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AC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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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古今中外,貴族階級的女性通常不親自養育子女,而是讓已經生過孩子的奶娘照顧小孩。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喝同一名女性奶水長大的孩子們,會被稱為同乳兄弟。這些孩子在長大之後多半有著主從關係,而且也會情同手足,對彼此懷抱著特別的感情。

  法古拉培爾也是如此。儘管這種想法太僭越了,但她一直把希格德莉法當成親妹妹般疼愛。

  希格德莉法生來體弱多病,甚至無法享受陽光的燦爛。

  不好好照顧她怎麼行呢?

  年幼的法古拉培爾會立誓保護希格德莉法,有一半也是必然的結果。

  關鍵點在六年前。

  「命運真是捉弄人哪,妾身這個不良品居然要成為神帝了。」

  前任神帝意外駕崩之後,法古拉培爾的同乳妹妹希格德莉法繼承了神帝之位。

  在這之前,大家都以為下任神帝將會是她的親哥哥。

  沒想到造化弄人,神聖阿斯嘉特帝國正統皇位繼承人必備的證據——雙符文,卻閃爍在她的雙眸之中。

  「這都是因為大神尤彌爾英明睿智,明白莉法大人身懷非凡的器量之故。」

  這些話不是恭維,法古拉培爾是真心誠意說的。

  的確,這位妹妹的身體羸弱,經常臥病在床。

  但是卻冰雪聰明,而且熱衷於學習。

  才十歲就已經精通政治學、祭禮、歷史、秘法,學識之豐富,讓年長她七歲的法古拉培爾也不禁嘖嘖佩服。

  而她的兄長又是如何呢?

  不求上進,對政事毫不關心,縱情酒色,仗著皇族的權勢為所欲為。

  誰才適合成為神帝,是不言自明的事。

  儘管無法在戰場上大展身手,但希格德莉法肯定能成為施行仁政,使帝國民熙物阜的名君。

  可能也包含了身為姐姐的偏心眼光在內吧,但是法古拉培爾深信這件事。

  不過,希格德莉法卻看開似地乾笑道:

  「哈!擺飾不需要器量哪。」

  「陛下,您這……」

  「呼,就算玩文字遊戲也不能改變現實。帝國的實權已經不屬於神帝,而是在那丑怪老頭的手上了。」

  希格德莉法恨恨地道。

  《槍》族宗主霍爾巴爾瑟。

  在平均壽命不到五十歲的攸格多拉西爾,那個妖怪老人雖然大概已經八十歲了,卻還是老當益壯。

  二十年來,他不斷地在帝國中擴展勢力,甚至在不久之前打破慣例,以臣子身分成為「大神官」。

  所謂的大神官,是祭祀天地神明時的最高祭司。在政治制度為政祭合一的神聖阿斯嘉特帝國里,大神官等於帝國中擁有最高權力的人。

  正因為他在朝廷里擁有壓倒性的勢力,才能專橫跋扈到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同時,也顯示出神帝的權威衰弱到什麼程度。

  「聽說了嗎?那老頭硬要推薦自己作為妾身的夫婿人選呢。」

  「什麼!?」

  法古拉培爾被希格德莉法的話震驚到無法出聲。

  晴天霹靂就是這種感覺吧。

  「您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不是有如曾祖父與曾孫女嗎……」

  「嗯。這點應該會成為問題,所以事情不可能進行得太順利。不過最後,還是會如他所願吧。」

  希格德莉法長嘆一聲,看向遠方。

  眼中沒有光彩,仿佛已經看破紅塵、生無可戀似地。

  006

  (為什麼不幸總是只發生在這位大人身上!?)

  法古拉培爾不由得憤怒地咬緊牙根。

  一出生就體弱多病,無法行走在陽光之下。也因特異的外貌被雙親疏遠,在宮殿中被視為忌諱、被敬而遠之。不僅如此,最後還必須被那種老人蹭蹋?未免太過分了!

