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C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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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浩浩蕩蕩的婚禮啊。不過確實很符合那位大人亂世英雄的形象啦。接下來就輪到公主您了哦!」

  婚禮的翌日上午。工作到一個段落的黎芮兒正與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喝茶聊天,稍做休息時,他突然冒出了這些話。

  「嗚嗯!咳咳咳咳!」

  黎芮兒嚇得被茶嗆到,一陣猛咳。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後,黎芮兒恨恨地看著豪斯葛柏力罵道:

  「你莫名其妙在說什麼鬼話!?你應該很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吧?」

  「當然囉。依照大宗主的說法,不久之後將會發生前所未有的大戰呢。」

  豪斯葛柏力面不改色地說道,絲毫不畏懼主君的怒氣。

  他是擁有《白妖精》符文的英靈戰士,也是得到黎芮兒全盤信任的《角》族猛將。

  昨晚宗主會議的內容,黎芮兒當然已經告訴他了。

  「所以我才會說這些話啊。」

  「嗯?」

  「正式開戰後,大宗主應該會轉戰各地吧。這樣一來,留守在津利做後勤支援的您,和他就沒什麼機會見面了。」

  「唔唔……」

  確實是這樣沒錯。黎芮兒不得不承認豪斯葛柏力的話是對的。

  事實上,去年勇斗待在族都的時間,包含雅爾菲德時期在內,大約只有八個多月而已。

  再看看今年,由於勇斗被強制送回天上之國,待在族都的時間連半年都不到。

  因此根據目前情勢看來,今後勇斗待在族都的時間只會減少,不可能增加。

  事到如今才察覺這個事實的黎芮兒不禁楞住了。

  「所以才得趁著開戰前趕快把事情搞定啊。不然等到全部忙完,說不定已經過了好幾年哦?」

  「唔唔唔!」

  黎芮兒不由得皺眉呻吟起來。

  她今年已經十七歲了。

  攸格多拉西爾的人們大概都在十五歲左右成婚,而十七歲的她早就一腳踏進「剩女」的範疇,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悠哉地說「幾年後再來考慮婚事」了。

  「幸好太座容許大宗主迎娶側室,而且還曾親自拜託公主您要好好支持他,所以沒有人會阻礙您。」

  「姐姐大人確實那麼說過。」

  回想起當時的事,黎芮兒如此嘆道。

  身為大宗主,勇斗所要背負的東西太多太重了,光靠自己一個人根本撐不住——美月是那麼說的。

  美月也是女人。假如情勢允許,當然會想獨占勇斗。

  儘管如此,她卻沒有被嫉妒蒙蔽理性,反而體恤著背負大宗主重擔的丈夫,讓黎芮兒相當佩服。

  不愧是勇斗選擇的終生伴侶。

  但正因為如此,那反而才是最大的障礙。

  「重點是父親大人一心向著姐姐大人,就連被菲麗希亞叔母大人或吉可露妮那樣的絕世美女愛慕,也完全不為所動。事到如今,根本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說著說著,黎芮兒不由得悲從中來。

  身為宗主的女兒,黎芮兒從小就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

  在優渥環境下長大的自己也算頗具姿色,黎芮兒有這樣的自覺;但是和隨侍在勇斗身邊的金銀雙艷一比,又覺得自己毫無勝算。

  就連那種絕色美女,都無法讓勇斗動心了……

  「這個嘛,銀狼的叔母大人先不說,可是就我看來,大叔母和大宗主應該已經是那種關係了哦。」

  「欸!?」

  黎芮兒張大嘴,呆呆地叫了一聲。

  超乎想像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靂般,令她驚訝不已。

  「怎、怎怎怎、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用看的就知道了啊。」

  「不不不!就是看不出來才會問你呀。」

  「唉~~~~」

  豪斯葛柏力傻眼似地大大嘆了口氣。

  黎芮兒對他的反應有點生氣。

  在攸格多拉西爾,誓杯的輩分是絕對的。就義子對母親的應對而言,他的態度未免也太差了,黎芮兒不禁感到憤慨。

  不過現在好奇心卻更勝一籌。黎芮兒忍住想責備豪斯葛柏力的衝動,靜待他繼續說下去。

  豪斯葛柏力無奈地搖頭說:

  「下次有機會時,請公主仔細觀察一下大叔母的樣子。雖然她從以前就美艷動人,不過最近愈來愈有女人味了。」

  「唔!我、我也有這種感覺。」

  「是吧?而且大叔母看著大宗主的眼神,以前是近乎瘋狂的熱情,現在卻帶有一種溫暖洋溢的柔和。這代表那兩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唔、唔唔……可是,這件事不是你直接從父親大人或叔母大人那邊聽來的吧?」

  「當然囉,誰會把床笫私事告訴不相干的外人呢?」

  「也、也就是說,從頭到尾只是你的想像……」

  「哈哈哈!公主,您以為我是誰啊?」

  豪斯葛柏力縱聲大笑,用大拇指朝自己臉上一比,充滿自信地說。

  即使在《鋼》里也赫赫有名的《角》神射手豪斯葛柏力,不但能百發百中地擊落空中飛鳥,獵艷功力也是首屈一指,可說是箭無虛發的風流名人。

  既然精通男女感情微妙變化的他敢如此斷言,就算沒有證據,還是不能當成無稽之談一笑置之。

  黎芮兒咕嘟一聲,吞了吞口水。

  「如果你猜得沒錯,那我得加快速度才行了。」

  「話雖這麼說,不過到底該怎麼做呢?」

  半刻後,黎芮兒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抱頭苦惱不已。

  雖然說擇日不如撞日,但黎芮兒早在一年前就已經向勇斗求過婚,而且被他拒絕了。

  就算想重新表明心意,可是在大婚之日的隔天告白,感覺太不顧節操了吧。

  「……不行不行,就算在這裡悶頭煩惱也不會有任何進展!反正我有事要向父親大人報告,現在就過去找他吧!」

  黎芮兒抓起桌上的紙卷,起身說道。

  「哦哦!要去查探敵情嗎!」

  豪斯葛柏力愉快地問著。

  「沒錯。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這句話出自《孫子兵法》,之前是勇斗告訴黎芮兒的。

