些。

  「弓月同學,給你。我覺得你會冷,就買過來了。」

  說完,她把某個東西遞給我。看起來是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奶茶。

  「謝謝。」

  「不客氣(You’re welcome.)。」

  我立刻收下。

  我享受著從掌心傳遞而來飲料罐的溫度,並打開拉環喝了一口。奶茶的熱度頓時溫暖整個身體。

  這時,一旁的佐伯同學「呼啊」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怎麼了,沒睡飽嗎?」

  「嗯。」

  她老實地點點頭。

  接著,她將手上的飲料罐往嘴裡送。我猜她應該不是想靠咖啡因提神,但她喝的是咖啡歐蕾。

  「你想想,我要比以前還早起嘛。」

  「啊啊,說得也是。」

  她今天是從絕對稱不上近的老家來上學的,早上當然得早點起床才行。雖然她應該不用做家事,跟住在這裡的時候不一樣,但扣除掉這一點也不划算。

  「不過,爸爸會開車送我到這裡就是了。」

  「伯父有說什麼嗎?」

  徹先生在車上應該跟她說了些什麼吧。

  「嗯。爸爸也會找時間說服媽媽,所以叫我現在不要頂嘴,乖乖忍耐。」

  「這樣啊。」

  伯父似乎還站在我們這一邊。這一點很加分。

  「果然不能馬上解決啊……」

  佐伯同學難掩焦慮地嘀咕。

  「是啊。至少我不認為在毫無對策的狀況下請求同意,伯母會輕易點頭。」

  話雖如此,也不能繼續從容下去。畢竟還有伯母娘家──紅瀨家的問題。

  說到底,我們會變成這樣也是紅瀨家一手造成的。不過,對紅瀨家厭惡至極的伯母就算再怎麼生氣,應該也不會這麼輕易就將佐伯同學送給他們扶養。可是老實說,我想要儘早做個了斷。在對方使出下一個手段之前,我想努力做點什麼。

  「佐伯同學,這個星期天能不能讓我見見伯父伯母?」

  「咦?嗯、嗯,是可以啦。但你要做什麼?」

  「那還用說,我想把所有事情一次解決。」

  佐伯同學有點困惑地這麼問,而我如此回答。

  但應該沒有這麼管用的方法就是了。

  5

  這個星期六,我先回老家住了一晚。

  等到星期天下午,我前往佐伯家拜訪。

  想當然耳,佐伯同學事前已經幫我預告過了,所以不至於吃閉門羹。

  已經一周沒見到佐伯夫妻了。經過這個星期,不知是伯母的怒火稍緩了些,還是單純出於客套的應對,她甚至準備了茶點,將我視為客人招待。

  我跟佐伯同學在客廳的三人座沙發上並肩而坐,伯父則坐在與我們呈九十度的單人沙發上。伯母將放了茶點的托盤置於膝蓋,直接坐在地板上。

  伯母就在我們的正前方。這樣正好。今天我要面對的人就是她。

  「我想先跟您致歉。」

  啜飲一口紅茶後,我這麼說道。

  「一直沒將這件事告訴您,真的很抱歉。」

  「關於這一點,貴理華跟我老公也一樣,所以不能夠只責怪弓月同學一個人。把頭抬起來吧。」

  謝謝您──說完後,我將低垂的頭抬了起來。

  「另外,我要再次提出請求。能不能同意我們像之前那樣繼續同居呢?」

  「媽媽,我也想拜託你。」

  這次佐伯同學也加入了。她探出身子極力懇求。

  今天的伯母並沒有怒火中燒──她看了看我們,並嘆了一口氣。

  「今天聽到弓月同學要過來一趟,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了。但是不行。」

  「媽媽!」

  「你應該懂吧?這不屬於高中生的戀愛範圍。」

  伯母始終用溫和的語氣在告誡我們。

  雖然不像伯母那樣,但我也早有預感,當我說了剛才那番話,她便會這麼回答。這實在太合理了,甚至根本稱不上預感。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打算輕言放棄。