  「就算那老頭真的成為妾身的未婚夫,也得等到六年後妾身成年才能結婚。要是那老頭在妾身成年前掛掉,這件事就不成立了。」

  也許是見法古拉培爾面色愈來愈不善,希格德莉法安慰似地補充說道。

  但法古拉培爾還是無法釋懷。

  霍爾巴爾瑟的年紀確實很大了。

  就常識而言,在六年之內老死的可能性相當高。

  可是,他能活到現在這個年紀,本身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法古拉培爾無法想像,那種妖怪般的老人安安分分地躺進棺材裡,不再興風作浪的未來。

  「……陛下。」

  「嗯?怎麼了,表情突然變這麼可怕?」

  「請讓我暫時離開您一陣子。」

  「什麼!?為、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原本凍結了全部情感般的希格德莉法一下子慌了起來,高聲叫道。

  她不想和自己分離。

  得知希格德莉法有這樣的想法,法古拉培爾覺得既高興又驕傲。

  但正是因此,自己才非離開不可。

  「現在的我人微言輕,沒辦法幫上您的忙。不過,我一定會在六年內取得能與那老人抗衡的力量。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一定會保護您的。」

  在那之後,法古拉培爾透過父親方面的管道獲得《劍》的誓杯,瘋狂地建立戰功,拚命向上提升地位。

  前年,法古拉培爾總算成為了《劍》的宗主,凱旋迴到神都。

  一切全是為了保護最重要的妹妹。

  韶光荏苒。

  「《鋼》的大宗主周防勇斗。那傢伙……是『黑者』。」

  「什麼!?」

  聽到這句話,法古拉培爾首先懷疑自己耳朵是否有問題,接著不由自主地咒罵起讓妹妹背負這麼多不必要殘酷命運的大神尤彌爾。

  「黑者」。

  初代神帝沃坦命令巫女渥爾娃占卜帝國未來時顯示的,毀滅帝國之人的名字。

  對帝國而言,是勢不兩存的頭號敵人,卻偏偏是妹妹第一次產生好感的對象!

  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法古拉培爾打從心底如此期盼。

  可是《鋼》的宗主崛起的過程,與渥爾娃留下的預言,兩者間的共通點多到驚人。

  最近的希格德莉法像是變了個人似地,恐怕也是被黑者所害吧。

  「真是太讓人心疼了,莉法大人……啊!」

  法古拉培爾被自己的聲音驚醒。

  四周被布幔覆蓋,形成了狹窄昏暗的空間。

  喀啦喀啦。耳邊傳來車輪在地面滾動的聲音,身體也感受到震動。

  看樣子,自己正躺在馬車裡。

  「哎呀~您醒啦~?」

  坐在一旁的芭菈笑咪咪地道。

  「我做了個,很懷念的夢。」

  仰望著布制的頂篷,法古拉培爾感慨良多地說。

  從身體恢復的程度看來,自己似乎沈睡了不只一、兩天。

  有很對不起以芭菈為首的子弟兵們的感覺。

  不過,也託了這個夢之福,法古拉培爾再次確定了自己的使命為何。

  ——消滅所有傷害妹妹、害妹妹受苦的事物。

  管他是所向披靡的霸王周防勇斗,還是以詭異力量在幕後支配帝國的老妖怪霍爾巴爾瑟。

  就算用自己的命來交換,也在所不惜。

  法古拉培爾向上方伸出手掌,用力握緊。重新堅定自己的誓言。

  「居然出現那麼可怕的對手……為什麼不把我叫醒!?」

  聽完自己昏迷期間的戰況簡報後,法古拉培爾以責難的音色質問著芭菈。

  雖然法古拉培爾本來就知道《鋼》軍里有會騎馬戰鬥的部隊,但是在聽說了對方與我軍實際交手的情況後,還是不禁顫慄了。

  被那種強敵襲擊,身為總司令的自己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未免不負責任到極點,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真是對不起把生命交付給自己的子弟兵們。

  「又沒有關係~反正主公大人醒著~也沒事可做呀~」

  「嗚!」

  芭菈毫不留情地潑冷水,澆熄法古拉培爾沸騰起來的熱血。

  這個義女還是老樣子,即使面對家長也不改直

  話直說的態度。

  她和法古拉培爾是一起在神都格拉茲海姆的黏土板之家

  學校

  上學的青梅竹馬,從小就熟識了。

  就算後來成為誓杯上的親子,兩人之間的互動也沒有因此改變。

  不過,法古拉培爾原本就對芭菈沒有改變態度,還是「老樣子」的事感到很欣慰。

  對於宗主這種手握絕對大權的人而言,需要像她那樣直言不諱的人才作為反省自己的借鏡。可惜這種人非常少見。

  「唔,也是啦,那些人和我的力量的確有點相剋呢。」

  法古拉培爾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承認。

  假裝戰敗,邊逃邊對追擊的敵軍回頭放箭。老實說,光是想像就讓法古拉培爾背脊發涼。

  和那種人戰鬥,再怎麼提高士氣都沒有意義。不,應該說,鼓勵士兵奮起追擊的話,反而會造成更大的損失。

  仿佛看透了法古拉培爾的心情似地,芭菈臉上堆滿貌似慈愛的笑容問道:

  「有點~?」

  「囉唆!」

  面對這個毫不留情地戳著自己痛處的女兒,法古拉培爾也不禁大聲了起來。

  法古拉培爾是相當理性的人,平時很少大聲對下屬說話。這是與童年玩伴相處時才會有的放鬆態度。

  「雖然我現在派不上用場,但是之後一定會雪恥給你看的!」

  法古拉培爾加重了口氣,大叫道。

  孩提時代,芭菈和她在學校里是勁敵。也許是當年的影響吧,就算是現在,她還是會反射性地表現出不想輸給芭菈的態度。

  「呵呵呵~真是令人期待~然後呢~?您覺得身體如何~?」

  「嗯?哦哦。雖然還是有點沈重,算不上完全恢復,不過比一開始時輕鬆很多,已經可以指揮部隊了。」

  「既然如此~就別逞強繼續休息吧~我會替您處理那些人的~」

  「不,那怎麼成。身為總司令的人一直躺在床上,怎麼給其他人做榜樣……」

  法古拉培爾正想反駁,但芭菈輕輕將食指按在她嘴上。

  「您真的是~太認真太一板一眼了~雖然~這是讓大家願意跟隨您的魅力所在~不過這次還是要請您把信念轉個彎哦~」

  「唔……」

  「身為總司令~最重要的是打勝仗~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使命~」

  許多人的性命被交付在自己身上。

  身為將領,即使不擇手段也要贏得勝利。不論信念有多高潔,假如戰敗了,那些信念還是沒有任何價值。

  理智上,法古拉培爾很清楚這點。

  「是這樣,沒錯……」

  「為了打勝仗~在《鋼》的主力部隊抵達之前~讓身體恢復到最完美的狀態才是您最優先該做的事~您的力量是我們的最終武器哦~?雖然說最好能不使用那個力量~不過對方可是那個周防勇斗哦~?」

  「……知道了。」

  經過幾秒的遲疑,法古拉培爾皺著眉,嚴肅地點頭。

  老實說,在感情上她還是難以接受那麼做。但就像芭菈說的,對方不是等閒之輩。再加上剛清醒時重新下定的決心,總之,養好身體做好萬全準備,才是她目前最該完成的任務。

  「呵呵呵~反正~清小嘍囉的事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在《鋼》的主力部隊抵達前~攻陷維格利德城的~」

