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AC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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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啦喀啦喀啦……

  由三頭黢馬牽引的馬車正奔馳於荒野上。

  各種大大小小的石頭遍布地面,不是馬車能通過的場所。可是這輛馬車的車身雖然劇烈震動著,但車輪還是強而有力地轉個不停。

  鐵製車輪的耐力遠超過木製車輪,就算路面有些崎嶇不平,行走起來也不成問題。

  在這個時代,擁有煉鐵技術的國家並不多。

  除了位於小亞細亞中部,歷史上第一個發明冶鐵技術的西台帝國之外,就只有由從遙遠未來穿越到攸格多拉西爾的宗主所領導的《鋼》與《炎》這兩個氏族而已。

  「呼——……呼——……」

  而兩名未來人的其中之一,《鋼》的大宗主正以巨大的白狼為枕,睡得極為舒服。

  他是有著一頭漆黑頭髮,臉上還帶點稚氣的少年。

  只看他睡臉的話,應該想像不出來,他是在短短兩年內建立橫跨畢佛斯特盆地與亞爾夫海姆地區的大國——《鋼》的稀世英雄吧。

  「這個人……還真有辦法在隨從這麼少的情況下睡這麼熟呢。」

  希爾德加德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喃喃說道。

  她是垂著兩條辮子,長得很可愛的女孩,但同時也是擁有《披狼皮者》符文的英靈戰士。

  雖然她不久之前才剛加入直屬勇斗的精英部隊「親衛騎兵團

  穆思裘爾」,還是新手,但由於聽覺與嗅覺異常靈敏,因此成為這次出外遠行的護衛之一。

  「該說是膽識過人呢?還是說,不愧是英雄豪傑呢?反正總之,要不是這樣,也不能和那種怪物平起平坐吧。」

  希爾德加德說著,渾身一顫。

  她口中的怪物,是《炎》族宗主,從日本戰國時代被召喚到攸格多拉西爾的織田信長。

  那個擁有壓倒性霸氣的怪物。光是回想起來,希爾德加德就不禁冷汗直流,覺得自己快要尿出來了。

  一行人目前正走在與那個信長的宗主會談結束後的歸途上。

  「那位大人實在太驚人了。能不與他為敵,真讓我鬆了一口氣呢。」

  菲麗希亞苦笑著聳肩。

  她是金髮碧眼、艷麗絕代的妙齡女子。美到即使身為同性,希爾德加德還是會不禁看傻眼的程度。

  而且她不但人美,學識也淵博到其他人難以望其項背,可說是才貌雙全的完美女性。不但如此,她還是深受勇斗信任、重用的副官,是《鋼》的重要幹部。

  在希爾德加德眼中,菲麗希亞是高不可攀,有如站在青雲之上的超級貴人。不過就算是那樣的她,似乎也對信長的霸氣感到無比恐懼。

  「雖然這麼說,但神帝陛下已經頒詔了討伐令,《鋼》周圍的氏族也開始有動作了。所以還是不能太過樂觀……」

  「大宗主!大宗主——!」

  菲麗希亞正擔心著將來的事,一名士兵策馬朝著他們疾奔而來,仿佛宣告她的預感即將成真似地。

  從那士兵慌張的模樣看來,肯定是發生了什麼緊急大事。

  「應該是哪邊的軍隊動起來了吧?」

  也許是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息,勇斗一個挺身坐了起來。

  他臉上已看不到剛才的稚氣,顯現出的是將領的表情。

  「大、大事不好了!!《鋼》周圍的氏族約好似地一齊向我們宣戰!而且已經開始進攻了!」

  也許是因為太緊張了,傳令兵尖聲向勇斗報告道。

  這也難怪。

  周圍氏族可能聯手夾擊《鋼》的預測,是只有幹部等級的人才知道的秘密,像他這種基層小兵當然從沒聽說。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得知被群雄圍攻,還能保持冷靜的話,反而不對勁。

  「這樣啊。」

  相較於傳令兵,勇斗的反應相當平淡。

  說起來這也是當然的。

  征伐《雷》的這個軍事行動,原本就是為了引誘敵軍出擊而設的陷阱。事到如今,勇斗自然不會對敵人出兵的事感到驚訝。

  不過看在年輕傳令兵的眼裡,即使面臨這種前所未有的緊急事態也絲毫不見動搖的大宗主,實在是太了不起、太可靠了。

  他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仰望勇斗繼續報告:

  「目前《豹》、《麥》、《灰》三氏族都遭到敵人的攻擊。尤其是《灰》,正與《劍》、《牙》、《雲》、《兜》、《槍》五氏族的三萬聯軍苦戰!」

  「哇,上鉤的魚還真多呢。」

  就連勇斗也不禁瞪大眼。

  在他的料想中,敵軍應該頂多兩萬人,因此這是遠超過他預料的數字。

  原本期待可以借著早期出兵打亂這些氏族的步調,看來這想法是太天真了。

  話雖這麼說,不過勇斗本來就打算在今年內攻入神都格拉茲海姆,雖然目前進度暫緩,但反正都是早晚要交手的對象。

  由於勇斗很肯定現在離攸格多拉西爾沈沒已經沒多少時間了,所以一次一網打盡,反而可說是求之不得的情況。

  「詳細報告在此。」

  「啊!讓我念給哥哥大人聽吧。」

  「麻煩你了。」

  其實,由於勇斗最近陪著美月一起學習攸格多拉西爾的語言、文字,現在他已經能夠普通地讀寫了——雖然主要是因為攸格多拉西爾的文字是表音文字,才能學得這麼快——但他也不想因此奪走喜歡照顧人的菲麗希亞的樂趣。

  勇斗故意不提自己已經看得懂文件的事,像從前那樣,把讀信的工作交給菲麗希亞。

  「『此致《鋼》大宗主周防勇斗大人,《灰》的義弟妹之首兼靼偉城之主赫列姆有言……』」

  信中鉅細靡遺地記載了敵軍的構成、規模、我軍士氣、局勢等等必要事項。

  日期是兩天前。

  即使以當時最快的交通工具馬車送信,也得花上十天時間才能送到勇斗這裡。從這點來看,《鋼》的傳令系統已經是破天荒地快了。

  可是,這終究是兩天前的情況。

  此時此刻,靼偉城已被攻陷的事,身為凡人的勇斗自然無法得知。

  「歡迎您回來!父親大人!」

  吉可露妮以輕快的聲音,喜孜孜地迎接快馬加鞭回到《鋼》主力部隊的勇斗。

  她美到會令人忘記呼吸,即使稱為人間絕色也不為過。

  而且身材十分纖細,仿佛手無縛雞之力似地,但其實是《鋼》首屈一指的猛將。

  「您應該已經從傳令兵那兒聽說了……」

  「嗯,敵人好像同時進攻啦?」

  「一切全在父親大人料想之中,父親大人料事如神,實在令吉可露妮萬分佩服。」

  「奉承話就不用說了,拔營的準備做好了嗎?」

  「是!雖然是我的獨斷專行,但我已經讓後方部隊先行撤退了。」

  「太好了!做得很棒哦,露妮。」

  勇斗高興地撫摸著吉可露妮的頭。

  三萬大軍壓境,必須儘快讓援軍趕往靼偉城。

  時間寶貴,分秒必爭。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吉可露妮還是露出開心的笑容。

  對她而言,被勇斗摸頭是任何金銀財寶都比不上的獎勵。

  「話說回來,和《炎》族宗主的誓杯談得如何了呢?」

  吉可露妮依依不捨地看著勇斗收回去的手,但又很快斂起表情問道。

  「嗯?哦哦,雖然沒能締結誓杯,不過有達成互不侵犯的協定。」

  「那就好。」

  吉可露妮放心地吁了口小小的氣。

  雖然她年紀尚輕,但已經是在戰場上多次出生入死,戰功彪炳的老將了。

  面對三萬大軍的威脅,假如連大國《炎》都與《鋼》為敵,情勢會變得多兇險,吉可露妮自然非常清楚。

  而且在所有軍事行動中,最危險的就是退兵時被敵人從後方偷襲。因此得到《炎》不會出兵的保證,可說是無上的好消息。

  「順便一問,那位《炎》族宗主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個性乾脆,除了要事之外從不閒聊的吉可露妮居然會問這種問題,是相當罕見的情況。如果是平時,只要知道《鋼》、

  《炎》達成互不侵犯協定,她就不會有其他意見了。

  多半因為對方是輕而易舉地殺死了那個虎心王史坦索爾的將領,才會引起她的興趣吧。

  「一言以蔽之,就是厲害到非常荒謬的人。我完全不想和那個人為敵。」

  勇斗真心誠意地道,話中沒有任何誇飾或虛假的成分。

  不愧是在戰國時代壓制群雄,只差一步就統一天下的男人。其魄力、存在感全都非比尋常。

  「能讓父親大人說成這樣,果然是個大人物呢。」

  「是啊。要是連《炎》都和我們為敵的話,我可是會全身發毛的。那樣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但父親大人一定還是能想辦法突破困境的吧?」

