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旅潰亂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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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先放一邊,出聲回應:

  「了、了解是也——嗯?」

  「兩點方向。」

  在蒂雅瑪特所指方向略偏下之處,伸出一個巨大龍頭。夏娜的攻擊似乎在上面燒出了不少創痕,從中噴出深紫色的火焰。

  很快地,傷口與火焰消失,藏在裡面的悠二現身。他看似吃了那一記「斷罪」,實際上則是被化成堅固假殼的修德南吞進去,驚險地躲過危難。因此他率直地致謝:

  「多謝,你幫了個大忙。」

  「沒想到居住在人世的盟主大人,居然這麼不懂得應付女性啊?」

  修德南將這當作自己的職責,沒放在心上,只是出言稍微挖苦。

  悠二也對他的體貼回以九成認真的玩笑:

  「我在那邊時對『這方面的事』就很頭痛,還希望你能提供一下數千年來的經驗。」

  「很遺憾,我也不擅長,那方面的事。啊——!」

  龍頭在兩人談話時從中斷裂,前端再度變回魔獸的姿態。修德南鼓起蠕蝠翼,猛烈地往夏娜的方向追去。

  前方兩人毫不回頭,只是心無旁騖地一直線上升。

  她們的目標顯而易見,就跟先前一樣——創造神的蛇身與世界之繭。

  悠二感到驚訝。

  (都證明過攻擊「大命詩篇」沒有用了,為什麼還朝——等等,不對!)

  接著,他發現了。

  (她們並沒打算用方才那種尋常的攻擊,而是準備了其他有效的手段!)

  這只是單純的直覺。

  (雙方都因為戰鬥而掉到下面……正面挑戰背後的目的,在於這裡嗎?)

  不過,有一半的確信。

  (該不會是「贅殿遮那」……雖然並非無堅不摧,但能使自在法無——)

  在思考的同時,他也凝神注視前方。

  「?」

  接著目光停留在某個小小的舉動上。

  飛在前方的夏娜,用力握緊了空的那隻手,但看起來也不像是要發動自在法。當意識到這些微變化的瞬間,危險感湧上心頭的悠二大喊出聲:

  「把朕丟出去!」

  「!」

  察覺危險的修德南,反射性地完成主君的命令。悠二乘坐的魔獸背部變化成強壯的羊臂,將他投射出去。

  靠著驚人的初速,再利用本身飛行自在法進行加速,悠二好不容易才趕在夏娜開掌前擋在前方。他揮動手中巨劍「吸血鬼」,以劍身平面擊落從夏娜掌中飛出的東西。

  磅!

  耳際傳來金屬的撞擊聲,紅色碎片伴隨著火花彈開。

  「果然還是沒辦法一次解決啊。」

  「只要保持冷靜就沒有問題是也。」

  在撞擊的同時,感到遺憾的夏娜和口氣平淡的威爾艾米娜也停在空中。另一方面,此時的悠二也沒有餘地能開玩笑。

  方才出於危機感而擋下的紅色碎片裡,混著眼熟的圖棄。他從中發覺夏娜等人的意圖,大驚失色。

  「……『大命詩篇』!」

  這與頭上創造神和巫女辛苦構築的東西相同,應該是絕不外傳且難以操控的自在式。然而不擅長自在法的夏娜卻施放了——不對。

  「是寶具嗎!」

  那個在空中灑著火粉,接著被復娜迅速抓回的東西——是個戒指。

  「沒錯。名字叫『科黛』。是能儲存自在式的方便戒指。雖然一直帶在身上,但我對這方面實在不拿手,一直沒機會使用。」

  「儲存自在式,是吧?」

  說著,悠二彷佛要確認危機感的真相般,在心中重複了一次。

  (好死不死居然是「大命詩篇」!)

  不管是創造神或是代理者,都沒想到自身計劃的核心居然會被拿來「亂用」。其他的東西也就算了,這可是絕對不能被偷走的最重要機密。儘管這情況糟糕得令人難以置信,然而事實就在眼前,他們倆也只能吞下這苦果。

  (承認吧……威脅已經存在,必須想辦法解決。)

  就算有「完全一式」,也無法阻止完全一樣的詩篇彼此干涉影響。雖然這並不是什麼能輕易修改的東西,但它的構造極為細密、過程非常嚴謹,不管阻礙有多微弱,都可能對已經展開的自在式造成致命傷。

  (真不愧是夏娜……雖然我有料到她絕不會被怒氣沖昏了頭而干出蠢事……卻沒想過她會嘗試利用「大命詩篇」哪。)

  最後則是悠二個人的感佩。他將自身位置保持在比兩名火霧戰士更高之處,並打算靠著對話多爭取個幾秒鐘,等待修德南趕到。

  「那道自在式,不管怎麼說都應該是最重要的機密,你從哪兒弄來的?」

  夏娜兩人顯得毫不在意。

  但是,她們也沒有回答。

  少女只是自豪地回敬道:

  「剛才,悠二施放的火焰彈……」

  「……?」

  悠二與趕到現埸的修德南,臉上都浮現驚訝的神色。

  在他們下方,夏娜張開黑色大衣「夜笠」說道:

  「因為還沒辦法精密操控,所以才以量取勝對吧?」

  「!」

  這句話一針見血,令悠二無言以對。

  毫不客氣地指出對方的弱點,藉此動搖對手,接著毫不猶豫地打擊弱點。悠二也好夏娜也好,這兩人對彼此真的是毫不留情。

  夏娜見到破綻,理所當然地再次奇襲,祭出隱藏的秘密武器。

  從大開的「夜笠」之中,飛出數十個閃耀著紅蓮光芒的東西。

  悠二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那些是與先前相同……不,這數十個灌注了自在法的戒指全部加起來,才是名為「科黛」的寶具。

  (糟糕————!)

  悠二急忙揮動巨劍和腦後的龍尾,想擊落所有的戒指,卻發現另一件教他驚愕的事。

  威爾艾米娜將手按在夏娜肩上、優雅旋身飛起,

  以這舉動絕對不能說是有勇無謀。

  (乍看之下被我擋住了,其實是在引誘我接近!)

  經驗尚淺的悠二領悟到戰鬥的巧妙之處。然而其巨劍與龍尾,以及同樣打算擊落戒指的修德南身上各部位,都纏上了無數緞帶。

  兩人的身體和武器,就這麼在沒有立足點的空中受到牽引。動作起初很小,接著逐漸增大並形成漩渦,最後分別被拋往相反的方向。

  就這樣——

  「「去吧!」」

  在威爾艾米娜與蒂雅瑪特聲音重疊的瞬間,自在法點燃了捆住悠二和修德南身體的緞帶,引發爆炸。

  在這期間,數量眾多的寶具「科黛」也朝向空中的巨大標的突進。那閃耀著紅蓮光輝飛行的情景,看起來就像是要挑戰巨蛇和逐漸成形的世界,正如當下這兩名女性的生存寫照。

  (命中吧——如果命中,就可以——!)

  夏娜用意念操控的戒指,命中了。

  命中,揮灑紅蓮的光芒、爆炸。

  不過——

  就只是命中、就只是爆炸,僅此而已。

  對世界之繭沒造成任何影響。

  夏娜驚訝地睜大那雙灼眼,瞪著造成這幅景象的理由。

  「什麼?」

  在爆炸瞬間,繭的表面湧現了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阻止雙方接觸。那絲零件四散飛舞、燒成了灰燼的東西……正是扭曲的銀色鎧甲「暴君」。壞掉的部分消失、剩餘的部分削去,幾秒後繭又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不管再怎麼堅固,這還是個重要的東西。總得準備一兩項防禦功能嘛。」

  聲音從爆炸的火焰中傳來。

  「再說,光只你們那邊有秘密武器,戰鬥也熱鬧不起來吧?」

  說話者正是坂井悠二,他身上除了有點髒污以外看不出任何影響。身上那股龐大的「存在之力」不只給了他怪力,似乎也在強壯方面發揮很大的功效。

  當然,位在相反方向的修德南也安然無恙。

  面對夾在中央背靠背的夏娜與威爾艾米娜,悠二展現自己從方才失敗中分析出來的成果。

  「夏娜,你剛才都把攻擊交給卡梅爾小姐,完全沒有出手……」

  他的

  樣子,就像是要對少女誇耀自己正逐漸變強一般。

  「因為你也還沒辦法精確地控制那個名為『科黛』的寶具,對吧?