  從靼偉城進軍的四天後,討伐聯軍抵達《灰》的族都維格利德,開始布陣圍城。

  如同預定的行軍日程。

  從進軍的第二天起,敵人騎兵的偷襲次數便顯著地減少。每次偷襲時都會被我軍禮數周到地伏擊,看來應該是學乖了。

  依照艾雷克西斯的說法,他們現在正遠遠地跟在離討伐聯軍有相當距離的後方。

  與討伐聯軍保持距離,可知那些人非常警戒我軍。

  雖然被敵人跟在背後的感覺不怎麼舒服,不過現在也只能置之不理。

  那些傢伙溜得很快,就算派分遣隊去驅趕他們,也只會撲空吧。

  反正只要他們一有動靜,這邊馬上就會知道。

  到時候再後發先至地迎擊他們,才是明智的做法。

  總之,優先項目是攻陷眼前這座維格利德城。

  為了保護《灰》,長途跋涉來到此處,但族都卻早已失守。這消息肯定會衝擊《鋼》軍的士氣,讓他們產生徒勞無功的失落感。

  對討伐聯軍來說,敵人士氣低落當然是好事。所以一定要先攻下維格利德城才行。

  「就正常情況而言~《鋼》的主力部隊應該要十五天之後才能抵達這裡~可是對方是以顛覆常識出名的宗主~還是把行軍時間抓一半比較保險~」

  芭菈自言自語,整理著想法。

  「所以~大概就是七到八天之後抵達吧~嗯嗯~那時候主公大人的身體應該已經完全恢復了~所以目前的問題就是~該怎麼在對方抵達之前打下維格利德城~」

  芭菈眺望著遠方高聳的城牆,飛快地轉動著腦子。

  儘管為了讓法古拉培爾安心而誇下海口,但其實她沒特別思考過要怎麼攻打《灰》的族都。

  反正親眼看過維格利德城之後應該就能想出辦法。總之見招拆招就是了。

  換句話說,對她而言,大部分的事都只要見招拆招就能解決。她的能力足以做到這點。

  這次的攻城戰也是如此。

  啪!她輕快地一拍手。

  「這麼說來~有個好主意呢~反正要做~就乾脆一網打盡好了~」

  「老爹!討伐聯軍不再包圍維格利德,調頭回靼偉城了!」

  「什麼!?怎麼回事?」

  聽到派出去打探敵情的部下報告,弗貝茲倫古訝異地回問著。

  他的衣服有許多貌似被刀刃之類的利器劃破的缺口,而且透過裂縫,可以看出衣服底下纏著染血的繃帶。

  到目前為止,弗貝茲倫古借著他那超群的觀察力和突擊能力,帶領獨立騎兵團勉力突破了三次包圍,但終究沒辦法毫髮無傷。

  三千名精兵目前只剩兩千名。儘管弗貝茲倫古本人的傷勢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但也難以如平時般戰鬥了。

  「就算問我怎麼回事,我也摸不著頭緒……是因為覺得不可能攻下維格利德城,所以放棄了嗎?」

  「不可能。他們可是在一天之內攻下靼偉城的傢伙,怎麼可能會覺得維格利德城難以攻陷?」

  「嗯~那不然,是本國內部出了什麼事嗎?」

  「唔……」

  這假設不無可能。

  雖然戰局有利,只差一步就能大獲全勝,可是因為卻宗主死亡而不得不停戰回國——弗貝茲倫古也曾聽說過這種事。

  難道說,自己這邊運氣太好,敵營中也發生了那種事?

  可是,這種想法實在太樂觀了。

  「還是繼續監視吧。不可以放鬆警戒,一有風吹草動馬上通知我。」

  「知道了!」

  「哼,不曉得他們這次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弗貝茲倫古仰望著天空,沈吟起來。

  連番交手下來,他深知敵方策士很愛使用計謀。

  儘管無法得知對方具體想做什麼,可是撤軍的事,絕對是敵軍策略中的一環。弗貝茲倫古非常肯定。

  對方的打算,他很快地在隔天就明白了。

  「敵人兵分兩路了!而且其中一隊似乎是準備繞到後方包圍我們!」

  「原來如此,朝著靼偉城前進,是為了不讓我們察覺真正動向啊。」

  直接朝獨立騎兵團進軍,騎兵們當然會立刻逃之夭夭。

  對方也很明白這點。

  所以裝作朝靼偉城前進,再繞到獨立騎兵團後方前後夾擊,斬斷獨立騎兵團的退路。

  「呿!話說回來,他們真的很清楚我們的所在之處呢。」

  弗貝茲倫古恨恨地啐道。

  換句話說,敵人現在也依然從某處監視著他們。

  實在太令人不愉快了。而且,對於無法察覺對方監視的自己,他更是火大。

  「這樣下去只會一直被動挨打。一定要找出反擊的方法……」

  「所有部隊全都抵達指定位置

  了嗎?好,上吧——!」

  「「「「「噢噢噢噢噢噢!!」」」」」

  法古拉培爾倏然一舉手,士兵們立刻發出如雷的咆哮,撼天震地踏步前進。

  見士兵們離去,法古拉培爾「呼!」地喘了口氣,坐在椅子上。

  「辛苦了~對不起啊~如果是由我來下令~先不說《劍》的士兵~其他氏族的人應該會心生不滿吧~」

  芭菈說著,端上熱過的牛乳。

  意思是:已經沒你的事了,喝完牛乳就快點回床上睡覺吧。

  總覺得最近芭菈對法古拉培爾有點保護過度了。

  因為對多達三萬的大軍使用《宣戰的號角》,讓她非常擔心法古拉培爾的身體吧。

  「這點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多少給我點事做,我也會比較自在呢。」

  法古拉培爾聳肩道。

  不是逞強,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

  什麼事都不做地一直躺在床上,只會讓她輾轉難安,結果就是完全沒有得到休息。

  這就是為什麼芭菈以及一眾子弟們會說「您太認真了!」的緣故。

  「事情會順利嗎?」

  「這個嘛~反正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囉~」

  「主公大人!敵人逃走了!」

  傳令兵很快地回報導。

  「呼,和你說的一樣呢。」

  「是啊~不過~跑得這麼乾脆~沒有邊逃邊攻擊~看來是相當警戒我們呢~」

  至今為止,對方中了好幾次我方的埋伏,吃了許多苦頭。

  而且所有動向全被我方摸得一清二楚。

  在這種情況下,害怕再次中陷阱而不敢輕易反攻,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那麼就照預定計畫去做吧。全軍繼續前進!」