  「你還是老樣子,太看得起我啦。」

  勇斗苦笑著聳了聳肩。

  吉可露妮從以前就有對勇斗評價過高的毛病,不過最近似乎變得愈發嚴重了。

  她的看法與勇斗對自己的評價差距甚遠,老實說勇斗一直覺得很困擾。

  「也罷,反正已經迴避最糟的狀態了。但就算這麼說,情況還是很不妙呢。」

  「是。就連我自己,在聽到三萬的數字時也不禁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吉可露妮嚴肅地點頭同意。

  這次征討《雷》時,《鋼》動員了總數一萬六千的士兵,是自建國以來最高紀錄的動員人數。可是對方的總兵力卻將近《鋼》的兩倍。

  而且三萬大軍是指東部戰線的軍隊人數,西方和北方另有《蹄》軍與《豹》軍同時進行夾擊。

  就算迴避了預想中最不妙的下場,但現在依然是包含《狼》的時代在內,《鋼》史上最危急的狀態。

  「嗯,就算靼偉城再怎麼易守難攻,可能還是撐不了太久。所以露妮,有個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去辦。」

  「是!請儘量吩咐!是要先到前線進行一擊脫離的擾亂戰術嗎?」

  以閃電般的速度搶在敵方哨兵通知部隊前接近、偷襲敵軍,等敵軍終於反應過來,準備應戰時立刻撤退。

  003

  這是吉可露妮率領的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

  的拿手絕活之一。

  去年與《蹄》交戰時,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

  就是如此擾亂敵軍,大幅拖累他們行軍的速度。

  由於兩場戰役的情況相似,吉可露妮會這麼猜想也不奇怪。但勇斗卻搖了搖頭:

  「不,這次要拜託你去做的不是戰鬥。」

  「咦?」

  吉可露妮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對平時有如雕像般面無表情的她來說,是很稀奇的反應。

  一直以來,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

  總是縱橫馳騁於戰場的最前線,是國內外公認的《鋼》最強精英部隊。

  所以她當然難以想像,會被指派與戰鬥無關的任務吧。

  「這是只有你們做得到的任務。這場戰役非得仰仗你們的活躍才行哦。」

  勇斗奸笑著揚起嘴角。

  那是明顯在打什麼鬼主意時的表情。

  「靼、靼偉城被攻陷了!?」

  突如其來的惡耗讓《灰》族宗主道格拉斯忘了有客人在場,不顧體面地狼狽大叫起來。

  敵人是總數三萬的大軍,他當然想過最糟的狀況,也就是靼偉城被攻陷的局面。

  可是——

  「也未免太快了吧!」

  接到三萬大軍壓境的消息,不過是兩天前的事而已。

  就算利用飛鴿傳書或騎兵之類其他國家不知道的國家機密級高速情報通訊網,也不確定消息是否已經傳到出征中的《鋼》主力部隊手上。

  從津利到《灰》的族都維格利德,以傳統馬車行走的話需要花上十天時間,假如是穿戴鎧甲、帶著武器等重物徒步行軍的士兵,則得花上二十天才能抵達。

  而且《鋼》的主力部隊現在正深入於比津利更西方的《雷》的領土裡。

  也就是說,就正常情況而言,《鋼》的援軍至少要將近三十天後才能趕來此處。

  在失去靼偉城的現在,這是個讓人心驚膽寒的數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敵人用了什麼奇策嗎!?」

  道格拉斯猛然從椅子上站起,抓著傳令兵的雙肩用力搖晃逼問著。

  他深知靼偉城是多麼堅不可摧,英雄赫列姆的聲望有多高、用兵手腕有多高明。

  不到一天就攻下靼偉城,普通方法是絕對做不到的。

  「是、是從正面強行攻下的!」

  「啥!?」

  道格拉斯有如下巴脫臼般地張大嘴。

  接著,他開始渾身顫抖。

  「開什麼玩笑!就算有三萬大軍,可是我們這邊有赫列姆老爺子,怎麼可能說攻陷就攻陷呢!?」

  「唔,如果有勇斗父親殿下發明的……叫什麼平衡重錘投石機的道具吧?如果有那個就另當別論,沒有的話,確實相當令人難以置信呢。」

  坐在道格拉斯對面的微胖男子皺著眉,插嘴道。

  他是鄰國《爪》的宗主伯特韋德。

  基於事前講好的協議,他帶著三千士兵趕到《灰》這裡救援。

  「就、就算這麼說,可是全都是真的。就算用箭雨攻擊、以長槍從正前方和左右兩方夾擊他們,敵人還是完全不停地前進。明明就受了致命傷,還是用那種傷痕累累的身體撲過來屠殺我軍,該說是活死人軍團嗎……那種不怕死的瘋狂模樣,我們完全束手無策……」