  我重新端正了坐姿。

  「那麼,請把佐伯同學……把貴理華同學交給我吧。」

  「……」

  聽到這句話,伯母(當然伯父也是)果然嚇得說不出話來。沒有被嚇到的,只有之前跟我商量過的佐伯同學而已。

  「弓月同學,你……不對,是你們兩個的主意吧。」

  伯母看了看在我身旁同樣挺直了背脊的佐伯同學,就明白這一切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們還是學生耶?」

  「現在的確如此。但我不打算繼續升學。」

  我有想要完成的夢想──我開始吐露出心中的想法。

  從那個人手中接收了咖啡店,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重新開張,屆時希望佐伯同學能陪在我身邊──我將這些事情全說出口了。

  直到兩天前,我對未來仍一片茫然。但昨天回家時,我很認真地跟爸爸談了這個話題。結果爸爸將我考上大學時所需的學費當作開店資金交給了我。這樣資金方面基本上就解決了,為夢想增添了幾分現實。

  不過,不管是哪方面的支出,跟父母借錢還是很沒面子。因此父母的支援就僅止於此,我也想儘快償還跟他們借用的錢。

  老實說,我不認為這樣就能說服伯母。

  和佐伯同學之間的關係,雖然我承諾會為她的將來負起責任,但不能構成讓伯母同意我們同居的理由。就連咖啡店一事,說不定也會因為太過魯莽,反倒只會扣更多分數。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我的心意能傳遞出去。

  「媽媽,我們是認真的。」

  在我說完後,佐伯同學也跟著大聲宣誓。

  「貴理華……」

  「我……我……」

  她說得吞吞吐吐,接著吞了一口唾沫。

  「我很喜歡他!」

  宛如心意已決般地放聲大喊。

  「如果你不同意,我也有我的考量。」

  「你在說什麼……」

  「我可是媽媽的女兒啊。」

  伯母頓時恍然大悟。因為她聽懂佐伯同學的話中含意了吧。也就是說,伯母年輕時因為被迫締結非自願的婚約而逃家,而佐伯同學表明自己也會做出相同的舉動。

  「老公……」

  這次她喊的人是伯父。

  冴子女士面有難色地看著徹先生。

  「……」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閉著眼將雙臂環在胸前。

  伯父以前就是在這個地方,說了要把佐伯同學託付給我這種話。我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就算當時是認真的,現在眼看女兒要被魯莽的年輕人搶走,即使改變心意也不足為奇。所謂的父親就是這樣。

  「這種說法或許有點古老,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在我們的視線下,伯父靜靜地開口說道。

  「我曾經答應讓他們兩個在一起,也順勢說了想把貴理華交給他。而我不會收回自己說過的話。」

  「可是老公……」

  「放心吧。這個青年就像我們當初所想得一樣正直……對吧,弓月同學?」

  「我希望能成為這樣的人。」

  被伯父這麼一問,我點頭答道。

  「如果擔心他們太年輕,只要身為大人的我們出手相助就行了。萬一最後貴理華要回來這個家,到時候只要再次接納她就好了。只是我當然不會善罷干休。你也會貫徹『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個道理吧?」

  「……我會的。」

  我並不是為了交涉才隨口說說而已。話一旦說出口,就該確實負起責任。

  再來只剩伯母了。

  我們直盯著她看。而她像是故意要讓我們聽見般地嘆了口氣。

  「搞得好像只有我沒辦法理解似的。虧我還覺得我是這當中最有常識的人。」

  她的口吻充滿傻眼。

  此時忽然出現一陣與這個緊繃的狀況格格不入的滑稽音樂。似乎是某人手機的來電鈴聲。這時做出反應的人是伯母。她從圍裙口袋中取出手機──看了螢幕後隨即蹙緊眉頭。接著她拋下一句「抱歉」就中途離席了。

  走到廚房後,她接起電話。

  「餵?加加良先生,怎麼又是你啊?」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頭一驚。

  紅瀨家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就算再怎麼想告誡我們太過心急,伯母應該也不會接受對方提出的條件……