  「……」

  聽見對方反嗆回來,夏娜很不高興。雖然如此,她依舊冷靜地面對戰鬥,以無聲之聲與己方其他三人商量。

  (既然有那種功能,那麼遠距離攻擊是沒用的。)

  (嗯,這麼一來,除了儘可能接近後直接打進去外,別無他法了呢。)

  (某種程度上算是意料之中……不管怎樣,也只有竭盡全力了是也。)

  (堅定不移。)

  而看著他們兩位共四人的悠二——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也對反方向的修德南便了個眼色,開始盤算新的戰鬥策略。戰鬥明明十分艱苦,他卻顯得樂在其中、無法自拔。

  在他們頭上,世界之繭仍然以穩定的速度成長。

  巨塔「真宰社」周圍變得亂七八糟,與「混沌」一詞如出一轍。

  數小時前還屬於「星黎殿」一部分的岩塊群,在天空與真南川形成立體迷宮。

  數十台造型有如玩具的鐵巨人在這兒大肆胡鬧,把這些岩塊給撥開、踏碎。

  藏身在迷宮中的薩雷四處奔跑,閃避從巨人眼睛射出來的綠色探照燈光。

  而邊閃躲馬蒙「貪恣掌」邊疾馳的琪雅拉,則是從旁交援自己的戀人。

  而且那些並非【化妝舞會】成員的「使徒」們,甚至還在遠處觀望——不管哪邊有利都沒打算加入戰局,畢竟自己「只是想要去樂園」而已——因此呈現出相當詭異的場面。

  薩雷察覺這點,從帽檐下方露出苦笑。

  「到底該高興他們沒幫忙呢,還是該對自己被當成猴子要感到憤怒呢?這還真難判斷。」

  「這不是很好嗎?難得能體驗一場有觀眾的戰鬥嘛。」

  在薩雷回應吉索的玩笑前,從前方岩塊陰影處現身的鐵巨人,已經用探照燈捕捉到他的身影。那道光漸漸收縮,隨著綠色逐漸轉白,溫度也急遽上升。

  一旦收縮到極限,它就會形成能擊穿岩石的熱線。然而薩雷快了一步,他雙手中的神器「連格」與「加提」迅速伸出一條如針的絲線,貫穿巨人的眼睛。

  「好,進去了!」

  「那麼,這回總該能奪取控制權了吧?」

  就在兩人對話時,以絲線連接的鐵巨人已經熄滅了探照燈,靜止不動。

  然而,薩雷嘗試掌握構造並奪取控制權還不到一秒鐘……

  啪茲、噗嚕嚕嚕——

  巨人又伴隨著老舊機車引擎點火般的聲音重新啟動,探照燈也亮了起來。薩雷因為突如其來的照明而眯細雙眼,接著巨手便向他抓來。

  「嘖!」

  於是,他簡單地拉了一下連接探照燈的絲線。

  鐵巨人便重重地往前方河面撲倒。

  他踩過那顆鐵頭向巨人後方奔走,同時看向周圍。

  除了倒地的鐵巨人,就只有停止流動的真南川,再不然就是沒於河中或浮在空中的無數岩塊。處處都能隱約見到其他鐵巨人的探照燈光。

  (琪雅拉那傢伙,似乎也碰上麻煩了。)

  如果琪雅拉人在目光所及之處,就可以要她破壞倒地的鐵巨人了;不過她正忙著跟馬蒙交手,沒辦法輕易地找她幫忙。

  那就只好自己想想辦法了。

  「這回可真難搞呢。那些岩石跟破爛巨人都做了特別處置,讓我沒辦法操縱。應該是老爹動了手腳吧?」

  「嗯——看來我們的勁敵也拿出真本事了呢。」

  於是這兩人故意出聲挑撥對手。

  《——誰——是老爹,誰——又是勁敵啊——?》

  果然,那徊急躁又瘋狂的聲音立刻從某處的擴音器傳來。

  《只要零——點四秒就能重複Re——set·An——d·Restar——t!要——是並列控制系統這——種雕蟲小技叫做真——本事,那——可就丟臉丟人丟到家啦!》

  這就是兩人阻止教授的常用手法,反應也一如預期。若能持續對話下去,不管問什麼對方都一一回答,還會像剛剛那樣進行解說。

  《真——正的真本事!接——下來才——要表演給你——們看!多——米——諾!還——不能運——作嗎?》

  《再等一下就好,到那時才通訊絕對比較帥,我剛剛不是有說過嗎痛痛痛痛——》

  這種交流也是慣例會上演的戲碼。

  《唉——所有到達運作範圍的機關輸出調整完畢!裝置連結無誤!教授,可以上了!》

  《Ex——cellent!接——下來,就讓缺陷落伍的失——敗作見——識一下吧!研究觀察實驗解明,全部成果累積重疊交織而成的集·大·成!》

  (開場白還是一樣有夠長呢。)

  (當成是在收集詳細情報就——嗯?)

  為了不打擾教授演講,而使用無聲之聲交談的兩人,注意到後方倒地的鐵巨人再度起身,於是提高警覺。雖然做出他們的「探耽求究」丹塔力歐言行舉止相當古怪,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

  《正——可謂必殺!這——才叫究極!「自學的結晶優秀的252580號——揮拳的圈套」!啟——動!》

  在這古怪、或者該說天才的吶喊(以及按鈕聲)之下,數台身在岩石間的鐵巨人一同將雙臂高舉朝天。數顆浮在空中的岩塊撞上它們的拳頭,因而退開。

  此時。

  原先鐵巨人那大得足以抓起小客車的手扭曲、消滅了。正確地說,是拳頭周圍的景象扭曲成漩渦狀,接著被吸入其中,變得「什麼也看不到」。

  薩雷與吉索見到這畫面,震驚不已。

  (吉索……你「看到」那個了嗎?)

  (這個嘛,我當然「看見」那個羅。)

  在他們視線前方,遭到鐵巨人雙拳推向後方的岩塊被挖出一個洞。那範圍差不多比拳頭漩渦大上一黠,沒有任何破壞的噪音、碎裂物體、或是任何抵抗,就只是空出個洞,原先在那兒的東西消失無蹤。

  《看——吧!「絢之羈掛」!薩——雷·哈布斯堡!這——回就是讓你們徹——底消滅的時候啦!Machine——·Go——!》

  在教授興奮莫名的尖叫下,鐵巨人們雙目發光。它們的動作剛開始顯得生硬,然後漸漸變得順暢——雖然還是有與體積相符的笨重感——就這麼朝著薩雷奔來。

  「這下子……糟糕了。」

  「真的很危險呢,嗯。」

  看見那些揮舞的拳頭所及之處會發生什麼事後,薩雷與吉索領悟到方才目擊的畫面有何意義,互相出聲以提醒彼此。

  鐵巨人雙拳上那看不見的漩渦,會把揮拳軌道上所碰到的物體全數消滅。不管岩石也好、鐵壁也好、水也好,恐怕連看不見的空氣也不例外,一併照單全收。不愧是讓他在那兒又必殺又究極地自吹自擂的發明,威力非常恐怖。

  巨人分別從前後逼近薩雷,他急忙跳向附近的岩石。

  「嘿、咻!」

  就在攻擊範圍的邊緣,他又向浮在頭上的岩塊伸出絲繚。原本他應該要奪取「這個」的控制權,從上方賞敵人一擊;不過教授今天似乎是來真的,讓他無法如願。總而言之,他藉此飛越鐵巨人後切斷絲線,在其背後著地。

  (那麼,就照「老樣子」吧。)

  (收到,你可得演得逼真點啊!)

  由於認識到眼前威脅有多大,兩人把羞恥心置諸度外,也不怕別人聽到地高聲大喊:

  「嗚哇——要被幹掉啦——!」

  「這真是了不起的發明啊——!」

  他們利用這毫無起伏的平板語調,想騙取發明者的解說。

  接著理所當然地,回答來了。

  《喔——呵呵呵!終——於發現我這個「揮拳的圈套」有——多恐怖了吧——?我就說——明一下它的功能,當作送——你們上黃泉路的土——產吧!》

  當然,在他說話的期間,鐵巨人們依舊追著薩雷到處跑。

  《這個壓——倒性的破壞力!不是把東西削掉、不是把東西燒掉、更——不是把東西切掉!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把東西推出去!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不明白對吧

  ?》

  「真頭痛啊,完全聽不懂啦!」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薩雷故意歪著頭,擺出一副缺陷人偶的樣子。

  教授對這模樣十分滿惠,用更高亢的聲音興奮地說下去:

  《既然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們吧!這「揮拳的圈套」啊!是利用跟「真宰社」運作的那——玩意兒同步的超!超超!小——型逆轉印章造成局部世界扭曲把效果範圍內的物體二話不說丟進兩界夾縫的系統!》