  勇斗和菲麗希亞有男女關係,這完全是豪斯葛柏力個人的推測。

  雖然不是不相信豪斯葛柏力的話,但還是該親眼確認一下才行。

  要是誤判情勢,不顧一切地猛衝,只會一頭撞死而已。

  絕對要避免這種結果。

  「慢走。祝您武運昌隆。」

  「嗯!」

  豪斯葛柏力為她加油打氣。黎芮兒朝他點點頭,離開房間直奔勇斗辦公室。

  不過勇斗的辦公室其實就在隔壁而已。

  「父親大人,我把今年秋天收穫量的資料帶來了。」

  黎芮兒邊說邊推開門,走進房間。

  辦公室的主人正神情嚴肅地凝視著攤在桌上的地圖,一點也沒有新婚的感覺。

  他似乎非常專注,完全沒發現黎芮兒已經進門了。

  「哥哥大人,黎芮兒閣下來了哦。」

  「嗯?哦、哦哦!你來啦?有什麼事嗎?」

  菲麗希亞輕輕敲了敲勇斗的肩膀,勇斗才回過神,親切地朝黎芮兒笑道。

  但是那笑容顯得有點勉強。

  不用想也知道,為了想辦法對付《鋼》的討伐令,他一定很煩惱吧。

  「我把今年秋天收穫量的資料帶來了。」

  黎芮兒特地重覆進門前說的話,把紙卷交給勇斗。

  「雖然農地在春天時被《豹》和《雷》蹭蹋了,但產量還是比去年高出很多。」

  「哦,是嗎?那真是太好了。餓肚子的話就沒辦法打仗了呢。」

  「果然還是非開戰不可嗎?」

  黎芮兒微蹙起秀眉問道。

  希望勇斗能暫時專心在內政上。這是黎芮兒的真切想法。

  雖然《豹》的領土因先前的戰爭而處於荒廢狀態,但如果把諾福克農法傳授給旗下宗主,《鋼》的糧食產量應該可以一口氣倍增吧。

  經濟繁

  榮、物產豐饒的話,鄰近諸國的流民當然會湧入國內,人口將會因此增加。

  只要養精蓄銳個幾年,《鋼》的國力必定能更加壯大,即使周圍國家聯合起來也無法與之為敵。

  所以這道討伐令真的來得很不是時候。

  「反正他們今年之內應該會有什麼動作吧。不過就算沒動作,我也會主動出兵就是了。」

  勇斗將目光移回地圖上,如此低聲道。

  他的神情甚至隱含了一股悲壯感。

  雖然說黎芮兒原本是其他氏族的人,與勇斗相處的機會不是那麼多,但她是頭一次見到勇斗被逼到如此走投無路的表情。

  「父親大人,雖然像我這種人沒什麼用處,但如果您有什麼煩惱,我很願意聽您訴說。」

  「唔,嗯,也是。我剛好也想問問你的意見。」

  「好的!」

  黎芮兒充滿活力地回答。

  黎芮兒打從心底敬愛著勇斗,只要能成為他的助力,不論是多么小的事情,黎芮兒全都樂意去做,並為此感到驕傲。

  「你看看這個。」

  「是我們這一帶的地圖?」

  「對。現在和我們《鋼》國界直接相鄰的,有《牙》、《雲》、《豹》、《蹄》、《雷》五個氏族。」

  勇斗一面指出那些氏族,一面說道。

  「在宗主會議時我也說過,這道討伐令很可能讓他們聯合,一起對《鋼》發動攻擊。」

  「……是的。」

  黎芮兒聽著勇斗的話,咬著牙,沈重地點頭。

  她再次看著地圖。假如勇斗的預測無誤(不過黎芮兒深信勇斗絕對不會有錯),情況確實相當危險。

  這些氏族的規模與勢力,全都和黎芮兒治理的《角》不相上下,或者更加強大。

  相對的,雖然《鋼》是由七個氏族聯合而成,可是除了《狼》和《角》之外,都是弱小氏族。而且如果四面八方全被敵人包圍,就戰略層面而言,顯然非常不利。

  「所以我想找出一個突破口來打破包圍網。包圍網就和堤防一樣,只要出現缺口,就會發生連鎖反應,一口氣崩潰。」

  「哦,是……」

  黎芮兒茫然地聽著勇斗的話,只能含糊地如此回應。

  根據她的調查,除了兩百年前初代神帝沃坦親征約頓海姆【注】那一次之外,帝國從來沒有發布過討伐令。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霜巨人的國度約頓海姆(Jötunheimr)。

  再加上帝國已然沒落,現在的情勢和當年截然不同,無法作為對應時的參考。

  儘管如此,勇斗卻有如早已預料到未來似地,在事情還沒發生之前就開始準備對策。

  而且,他的預測全都正確無比。

  昨晚宗主會議時,她就已經有這種感覺了。對於勇斗洞察機先的能力,黎芮兒只能佩服。

  「話是這麼說啦,可是不管哪個部分,都很難突破呢。」

  勇斗以手托腮,無奈地嘆道。

  黎芮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原來如此。確實如您所言,戰鬥狂史坦索爾如今已經不可能和我們和平共存。《蹄》將我們視為殺了前任宗主尤古偉的仇人;至於《豹》對我們更是恨之入骨,我們不只殺了他們許多同胞,甚至還僭立宗主,拿著他們的氏族名號招搖撞騙。」

  就感情層面而言,這幾個氏族和《鋼》之間的仇恨已經糾纏得太深,難分難解了。

  事到如今,就算釋出善意想和他們結為友邦,他們也絕對不可能接受。

  「這樣一來就只剩東邊可以選擇了。可是這邊又恰好相反,過去我們和他們毫無交流。假如原本就是邦交國,有利害關係的話也就罷了,但是在無親無故的情況下,他們沒必要特地站到已經成為朝野公敵的《鋼》這一邊。」

  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被視為《鋼》的同路人,一起淪為被征討的對象。

  要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試圖與東方氏族建立新的關係。

  雖然說和西方幾個氏族比起來,東方氏族還算有點可行性。但也不難想像,交涉過程一定非常艱難。

  「就算情勢對我們不利,我認為還是應該努力試著進行交涉。但是比起周圍這五個氏族,依我的愚見,應該把目光放到南方比較恰當。」

  「哦?」

  勇斗興味盎然地睜大了眼。

  「我們和南方大國《炎》有《雷》這個共同的敵人,利害關係一致。再加上我們早已透過金納爾閣下,多次向他們致贈禮物,而且上次我們也有應他們的要求出兵牽制《雷》軍。由於我們和《炎》一直維持著良好的關係,所以他們是目前最有可能和我們締結兄弟誓杯的對象。

  除此之外,如果大國《炎》願意和我們《鋼》結盟,應該會有其他看風向的小國認為與我們為伍比較有利,因而跟著加入吧。人民遲早也會知道討伐令的事,如果能與《炎》結盟,就能有效消除領民的不安。」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果然該從《炎》那邊著手才對。」

  勇斗認真聽完黎芮兒的分析後,用力點點頭,感到十分滿意。

  黎芮兒安心地呼了口氣。

  她不希望講錯話,讓勇斗對自己感到失望。

  「唉唉~~真不愧是黎芮兒閣下。」

  站在勇斗身旁的副官菲麗希亞凝視了黎芮兒一會兒,最後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不,我還不成氣候。如果沒有父親大人的說明,對於成為朝野公敵這件事,我一定只會茫然地感到不安,無法理性思考。」

  黎芮兒輕輕搖頭。她不是故作謙虛,而是真心誠意這麼說的。

  立場上,黎芮兒是《鋼》的少主。假如勇斗有什麼萬一,自己勢必要繼承大宗主的位子。如果事情發展成那樣……只要如此一想,黎芮兒就不禁毛骨悚然。

  假如時間夠多,說不定她也能慢慢想通這些部分。可是絕對沒辦法像勇斗那樣,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迅速又正確的判斷。

  遇上緊急情況時,時間是很寶貴的,必須愈快採取行動愈好。老是慢一拍受制於人的話,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情況惡化卻莫可奈何了。

  黎芮兒如此反省著,但是——

  「如果黎芮兒閣下不成氣候,那我就更沒出息了吧。就連您的分析,我也只能恍然大悟地聆聽,完全沒有辦法插話。這就是與生倶來的宗主資質嗎?真羨慕您有瞭望整個大局的廣闊視野呢。」

  「是啊,像這種狀況,果然只能和黎芮兒討論才會比較有收穫。因為可以同樣以宗主的角度分析局面。」

  「!」

  噗通!黎芮兒心臟猛然一跳。

  她想起美月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同樣身為宗主的黎芮兒小姐在見識方面一定能更加貼近小勇,也能理解他在煩惱什麼,進一步支持他想做的事。』