  也許是回想起城砦被攻陷時的場面,因而心有餘悸吧,傳令兵臉色發白,開始打起哆嗦。

  看來他真的被嚇壞了。

  「唔……聽起來所言不假呢,兄弟。」

  「看來是這樣沒錯。不過,活死人軍團是嗎?聽起來真詭異啊。」

  「唔~這會讓我想到那個男人呢。」

  「那個男人?」

  道格拉斯不明就裡地回問。

  伯特韋德苦笑著聳了聳肩說:

  「虎心王史坦索爾。」

  「哦哦,不久之前戰死的《雷》的前任宗主?」

  儘管道格拉斯從沒與史坦索爾直接交手過,對他的威名也是如雷貫耳。

  據說,任何勇者都無法與他為敵,在武力方面是天下無雙的豪傑。

  據說,任誰都無法阻止他的正面進擊。

  據說——

  「虎心王率領的軍隊,士兵們個個有如狂戰士,是嗎?唔,聽起來確實有點像呢。」

  「嗯,似乎和宗教狂熱份子很相似。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面對那種怪物般的軍團,光靠我們,有辦法抵擋嗎?」

  「唔~……」

  道格拉斯苦著臉,發出野獸般的低鳴。

  《灰》的絕大多數兵力都配置在靼偉城了,目前可以動用的士兵大概只有一千人左右。再加上《爪》的三千援軍,總共也只有四千人。

  就算靼偉城攻城戰中倖存的士兵逃回這裡,可是看傳令兵那打從骨子裡恐懼的模樣,讓人很懷疑這些人到底能不能再次前往戰場。

  士兵的個體能力比不過人家,總數也遠不及對方。別說戰勝了,光是撐到勇斗趕來救援,都是個艱鉅的任務。

  正當絕望開始籠罩在道格拉斯身上時——

  「哼,看樣子你們很缺人嘛。」

  ——門邊忽然響起一道說話聲。

  發話者是道格拉斯與伯特韋德從沒見過的男子。但對方的身分,兩人一看就明白了。

  「哦哦!弗貝茲倫古叔父!」

  道格拉斯起身,張開雙臂打從心底歡迎弗貝茲倫古。

  雖然弗貝茲倫古在諾歐通做過血腥屠殺,也對自國領土實施過焦土作戰,絕對是個風評極差的人物,但畢竟是在短短一年裡讓中小氏族《豹》成為強國的豪傑。據說在加契納之役時他還差點把軍神周防勇斗逼到走投無路。

  他率領的,由遊牧民族組成的獨立騎兵團,據說也是不輸《鋼》最強精英部隊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

  的戰鬥集團。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沒有比弗貝茲倫古更可靠的人了。

  「看來老天為我們準備了絕佳的舞台呢!」

  一回到營地,弗貝茲倫古就意氣風發地對部下精神喊話。

  可是沒人回應他。所有人全都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喘氣,沒人起身迎接首領歸來。

  如果是平時,弗貝茲倫古是不可能允許部下如此無禮的,但今天他就不多計較了。

  因為他們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從津利急馳到這裡。

  就算是精英雲集的獨立騎兵團,在這種強行軍之後還是會體力盡失。

  不,應該說正因為是精英雲集的獨立騎兵團,才有辦法在短短三天裡趕來此處。

  「我要開始說明目前的情況了,你們邊休息邊聽吧。」

  弗貝茲倫古開始轉述道格拉斯告訴他的情報。

  對於生長在遙遠的米德加爾特西部地區的團員而言,無法切身感受到靼偉城被攻陷是多麼嚴重的事情,但活死人軍團的部分倒是引起所有人的興趣。

  「這我就很有感覺了。」

  「嗯,我也想到類似的部隊。就是加契納之役時,獅子王大人露面之後,當時的《狼》那些傢伙們對吧。」

  「沒錯沒錯。那種拚死命戰鬥的樣子,差點把我嚇死。」

  「其實我也是。」

  也許是回想起當時的戰況吧,遊牧民族的男人們臉頰抽搐地點頭同意彼此的話。

  不管中箭或是遭劍砍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會不顧一切地朝自己衝來。

  再也不想和那種部隊交手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可是——

  「聽說是比他們更瘋狂的部隊哦。」

  ——弗貝茲倫古無情地讓他們認清現實。

  「真的假的……」

  「那還真是很討厭耶……」

  看著打從心底不願意與敵人交手的遊牧民族男子們,弗貝茲倫古笑了起來。

  他揚著嘴角,露出惡劣、令人發毛的笑容。

  「說什麼蠢話,那樣的傢伙反而才是我們最好的獵物呢。」

  轟隆轟隆轟隆!