  兩人花了數秒鐘才理解這繞口令般的語句排列。

  「唔,該不會是……」

  「……『久遠的陷阱』……!」

  這回薩雷驚訝得連臉上都出現了些微變化。

  倒是教授依然故我,在那兒驕傲地歌頌自己的得意之作。

  《正——是如此!這個「揮拳的圈套」是超!超超!小型的「久遠的陷阱」!我把過——去敵人所使用的弒神秘法,進行簡單輕鬆合——理的活用!研究觀察實驗解明!由此產生的進步與便利!這正——是我賭上性命的,Ex——citing的Myroad!》

  《哇——!教授好帥喔!》

  擴音器中傳來喀恰喀恰的金屬拍手聲。

  (我可沒辦法再奉陪下去了。)

  (是啊。)

  薩雷聽完想聽的東西後,立刻中斷對話逃之夭夭。他沿路選擇岩石間隔最狹窄的場所,繞著巨塔跑。

  用探照燈眼緊跟在後的鐵巨人,把行經之處所有的岩石都當成泡沫般抹除、刮掉、撥開、穿過,彷佛原先存在的物質是錯覺一樣,發揮出非常兇狠的威力。沒有東西能擋住它們,或者該說,它們不允許任何東西擋路。

  完全消滅的對象中,當然也包括了薩雷那些看不見的絲線,因此半吊子的反擊是沒用的。而且他還沒辦法操縱岩石或鐵巨人,顯然教授完全是針對薩雷而來。雖然如此——

  (讓對方把手牌用光使後續人員能輕鬆應付,我的任務就只有這樣吧?)

  (當然還有啊!說是這麼說,不過現在就已經很難招架了呢。)

  他們早就已經料到會碰上現在的危機,或者該說早就已經有所覺悟。只要能夠避免預期中最糟糕的狀況——在尚未掌握情勢的狀況下,跟從世界各地湧入的無數「使徒」及【化妝舞會】的軍隊陷入消耗戰——就已經很夠了。

  話說回來,戰場中到處都是無法操縱的障礙物,還被揮舞必殺拳頭的鐵巨人團團圍住,這種窘境也只比最糟要來得好上那麼一丁點兒。

  (在狀況變得「更糟」以前,可不能再叫苦了呢。)

  (不然的話,可沒臉去面對承擔混戰辛勞的「三神」前輩們啦。)

  兩人一體的「鬼功推手」因為已經有了覺悟,所以沒把艱苦放在心上。他們很清楚,不管是不是最糟的狀況,都得拚盡最後一分力氣才行。參加這場戰役的火霧戰士們,全都是如此。

  其中一人,來到了被鐵巨人追著跑的薩雷正面,換言之這人是沿著相反方向繞著塔轉。

  她放出了美麗的極光。那搖曳的光彩,不管在怎樣的戰場都能一眼分辨出來。

  突然,遠處那炫目的光芒朝內收縮——

  「嗯?」「唉呀。」

  朝著薩雷射擊。光芒分成數十道光條,畫出曲線軌道飛來。

  「哇!」

  薩雷按住帽子,並用絲線系住當成立足點的飄浮岩塊,緊急趴下。一發從他頭上飛過的極光彈瞄準背後的鐵巨人飛去。照理來說,那耀眼奪目的光芒應該會爆開,把鐵巨人們的身體開個大洞才對。

  不過,絕對的攻擊力同時也是完全的防禦力。

  鐵巨人們把拳頭上那看不見的漩渦放大,變為兩個大圓。簡直就像……應該說就是盾牌。數十道為了破壞它們而降臨的極光,全都遭到吞噬。別說沒打穿了,就連爆炸的光芒都沒看見,就這麼單純地消失不見。

  「唉呀呀,這可真麻煩哪——!」

  薩雷在感嘆同時,也以感覺不出雙方速度差的熟練動作,跳上一旁飛過的神器「卓姬」。乘上這看似小型戰鬥機的箭鏃後,他向操縱箭鏃的少女搭話:

  「馬蒙那傢伙呢?」

  對於這簡潔的疑問——

  「現在我們只是躲在他的死角加速而已,對方馬上就會追來。浮在周圍的岩石全都成了他的武器……我想,教授多半是為此才讓岩石浮起來的吧。」

  琪雅拉冷靜地報告狀況。

  「這邊可辛苦的很啊!除了得不斷拒絕那位霸道紳士的直接邀約外,差點像蒼蠅那樣被啪唧壓扁的場面也碰上不只一兩次了呢!」

  奧翠妮亞恨恨地發表感想。

  「本來該出面保護女士的男朋友,卻又忙著跟『爸爸』繞塔玩耍,害得人家非得親自過來找你不可。我們家的琪雅拉還真是勞碌命啊——」

  維琪妮亞也拐了個彎抱不平。這些冷言冷語全都刺在薩雷身上。

  當事人似乎招架不住這番唇槍舌劍,只能彎下身子做出最後的反駁:

  「笨蛋,你們剛剛也看到了吧?這邊的狀況很悽慘耶。」

  「看到了,我們那邊也一樣!」

  琪雅拉簡短回答,並且將「卓婭」來個急轉彎。她從方才起,就一直在岩石與岩石之間的空隙蛇行,這不只是為了閃躲周圍鐵巨人的攻擊,也是應付即將追來的馬蒙那招「貪恣掌」的對策。

  接著少女話鋒一轉:

  「話說回來,兩位有沒有注意到南方的樣子?」

  對這偏重大局的問題,薩雷與吉索也拋開了方才的對話內容,出聲回答:

  「嗯,比我們剛到這裡時估計的還快呢。」

  「集結的數量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多哪……這下子可不怎麼有趣了。」

  巨塔「真宰社」的南方,也就是他們闖進來的方向上,沒有像「三神」那樣能攔路的障壁。很自然地,其他方向無法比擬的「使徒」洪流就這麼湧入,現在人潮前端已經快到達塔的附近了。身在岩塊縫隙的他們,只見到足以將御崎市南部地區淹沒的大批「使徒」,這幅景象簡直令人絕望。

  然而他們也並不因此灰心喪膽,把目光轉向應該注意的樅

  「為了不讓他們接近塔,【化妝舞會】的成員也得進行最低限度的整隊,無暇顧及我們。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雖然這幸運的比例好像低了點。」

  「畢竟貝露佩歐露也不願意讓儀式變得一團亂嘛——唔!」

  「卓姬」突然來了個緊急剎車。

  方才已經歷過同樣狀況的薩雷不動如山。

  「來了嗎!」

  不用去思考這是什麼、也不需要回頭看力量的來源。後方的岩塊上有位伸出手的紳士,那隻張開的手掌上還浮著看似刺青的鮮黃色自在式——此人正是馬蒙。

  「薩雷!」

  一聽見琪雅拉的聲音,薩雷便用絲線纏住下方的岩塊。

  笨重卻擁有一擊必殺威力的鐵巨人們趕來。它們打算將被自在法「貪恣掌」攔住的「卓姬」連同乘客一同消滅,帶著死亡的氣息蜂擁而上。

  然而——

  「那麼……」

  薩雷不慌不忙地拉扯纏好的線,琪雅拉也往同方向全力推進。

  瞬間超越了「貪恣掌」威力的「卓姬」緊急發動,穿過鐵巨人們的腳下、在真南川的水面上滑行。遭到箭鏃切開、朝兩旁擴散的水面,在極光的著色下反射出耀眼光芒,這景象宛如一幅玄妙的水鳥振翅圖。

  然而——

  「嘿、咻!」

  薩雷毫不考慮地將絲線射向水面,破壞了這夢幻般的景象。在脫離時,他進一步將水化為手臂,抓住鐵巨人們的腳、再這麼一推,把它們給絆倒。

  打算將仇敵一網打盡而聚集的鐵巨人們,全都因為這一下子而摔倒。接著它們互相攙扶,想要站起來。

  當然了——

  必殺的武器,也能用來自相殘殺。不管是手臂、雙腳、頭、或是腹部,看不見的漩渦所接觸到的部分,卻都在毫無感覺的情況下缺損消滅了。沒多久,原先誇耀威風的鐵巨人們不是消失就是沉到水底下,場面顯得十分清爽。

  《不——————————————!看看你干——了什麼好——事啊——!》

  沒人理會教授

  的慘叫,「卓姬」往馬蒙反方向的岩石背後移動,離開現場。

  上頭的薩雷把玩著神器「連格」與「加提」,輕輕笑道:

  「這跟矛盾的典故……好像不太一樣。算了,反正有很多方法嘛。」

  「至於我啊,則是趁它們用這招前高舉雙手時,破壞了三台喔』

  不知道為什麼,多米諾對琪雅拉這番話有了反應。

  《啊,難得他心情這麼好我才想保密的好痛好痛好痛!》

  《該——死——啊!薩——雷,哈布斯堡你這——惡毒的傢伙!沒辦法,下——次再測量規格臨界值吧!立刻讓後備機體出擊——!還有——別忘了啟——動衝突迴避限制器!》

  遠方岩塊上站立不動的馬蒙,對著瞬間暴怒的教授問道:

  「要是吃上那招,我可沒自信能夠平安無事呢。大命成就之刻就在眼前,我沒打算在這兒當個死於自相殘殺的喜劇演員喔。」

  《不——用擔心!》

  教授再度露出滿臉得意的樣子,拍著胸脯自誇:

  《別嚇——到啦!這衝突迴避限——制器啊,還包——含了能夠辨別,避免攻擊出陣將——帥的安——全次要功能呢!》

  「……也就是說,剛才是設定成不分敵我全部消滅羅?」

  馬蒙重新將自己對這名客將的認知往危險的方向修正。

  正在某處悄悄步行的瑪瓊琳,一副很悶的樣子對搭檔低語:

  「剛剛晃得珂真大,『外頭』在幹什麼啊?」

  「管他們在幹什麼,不鬧得大一點可是唬不住人的啊。」

  就算馬可西亞斯從常識角度指出這點,也無法消除她臉上的不滿。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只是在想他們到底是怎麼戰鬥的嘛。」

  照這樣子,她是把潛入行動以來累積的壓力給化成抱怨吐出來了。但這倒讓馬可西亞斯覺得很稀奇。

  (嗯,我天生的戰士瑪瓊琳·朵,原先就算對自己分配到的任務感到不爽或覺得不合性子,一旦開戰還是會冷靜地做好自己該作的事……看來她累積的東西連玩笑都無法排解啊。)

  在這種不容有失的緊要關頭,出現不安定因素可是很危險的。身為長年以來的搭檔,馬可西亞斯決定繼續聊下去,試著找出瑪瓊琳會如此的理由。

  「這種問題,你問了我也答不出來吧?不然找扇窗戶吧?」

  「不如我自己開一個就好了吧?」

  「得了吧,你打算讓我們的隱密行動穿幫嗎?」

  瑪瓊琳的不滿中帶有濃厚的自暴自棄感,甚至讓人覺得她隨時都會身體力行方才的玩笑,馬可西亞斯不得不拿出不解風情的常識論調來制止她。

  (沒有變得陰沉算是萬幸,但這麼浮躁也不行啊。)

  當事人沒理會困惑的馬可西亞斯,仍舊邊走邊出聲抱怨。

  「啊——真是的,為什麼他們可以痛快地大鬧一場,我卻非得偷偷摸摸地躲起來不可?明明外頭到處都是我想煎皮拆骨的傢伙耶。」

  (該不會是因為得單獨行動所以在鬧彆扭吧?)

  這種不安分的態度,也許會在戰鬥時送命也說不定。馬可西亞斯為了找出理由,重新跟她確認這次作戰的基本方針。

  「雖然小姑娘她們那邊看起來打得轟轟烈烈,但那只不過是誘餌啊,我們這邊才是關鍵耶。這樣還要抱怨,也太沒道理了吧?」

  「是這麼說啦。外頭的戰鬥,基本上只是不斷地誤導敵方的惡質詐欺而已。不過小不點跟悠二還真配呢——」

  解釋簡單明了,看不出有任何邏輯問題。

  就連接在後頭的玩笑挖苦,也一如往常。

  既然如此,馬可西亞斯就更搞不懂她不高興的理由了。

  「這不是很清楚嗎?那你為什麼這麼不爽啊?」

  「你才該搞清楚吧?理解跟接受是兩回——」

  「現在可是戰鬥警戒中啊,你們在吵什——」

  兩人在角落撞上了放哨中的衛兵。

  「啊。」

  就在這名直立的馬型「使徒」開口時——

  「嘎!」

  瑪瓊琳立刻裹上戰衣「托卡」化作深藍色火焰構成的猛獸,並張開血盆大口對著這名倒霉鬼一口咬下去。她趁著還沒引起騷動,把這個只剩下兩隻腳遺留在地板上的「使徒」給偷偷處理掉……具體來說,就是讓火焰獸的肚子瞬間膨脹,炸死敵人。

  「看來,還是在外觀上也偽裝一下比較好吧?」

  她彷佛咳嗽般吐出火粉,解開了「托卡」。

  馬可西亞斯這下子已經不只困惑,還開始擔心了。

  「剛剛是你自己說『周圍戒備鬆懈,只要小心謹慎都遮蔽氣息便可,不需要耍什麼多餘的小把戲』對吧?結果你卻因為散漫而導致剛剛那種狀況發生,這簡直是本末倒置嘛。老實說,從方才一直到現在,你的行為舉止一點都不像原來的你。」

  「啊……」

  搭檔終於爆發,直指核心。過了數秒後……

  「……我覺得『這裡』好無聊喔。」

  一臉無趣的她所駐足之處……就在「真宰社」裡頭。當「使徒」的火粉消失後,再度封閉於黑暗之中的走廊上,響起瑪瓊琳竭力壓抑感情的聲音:

  「就算我身在戰場,也沒辦法掌握住雙手所能觸及的一切;但是,把戰鬥交給其他人,跑來幹這種工作……實在很難受、很無聊。」

  「你就那麼討厭把盛大的戰鬥交給別人嗎?先前那場大戰時,不也幾乎都是這個樣子嗎?」

  馬可西亞斯這合理的反駁,還是無法緩和瑪瓊琳的不滿。

  「那時,他們在最後的最後,替我準備了跟,干變』這種大人物交手的機會耶!再說,撤退戰也有一部分是我策劃的啊!」

  瞬間,馬可西亞斯好像從這番話中找到了某些端倪。

  (跟平常的『讓我戰鬥!』好像有點不同。)

  她現在並沒有這麼兇狠的衝動。

  (說是這麼說,但也不可能是焦急啊。)

  也不是那種火燒眉毛的煩躁。

  (是著急……嗎?不對,等一下。)

  對此毫不知情的瑪瓊琳,給了亂無頭緒的馬可西亞斯最後解答。

  「不遇,這回要是成功,之後就沒我出場的份了吧?那些傢伙明明在上頭拚命戰鬥……真是太讓人不爽了。」

  馬可西亞斯沒有發現的理由,非常簡單。

  (嗯?)

  這跟碰上戰鬥時的冷酷與無情截然不同。

  (啊,所以說……)

  因為這是相處數百年來從未出現的感情。

  (居然會這樣啊。)

  雖然這麼想,他還是笑著把答案說出口:

  「什麼嘛。說穿了,就是自己不在戰場上,沒辦法即時幫他們忙啊。」

  「欸?」

  原本多話的瑪瓊琳,突然像咬到舌頭般安靜下來。

  (沒想到是這麼簡單而老套的理由啊……)

  儘管心裡這麼想,馬可西亞斯卻知道自己的心情並不壤。

  「嘻嘻嘻!如果是這個樣子,那會對現在的工作不滿意也是難免啦。」

  「才、才不是、這、這樣啦!我、我只是想戰鬥……」

  見到搭檔吞吞吐吐的樣子,馬可西亞斯半是無奈、半是高興。

  (這都要怪小姑娘、啟作,還有悠二……不,應該說托他們的福吧?)

  過去被稱為戰鬥狂的火霧戰士,居然說變就變。雖然至今數百年問,瑪瓊琳也曾出現過從瘋狂到倦怠的心情起伏,但這回的變質卻從根本上有所不同。從復仇這種陰鬱的存在意義解放後,她已經下意識地開始面對現實生活了。

  什麼人道啊、倫理之類的善惡觀,馬可西亞斯個人毫無興趣。不過瑪瓊琳·朵能夠活得更率直、更快樂,身為搭檔自然是再高興不過了——然而,這部分得先放一邊。他身為「悼文吟誦人」之一——

  (若是該振作時不振作,一切努力可全都要白費了。)

  沒錯,他得出了現實行動所必需的結論,並嚴肅地說道:

  「如果你真的想幫他們,就不該因為這不習慣的俠義之心而毛毛躁躁,反而更應該好好完成眼前該做的事。畢竟,

  他們就是認為非你不可,才把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你啊。」

  搭檔這一連串不由分說的建言與心意確認,讓瑪瓊琳完全無法反駁。因此她只能小聲地抱怨:

  「這個嘛,該做的我還是會做啦……真的來得及嗎?」

  抱怨歸抱怨,她還是很老實地打起了精神。

  開戰後沒過多久,代理者,坂井悠二安排的第二道陷阱便產生了效果。

  這陷阱原先是用以包圍所有前來挑戰的火霧戰士,現在則是從背後襲擊靠壓倒性戰鬥力攻進御崎市的「大地三神」。

  而其內容,便是新一批較開戰時數量更多的「紅世使徒」流入。

  講是講陷阱,但悠二實際上做的,也只不過是帶有時間差的第三度宣布而已。

  在第二次宣布中,「使徒」們並不清楚樂園創造的詳細時間與地點,只能懷著曖昧不明的心情朝這個遠東島國前進。到了第三回,他們終於知道了。

  結果,使得產生了一個新的巨大流向。

  在巨塔「真宰社」展開之後馬上進入御崎市封絕的「使徒」,只是那些聽見第三度宣布時就在附近的——不管是「剛好」在附近的,或是算準了會在首都圈的,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理由——流量雖大,但也只不過是所有「使徒」的先鋒罷了。

  然而,現在這群新一批數量更為龐大的來客,不僅所在區域分布得比先前更廣,還包括了眾多聽到宣言前尚未接近日本者。這群由於得到了明確情報,因而開始從世界各地往日本集結的「使徒」,才是大洪水的主流,也就是外界宿所提防的「大進攻」。

  這已經超越了「人潮」範疇的泛濫,不僅超越了起初的量,甚至多到幾乎可以淹沒整座御崎市,就算是親眼所見也令人難以置信。

  而一點一滴結合成這波泛濫的「使徒」們,全都陷入了狂熱狀態。

  無數的……實際看見這景象,便能曉得這形容不僅僅是比喻。眼前就是可謂「無數」的同胞們,以及將連往御崎市的馬路、街道、平原、山丘、河川全部淹沒的洪流。他們之所以如此瘋狂,正因為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

  只要加入這前所未見的光景,就能夠體驗到特別的……即將發生的那特別的、美好的一切,這讓在場全員都抱著一股沸騰的確信,不斷地向前猛衝。

  而他們,就在御崎市附近聽見【化妝舞會】的士兵們說:

  「封絕裡頭,還有反抗的火霧戰士存在。」

  此時已經沒人在意自己的強弱了。他們也沒打算倚賴數量。只不過已經形成了一股趨勢,要以這道洪流將那些死到臨頭還來礙事的工具們沖走。

  乘勢而來的「使徒」洪水,就這麼淹向從御崎市外攻進封絕的「大地三神」背後。

  御崎市西部住宅區。

  在其中間處,有著【化妝舞會】守備隊當作路障的倒塌大樓。而正打算跨越(雖然本人沒有在行走)它的薩斯瓦雷與泰茲卡特利波卡,則初次面對數量多到單憑自身力量無法解決的敵軍。

  「喔……這數量夠我那群可愛的死者們吃個飽呢。原來如此,所謂的『全世界』並不是在吹牛啊。這位神明還真是意外地老實。」

  「嗯!舉手投足之間便能呼風喚雨、加上毫不留情的惡意、以及到了可笑程度的老實,還真有神的風範啊!」

  從轎子上往後看,眼前的光景極度異常,簡直有如地獄一般。

  戴著黃金面具的泥人偶,被不管怎麼吃都照樣襲擊而來的「使徒」給攔住了。不管泥偶再怎麼增加,遠超過它們數量的「使徒」依舊不斷出現。

  到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害怕死者了。那些害怕的不是被踩過就是被吃掉,老早就全滅了。現在,只剩下那些不顧一切的狂熱分子,他們不斷地湧入、不斷地被啃食,僅此而已。

  死者軍隊就宛如孤立在激流中的沙洲,不斷地被削弱。

  薩斯瓦雷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焦急的樣子,只是待在路障上的高處望著底下一切。

  「是飽和攻擊啊。」

  搖晃著破爛斗篷的哈拜利,站在鄰近的大樓牆面上說道:

  「如果目標擁有壓倒性的攻擊力,只要用足以凌駕於其上的數量硬碰硬即可。」

  「哈哈哈哈哈!那位盟主要求你們用性命作為前往樂園的代價嗎?雖然很掃興,不過看這樣子,也不得不承認真的很有效呢。」

  薩斯瓦雷此言並非挑撥,而是率直的稱讚。然而雙頭防毒面具仍然沒現出裡頭的表情。取而代之地,他為了粉碎浮在激流中的堅固沙洲,對遠方溫存至今的戰力下達了「就是現在」的命令。

  「射擊。」

  遠方,架設在真南川河岸的「磷子」炮兵陣地一齊開火,迸射出耀眼的光芒,而巨響也隨之而來。

  薩斯瓦雷露出自信的笑容,迎接這強大的破壞力到來。

  另一處,御崎市北部的河面上。

  對上前仆後繼的「使徒」們,薇絲特休兒看起來似乎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沖走他們,然而現在她也得把全副精神都拿來應付後方。

  用波浪把撲來的「使徒」集團逐一吞沒再進行說服,不同意便化成水的一貫手法,因為敵人數量實在太多,讓她不得不放棄這麼做。取而代之地,她改採臨時作法——將對方封入水中限制行動,逼對方「自動自發地退卻」,等到支撐不住時便以海嘯將其壓扁轉化為水,吞沒下一個集團。

  真南川掀起了一陣不自然的大浪,薇絲特休兒孤身立於其上。

  「大家……已經聽不進我說的話了呢……」

  「當士氣到達最高峰時,必然會如此……你應該早有覺悟才出戰的吧?」

  她與查秋特麗裘仍然持續談論著早已明白的事實。

  在她腳下、浪濤之中,衝出一個不受她控制的影子。

  「!」

  薇絲特休兒瞬間旋身避開,接著原先她所站之處遭到下方的圓錐狀物體貫穿。物體在空中呈漩渦狀解開,化成了布——

  「嗨呀!」

  從解開的布之間,一把長柄斧伴隨著喊聲揮出。

  「!」

  薇絲特休兒立刻將周圍飛散的水滴變作魚群,撞擊斧面。這一記衝擊使斧頭偏了軌道,帶持有者飛往另一個方向。

  「嘖,這種距離居然會失手?」

  咋舌的是歐洛巴斯,用解開的布拉他脫離的則是瑞拉雅。

  瑞拉雅以自在法「寧錄的綾羅」強化歐洛巴斯,藉此遮蔽波浪的干擾,並從使用者的死角——正下方水中進行奇襲。薇絲特休兒見到這招聯合攻擊,吃驚地瞪大了眼;然而她還是成功地應付過去,眼眶中還泛起淚光。

  「真是的,也太亂來了吧。」

  「都陪我一起上了就別羅唆啦,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相對地,那兩人則是憑著年輕氣盛,勇敢地挑戰這名不可貌相的強敵。

  另外一處,御崎市東部市區。

  這兒已經化成了廢墟。

  在接連數十回的流星雨之下,不管是靜止的街道或是人,全都被打得粉碎,完全看不出一點原來的形狀。就連新蓋不久的御崎市車站大樓,也逃不掉這強大的威力,如今該處已跟其他地方一樣成了瓦礫山。

  男子淡淡地走著,將車站當作本營的【化妝舞會】守備隊則盡數散開,專注於引導潮水般朝敵人撲去的同胞們。

  那名男子——伊斯特艾基,歌唱了。

  「交錯飛舞的純白火焰生命啊——」

  「旁徨無助的渺小火焰生命啊——」

  與男子簽定合約的「紅世魔王」奎茲特克,也引吭高歌。

  於是,上空的景象再度凝聚成豪華的星空,一齊墜落。成群殺來的眾多「使徒」們,連同周圍的建築被炸得粉身碎骨,燃起青瓷色的火焰。

  即使如此,「使徒」們依然毫不退縮。在那股狂熱的驅使下,他們忘了死亡、也忘了消滅,奮不顧身地沖向眼前的礙事者。他們已達到了忘我的境界,自己為何而來、所求為何,這一切的一切,都因為身陷空前人潮之中而拋諸腦後。

  為了儘可能有效率地解決新來的一批,伊斯特父坫持續住荒野中心漫步,等待敵人接近。在這混雜了人型與非人型的群眾之中,他感受到一股額外強大的力量,於是自然地伸出手掌揮往那個方向。

  蹭!