  而且美月還說過,勇斗身上有種奇妙的悲壯感。

  當時黎芮兒無法理解美月的意思,可是現在,她有點明白了。

  會覺得不太對勁,是因為剛才勇斗說的那些話。

  『反正他們今年之內應該會有什麼動作吧。不過就算沒動作,我也會主動出兵就是了。』

  他是那麼說的。

  那些話顯得太過好戰,實在不敢相信是出自勇斗之口。而且黎芮兒也從話語之中感受出絲焦躁不安的氣息。

  「父親大人!」

  黎芮兒下定決心,朝勇斗走去。

  「怎、怎麼了?」

  勇斗被她氣勢洶洶地逼近,顯得有些狼狽,但黎芮兒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除了討伐令,您是不是還有其他煩惱的事呢?」

  「咦!?」

  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勇斗的臉色一僵。

  菲麗希亞則仿佛想起什麼事似地,微微睜大眼睛。

  「就連對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姐姐大人也不能說的事,肯定十分重大,但求求您別一個人煩惱。雖然我不夠可靠,但還是想替您分憂解勞,減輕您的重擔。」

  「哥哥大人,我也想請求您把心事說出來。您最近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我們十分憂心。」

  「…………從你們的說法聽來,該不會連美月也發現了吧?」

  勇斗臉

  上籠罩著陰霾,有些尷尬地問道,黎芮兒和菲麗希亞一齊深深點頭。

  見到她們的回應,勇斗重重長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也一樣不成氣候呢。那傢伙懷孕了,我明明不想讓她擔心的。」

  言下之意就是——這件事的嚴重性,甚至有可能讓美月震驚到流產。

  黎芮兒不禁咽了咽口水,再次開口:

  「父親大人,請您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就算是現在,勇斗還是不願意說出來。

  到底該不該坦白?他依舊很迷惘。

  對行事一向果決的勇斗而言,遲疑到這種程度,實在很少見。

  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的。

  黎芮兒看向菲麗希亞說:

  「叔母大人,可以請您稍微離席一下嗎?」

  「咦?……我明白了。」

  兩人視線交會了一會兒,菲麗希亞點頭答應。

  雖然她也很在意那個重大秘密究竟是什麼,但還是立刻答應了。

  「對不起啊,菲麗希亞。」

  「……不會。哥哥大人就麻煩您了,黎芮兒閣下。」

  菲麗希亞行了一禮,離開辦公室。

  黎芮兒目送菲麗希亞離去,確認房門確實關上後,將手置於胸前並開口:

  「父親大人,基本上我是《鋼》的少主。雖然機率不大,但假如您有什麼不測時,我必須承襲大宗主的位子,繼承您的遺志。當然,我也知道自己還不夠可靠……」

  「不,沒那種事……」

  勇斗正想反駁,但黎芮兒卻打斷他的話,繼續說下去:

  「就算如此!未雨綢繆仍是宗主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算那件事嚴重到無法對任何人坦白,但正因為事關重大,所以我有知道的權利與義務!」

  黎芮兒一口氣說完,凝視著勇斗,眼中閃爍著強烈的意志之光。

  即使聽到神帝下令要討伐《鋼》,勇斗也能不為所動、冷靜處置。但這件事居然會讓勇斗焦慮到這種地步,而且還不得不隱瞞。

  就連討伐令也為之遜色的事,肯定非同小可。

  儘管如此,黎芮兒也不能就此讓步。

  因為美月已經把身為大宗主的勇斗託付給她了。所以更不能讓勇斗一個人煩惱。

  「……說得也是。你說得很有道理。為了預防萬一,你必須要知道這件事。」

  「!您的意思是……!?」

  黎芮兒向前探出身子問道,而勇斗無力地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嗯,我會告訴你的。聽完後可別後悔哦。」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勇斗告訴黎芮兒的未來過於荒誕不經,讓她難以置信地大叫起來。

  信奉勇斗到幾乎可說是盲從的她,否定了勇斗的話。

  可是同時,她也很清楚勇斗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黎芮兒終於明白,為什麼勇斗那麼猶豫該不該說出這件事。

  那是絕對不可以公諸於世的事。

  萬一消息走漏,人民不知會動搖到什麼地步。最嚴重的情況是,人們會開始自暴自棄,到處作亂。

  「攸格多拉西爾會沈入海底!?」

  「沒錯。雖然不是現在,但是在不久的將來,攸格多拉西爾絕對會沈入海底。」

  「雖然我不想懷疑父親大人說的話,可是……」

  「我也不奢望你能立刻相信我,但在我生活的世界,這件事遠在古代就已經發生了。」

  勇斗一臉痛苦地斷言。

  那表情怎麼看都不像在說謊。

  「……父親大人的世界,是距離我們這個世界數千年後的未來,是嗎?」

  「沒錯。所以在我的世界,不對,是在我生活的時代中,就算找遍整個世界,也沒有這片名為攸格多拉西爾的大地。」

  「…………」

  沈重到令人窒息的沈默充斥了整間房。

  對黎芮兒來說,這片大地從她出生前,甚至更久遠之前就一直存在著了。而且遼闊到看不見盡頭,沒有終點。

  這麼廣大的土地,會不留痕跡地消失在海里?

  這比太陽從西邊升起還要離譜。

  但既然勇斗如此肯定,表示這件事有很高的可信度。

  「……那、那麼,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呢?」

  黎芮兒啞著嗓子問道。

  面對天地異變時,人類是很渺小無力的。

  就算提前知道有異變,能做的也只有及早避難。可是整個攸格多拉西爾沈沒的話,又能避難到哪裡去呢?

  「我正在叫茵格莉特試造大型帆船,我打算量產帆船,讓所有人民移民到其他大陸。」

  「其他……大陸?有那種東西嗎!?」

  黎芮兒嚇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如此回問。

  這又是她從沒想過的事。

  除了攸格多拉西爾之外,居然還有其他大陸。

  不過在這個時代,她那樣的想法並不稀奇。

  上古時代,美索不達米亞的薩爾貢大帝被稱為「世界之王」;就算是歐洲人,直到進入大航海時代為止,都以為世界上只有歐亞大陸和非洲大陸而已。

  美洲大陸、澳洲大陸,都是不存在的。

  黎芮兒會以為世界上只有攸格多拉西爾這片大陸,也是很正常的事。

  「有哦。攸格多拉西爾的東邊有歐洲大陸,西邊有美洲大陸……」

  「請、請等一下!」

  即使聰明優秀如黎芮兒,也不由得發出哀號,求勇斗別再說下去。

  攸格多拉西爾未來會沈入海底,光是這消息就已經夠晴天霹靂了,現在又知道海的另一頭有兩個大陸,根本是從最基本的部分顛覆她的世界觀。

  雖然不至於完全無法理解,但她還是沒辦法跟上勇斗的邏輯。

  她連做好幾個深呼吸,差不多到第十次時,才總算平靜下來。

  「老實說,我無法理解的部分太多了。總之,我已經明白父親大人如此焦慮的原因,也清楚為什麼您不告訴姐姐大人了。」

  「哈哈。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不過能把這件事說出來,我也輕鬆了很多。」

  「不,謝謝您告訴我。光是想到大地會消失無蹤,就令人惶惶不安,但是比起讓您獨自忍受煎熬,還是好太多了。雖然我不夠可靠,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還是想為您分憂解勞。」