  「不行啊!老爹!那邊的路被敵軍封住了!」

  「老爹!這邊也是!」

  「我已經不想再驚訝一次了……」

  弗貝茲倫古不由自主地仰望蒼天,除了自嘲之外,

  《灰》是個山國。

  能讓兩千名士兵行軍的道路有限,而且以討伐聯軍的士兵人數而言,把這些道路全數封鎖並不困難。

  ——假如這裡不是敵國境內的話。

  「實在是活見鬼了。如果是自國領土的話就沒話說,居然連敵國地形都一清二楚?」

  假如是花了十幾年時間,有計畫地做侵攻準備,倒也還說得過去,但是對《鋼》的討伐令從頒詔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

  對於多年來一直與《灰》爭奪領土的《雲》、《牙》而言,攻下靼偉城是首要目標。而且光是靼偉城就相當棘手了,若要說還沒攻下靼偉城就已經在想後續該怎麼侵略《灰》,並為此詳細調查敵國地理環境,也是很怪的事。

  「算了,我也因此知道了敵人在打什麼主意,真是諷刺啊。」

  唯一一條沒被封住的路,是通往維格利德城的幹道。

  騎兵最大的優勢,就是迅速的機動力。

  正是多虧了這機動力,獨立騎兵團才有辦法,在自己的所在地與動向全被敵人摸清的壓倒性不利情況下,仍然逃出生天。

  可是,假如被圍困在維格利德城裡,就沒辦法活用這強項了,同時也無處可逃。

  囊中鼠、瓮中鱉。對方應該是打算把獨立騎兵團與駐守維格利德的部隊一舉成擒吧。

  「但也沒別的路可走了,是嗎?」

  雖然也能突破封鎖網,強行選擇其他道路,可是在戰鬥時,應該就會被後方敵軍追上了吧。

  再加上,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敵人把他們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

  就算突破包圍,前方很可能還有好幾道封鎖網等著自己。假如在戰鬥時被敵人的主力部隊追上、夾擊,就真的窮途末路了。

  思考到這裡,弗貝茲倫古一彈手指。

  「哼!既然如此,只好來個將計就計了。」

  「呼~真是麻煩的對手~總算進入籠子裡了~這樣就可以暫時放心了呢~」

  確認獨立騎兵團進入維格利德城,芭菈笑咪咪地點頭。

  說實話,比起維格利德城,她更想在《鋼》的主力部隊抵達前先處理掉那個騎兵部隊。

  就算我軍有霍爾巴爾瑟的「眼睛」為助力,可是騎兵部隊的機動力、突擊力仍然是莫大的威脅。

  最重要的是,與《鋼》的主力部隊戰鬥時應該無暇顧及其他事情,假如被那些人從後方偷襲,就算事先知道他們會來,可能還是無法分出心力應付。

  所以最好還是趁現在殲滅他們,提早剷除後顧之憂。

  「到目前為止算是順利呢。」

  一旁的法古拉培爾凝視著維格利德城的城牆,嚴肅地低語著。

  緊張和焦慮感扎紮實實地傳到芭菈身上。

  「艾爾娜她們一定沒問題的~」

  芭菈輕拍著法古拉培爾的肩膀說道。

  沒錯。她的計謀還沒結束。

  應該說,接下來才是正戲的開始。

  霹哩……啪啦……

  柴火爆裂的聲音此起彼落。

  由於目前正值戰爭期間,就算入夜了,維格利德城裡依然燈火通明。

  士兵們不停地在城中道路與城牆上巡邏,空氣中帶著平時感受不到的肅殺之氣。

  嚴肅的氣氛之中,三道人影悄悄地躲在暗處。

  逮著士兵的視線死角,影子們無聲無息地移動到下一個掩蔽場所。如此不斷重覆著。

  「說到奸詐狡猾使鬼心眼,還真的沒人能贏過芭菈姐呢。」

  鑽入小巷,確認四下無人之後,影子之一的艾爾娜自言自語地說道。

  她的服裝與平時不同,是鹿皮鞣製的皮衣,上面還裝飾著羽毛。

  這些是從交手過好幾次的騎兵部隊死者身上剝下的衣裝。

  三人以這身裝扮混在回城的獨立騎兵團里,一起進入維格利德城,躲藏到現在。

  「說這種話好嗎?我要跟芭菈姐告狀哦~?」

  「慢著!赫蘿恩【注】!你不是跟我同一邊的嗎!?」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揚波之女之一的赫蘿恩(Hronn),意為卷浪。