  「發、發生什麼事!?」

  「有敵人偷襲嗎!?」

  深夜,駐紮在靼偉城四周,對《鋼》討伐聯軍的營地里,士兵們被突然從地面傳來的震動聲驚醒。

  咻咻咻咻!

  眾人還來不及準備,箭雨已經紛紛從他們頭上招呼而來了。

  「嗚啊!」

  「噫!」

  「這麼突然!?銅鑼根本沒響不是嗎!?」

  「混帳!站哨的到底在幹什麼!?」

  士兵們亂成一團,到處傳來嚷嚷聲。

  仿佛落井下石似地,那些東西一面發射著箭雨,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闖進營地里。

  「那、那、那、那是馬!?」

  「好、好快!等、等一下!不要過來啊!」

  「我還沒準備……嗚啊!」

  「我、我不想死……嗚呃!」

  「饒命……嘎啊!」

  騎馬的集團中,於最前端帶頭的男人毫不留情地以長槍,把哇哇亂叫的士兵們一一殺死。

  那男人臉上戴著漆黑的面具,看起來相當詭譎。

  「好!敵人陣腳大亂了,趁機大鬧一場吧!」

  「「「「「喔喔喔喔喔喔!!」」」」」

  戴著面具的男人高舉滴著血的長槍大喊,跟在他身後的騎兵們也隨即咆哮著抽出腰間佩刀,朝討伐聯軍的士兵劈砍而去。

  看起來就像成群結隊的怪物。

  討伐聯軍事先就聽說過《鋼》里有會騎馬打仗的部隊,也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在親眼見到所謂的騎兵時,心理準備這種東西早被嚇得無影無蹤。

  總而言之,體積非常巨大。

  人馬一體的姿態,看起來就像創世神話中的巨人族。

  而且還以比人類奔跑時快一倍以上的速度奔馳。

  不只如此。

  手中的武器更是非比尋常。

  不費吹灰之力地砍斷士兵們的刀劍,討伐聯軍的盾牌和鎧甲都仿佛乳酪製成般地被輕易刺穿。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與這種敵人抗衡!?

  面對這種壓倒性的戰力差距,士兵們心中滿是絕望。

  「敵襲——!敵襲——!」

  鐺鐺鐺鐺!