  「……謝謝你。」

  黎芮兒毅然決然地這麼說。勇斗大大吁了口氣,整個人癱在椅背上。

  精神方面的壓力得到舒解,原本緊繃的身體也跟著放鬆下來。

  假如他袖手旁觀,數十數百萬的生命將會葬身海底,這說法絕不誇張。就算勇斗是稀世英雄,一個人隱忍著這麼重大的秘密,也還是太沈重了。

  「話說回來,想讓所有人民全數移民到海洋另一頭的大地上,工程肯定非常浩大。」

  用嘴巴說是很簡單,實行起來就艱鉅無比了。

  光是《鋼》的領地就有數十萬人,即使來回好幾趟,也還是需要相當數量的船隻才夠用。

  而且還得準備足夠的糧食,以養活遷移後的人民。

  光是粗估必須的數量,黎芮兒就已經開始頭暈了。

  「就地理位置而言,我們要移民到西方的美洲大陸嗎?」

  《鋼》已經征服亞爾夫海姆的西部地區,在西海岸擁有好幾個港口。

  另一方面,假如想從東海岸出發,則必須經過畢佛斯特盆地、阿斯嘉特地區,甚至穿越約頓海姆。

  這麼想的話,黎芮兒認為果然應該前往美洲大陸才對。可是——

  「不,最壞的情況下我才會考慮那麼做。目前先以歐洲為目標。」

  勇斗的想法似乎和她完全相反。

  「可以請教原因嗎?」

  「雖然早晚得實際測量看看,但我想攸格多拉西爾應該離歐洲很近。因為柏拉圖的《蒂邁歐篇》里,有提到亞特蘭提斯和歐洲間的交易和戰爭。」

  「嗯?亞特蘭提斯?」

  「就是阿斯嘉特帝國。阿斯嘉特的意思是『神

  之領域』,對吧?」

  「是的,如您所言。」

  黎芮兒點點頭,肯定勇斗的說法。

  在神話里,攸格多拉西爾是由巨人始祖奧爾蓋爾米爾【注】的身體形成的大地。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巨人始祖尤彌爾的別稱,便是奧爾蓋爾米爾(Aurgelmir)。

  阿斯嘉特就是以這個典故命名的。

  「亞特蘭提斯的意思是『亞特拉斯的島嶼』。既然是島嶼,就表示四面環海。亞特拉斯是泰坦神族的神只。柏拉圖提過,泰坦神族與名為希臘的國家所信仰的奧林帕斯眾神為敵。因此對希臘人來說,亞特蘭提斯是『異教之神的領域』,兩者的意思其實一樣,對吧?」

  「原來如此……」

  「好了,話說回來,美洲大陸那邊幾乎沒有能和攸格多拉西爾扯得上關係的詞彙。即使從現在算起的三千年後,也沒有發明出車輪。從這幾點可以推測,那邊的大陸和攸格多拉西爾沒有什麼文化方面的交流。」

  「也是。雖然說東海岸離這裡太遠,所以我們很少聽說東方的事,可是也從沒聽說過海的西方有那種大陸呢。」

  黎芮兒面有難色地皺著眉,搖頭說道。

  為了收集各地情報,黎芮兒經常與貿易商談話,但從來沒聽過世上有什麼西方大陸。

  而且她從小就被親生父親施予菁英教育,對於亞爾夫海姆一帶的神話與歷史傳承全都滾瓜爛熟。可是其中也沒有隻字片語提到其他大陸的事。

  換句話說,美洲大陸遠到和亞爾夫海姆地區沒有任何交流。

  「雖然茵格莉特也很努力在嘗試,不過想在短期內建造出能長期遠洋航行的船還是太困難了。我是有給她設計圖,可是現有的基本技術完全不夠用。」

  「和煉鐵或玻璃工藝一樣嗎?」

  「嗯,那不是光有知識就做得出來的東西。」

  煉鐵和玻璃工藝,都不是勇斗提供知識後就直接製造出來的東西,兩者都花了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做了許多錯誤嘗試才得以成功。

  「也就是說,想讓大量人民安全離開攸格多拉西爾,只能從最東邊的港口出發是嗎……」

  「就是這樣。不過如果情況真的不妙,也沒辦法管那麼多了。就算明知危險,也得朝美洲大陸前進才行。」

  「嗯?從您的說法聽來,沈沒之前是不是有什麼預兆呢?」

  「《蒂邁歐篇》里提到,亞特蘭提斯會先發生好幾次大規模地震,最後才沈入海底。」

  「會先有大地震嗎?這樣我就放心了。」

  黎芮兒鬆了口氣。

  至少從黎芮兒擔任宗主至今,攸格多拉西爾從沒發生過大規模的地震。

  「雖然如此,時間還是非常緊迫。所以我打算在今年之內攻打神都格拉茲海姆。」

  「!」

  黎芮兒倒抽了一口氣,驚愕地看著勇斗。

  所謂的今年,已經剩不到三個月了。

  而且《鋼》正因為神帝發出的討伐令,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光是處理這件事就焦頭爛額了,更遑論攻打格拉茲海姆,那種想法實在太脫離現實了。

  但只要看著勇斗的眼神,就算黎芮兒再不願意也能明白——他是發自內心那麼想的。

  既然如此,黎芮兒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您現在才說這種話,會讓我很困擾的!」

  就是說教。

  說實話,黎芮兒有點生氣。

  她希望勇斗能更信賴、更倚重自己。

  「第一點,假如移民其他大陸的計畫與攻打格拉茲海姆同時進行,會出現非常大量的糧食需求。請別忘了不久之前我們甚至面臨糧食危機!請問您打算從哪裡生出那麼多食物呢!?」

  「啊~~呃,把因為諾福克農法而多養的家畜做成肉乾,應該勉強可以撐著吧?」

  「您想得太樂觀了!只有那些是絕對不夠的。應該考慮實施連作法。」

  連續在同一片農地上種植同一種作物,會使土地變得貧瘠。

  也就是所謂的「連作障礙」。

  假如希望數十年、數百年後都能永續耕作,就絕對要避免連作;但如果打算耕種幾年就直接放棄土地,就另當別論了。

  只要不考慮後果,將農地擴大為四倍來耕種,就有辦法讓收穫量在短短一、兩年內暴增。

  「而且還必須改種能長期保存的作物。雖然人民應該很難接受這些要求,但我會想辦法說服他們的。」

  「麻、麻煩你了。」

  「您看!光是一個糧食問題,就無法一朝一夕解決了!無論如何,我們都需要『時間』!如果您能早一個月告訴我這件事,我就可以省下很多精力來處理了!」

  就算是黎芮兒,也忍不住想挖苦一下勇斗。

  秋天的收割作業早已結束,農民已經開始準備種植下一輪作物,真的沒有時間可以蹉跎。

  黎芮兒原以為豐收節之後可以暫時喘口氣,休息一陣子,沒想到又得立刻開始過著被工作追趕的生活。

  「對、對不起。」

  面對氣勢洶洶的黎芮兒,就連英雄王也有些怯懦。黎芮兒砰一聲,雙手用力拍在桌上朝勇斗逼近。

  「請容我再說一次!這種事至少要先讓我知道!這樣一來我就能更有效率、更機密地進行各種準備!」

  在這之後,黎芮兒繼續對勇斗絮絮叨叨地說教了半刻之久。

  「您回來啦?結果呢?」

  「嗯!接下來又要開始忙了!」

  一回到自己辦公室,豪斯葛柏力立刻好奇不已地問道。黎芮兒以興奮的口氣回答他。

  雖然在勇斗面前抱怨了一大堆,但其實黎芮兒內心是感動萬分的。

  攸格多拉西爾未來將會沈入海底。這件事確實令人驚駭,但如果勇斗沒有來到攸格多拉西爾,這片土地上的數百萬人民肯定會一無所知地全數葬身魚腹。

  勇斗絕對是大神尤彌爾為了拯救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而派來的救世主。黎芮兒已經如此深信不疑了。

  而自己竟然能得到勇斗的直系誓杯,並有幸協助勇斗完成如此偉大的志業,這要她如何不熱血沸騰呢?