  「因為比起艾爾娜姐,芭菈姐更恐怖啊。」

  名叫赫蘿恩的少女毫無愧意地道。

  她是一名綁著雙馬尾,臉上還殘留著相當程度稚氣的少女。但她其實是英靈戰士,而且是如假包換的「揚波之女」的一員。

  「你們兩個。現在是秘密任務中,別多話。」

  「「(點頭點頭)」」

  冰一樣寒冷的聲音讓艾爾娜與赫蘿恩急忙掩嘴,連連點頭。

  從黑暗中現身的,是有著及腰銀色長髮的妙齡美女。

  雖然她的身材線條華麗纖細,不過從另外兩人的反應看來,八成是個可怕的狠角色。

  那也是當然的。因為她正是「揚波之女」的魔鬼首領「冰麗」席兒,也是艾爾娜與赫蘿恩的武術老師。

  神帝希格德莉法微服出遊時,席兒也是隨身護衛之一,可見她深受法古拉培爾的信任。

  順帶一提,她也是「揚波之女」中最年長的那位。雖然早逾不惑之年,但是不論怎麼看,頂多只有二十五歲左右而已。

  「難道說,我挑錯人選了嗎?」

  打量兩人一會兒後,席兒嘆了口氣道。

  現在,她們三人正在執行芭菈交代的秘密任務。

  任務內容是:打開城門,把討伐聯軍放進城。

  帶著大量士兵潛入維格利德城的難度太高,所以席兒才會帶著「揚波之女」中武藝排名前三的這兩人執行任務。但席兒事到如今才發現,這兩人很明顯沒辦法隱密地行動。

  「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要走了哦。」

  「「是!」」

  「只有回應像樣呢,你們兩個。」

  席兒無奈地聳肩,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消除自身氣息,融入黑暗之中。

  「還是一樣嚇人呢。完全察覺不到人在哪裡。」

  赫蘿恩左右張望著說道。

  「再發呆,就丟下你們了哦?」

  「是、是!」

  赫蘿恩渾身一顫,連忙動身。

  儘管英靈戰士的感知能力比常人還要敏銳,但她們仍然無法察覺席兒的氣息。

  那是還年輕氣盛的艾爾娜與赫蘿恩遠遠達不到的境界,是大師級的神技。

  「……唔,正如所料,衛兵不多呢。」

  抵達城門附近後,席兒冷靜地觀察周圍說道。

  守衛在城門邊的士兵,頂多只有五人左右。

  相對地,城牆上則有數不清的人影。

  席兒冷靜地觀察著那些衛兵。他們全都面向城外,也就是討伐聯軍所在的方向,完全沒有注意身後的情況。

  這也是當然的。

  所謂的敵人,通常都是從外向內侵入的。

  再說,對方都還沒有攻打過來,就已經在城門口呈備戰狀態的話,等到真的開打時,會身心倶疲,無法戰鬥的。

  該休息時就要好好休息,這是守城戰中的鐵則。

  所以才要反其道而行。

  「好,開始作戰。走吧。」

  一說完,席兒再次消失於黑暗中。

  接著——

  「真的別鬧啦,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哦!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舉行婚禮呢。」

  「那還真對不起啊。」

  「咦?哇!?」

  看守城門的士兵還來不及回頭,席兒的匕首就已經割斷了他的脖子。

  「什、什麼人……呃啊!」

  站在那位苦主對面的另一名士兵正想抽刀,銀光便已從他的前胸竄出了。

  那是艾爾娜從騎兵身上奪得的鐵劍。

  「嗚!有敵人!?來、來人……!?」

  「製造噪音會讓我們很傷腦筋的哦?」

  發現有敵人的士兵正想呼叫,席兒便趁著黑暗繞到他後方,從背後捂住嘴,劃破氣管。

  「噫、噫噫——!這、這些人是誰啊!?」

  「太、太強了!」

  最後的兩名衛兵嚇得面部肌肉抽搐不已,轉身拔腿就跑。可是——

  「臨陣脫逃,真是難看。」

  ——艾爾娜一轉眼就追上兩人,分別一刀斃命。

  這是歷時不到十秒,電光石火的殺人秀。

  「等一下!不要搶走我的份好嗎!」

  「沒那個時間嘛。要是他們大叫引來其他人就不妙了。」

  艾爾娜正安撫著氣呼呼的赫蘿恩——

  「就算不叫,也會不請自來哦。」

  ——卻因為突然插嘴的人聲,詫異地猛然回頭。

  「弗貝茲倫古……!」

  出現在她們身後的是戴著面具,艾爾娜已經打過多次照面的古怪男人。

  「竟然能讓《劍》的勇士記得在下的名字,實在光榮。對了,是葛哈德告訴你們的嗎?」

  弗貝茲倫古以親切又和善的口氣說道。

  感覺更加古怪了。

  直白地說,就是和芭菈相同的感覺

  笑裡藏刀。

  而艾爾娜的直覺也確實沒有錯。

  「之前承蒙你們多方照顧,讓我在此回個禮吧。」

  弗貝茲倫古唰地一舉右手,大群士兵們嗖地從黑暗中現身。

  總數超過一百人!