  沒想到情況變得難以預測了。

  「又提那件事?還是算了吧。」

  這時,伯母瞄了我們一眼。

  「不管你們給出什麼條件,我也絕對不會把貴理華交給那個家。而且那孩子已經有互許終生的對象了。」

  我們忍不住互看一眼。

  佐伯同學喜孜孜地瞪大了雙眼。

  「就幫我跟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這麼說……不,算了。」

  這個瞬間,我覺得冴子女士的心中似乎有某種事物切換過來了。

  「我親自開口吧。因為還有很多其他想說的事情。到時候我會將一切都告訴他們。幫我轉告他們,我最近會過去一趟。沒問題吧,加加良?」

  最後,伯母直呼那個溫和老管家的名字,氣勢洶洶地單方面掛掉電話。

  剛剛那個宛如發火的千金大小姐的口吻是怎麼回事?

  我們又互看了一眼。

  「幸好沒有惹媽媽生氣……」

  「……」

  我也這麼認為。

  §§§

  我們從佐伯家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我手上拿著佐伯同學的包包。這是那天她離開時所帶的行李。理所當然地,佐伯同學也在我身邊。

  「真虧那種漏洞百出的說詞能成功說服伯母。」

  事到如今我才如此細想。

  就如方才所述,我的說法就是那樣,佐伯同學也是。如果得不到同意,就以離家作為要脅。即使如此,就算有了目標也沒有未來可言。沒有父母的支援,我們應該也無計可施。伯母一定也明白這一點。

  「有什麼關係,結果很完美呀。」

  佐伯同學悠悠哉哉的。

  即使如此,仍能獲得伯母認同的原因,與其說是我們的心意有傳遞出去,或許該歸功於伯母的寬容和心軟吧。

  加加良先生在那個時間點打電話來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身冷汗。

  在我看來,伯母是想將現階段(而非將來)同意我們交往一事,用來當作替我們拒絕紅瀨家的藉口……應該算是勉強趕上了吧。因為有達成「想把所有事情一次解決」這個目標,結果才會這麼完美。

  於是,得到伯母認可後,我們立刻踏上歸途,回到學園都市的公寓。

  「不過,是不是有點危險啊?」

  「什麼意思?」

  應該說自始至終都非常危險。我從頭到尾都像在走鋼索一樣。

  「因為最近我好像有點怪怪的。」

  「這麼說來,你之前確實說過這種話。」

  我記得是加加良先生出現那天的下午,和佐伯同學在店裡聊天時的事。

  「怎麼了嗎?」

  「啊,嗯,那個。我喜歡弓月同學……雖然喜歡,但最近總覺得把這句話說出口,有點害羞……」

  「……」

  你現在不就說了嗎?雖然想提出這個矛盾,但她現在大概只是站在客觀的立場解釋自身的狀況。如果這句話轉變成表達心意的行為,或許又是另一回事了。

  原來如此。所以跟伯母他們交談的時候,她才會結巴成那樣,像是抱著拚死的覺悟大吼出聲啊。

  這到底是什麼心情?

  這時,我看向佐伯同學,而她正巧也在同一時間看向我,於是我們四目相交。

  視線交錯了幾秒後。

  「!」

  就像某部分出了差錯的定時炸彈般,佐伯同學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她像是要逃避我的視線似的繞到我身後,將手環住我的腰擁得死緊。

  我們停下了腳步。

  「佐伯同學?」

  「我、我──」

  佐伯同學將額頭抵上我的背部,彷佛想傳達些什麼。

  她做了個深呼吸。

  然後──

  「我現在真的愛上弓月同學了。」

  啊啊,所以才會這樣啊。她沒辦法像過去那樣直接表達自己的心意了。

  不過,佐伯同學還是順從自己的意志,向我傳達了現在的心情。

  「我喜歡弓月同學。」

  所以──

  所以,我也要認真地回應她的心意。

  「我也是。我也喜歡你。」

  我這麼說完後,她環在我腰際的手稍稍加重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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