  一隻巨大獨角仙彷佛算準了似的,伴隨撼動大氣的沖

  擊襲來,卻被這隻手掌給接住了。

  「哼,就連連環攻擊後的偷襲,都找不到一絲空隙啊!」

  伊斯特艾基微動嘴唇,回覆出聲抱怨的利維佐。

  「明智之鐘,既然你在這兒,就表示隱匿之毒也多在附近吧。」

  「你這個人,不可能會,不小心泄漏機密。到底打什麼主意?」

  對於奎茲特克這帶有奇妙停頓的問句,利維佐給了不算回答的回答:

  「你們也沒遲鈍到非得用問的吧?只要好好戰鬥等著瞧就行了。」

  不知不覺問,御崎市已經陷入了戰鬥、死亡、戰鬥、死亡、戰鬥、死逐的輪迴;儘管如此,還活著的「使徒」依然為了追求嚮往的樂園,而從世界各地集結過來——這裡已經成了貨真價實的「鬥爭漩渦」。

  卡姆辛與貝海默特,正以無聲之聲交頭接耳。

  (啊啊,原來如此……他究竟為什麼要分兩次宣布,這下子我終於了解了。)

  (呼嗯,真是的,就連同胞也……不,對「他」來說並不是同胞啊……)

  卡姆辛在刻完最後的標記後,便從石地板中拔出鐵棒「梅凱斯特」。外圍走廊上開了個很有古典風格的箭孔,從那兒射進來的光線,使得鐵棒閃著鈍重的光芒。

  (只要是能利用的,不管火霧戰士、「使徒」、還是人類,全都毫不客氣地利用,就是這麼回事吧。)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哪……為什麼「炎發灼眼的殺手」那麼執著於這條溜掉的大魚,我現在似乎有點明白了。)

  對於搭檔這意外的玩笑,卡姆辛露出了些許笑容,繼續誤下去。

  (還好作戰計劃能改為秘密潛入……如果正面進攻,我們應該都會被那波大軍……不,大浪給吞沒吧。)

  (呼嗯,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像這樣擔任「冒牌的主力」,在中樞搗亂……可得好好感謝派他們來的「彩飄」費蕾絲才行哪。)

  鐵棒持有者沒將它背起來,而是把棒子轉了一圈後再度打進地面。這算是當事者所能表現出的最大限度憤怒了。

  「啊啊,『把潛入的手段送來』這點,是應該要感謝她吧。」

  卡姆辛故意發出聲音:

  「雖然這項工作,也算是給創造神與【化妝舞會】的錯誤解答之一,但若是成功了還是能派上用場。要不然,就沒有偽裝的價值了。」

  「呼嗯。話說回來,『她』會在上頭這倒是始料未及……」

  貝海默特很清楚。

  缺乏情感的搭檔之所以不用無聲之聲交談,是因為接下來所做的事無疑會牽連到那位少女,而自己卻沒有替她生氣的資格。他明確地出聲,就是要自己承認自己的行為有多殘酷。

  「你現在的動機,並不是為了報復對方如此濫用『調音』,也不是對給吉田一美小姐那種東西的『彩飄』費蕾絲感到憤怒,我沒說錯吧?」

  「嗯。」

  見到卡姆辛刻意表現出的冷淡,貝海默特為了讓他割捨而進行「確認」。

  「吉田一美小姐會不會有事呢?」

  「如果她是必要的棋子,那些傢伙就會賭命保護她。」

  卡姆辛也刻意做出無情的回答。就這樣,彷佛為了打住多餘的對話般,調音師出聲宣告他們的戰鬥開始。

  「卡達修的血印,啟動。」

  碰!地板上才刻完不久的自在式亮了起來。當然不只這一處,他們基於「某種意圖」而通通設置在「真宰社」內部的自在式,同時亮起。

  卡姆辛自己早已被褐色的火焰圍住,浮在作為駕駛艙的「卡達修的心室」之中。他將鐵棒往前伸出,接著貝海默特開口:

  「形成自在式——卡達修的血脈。」

  從刻在塔里的數十道自在式中,噴出無數由烈焰形成的粗纜繩,他們彼此聯繫、強化、互相牽引。接著卡姆辛出聲:

  「展開。」

  塔內下方的大量火焰纜繩彼此纏繞、結合,使得整座塔都在嘎吱作響,聲音大得讓塔內所有人都發現了。然而,他們沒有時間反應。晟後,貝海默特的聲音再度響起:

  「與自在式——卡達修的血脈同步。」

  擠壓巨塔的火焰纜繩與「卡達修的心室」結合。

  瞬間——

  除了他們以外的所有人,都為了眼前的巨變感到驚愕。

  巨塔「真宰社」的根部破碎,揚起了大量煙塵。有個巨大的影子,緩緩從那兒站起身——那是個瓦礫巨人,身體各部位都冒出了褐色的火焰。

  那玩意兒居然是個以「真宰社」建材組成的巨人。

  而巨人的出現,所代表的不只是強大的戰鬥力。

  構成巨人的材料,是基於「某種意圖」所選。

  那個意圖,就像是砍樹時產生的巨大切口。

  一見到這幅光景,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個巨人要把座位樂園創造儀式中心的塔給弄倒!)

  雖然察覺了,卻無能為力。

  巨塔所傾倒的方向,正是集中了無數「使徒」的南側。

  就算能即時反應過來,又要如何支撐龐大的重量呢?

  儘管想要集合力量,但塔的周圍卻處於激戰之中。

  問題的嚴重性,超過了能靠自在法解決的範疇。

  塔開始傾斜、搖晃。

  不管是悠二也好、貝露佩歐露也好、教授也好,當他們發現時都已經太遲了。

  塔傾斜得更厲害了。

  創造神的蛇身動彈不得,而且這任務對教授的鐵巨人們也顯得太過艱鉅。

  傾斜的塔即將倒塌——

  「貝露佩歐露,保護自己!」

  就在這時——極大的咆哮聲響遍巨塔「真宰社」一帶。

  當眾人聽見聲音的瞬間,一柄長槍瞄準塔頂,刺了進去。

  這柄貫穿塔頂的槍,形成了特大號支柱,撐起傾斜的巨塔。

  令長槍「神鐵如意」放大·伸長的人,正是「將軍」修德南。

  撼動大氣的壯烈破壞聲響四處奔流,所有人都靜靜地等待結果。

  塔——

  就在煙塵散去、噪音消失之後……

  以閃著銀色影子的神殿為頂點……

  確實屹立在那兒,沒有絲毫動搖。

  見到將軍守住了通往樂園的階梯,無數「使徒」當場爆出歡呼。

  在這場騷動中,吉田一美原本人在神殿中心的祭壇前——

  「唔…………」

  她在極近處受到衝擊,被彈到距離「玻璃壇」相當遠的位置。

  雖然少女全身疼痛又耳鳴,但並沒有可稱為重傷的出血創口。

  這是因為修德南那記強烈的突刺精準無比,貫穿的力量完全沿著塔的中心朝地面流去,把神殿的損害控制在只有祭壇部分。當然,吉田是不會了解這種事的。

  只不過,她在模糊的意識中暗自想著:

  (我會死嗎?)

  想著想著,她以為真是如此,便閉上了眼。

  (如果能在這裡喪命,那也——)

  但她依舊沒有逃向黑暗,再度將眼睛睜開。

  (——不,不行。)

  彷佛在回應她似的,少女眼前一亮。

  (如果在這裡送命,來這裡就沒有價值了。)

  神殿破碎了,不久前還是祭壇的地方,插著成為巨大支柱的「神鐵如意」。瓦礫散落各處,「玻璃壇」也從中裂開。

  壞了什麼、壞得多嚴重,這些問題她一個門外漢是不會曉得的。不過,她依然看到了某個東西……下方那個屬於黑卡蒂的銀色影子,依然安在。

  (黑卡蒂小姐……)

  為了自身職責而慷慨赴義的少女身影,浮現在眼前。

  (修德南先生說,她成了活祭品。)

  即使思念少女卻仍未動搖的男子身影,也浮現眼前。

  (為什麼明明不願意,卻還是要……)

  就算能轉生,卻還是不曉得什麼時候能重逢。就算面臨這樣的生離死別,彼此依然沒有一絲動搖。不知為何,她對此產生了憧憬。

  (因為愛情。)

  在這個完全變調的世界中,身為一個無力少女的自己,所

  能理解的東西只有它。它就在出聲送別的修德南身上、就在留贈遺言的黑卡蒂身上。

  (愛、情……)

  仍在戰鬥的悠二和夏娜,也是一樣。

  (坂井同學是為了夏娜……這絕對沒錯。)

  即使夏娜拒絕,他依然堅持。

  (夏娜也是認真地……要打倒坂井同學。)

  即使悠二拒絕,她依然堅持。

  (明明心裡都喜歡對方……這是為什麼?)

  他們倆,確實比任何人都要思念對方。

  (怪了……?)

  突然,少女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剌了一下。

  (為什麼……?)