  「噢……就這樣?」

  與激動的黎芮兒呈現對比,豪斯葛柏力沒勁地應聲,並嘆了口氣。他一臉無趣地搔起後腦勺。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

  黎芮兒不高興地嘟嘴。

  雖然不能告訴他攸格多拉西爾即將沈沒的事,但她的使命感正處於熊熊燃燒的狀態,被他那麼冷淡地對待,黎芮兒有種被潑冷水的感覺。

  「不是啦,可是看您這樣子,剛才和大宗主熱烈討論的肯定全是公事,沒有任何男女之間的進展對吧?」

  「…………啊!」

  黎芮兒傻楞地叫了一聲。

  對了,公務只是藉口,自己本來是要打探出勇斗和菲麗希亞的關係……黎芮兒終於想起這件事。

  「再問一次好了,結果呢?」

  「……呃~~這個嘛~~」

  「唉~~~~」

  和早上一樣,豪斯葛柏力再次無奈地深深嘆氣。

  黎芮兒覺得很屈辱。

  「公主,您到底在做什麼啊?」

  「因、因為事關重大,所以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嘛!」

  「嗯,看得出來。您今後也會繼續和大宗主熱烈地討論公務呢。」

  「嗚!」

  黎芮兒自己也有那種感覺。

  「真是的,您實在太一板一眼了啦。啊~不過就您來說,比起在公務時間提起那方面的話題,還不如在休息時找機會親近比較好呢。」

  「哦,對對對!我也覺得那樣比較適合我。」

  身為宗主,只要案件核准得太慢或判斷有誤,就可能讓許多人蒙受損失,責任非常重大。

  不認真處理公務,是對子民的冒瀆。

  在公務時間裡,她想專心工作。

  而且這樣才不會辜負勇斗的努力。他那麼擔心《鋼》的未來,認真在為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著想,黎芮兒不想為了兒女私情,自私地打擾他辦公。

  「那麼事不宜遲,就趁著今天午休時去找他吧!」

  「咦?欸欸!?今天嗎!?」

  「當然了。」

  「不、不能等到明天再說嗎?」

  豪斯葛柏力強硬地說,而黎芮兒怯懦地問著。

  才剛與勇斗討論完那麼重大的事,至少隔個一天再試圖親近也不遲吧?

  「您在說什麼啊?想拉近雙方距離的話,當然就是從增加見面次數開始囉!」

  「嗯、嗯……」

  「而且公主您本來是其他氏族的人,和其他情敵相比,可不只慢了一、兩步而已哦!」

  「嗚!」

  被戳到痛處的黎芮兒悶哼一聲,說不出話。

  在《鋼》成立之前,黎芮兒一直是勇斗的外族義妹,一個月頂多只能見到他一、兩次面。

  不知是因為建立關係的時間太少,或者因為自己是其他氏族的宗主,在《狼》的時代,與隨侍在勇斗身邊的其他女性相比,勇斗對黎芮兒的態度一直比較生疏。黎芮兒深有感觸。

  「好不容易從外族義妹變成直系義女,卻縮在這裡磨磨蹭蹭,不敢出擊的話,還是沒有用的哦!?戀愛啊,雖然偶爾後退一步是很重要啦,不過基本上都是以進攻為主哦!」

  「嗯、嗯……」

  豪斯葛柏力滔滔不絕地說著,黎芮兒不由得點頭稱是。

  雖然有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但她也明白,豪斯葛柏力是關心才會說那些話。

  而且,面對自己不擅長的領域時,能虛心接受專家的指導與建議,也是她的長處之一。

  「我知道了,那就照你說的去做吧。不過今早在公務外的事情上浪費太多時間,堆了不少案子,得先把那些處理完再說。」

  「好的,我也會幫忙。」

  「嗯,拜託你了。」

  黎芮兒開始專心處理政務。

  身為大國《鋼》的少主,黎芮兒也和勇斗一樣——不,可能比勇斗更忙碌。

  仔細審核呈交上來的案子,有疑問時把承辦人找來詢問,做出具體的裁示。

  以人體做比喻的話,勇斗是大腦,黎芮兒則是把血液輸送到全身的心臟。

  勇斗那些劃時代的想法,是《鋼》成長、壯大的原動力。所有人都必須承認,就是因為有勇斗這個精神支柱在,《鋼》才得以凝聚為一體。但如果極端一點地說,就算勇斗不做事,國家還是能繼續運作。

  若黎芮兒停擺的話,國家絕對會出現各種問題,而且會造成基層的種種混亂。

  「好,下一件。」

  黎芮兒處理完一件案子,伸手想拿新的文件,但那文件卻被人抽走了。

  「怎麼了?豪斯葛柏力?」

  「很抱歉在您熱衷工作時打擾,可是時間已經到了。」

  「時間?……哦哦!」

  黎芮兒完全忘了這件事。

  過於專心工作,以致把其他的事全拋在腦後了。

  「大宗主似乎會前往梵格爾夫花園【注】,聽說他最近常在那兒吃午餐。」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阿薩神族女神休息聚會的廳堂梵格爾夫(Vingólf)。

  「哦,是在那裡啊?那兒的景色確實很美呢。」

  黎芮兒也很熟悉豪斯葛柏力所說的場所。

  聽說她父親赫朗格尼爾還是津利市長時,就是在梵格爾夫花園遇見她的母親並墜入愛河的。

  畢竟是自己父母邂逅的地點,黎芮兒也曾多次前往該處。

  現在這個時節,花園裡應該開滿了以大波斯菊為主的各種秋季花卉吧。

  回想著繁花盛開的景色,黎芮兒帶著懷念的心情前往花園,並在花園中央的涼亭里發現勇斗。

  「父……」

  她正想開口,又發現一旁的菲麗希亞以食指抵著嘴唇看向自己,趕緊把話吞了回去。

  黎芮兒儘可能放輕腳步地走近兩人。只見勇斗正一動也不動地閉目托腮。

  「父親大人睡著了嗎?」

  「是的,不久前才剛睡著。因為昨天有太多事必須斟酌,一直沒能好好休息。」

  「原來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黎芮兒很清楚,勇斗是個責任感很強的男人。

  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為了保護氏族和人民,就算上了床,腦中應該還是思考著各種事情,無法靜心入睡吧。

  「不過,以這種姿勢睡午覺的話,醒來後脖子應該會很酸痛呢。」

  菲麗希亞說著,便從勇斗對面的坐位移動到勇斗身旁,以不會驚動勇斗的動作輕輕托起他的頭,放在自己腿上。

  「呵呵❤」

  她以充滿愛憐的溫柔眼神凝視著勇斗的睡臉,疼惜地輕撫他的頭髮。就連對男女之事很遲鈍的黎芮兒,也看得出這兩人是什麼關係。

  撫摸比自己尊貴的勇斗的頭——至少以前的菲麗希亞不可能做出這種大不敬的舉動。

  「呃……叔母大人,您和父親大人,那個,呃~~就是~~……」

  黎芮兒不好意思直接講明,支支吾吾地不知該怎麼問出口。

  「哦!」

  菲麗希亞察覺黎芮兒的意圖,眼中浮現出理解的神色。

  她點點頭。

  「是的。透過美月姐姐大人牽線,我得到了和哥哥大人纏綿的機會。那個,雖然在婚禮剛結束的此刻說這些話有點輕浮,但等到時機成熟時,哥哥大人將會冊封我為側室。」

  「原、原來如此。」

  看著一臉幸福的菲麗希亞,黎芮兒有些不自在地回應。

  「您和,父親大人,結合了啊……」

  聲音在發抖。黎芮兒自己也很清楚。

  儘管早就有所覺悟,但親耳聽到心上人和別的女性發生關係,胸口還是因嫉妒而發疼了。

  如果勇斗能接受菲麗希亞,那麼自己也有機會……雖然一開始時充滿鬥志,可是見到菲麗希亞那充滿女人味、婀娜多姿的姣好身材後,原本少許的希望也徹底消失了。

  特別是那對份量十足的巨乳!