  「居然沒察覺這裡躲著這麼多人……真是太大意了。」

  「呵呵!米德加爾特的獵人是以狩獵草原上的野獸為生。隱藏氣息可是易如反掌的事。而且這些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箇中高手,你們察覺不到也是當然的。」

  弗貝茲倫古心情愉快地對懊惱的席兒說道。

  「呿!艾爾娜、赫蘿恩!先撤了!」

  席兒喝道,三名英靈戰士立刻拔腿狂奔。

  雖然被對方隱藏氣息包抄,可是包圍網還不完整。因此她們針對有破綻之處,迅速、巧妙地逃出包圍。

  「哪裡逃!追!」

  弗貝茲倫古也大喝一聲,命部下追上。

  儘管不是騎在馬上,但這些草原男子的速度還是相當驚人。

  另一方面,席兒和赫蘿恩雖然是英靈戰士,腿力卻不如艾爾娜那麼拔萃超群。

  她們無法徹底甩開追兵,再加上不熟城裡環境,非常吃虧。

  「!死胡同!?」

  挑錯逃生路線,路的盡頭是一堵高牆。

  可是來路已經布滿追兵,就算想回頭走其他路線,也無法做到。

  「躲貓貓結束啦?」

  戴著面具的男人從人牆後方走出。

  「好像、是呢。」

  席兒調整著呼吸說道。

  不論何時,都要處於萬全的態勢之下。

  這是身為戰士者該有的素養。席兒一直是如此教導艾爾娜她們的。

  「你也挺有本事的嘛。能發現我們混在部隊中進城,打算從內側開啟城門。」

  「呵呵,因為你們的指揮官很愛玩弄計策嘛。光是把敵人集中在一起一網打盡,肯定覺得不夠有趣。只要多想一下,馬上就知道你們的指揮官在打什麼主意了。而且我在加契納時也做過同樣的事呢。」

  「原來如此啊。」

  所以才會還以顏色,派伏兵守株待兔。

  和芭菈一樣,個性非常好。

  「是啊。假如有機會,請把這句話轉達給那傢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聽說是某個國家的諺語——假如你們有機會轉達的話啦。」

  「……我會銘記在心的。」

  「好了,說笑就到此為止吧。願不願意降伏於我們呢?捉拿你們肯定得大費周章,要是為此折損部下就太蠢了。現在投降的話,我保證會網開一面,從寬處置你們哦?」

  弗貝茲倫古張開雙手,滿面堆笑。

  那和藹可親的口吻令人煩躁。

  假如他是故意的,個性還真的非常好。應該能和芭菈相處愉快吧。

  「不過,如果想反抗……就請做好被凌虐的覺悟哦?我可是有很多事想請你們說明呢,比如是如何得知我們的所在之處和動向之類。」

  戴著面具的惡魔獰笑起來,向三人稍微展露了點本性。

  「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啊?」

  故意讓敵人入城,是種危險的賭注。對方應該是認為就算冒著這種風險,也必須揭開謎底吧。

  而這想法也相當正確。

  假如不想辦法處理那種千里眼般的能力,《鋼》是沒有勝算的。

  頭腦靈活,眼光長遠,武功高強,又有膽識。

  雖然是敵人,但相當了不得。

  不過,席兒認識比他更會算計的惡魔。

  「呵呵!雖然你好像以為自己穩操勝算了,不過在這裡拖拖拉拉的,真的沒問題嗎?」

  「什麼?」

  弗貝茲倫古訝異地回問。同時——

  鐺鐺鐺鐺!