  尖銳的喊叫聲與洪亮的銅鑼聲同時響起。

  「呼——呼——……咦~?」

  坐在椅子上打盹的芭菈緩緩睜開眼睛,以毫無緊張感的聲音疑問著。

  無論面臨什麼樣的狀況,她都不改這種從容的態度。

  換言之,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慌張。

  《劍》族宗主法古拉培爾就是看上她的這種特質,才會提拔她擔任副官兼參謀。

  「有敵襲?……嗚!」

  躺在床上的上司法古拉培爾聽到叫嚷想站起,可是兩腿使不上力,雙腳一軟,就這麼摔下床——

  ——早已料到這種可能性的芭菈,穩妥地接住差點栽在地上的法古拉培爾。

  「您看看您~現在還不可以亂動~要乖乖躺著休息~」

  芭菈以訓誡孩童般的口吻說道。

  真是的。我家這個主人太有責任感,老是逞強,實在令人傷腦筋。

  「敵人攻過來了不是嗎?身為總司令的我怎麼能不出面迎戰呢?」

  儘管嘴上說得很勇猛,可是法古拉培爾臉上的氣色,在油燈光線的映照下顯得非常糟。不久之前那一役造成的疲勞困憊仍然很濃烈。

  「憑您現在的身體~能做什麼啊~連自己站起來都做不到呀~」

  「哼,這點小事……」

  法古拉培爾推開芭菈,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但是——

  「就說吧~完全不行嘛~」

  ——這次換成重心不穩地向後倒下,再次被芭菈接住。

  「嗚!連這種程度的事都做不到,我的身體實在太不中用了……!」

  「您在說什麼呀~才不是『這種程度的事』呢~」

  看著法古拉培爾懊惱的模樣,芭菈只能苦笑。

  法古拉培爾所擁有的特化型符文《宣戰的號角》,能夠激發士兵的潛能,把我軍的鬥志提升到最高點。

  身為將領,這符文可說是最強的力量。可是使用時,卻有個難以克服的問題。

  雖然說軍隊陣容愈大,愈能發揮符文的威力;但士兵人數愈多,使用者的體力也會消耗得愈多。

  平時光是對《劍》的萬名士兵施展能力,使用後就會幾乎站不起來了,可是這次的施展對象是平時的三倍。

  應該說,只有累到下不了床而已,算是很好了。

  「這裡~就交給我們來處理吧~」

  「可、可是……」

  「請您冷靜~霍爾巴爾瑟不是說過~我們攻打靼偉城時~《鋼》的主力部隊在加契納城砦那頭哦~離當時也才剛過三天而已~也就是說~現在來襲的不是《鋼》的主力部隊~」

  「唔,說得也是……」

  法古拉培爾睜大眼,事到如今才意會到這件事。

  假如是平常,法古拉培爾不可能沒注意到這點。但是在身心極度疲憊的情況下,連該注意到的事都忘了。

  「真正的對手是軍神周防勇斗哦~?您的力量得保留到和他決戰時使用才行~清小嘍囉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嗯。」

  法古拉培爾總算接受芭菈的意見,微微點了點頭。

  芭菈輕輕地讓法古拉培爾躺回床上。離開房間後,她將食指按在唇上,以悠哉的口吻自語起來。

  「早就聽說~《鋼》里有會騎馬戰鬥的部隊~現在突襲過來的應該就是那群人吧~不曉得艾爾娜有沒有照著我的指示去做呢~」

  「這可真怪。」

  弗貝茲倫古在馬背上俯視著四散奔逃的敵軍士兵,詫異地道。

  根據事前得知的情報,討伐聯軍的士兵都是不怕死的勇士,但是實際交手後的感想是,未免太弱了吧。

  甚至可以說,不堪一擊。

  就連當年打敗的《蹄》軍,也比這些人頑強難纏多了。

  照這樣子看來,光靠獨立騎兵團就可以把他們掃蕩乾凈了。

  「會是陷阱嗎?」

  弗貝茲倫古第一個念頭,是懷疑敵人想引誘戰鬥得太順利而得意忘形的獨立騎兵團深入陣地,再加以包圍,進行殲滅戰。

  他以連勇斗都讚譽有加的觀察力,謹慎地觀察戰場上的狀況。

  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假如對方使用誘敵之計,那麼士兵的逃命動作會更有一致性才對。而且士兵臉上的恐慌,也確實是真情流露。

  「話是這麼說,不過他們一天之內攻陷這靼偉城也是事實,所以還是大意不得。」

  靼偉城以西原本是《灰》的領土,沒有太多防禦設施,所以獨立騎兵團才有辦法簡單地攻入敵營。假如這一側有城牆或其他屏障,即使足智多謀如弗貝茲倫古,應該也會被前後夾擊而動彈不得。