  身為正室的美月,胸前也是偉大無比。

  反觀自己……低下頭時,甚至可以毫無阻礙地清楚看到腳趾。

  和她們比起來,自己明顯缺乏女性魅力。自卑感不禁油然而生。

  「您真是了不起。父親大人始終只專情於姐姐大人,他那如同『戰車堡壘』般堅毅的心,您居然有辦法攻陷。我也很想沾點光,仿效您呢。」

  「不,這都是多虧美月姐姐大人居中牽線,光靠我一個人是沒辦法的……」

  「請別謙虛了。就連身為女性的我,也能明白叔母大人多麼有魅力,實在是太羨慕您了。哪像我,完全被當成妹妹,都不知道父親大人是否曾意識過我是女性呢。」

  黎芮兒深深地嘆了一大口氣。

  不是想對情敵發牢騷,但還是忍不住想說上幾句。

  「沒、沒有那回事……」

  「不必安慰我。我也很清楚,自己不但有張娃娃臉,身材也和小孩子沒有兩樣。」

  「呃……」

  菲麗希亞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我也知道,自己連個性也非常無趣。比如今天早上,我其實是想和父親大人拉近關係,才會前往辦公室的。結果我從頭到尾都熱衷在政事上,一點女人味也沒有。」

  「在那種情況下,也是沒辦法的吧……」

  「不是的。仔細回想起來,我一直都是這樣。與父親大人在一起時,談的永遠是政事,父親大人自然不會把這樣的我看做女人了。」

  「……請恕我無禮。但我認為,這正是黎芮兒閣下獨一無二的特殊魅力哦。」

  「所以說,不必安慰我……」

  黎芮兒鬧彆扭地撅嘴,菲麗希亞輕輕搖頭。

  「我不是在安慰您。哥哥大人常說,如果是和您,就能深入地討論政事。哥哥大人的想法太過先進,我們常常跟不上他的思考;但唯獨黎芮兒閣下不同,只要稍微做一點說明,您就能立刻理解哥哥大人在想什麼,並且能直言無諱地從現實層面提出建議,對他大有助益呢。」

  「父親大人是那麼說的嗎?」

  的確,勇斗想出來的點子往往跳脫常識,而且總是省略很多必要的前提知識,因此顯得異想天開,

  就連黎芮兒也經常感到難以理解。

  此外,例如早上那件事就是很明顯的例子。勇斗太常直接做出「該這麼做」的結論,可是該怎麼實行呢?這種較為具體的執行計畫,他就沒有想太多。

  不過對黎芮兒而言,勇斗這毛病與其說是缺點,不如說是優點。

  身為宗主,最重要的工作是「決定施政方針」。走在最前端領導人民的人,如果一味拘泥於現實,就不會有進步與發展。

  話雖然這麼說,但假如想把勇斗指示的那些「方針」落實成具體的「計畫」,就必須有人站在現實層面,一一指出問題所在。

  在《鋼》成立後,幾乎都是由黎芮兒擔任這個指出問題的角色。

  「我只會講些不中聽的話,反駁父親大人先進的想法,讓他不高興……」

  黎芮兒的心情愈來愈低落了。

  菲麗希亞繼續搖搖頭說道:

  「沒這回事。早上您們針對討伐令一事進行商量時,該說是聲氣相投呢?還是英雄所見略同?總之您們談得太投機,我完全跟不上話題,實在太羞愧了。」

  經她一說,黎芮兒回想起早上的事,確實只有勇斗和自己在對話,菲麗希亞幾乎沒有插過嘴。

  原以為菲麗希亞是礙於義弟妹之首身分,所以才會在他們討論政事時自制地不多插話;但是照菲麗希亞的說法,似乎並非如此。

  「正因為黎芮兒閣下能理解哥哥大人的想法,哥哥大人才會把藏在心裡的秘密告訴您,不是嗎?」

  「父親大人告訴您了嗎?我曉得秘密的事。」

  「不,我沒有多問……因為那是我不該知道的事,對吧?」

  菲麗希亞略顯寂寥地垂下眼帘。

  但憂愁之色很快就消失了,她又嫣然一笑。

  「可是,父親大人對黎芮兒閣下說出秘密後,好像甩掉了一些纏在身上的東西,看起來清爽了不少哦。」

  「是嗎?看來我多少可以派上用場呢。」

  「您太謙虛了!老實說,哥哥大人前陣子緊繃到讓人快要看不下去的地步。我非常擔心,如果一直那樣下去,哥哥大人的心遲早會崩潰。」

  平時最常陪在勇斗身邊服侍他的,是身為副官的菲麗希亞。

  最清楚勇斗狀況的她竟然會擔心到那種程度,看來勇斗的狀況真的相當不妙。

  「所以哥哥大人現在能夠稍微放鬆,實在是太好了。真的……」

  菲麗希亞打從心底感到安心地說著,並溫柔輕撫勇斗的頭髮。

  勇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睡得很沈,一點也不了解菲麗希亞的擔憂。

  黎芮兒才剛那麼想——

  「嗚!嗚嗚!」

  勇斗忽然呻吟了起來。

  「怎、怎麼了!?」

  「應該是做惡夢了吧?哥哥大人最近經常受夢魘所苦。」

  「是、是這樣啊?」

  難怪美月和菲麗希亞會那麼不放心勇斗……事到如今,黎芮兒總算明白了。

  勇斗的狀況真的相當嚴重。

  「哥哥大人一定累積了很多壓力吧。」

  「是啊。」

  儘管讓勇斗說出了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可是他已經一個人承受這些事長達半年了。

  就算是稀世英雄,勇斗也只是人類。

  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無法把秘密告訴任何人,應該累積了很多牢騷、抑鬱與憤懣吧。

  「對了!現在正是個好機會!哥哥大人說過『打鐵要趁熱』,我們乾脆趁現在讓他把悶在心裡的想法全說出來吧!」

  菲麗希亞仿佛想到什麼似地,這樣擊掌叫道。

  「全部說出來……說起來簡單,但是該怎麼做呢?」

  「呵呵,這個嘛……」

  菲麗希亞調皮地提出作戰計畫,黎芮兒聽了不禁瞪大雙眼。

  再怎麼說,那種做法未免也跳過太多步驟了吧?