  高亢的銅鑼聲在城裡響起。

  「難道……」

  眼前這男人的思考果然很敏捷。

  瞬間就掌握計策的全貌了。

  因此,席兒故意幫他把猜測轉為事實。

  「沒錯。我們只是誘餌。如果我們能成功開門,那也很好;假使失敗了,就負責引開敵兵,讓主力部隊趁機開門——就是這麼一回事。」

  「唔!」

  戴著面具的男人懊惱地咬住下唇。

  能讓對自己力量有絕對信心的男人露出這種表情,實在讓人愉快。

  所以,席兒故意挖苦地補充說道:

  「在發現我們蹤影,因此覺得勝券在握的那一瞬間,你就已經輸了哦。哦,對了,最近我學到一句很不錯的話呢,叫做什麼……『聰明反被聰明誤』,沒錯吧?」

  血淋淋的譏諷。

  這種虐待狂的性格,就是艾爾娜與赫蘿恩打從心底怕她的原因。

  徹底地摧殘、蹂躪他人的心靈。

  「~~!殺!把她們全都給我殺了!」

  弗貝茲倫古被刺激而暴怒。

  完全顯露本性的他,全身

  上下散發著非比尋常的殺氣。

  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席兒很舒暢,但她也不禁反省著,自己似乎有點做過頭了。

  不愧是曾在一代之內,建立橫跨米德加爾特西部至亞爾夫海姆西部如此大國的男人。

  那威勢,連見多識廣的席兒也不禁抽搐起臉頰肌肉。

  艾爾娜還勉力支撐著,但是更年輕、經驗更淺的赫蘿恩已經完全被弗貝茲倫古嚇壞了。

  不過既然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也差不多該是使出絕招的時候了。

  「艾爾娜!」

  「!是!」

  席兒一叫喚,艾爾娜立刻抱住席兒與赫蘿恩的腰——

  一飛沖天。

  艾爾娜不是鳥類,當然不可能真的飛天。

  可是,也只能以這種方式形容了,形容她那高到不像人類的跳躍力。

  「什麼!?」

  就連弗貝茲倫古也不禁驚呆了。

  那也是當然的吧。

  抱著兩名成年女性,從地面一躍跳上屋頂。這不是人類的腿力能辦到的事。

  能做到的,找遍全攸格多拉西爾,應該只有她和虎心王了。

  就算這名戴面具的男人再怎麼多謀善斷,也算不到她們有這種逃脫的手段。

  之所以敢只憑三人就潛入城裡,也是因為有這大絕招的緣故。

  「後會有期了,戴面具的英俊小哥。」

  席兒擺擺手,竄入屋頂後方,躍下消失。

  當然,沒有人能追得上去。

  鐺鐺鐺鐺!

  銅鑼聲遠遠地傳來。

  「是信號~看來潛入任務進行得很順利呢~」

  芭菈以輕快的聲音說著,回頭看向身後。

  被芭菈注視的法古拉培爾點點頭。

  「嗯,不愧是『揚波之女』。很好,全軍朝《灰》的族都維格利德……突擊——!!」

  她從椅子上起身,抽出長劍,將劍尖指向維格利德城。

  被人們稱頌為「美麗王」的端正容貌、一身閃閃發光的黃金鎧甲。發號施令的模樣美得如繪畫一般。

  很能鼓舞人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對《鋼》討伐聯軍高聲吶喊著,朝維格利德城衝去,與守城士兵交戰起來。

  怒吼與刀劍錚縱聲甚至傳進大本營里。

  「唔~還真頑強啊~」

  芭菈原本以為只要城門一開,維格利德城就垂手可得了。因此眼前的情況讓她有點意外。

  可能是因為有騎兵部隊奮勇作戰之故吧。

  那些騎兵確實是相當可怕的精英部隊。

  不過,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太久。

  人類是生物。終究會感到疲累。

  一邊是不眠不休地不停防守,另一邊則是輪番上陣做波狀攻擊。

  局勢對哪一方比較有利,不言自明。

  攻防戰一進一退,持續到天明。

  戰鬥了整晚,防守方的體力應該也快到極限了。

  維格利德城的陷落,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芭菈與法古拉培爾都如此相信。

  「緊、緊急情況!」

  神儀使艾雷克西斯尖聲高叫著闖入大本營里。

  兩人都是頭一次見到這個總是從容不迫、深不可測的男人如此驚慌的模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鋼》的主力部隊……已經來到附近了!」

  「什……什……什麼……!?」

  「欸、欸、欸欸欸欸欸~!?」

  法古拉培爾與芭菈都被這豈有此理的消息震驚得無法言語。

  霍爾巴爾瑟的「力量」早已做過確認,討伐聯軍發出宣戰布告時,《鋼》的主力部隊還停留在《雷》的加契納城砦附近。

  從那兒趕來這裡,至少也還需要十五天才對。

  「你究竟使用了什麼魔法?軍神!?」

  法古拉培爾顫慄地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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