  過去,好像有什麼人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坦然接受違背期望的思念。)

  修德南雖然不希望黑卡蒂消失,卻還是目送她離去。黑卡蒂回應了修德南的話,卻仍舊看不見一絲躊躇,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離開。

  (讓違背期望的思念彼此碰撞。)

  悠二明知會被拒絕,依然想要為夏娜創造命運。夏娜明知會被拒絕,依然想以自身的力量開拓命運。

  (違背自己期望的思念……違背對方期望的思念……這樣的擦身而過,也是愛——)

  在不經意之間——

  (——「怪物依然喜歡著王子,王子也依然喜歡著怪物」——)

  那鮮明得恐怖的話語—

  (——「對有愛的人而言,反抗、憤怒、責罵、戰鬥、殺害等等,並不會否定它的存在。反過來說,過於強烈的愛,反而會加速引發這些行為。」——)

  某位火霧戰士說過的話,在吉田腦中復甦。

  「啊……」

  她發出了聲音,把自己發現的東西——那並非理解,而是領悟——低語出口:

  「即使違背了自己的期望也……大家、大家都是這樣啊……」

  在聽見方才的話時那種周圍變得開闊的錯覺,她終於知道了真相。

  並非世界變開闊,而是因為她重新認識到——世界是這麼的廣大。

  這番認知,解閱了她胸中所有的疑惑。

  (在坂井同學來這兒之前的聯絡中,夏娜曾說過,不知為何費蕾絲決定出手幫忙……還說過不曉得她為什麼不立刻現身相助。)

  現在,她知道答案了。

  (費蕾絲小姐……是在做違背約翰先生期望的事。)

  一切,都連在一起了。

  (約翰先生,也對費蕾絲小姐有所要求……而且是費蕾絲小姐所不樂見的事……彼此明明是戀人啊!毫無疑問,這些行為是出自於愛。)

  相連的線索,逐漸編織出真相。

  (所以費蕾絲小姐為了約翰先生而行動,可是自己不來。)

  編織出的真相逐漸擴張,抵達終點。

  (所以費蕾絲小姐把這附加了苛刻條件的召喚寶具給我……她其實不希望被呼喚來此,才做了違背約翰先生期望的事……這麼做也是出自於愛。)

  終點就是她胸口的項鍊「希拉達」。

  (所以……沒錯,所以她才把最後的開關,交給在場眾人里愛情之路最為艱辛的我……這是為了要試驗,愛是否能產生「那樣」的奇蹟。)

  少女在薄薄的煙塵之中,緩緩站起身子。

  (既然如此……我就應該去做……我要跨越險路,引發奇蹟。)

  她忍住痛楚,把脖子上的「希拉達」取下、握緊。

  (如果費蕾絲小姐來,坂井同學的「零時迷子」會有所變化。)

  她握緊那會消去自身存在、藉以召喚費蕾絲前來的寶具。

  在這分堅強之中,突然掠過了對她而言算是表里一體的溫柔。

  (對不起……不過,只有現在、只有我,能夠帶來這個奇蹟。)

  她向雙親、弟弟、朋友、熟人、以及其他的人們,對於自己即將在這兒發生——不,即將在這兒做的事,於心中暗自道歉,接著跨越這一切,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希拉達」。

  (我絕對要把他們兩人……從「違背彼此期望的狀態」改變過來。)

  存在於悠二體內「零時迷子」中的約翰,以及為了對他的感情而行動的費蕾絲——只要呼喚他們兩人,悠二與夏娜之間的關係,必然會有決定性的改鑾……

  (一旦我消失,需要利用我做些什麼的坂井同學,會很困擾吧?)

  可是——

  (夏娜的計劃,也許會因為我的多事而變得全盤大亂也說不定。)

  即使如此——

  (就算這會讓他們兩個難過,我也要……改變他們現在的關係。)

  吉田一美再次選擇了自己所認定的最佳解。

  (令他們沒料想到的事情發生,讓他們……見識一下愛的奇蹟。)

  她相信,這正是自己身處於此的價值所在。

  (如果是他們兩個,一定可以從中找出奇蹟的意義,以及彼此的新關係……就因為是我,才能夠相信這一點……為了這個,我願意捨棄性命——不,不對。)

  她彷佛要把決心具體化一般,將想法轉變為話語。

  「這不是捨棄,而是活用。」

  她起身後搖了搖頭,向某處問道:

  「拉米先生,你沒事吧?」

  過了數秒的空白後,總算有個聲音回答:

  《——彼此彼此……還好,我這個房間似乎不在中心。》

  吉田安心地點點頭。然後她忍著痛楚,毅然地說出對方不了解的話:

  「我還是喜歡坂井同學。」

  拉米又頓了數秒鐘,才出聲回應:

  《……這樣啊……你還是割捨不下嗎?》

  「坂井同學離開後,我曾經想要放棄。不過,在了解許多事、見到許多人之後,我發現自己還是辦不到。」

  話說至此,拉米已明白了。

  少女是在向自己託付遺言。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

  說著,她開始依依不捨地將感覺投向身在他處的人們。

  「什麼嘛,這裡不也成了戰場嗎?」「咿嘻嘻嘻!覺得熱血沸騰了嗎?」

  在瓦礫堆中笑著的瑪瓊琳跟馬可西亞斯。

  「我到底想做什麼呢?不久前與坂井同學重逢後,更是如此。」

  然後,塔的根部——

  「啊啊,這種對應法完全出乎意料呢。」「嗯,不過啊,這樣也好吧?」

  面對無數「使徒」逼近的卡姆辛與貝海默特。

  「我來這裡,是為了要幫助坂井同學嗎?」

  接著,塔的周圍——

  「老爺子們終於也參戰啦。」「這樣會稍微輕鬆點吧?」「希望渺茫呢。」「這個嘛,我們被認定為搗亂儀式的人啦……」「原本在周圍旁觀的傢伙也會撲過來吧。」

  忙著跟鐵巨人和馬蒙捉迷藏,在岩塊聞穿梭飛行的薩雷和吉索,似及琪雅拉和奧翠妮亞、維琪妮亞。

  「還是說,我是為了幫助夏娜才潛入這裡呢?我一直思考著、苦惱著。」

  以及遠處,在御崎市的東西北三個方向——

  「流動吧!」「嗚嗚……好、好可怕……」「哈哈哈哈哈!好啊,來吧來吧!儘量來吧!」

  與無數使徒奮戰中的「大地三神」。

  「不過到了最後,我發現打從一開始,自己就已經隱約知道會變成這樣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考慮過,逃跑。這個選項。」

  《……這樣啊。》

  少女只是點頭回應。她環顧整座御崎市,仰頭大喊:

  「夏娜!」

  這痛徹心扉的呼喊得到回應,紅蓮光輝從天而降。

  (好漂亮……)

  吉田對著光輝的主人——曾是自己情敵的少女「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亮出自己脖子上那無法解開的最後枷鎖,寶具「地獄鎖鏈」。

  「幫我砍斷它!」

  「!」

  夏娜一見到那束縛朋友的枷鎖,便將它一刀兩斷。

  沒想到吉田會大聲呼喊,慢了一步才趕到的悠二、

  放開長

  槍「神鐵如意」後,被攔在空中的修德南、

  為了阻止他而與其激戰的威爾艾米娜與蒂雅瑪特、

  在他們驚訝的目光下——

  「謝謝你,夏娜。」

  吉田對著在場全員、沒有任何例外的全員,露出最美麗的微笑。

  夏娜從中發現了非比尋常的覺悟,急得大喊:

  「一美!」

  「我——要試試看。」

  項鍊「希拉達」,啟動了。

  琥珀色的風,吹過戰場。

  第二十一卷 終章

  講句實在的,我並不認為費蕾絲一定會完全按照我所說的話去做。

  光是把「那個寶具」交給吉田一美小姐這點,就能看出她的抗拒。

  但我沒有感到失望,反而因為費蕾絲還是這麼喜歡我而感到高興。

  畢竟,她是因為不想失去我,才對那位少女提出如此嚴苛的條件。

  另一方面,此時按兵不動也是在跟命運賭博,也許會空虛地死去。

  沒錯,我已經踏進了破滅的死巷子。

  「大命詩篇」注入了我們的「零時迷子」,讓我產生完全的突變。

  當初,我打算利用和她重逢前的數年或數十年,來找出解決辦法。

  我努力維繫殘餘的自我碎片,持續研究突變的根源「大命詩篇」。

  然而,那次緊急避難還不滿一年……命運殘酷的速度就抓住了我。

  接著,一路到創造神復活,以及大命遂行,我都只能夠隨波逐流。

  微薄的希望、渺小的計劃,一下子就完蛋了。

  我在轉移到的少年之中和奇妙的怪物同居。我一方面運作,改變怪物的吸收能力,一方面使用回復的部分力量構築迴路,使掃瞄、探索用的網路能常保展開。對內,我用來在深層進行「大命詩篇」的研究分析;對外,則用以讓宿主察覺到「使徒」的存在。