  可是菲麗希亞卻鬥志高昂地看著黎芮兒,深深低下頭懇求著:

  「哥哥大人的事就拜託您了。請您一定要救救他的心。」

  「真、真的可以進去嗎!?」

  黎芮兒怯生生地站在大開的門前。

  她目前正在津利宮殿中最深處、最神聖不可侵犯的場所。就算是得到勇斗直系誓杯的重臣們,也不能隨意進入這個地方。

  儘管如此,菲麗希亞卻一派輕鬆地點點頭。

  「完全沒問題。」

  「可、可是……」

  「事到如今您還在猶豫什麼呢?已經有兩次經驗了不是嗎?」

  「但那時是一群人一起啊!單獨進去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回事!」

  「女人就是要靠膽識!」

  菲麗希亞硬把黎芮兒推進門內。

  010

  接著她使勁一推,趁著黎芮兒重心不穩往前傾時,把門緊緊關上。

  「餵……喂!?」

  「祝您武運昌隆。」

  「~~嗚!」

  被封住退路的黎芮兒漲紅著臉,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也不能一直杵在這裡。

  而且,這確實是求之不得、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如果自己沒有善用這個機會,這輩子肯定沒有希望了。

  「只好上了!」

  黎芮兒下定決心,一鼓作氣地褪去所有衣物,朝房間深處前進。

  房間盡頭還有另一扇門。一推開門板,白色的水蒸氣就撲面而來,視野變得模糊不清。

  但這樣對黎芮兒來說反而正好。至少不會馬上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多少能緩解她的羞恥感。

  「呼——感覺像活過來似地——太棒了太棒了。」

  勇斗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他似乎心情不錯。

  這是遷都津利時,勇斗特地建造的浴場。勇斗很喜歡大浴池,聽說他每晚處理完政務後都會來這裡泡澡,以消除一天的疲勞。

  「快來吧,菲麗希亞。水溫很舒服哦~~」

  察覺有人進來後,勇斗揚聲說道。

  看樣子是把黎芮兒誤認成菲麗希亞了。

  在兩人同衾的日子,會於睡前一同沐浴,這似乎是最近形成的默契。也就是說,今晚將由菲麗希亞侍寢。

  「父親大人。」

  「咦?」

  黎芮兒出聲喚道。勇斗傻傻應了一聲回過頭,接著全身發直。

  「黎、黎芮兒!?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即使是戰場上的軍神,面對這種情況也不禁發慌。

  黎芮兒覺得全身一下子熱了起來。

  儘管她是將大氏族《鋼》治理得井井有條、一派繁榮的女性少主,但仍只是個青春期的女孩。

  將身體一絲不掛地展露在喜歡的男人面前,終究會覺得羞澀。

  雖然如此,黎芮兒仍然鼓起勇氣說道:

  「我、我請叔母大人和我交換。啊!當然已經先徵求過美月姐姐大人的同意了。」

  「……那兩個傢伙……」

  大致上猜到是怎麼回事後,勇斗揉捏著眉心呻吟起來。

  「請您別責怪那兩位。因為她們都非常擔心您。」

  「啊?」

  勇斗不知道黎芮兒在說什麼,驚訝地皺眉。

  「想吐露心事,入浴時便是最佳時機。叔母大人是這麼說的。這半年來,您一直獨自保守著那個秘密,應該累積了很多不滿與鬱悶吧?既然我已經知道那件事了,您大可對我坦白地說出一切。只要把心事說出來,一定能輕鬆很多。」

  「……她們對我太過保護了啦。」

  勇斗無奈地嘆息。

  即使黎芮兒是最適合吐露心聲的人選,但正室和側室聯手把未婚少女送進浴室,還是做得太過火了。就連黎芮兒自己也這麼想,可是——

  「因為父親大人您看起來就是那麼岌岌可危吧?」

  「我看起來那麼不可靠啊?」

  「對《鋼》而言,沒有比父親大人更可靠的人了。但如果您為了全族,將太多事情背負在身上,早晚會被重擔壓垮的。」

  宗主的肩上背負著數十萬人民的生命。

  但是,世界上沒

  有能讓所有人幸福快樂的政策。

  實行一個政策時,如果有人因此受益,則必定有人因此受損。立一法即有一弊,這是世間常理。

  假如對每個人的不幸都感到心痛,不但無法成就任何政策,最嚴重的是,因此造成的壓力會讓精神無法維持在正常狀態。

  以正向意義而言,不容易對他人的悲慘感同身受的人反而適合擔任宗主,可說是居於人上者必備的資質。

  就這方面來說,身為宗主,勇斗的個性太溫柔了。

  「沒問題啦,我還很年輕啊。」

  「不是指身體方面,姐姐大人和叔母大人擔心的是您的精神狀況!雖然這麼說很冒犯,但我也同樣擔心您!」

  「……唔,反正應該會有辦法啦。」

  勇斗稍微頓了一下才回答。

  他應該也有所自覺吧。

  不過黎芮兒認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獨自扛著那種東西,實在太沈重了。

  「父親大人,您太不關心自己的健康了!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危機,萬一您倒下,《鋼》的存在本身也會很危險的。您的身體不是您一個人的哦!?」

  黎芮兒一口氣把自己的關懷之情全部說完,呼呼地大口喘氣。

  看著那樣的她,勇斗苦笑道:

  「總之你先進來吧。雖然房間裡很溫暖,可是光溜溜的還是會感冒哦。」

  他揚了揚下巴,催黎芮兒進浴池。

  「……是。」

  即使對勇斗說了那麼多,他還是關心別人勝於自己。黎芮兒覺得有點難過,但仍依著勇斗的話下水。

  總覺得不這麼做的話,勇斗就不會把自己的話聽進耳中。不過——

  「雖然這麼說很像在找藉口,但我之所以不把那件事說出來,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們。我覺得……不知情的話,會活得比較幸福。」

  黎芮兒才剛泡入水裡,勇斗就仰頭看著天花板說道。

  她不禁將浸在水中的手緊握成拳。

  看來勇斗還是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自從知道那件事之後,我每天都在擔心天地異變是否會發生。如果明天就出現大地震的話該怎麼辦?我已經做過太多次所有人全部沈入海底,痛苦掙扎的惡夢了。沒錯,我已經夢過太多次太多次了。」

  「……我懂您的心情。」

  黎芮兒的臉因心痛而扭曲著。

  只要是人,總有一死。這是神所定下的真理,沒有人能抵抗。

  可是,正因為死亡是「很久以後」的事,人們才不會特別感到恐懼、安穩地生活。

  假如死的只有自己一個人,倒也就罷了;但如果不快點做好對策,周圍的人全都會同時死去。

  日日夜夜,不斷被這種恐懼感所侵襲。

  雖然黎芮兒今後也必須與那種恐懼感戰鬥,不過她至少還能樂觀地相信「勇斗一定能想出辦法解決問題」。

  可是勇斗連足以倚靠的信仰都沒有。

  光是想像那種孤立無援的心境,黎芮兒就背脊一陣發涼。而勇斗竟然獨自忍受這種感覺長達半年之久。

  「美月有孕在身,要是因為知道這件事而流產可不是鬧著玩的;菲麗希亞雖然看起來可靠,但是精神方面很脆弱……我本來是打算等有十足把握之後再告訴大家的。這麼恐怖的感覺,我一個人承受就夠了。」

  「您果然很溫柔呢。」

  黎芮兒說道,但勇斗卻露出自嘲又無力的微笑。

  「哈哈,雖然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還是覺得太苦、太可怕、太難受了,好幾次差點就要說出來了哦。有沒有覺得幻想破滅了呢?被譽為《鋼》最可靠的男人,其實是這麼懦弱沒用的傢伙。」

  「才、才沒有那種事呢!」

  黎芮兒幾乎要喊破喉嚨似地大聲否定勇斗的話。

  怎麼可能覺得幻想破滅呢?