  活死人軍團的傳聞,不無誇大的可能,但也不至於是憑空捏造的故事。

  「深入攻擊有點危險,但是眼睜睜看著大好機會溜走又……唔!」

  右方突然傳來強烈的殺氣,無數箭矢隨即飛來。

  弗貝茲倫古以長槍掃掉飛箭,在這一瞬間,突然一道小小的人影貼著地面似地竄到他眼前。

  「看到了!」

  弗貝茲倫古的長槍在空中轉了半圈,由上而下朝人影急刺。

  可是那道人影不但輕易閃過了弗貝茲倫古的攻擊,還鑽到他的座騎旁,快如閃電地砍斷馬匹的前腳。

  「嗚!」

  失去一條腿的馬身大幅傾斜,連帶讓弗貝茲倫古摔在地上。

  儘管摔得全身發疼,可是現在沒時間覺得痛。

  一落地,弗貝茲倫古立刻朝旁邊打滾,驚險萬分地躲過朝自己腦袋砍下的利刃。

  他利用打滾的勁勢躍起,定睛細看敵人是何方神聖。

  是個年輕女人。

  可是,從她身上發出的氣勢、魄力,以及剛才那一連串星馳電掣般的動作,都顯示出她不是等閒之輩。

  「我是《劍》的特攻隊長艾爾娜!你是這部隊的隊長?你的項上人頭,我收下了!」

  一自報完名號,敵人隨即蹬著地面,朝弗貝茲倫古撲來。

  「什麼!?」

  好快!非比尋常的速度讓弗貝茲倫古驚疑不定地瞪大雙眼。

  在過去,他也曾經與不少英靈戰士交手過,但從沒見過如此迅速又犀利的攻擊。

  「喝!」

  「!」

  眼見對方刀刃朝自己頸部劈來,弗貝茲倫古渾身發涼。

  004

  來不及防禦。

  腦中浮現自己的死相。忽然,敵人的速度慢了下來。

  不對。敵人沒有放慢速度。

  是自己的心,加速了。

  意識到死亡,使得弗貝茲倫古打開了神速之門,發動了從吉可露妮那兒竊取來的絕招「神速境界」。

  「唔!」

  弗貝茲倫古勉力推開如水般沈重的空氣,將武器送到敵人的劍路上。

  儘管對自己的動作遲緩感到焦躁,但敵人的速度卻更慢。

  錚一聲,伴隨著疼痛,敵人的劍停了下來。

  看樣子,自己總算勉強在千鈞一髮之際保住了性命。

  「什麼!?」

  這次,換敵人吃驚了。

  她的劍身迅速龜裂,並在下一刻斷成兩截。

  弗貝茲倫古使用的日本刀是以「鋼」——在鐵中加入最適合鐵的碳元素,經過百鍛千煉而得到的合金——以此為材料製成的利器。

  其強度、硬度,都不是這個時代普遍使用的青銅兵器可以相提並論的。像剛才那麼激烈的攻防,青銅劍會因此斷折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雖然如此,但敵人當然不知道其中奧妙。

  託付性命的愛劍,怎麼可能在戰鬥中被輕易砍斷?

  對方因此楞住,動作一瞬間停止。

  弗貝茲倫古當然不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

  「哼!」

  他反手揮刀,朝敵人右肩斜砍而下。

  中!弗貝茲倫古滿心以為穩操勝券了,可是——

  「唔!」

  敵人全力朝地面一蹬,向後跳開。

  斬!

  雖然有砍到硬物的手感,但即使深深劃破了敵人胸部的鎧甲,卻不見鮮血噴濺。

  「呿!太淺了嗎?」

  弗貝茲倫古嘖了一聲,向前跨步追擊。

  可是敵人退得更快,弗貝茲倫古的刀連她的衣角都沒劃到。

  剛才那一連串的攻擊,全是在神速的領域中發出的,超越肉體極限,可說是弗貝茲倫古人生中最完美的攻擊。但敵人還是輕而易舉地避開了。

  「是腿力得到特別強化的英靈戰士嗎?」

  對手的臂力方面沒有什麼了不得之處,然而腿力卻幾乎能媲美那頭怪物——虎心王史坦索爾。

  假如不會使用神速境界,弗貝茲倫古肯定早已陳屍在此了。

  確實是強敵。

  「喔喔喔喔喔!『揚波之女』來了!!」

  「太好了!她們全都能以一當百,不對,是以一當千!」

  「一口氣反攻回去——!」

  眼前的敵軍忽然恢復生氣,高聲歡呼起來。

  看著我方騎兵一人又一人中槍落馬,弗貝茲倫古雙目圓睜。

  「呵呵,我還以為光靠獨立騎兵團就能收拾這些人,這種想法果然是太小看對方啦。」

  弗貝茲倫古苦笑。

  他在事先輸入腦中的資訊中翻找相關項目。

  「揚波之女」——沒記錯的話,是由《劍》自傲的九名英靈戰士組成的精英部隊。

  可以在沒有座騎的情況下斬殺擁有壓倒性戰鬥優勢的騎兵,看來果真名不虛傳。

  「啡啡啡————!」

  這次換成左方的馬匹發出慘叫,巨大的軀體砰一聲,重重摔倒在地上。

  「哦,好久不見啦。」

  一名披著灰色狼皮,容貌野性驃悍的男人出現在弗貝茲倫古眼前。

  從那身勻稱結實的肌肉可以看出,這人不但臂力強,也兼具了敏捷性。

  年紀約三十後半到四十出頭吧,見他輕而易舉地拿著長度超過自己身高的巨槍,可知他還相當身強力壯。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吶,葛哈德。」

  「哼!我只知道你被《鋼》的小鬼打敗了,沒想到你甚至淪落為那小鬼的走狗。不覺得墮落到這種地步很丟人現眼嗎?啊?」

  《雲》族宗主侮蔑地嗤笑著。

  弗貝茲倫古當然不會因如此低能的挑釁動怒,他冷靜分析起眼前的情勢。

  敵人已經脫離恐慌狀態,重新燃起戰意。

  如此一來,就算獨立騎兵團的士兵們擁有壓倒性的戰鬥力,仍然會寡不敵眾。

  是撤退的時候了。

  「父親大人!」

  「哈!來得正好。喝!」

  弗貝茲倫古握住急馳而來的部下的手,借著拉扯的力道蹬地躍起,輕鬆翻身上馬。

  「納爾弗!撤退了!」

  「是!」

  納爾弗簡潔地應著,拉住韁繩,調頭便走。

  那動作行雲流水到連弗貝茲倫古都不禁看得入迷,但《雲》族宗主自然不會好心到放過這機會。

  「想往哪裡走?留下命來!」

  他急速朝著馬的側腹刺去。

  但弗貝茲倫古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做了。

  白光一閃,槍頭落地。

  「唔!?」

  見愛槍轉眼就被破壞,葛哈德不敢再向前。

  弗貝茲倫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回敬似地嘲笑道:

  「呵呵!反正不久之後你也會被那個《鋼》的小鬼打得跪地求饒。後會有期了!納爾弗,我們走!」

  「喝!」

  納爾弗一踢馬腹,向前飛馳。

  同時,弗貝茲倫古吹響了原本掛在腰邊的號角。

  是撤退的暗號。

  獨立騎兵團的精兵們熟練地停止戰鬥,脫兔般靈巧地開始奔逃。

  動作不慌不亂,非常有秩序,實在是精彩萬分的撤退大戲。

  「別跑!」

  「怎麼可能讓你們隨便來了就走!」

  當然,被獨立騎兵團尋釁的討伐聯軍士兵自然不肯放過他們,個個橫眉豎眼,殺氣騰騰地追了過來。

  「哼,自己送上來找死。射!」

  弗貝茲倫古揮手喝道,騎兵們一面策馬疾奔,一面扭過上半身,朝後方追兵接連放箭。

  好幾名士兵因此中箭倒地。

  但這波回擊反而更激發了敵軍的鬥志。

  「「「「「宰了你們——!」」」」」

  士兵們大聲怒吼,向前猛衝。弗貝茲倫古不禁苦笑起來:

  「喂!看樣子他們還想多吃幾箭哦!」

  「「「「「沒問題——!」」」」」

  隨著低俗的咆哮,騎兵們射出第二波飛箭。

  安息回馬箭。

  一面逃走,一面回頭對敵人射箭,這種騎射技術是未來的遊牧民族的拿手絕活。

  敵人的戰意十分激昂時,戰鬥力也會隨之提升。假如是一般的部隊,會儘量避免與這種對手交戰;但是對於能夠使用安息回馬箭的獨立騎兵團來說,這些士兵反而是不可多得的上等獵物。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載著弗貝茲倫古的戰馬忽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

  「那、那些東西是……」

  他朝一臉驚詫的納爾弗注視的方向看去,前方不知何時冒出了由約二十具木製柵欄排列而成的屏障,擋住了獨立騎兵團的退路。

  而且那些柵欄上頭,還有許多朝著斜前方突出,末端呈尖刺狀的粗大原木,看起來十分兇殘。

  雖然柵欄本身不高,但是數量眾多,並排之後的總長度很長。對方似乎很清楚馬匹就連不高的障礙物也不愛跳越的習性吧。

  「什麼時候準備這些東西的!?別說交手了,連見都沒見過的騎兵,為什麼他們能這麼精準地事先擬出對策!?」

  即使是弗貝茲倫古也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明明備有柵欄,卻故意不拿來抵禦騎兵入侵,而是等對方自投羅網後再封住退路,以徹底殲滅敵軍。

  看來,討伐聯軍里有相當不好惹的策士。

  假如是步兵,排除那些障礙物不難;但是對於全由騎兵組成的部隊來說,就非得特地下馬推開柵欄才行了。

  雖然不是做不到,可是現在沒有那個閒工夫。

  追兵已然逼近,而且設置這些陷阱的士兵八成埋伏在柵欄後方,只要我方一靠近,就射箭發動攻擊。

  「呿!沒想到這麼快就得使出殺手鐧了!」

  弗貝茲倫古恨恨地啐了一聲,從懷中拿出鐵炮。

  那是為了預防萬一,勇斗事先交給他的秘密武器。

  他以打火機點燃引信,一次扔出五顆鐵炮。

  轟!轟!轟轟轟轟!

  爆炸聲隆隆響起。

  幸運的是,柵欄只是放置在地面上,底部沒有被固定在土裡。

  為了阻擋騎兵而製作的這些柵欄本身相當堅固,即使被鐵炮轟炸,也只有表面燒焦,結構還是完好的。可是因為爆炸的衝擊力,柵欄還是全被炸飛了。

  設置柵欄的士兵們似乎也因為震耳欲聾的巨響而失魂落魄,忘了該發動攻擊。

  路已開好。想逃的話就只有趁現在。

  「唉唉,沒想到馬上就欠了那傢伙人情,實在是太不痛快了。」

  弗貝茲倫古掃興地哼道。

  如此這般,獨立騎兵團九死一生地脫離戰場,撿回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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