  勇斗明明可以選擇與美月安穩地住在故鄉——天上之國啊。

  可是他卻拋棄一切,為了拯救《鋼》的人民,為了拯救家人,不顧危險地再次回到攸格多拉西爾。

  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勇敢,只是莽撞無謀罷了。黎芮兒的父親是如此教導她的。

  真正的勇者即使面對恐懼,仍然會咬緊牙關繼續前進。

  「呃?咦咦!?怎、怎麼搞的!?」

  勇斗像是突然被扔進天寒地凍的雪山中般全身發抖,牙齒喀喀打顫起來。

  也許是因為說出胸中的憂慮,使得原本瀕臨極限的緊張情緒崩潰,讓累積在心裡的恐懼一口氣爆發出來的緣故吧。

  「可惡!停、停不下來。為了守住大家,身為大宗主的我得振作一點才行!快停!快停啊!」

  「!」

  黎芮兒不忍心再看下去,回過神時,她已經緊抱住勇鬥了。

  「不要緊的!現在在這裡的人只有我而已!請別逞強!」

  「~~!」

  勇斗無聲地吶喊著,緊緊回抱住黎芮兒。

  透過勇斗的顫抖,黎芮兒直接感受到他壓抑在心中的恐懼。

  即使勇斗不是基於愛情,單純是因為恐懼才抱住自己,黎芮兒還是感到十分高興。

  因為勇斗正依賴著自己。

  因為自己能夠成為勇斗的助力。

  對黎芮兒來說,勇斗一直是個「英雄」。

  然而現在在懷中發抖的這名少年,也許離英雄兩個字很遙遠,但卻讓她產生了無與倫比的憐惜之情。

  黎芮兒想讓這少年冷靜下來。她一心一意地,用力摟住少年的頸子。

  不知過了多久,勇斗總算停止發抖。

  但取而代之的是,有某個硬邦邦的東西頂在黎芮兒的腰部。

  (難、難道,這是……)

  黎芮兒立刻明白那是什麼東西,雙頰一下子火熱起來。

  池水的溫度原本就很高了,再加上腦充血,黎芮兒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啊,呃……我、我已經沒事了,可以放開我嗎?」

  「沒、沒關係。我、我無所謂。」

  勇斗尷尬地說道。儘管黎芮兒的臉熱到都快燒起來了,但她還是努力擠出話回應。

  「我也是男人,再這樣下去,會失去自制力的……」

  「所以說,我無所謂。」

  「不,不能那樣……」

  「我已經得到姐姐大人的許可了。如果您多少覺得我有點可愛,請您務必……!」

  黎芮兒用盡全身的力氣,顫聲告白著。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被拒絕,她應該會有好一陣子無法振作吧。

  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不將心意表白出來。

  「…………」

  短暫的沈默之後,黎芮兒的肩膀被溫柔地按住,身體被輕輕推開。

  這就是答案。

  「果、果然……我只是妹妹而已,對不對?您一點也不想碰我,是嗎?」

  黎芮兒眼眶一熱,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就算問了,也只會徒增勇斗的困擾而已,但黎芮兒還是忍不住如此埋怨。

  「……怎麼可能呢。」

  勇斗回答的語氣有些不悅。接著,他以認真的眼神注視著黎芮兒的雙眼。

  「我沒辦法只愛你一個人,也不可能立你為正室。就算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咦?」

  原以為自己一定是被勇斗拒絕了,黎芮兒呆了一下。

  她在腦中反覆思考勇斗的話。

  「無所謂!完全完全沒有問題!」

  一理解話中之意,黎芮兒就有如啄木鳥般連連點頭。

  好不容易盼到勇斗願意接受自己,要是回答得稍慢,讓勇斗反悔的話,自己一定會受不了的。

  「但你姑且算是『公主』,又是《角》族宗主哦?真的可以嗎?」

  「沒有問題。只要能得到父親大人的垂憐,不管什麼形式我都無所謂!倒是父親大人,您可以嗎?」

  「嗯。反正已經上了賊船,想走也走不開了。」

  「居然說我是賊、賊船!這種說法未免也太過分了!」

  即使是黎芮兒,也不由得抗議道。

  勇斗用有些調皮的眼神看著那樣的黎芮兒。

  「哈哈,不好意思,你是可愛的女孩子,才不是什麼賊船呢。」

  說完,勇斗將臉湊了過去。

  黎芮兒也緩緩閉上眼睛。

  不論未來是何等絕望,自己也絕對不會忘記現在感受到的幸福——她這麼心想。

  「黎芮兒,你覺得怎麼樣?」

  「是的,我、我覺得非常舒服。」

  黎芮兒喘了口氣說道。

  耳畔是勇斗略帶紊亂的喘息聲。

  「會不會痛?」

  「沒、沒事的。一點也不痛。」

  「你在緊張嗎?還是放鬆一點比較好哦?」

  「是、是的。」

  怎麼可能有辦法放鬆呢?黎芮兒嘴上答應著,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沒想到勇斗居然會對她這麼做……!

  「好,那我要上了哦。」

  「請、請吧!」

  嘩啦!

  溫熱的液體澆淋在黎芮兒的背上。

  「真、真是不勝惶恐。居然讓父親大人為我洗背。」

  「你剛才不是也有幫我洗嗎?所以當然要禮尚往來囉。」

  「禮尚往來?不,我從來沒聽過那種事。」

  在黎芮兒的認知中,洗背一向是身分低的人為身分高的人做的事,不可能有例外。

  「在我的世界裡,這麼做很正常哦。好了,那麼就再泡一會兒吧。你應該也累了。」

  「呃,我、我不用了。」

  「嗯?怎麼了?熱到頭暈了嗎?」

  「不是的,呃,因為血會弄髒池水……」

  「啊——對不起,我太大意了。」

  勇斗啪一聲雙手合十,低頭向黎芮兒道歉。

  黎芮兒左右搖著頭。

  「不,蒙受父親大人這麼多顧慮,我才是不勝惶恐……」

  說到這裡,黎芮兒停了一下,目光移到勇斗的下半身——

  還是很有精神。

  「呃,父親大人覺得還不夠嗎?」

  「啊,不是啦,這個是因為,幫你洗背時自然就……我自制力太差了,對不起。」

  「那、那個,如果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變這樣,那我就必須負起責任才行呢。」

  「餵、喂,你應該還在痛吧?不要逞強……」

  「沒問題的。只要是父親大人的希望,不管幾次我都……」

  「呃,既然是這樣,那就……」

  「打擾兩位入浴,真是萬分抱歉!」

  正當兩人開始醞釀起甜蜜的氣氛時,一道充滿緊張感的聲音介入他們之間。

  「菲麗希亞?怎、怎麼了嗎!?」

  「我們在《雷》臥底的密探送了急件回來!」

  「《雷》?那邊有什麼動作嗎?」

  勇斗瞬間換上「宗主」的神情,嚴肅地問道。

  撮合他和黎芮兒的人,正是菲麗希亞。而她竟然會如此不解風情地闖進來打擾兩人,可見絕對是相當嚴重的大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黎芮兒也斂聲屏氣地等著菲麗希亞的回答。

  《雷》應該正在與南方的大氏族《炎》交戰才對。

  難道說《雷》已經擊敗《炎》,準備回頭攻打《鋼》嗎?雖然這種做法不合常理,但如果是那個腦中只有戰鬥的男人,一切就說得通了。

  可是,菲麗希亞接下來說的話,比黎芮兒剛才的猜想更加離譜。

  「據報,《雷》族的宗主史坦索爾,已經陣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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