  宿主應該會藉著這股來歷不明的感應能力,自行接近鄰近的封絕或「使徒」,並在封絕之中活動,甚至對「使徒」採取某些行動吧。這個「零時迷子」相當貴重,只要稍微懂得價值的傢伙,都會向它伸出欲望之手吧。

  接著,我就會利用創造神那運作中的「戒禁」,讓宿主吸收「存在之力」成為我復活的糧食(當然,僅限於我能控制的分量),不然就是讓奪得寶具的「使徒」自由運用。就這麼度日,直到有一天我解讀完這龐大的「大命詩篇」,找出解決辦法為止。

  創造神的「戒禁」會不分對象地吸食,而且沒分析到的部分實在太多了,更大的問題在於我的自我存在變得曖昧不明。所幸費蕾絲應該會以「風之轉輪」找尋我,當傀儡被吸食後,她應該就會察覺到個中意義,謹慎地把我救出來吧……

  這天真的希望、樂觀的計劃,一下子就完蛋了。

  不知是怎樣的偶然,或者該說必然,宿主,坂井悠二遇上了一名少女。她是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那位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合約人。

  就這樣存活、學習、成長的他,好死不死地碰上害我變成這樣的【化妝舞會】的將軍。

  命運開始無法挽回地加速。

  時間決定性地不足。

  我也只能放棄復活了。

  所以,我對費蕾絲說道:

  「」

  就是這樣。

  我知道,費蕾絲不可能會願意。

  她甚至還說,要和我死在一起。

  不過,只有這點我絕對不接受。

  這樣既是我的愛……也是自私。

  她也一樣,藉著愛與自私抵抗。

  就是那個寶具……「希拉達」。

  她會盡她的一切所能,為了實現我的願望而努力。

  我則儘可能努力,將分析關鍵寄託給「撿骨師」。

  然而最後的決定開關,還是託付給了少女的心意。

  不用說,那份心意就是……愛。

  就跟聯繫我們的心意相同。只有愛能引發奇蹟。

  如今,瀕臨破滅的我面前,吹起了琥珀色的風。

  啊啊、啊啊,我深愛的「彩飄」費蕾絲。

  你戰勝命運,來到我面前了呢。

  現在,正是我——

  時候到了。

  選擇世界真理的時候。

  在燃遍一切的戰場上……時候,到了。

  下學期的結業式結束之後,走在回家的路上……

  緒方同學的手帕被風吹走了。

  純白手帕彷佛被晴朗的藍天吸進去一般,飛得又高又遠。

  在冬天的寒風吹拂之下,輕盈的溜到遙遠的彼端,消失不見了。

  眼前的交通號誌是紅燈。

  所以在場沒有人移動,眾人目送著手帕飛走。

  大馬路上,只有零星的車輛。

  夏娜也跟同伴們一樣,只是目送著手帕飛走。

  她沒使用自己的異能之力。

  對她而言只是舉手之勞,但她並未有所動作。

  她留在原地……以自己的意志,停留在這裡。

  看著那張希望停留在日常的側臉,我心想。

  我一定要用這雙手,將你……

  第二十一卷 後記

  初次見面的讀者,初次見面。

  好久不見的讀者,好久不見。

  我是高橋彌七郎。

  能夠再次與大家見面,真的非常開心。

  話說本作是一部精彩刺激的動作小說。本集是夏娜與悠二的最終決戰,描寫兩人因不肯相讓導致的激烈衝突。下一集是最終章的後篇,還請務必看到最後。

  主題方面,在描寫上是「集合與勝負」,內容上是「不退讓」。將所有人都牽連進去的最後之戰,就在既是起點也是終點的御崎市開打了。

  責編三木先生是讀者的同伴。他能明確地從讀者觀點出發,告訴我有哪些不足之處需要強調。這回也以是否增加夏娜的可愛度為賭注,用馬上比武來一決(以下省略)。

  員責插畫的いとうのいぢ老師,是位畫面極具臨場感的繪者。上一集不僅彩頁封面如此,就連內頁插畫也讓人能感受到畫面之外的廣闊。這次您依然為拙作提供莫大的助力,在此深表感謝。

  按照縣市名發音順序,愛知的K柳讀者(恭喜您)、青森的S藤讀者、姓名不詳的讀者、秋田的F垣讀者、茨城的U野讀者(恭喜您)、大分的T島讀者(非常謝謝您)、大阪的H比野讀者、鹿兒島的K玉讀者、岐阜的K藤(TANIKUCHI)讀者、群馬的K林讀者、琦玉的S藤讀者、千葉的M原讀者、東京的K原讀者、K野讀者(非常謝謝您)、N澤讀者、S木讀者、S路讀者(請好好加油)、Y山讀者(我才是)、奈良的O村讀者、兵庫的M下讀者、s本讀者、山口的Y中讀者(我了解了),感謝經常來信與初次來信的各位給了我很大的鼓勵,在此鄭重向大家道謝。第一個英文字母是姓氏的第一個字,縣市相同者則是按照英文字母的順序。

  筆者因為有些事情,所以無法回信。右邊代表本人都有詳細閱讀大家的來信,希望能藉此代替回信。

  那麼,這次就到此為止。

  對於閱讀本書的各位讀者,同樣致上無比的謝意。

  希望還有機會與大家見面。

  二○一○年九月高橋彌七郎

  大家好,我是每次都收下最後一頁的いとうのいぢ。終於走到這裡了呢……

  ,夏娜+的歷史也是我個人的軌跡。

  一想到像這樣替小說畫插晝的日子不多了,就令人覺得很寂寞,不過我還是想好好看著她與他們的未來。

  我想,應該有不少人是因為夏娜他們才認識我的。

  跟第一集時的插畫相比,現在的變化之大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驚訝。

  這是成長呢,還是改變呢?不管是哪一邊,我一路走來都是在晝夏娜他們當時的表情。

  這也讓我成長了不少。

  說起來,我也為那些接連登場的角色們晝了不少設定線稿,如果有機會,說不定能拿出來展示給大家看。

  這回「四神」的最後兩人終於也化成圖像登場了。薩斯瓦雷的特徵義足因為書

  頁尺寸的關係被切掉了,這部分還請多包涵。

  回憶實在太多,要是全部回想的話必定說不完。如果各位能一路看到最後,就是我身為插畫家最大的幸福。

  那麼,我們下回再見。

  いとうのいぢ

  第二十一卷 插圖

  第二十二卷 序章

  網譯版翻譯kusodying、殲滅天使、hirondelle、素裸天狐、LNL220、xt19900816、leous9895、輕之文學、zegao、[email protected]輕之國度

  「即便對前方一無所知,亦需前行……」

  在月夜沉眠的天山山脈南部,一條細長的河流穿過險峻陡峭的群山之間。

  那條在壯觀景色的陪襯下顯得愈發無依無靠、隨時都會斷絕的河流,卻在乾燥的黑色岩石表面形成了綠意盎然的樂園。

  「世界在變,人與『徒』也在變……」

  只有碎石的河岸欠缺養分源泉的土壤,無法連成片的雜草稀稀落落地生長在河岸的兩側。密集的低矮灌木和疏落的樹木也零星地散布周圍。

  月光靜悄悄地照映著那片隱秘卻確實存在的綠意。

  「所見何物,所得何人,所思所想水乳交融,所獲結果又如何——」

  在淡如薄煙的綠色中,一個引吭高歌的男人正邁著翩翩舞步向河流上遊走去。他的手指撥動著古老的魯特琴,頭頂的三角帽遮住了眼睛,身穿可以算是奇裝異服的立領燕尾服。

  此人便是樂師「笑謔之聘」洛弗卡雷。

  「——」

  他的歌聲冷不防地中斷了。

  腳底感受到的河岸突然變成了堅實的土地。

  藏在帽子和衣領間的那張臉微微抬起。

  「——?」

  就算親眼目睹,他還是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象,只是茫然地呆立原地。

  蜿蜒曲折的河流不見了。河岸、灌木、稀疏的樹木以及兩岸的群峰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在異常寬廣且無暇的藍天下,出現了完全取而代之的風景。

  那是一座不可思議的公園。

  晃起的鞦韆、丟出的球、抬起的蹺蹺板,甚至是一粒揚起的沙全都靜止不動。這副景象與封絕發動時的情形很相似,但是地面上沒有火焰的紋路,周圍也只是張開了一個熱氣蒸騰的半球體。一幕從日常中截取的景象原封不動地呈現在面前。

  不過,所謂的不可思議之處並不是指靜止的狀態。

  而是指在這瞬間切換的場景中,缺少一種原本應當存在的東西。

  換言之,就是讓所有物體動起來的根源——人類的身影。

  《咦,被題名『欠缺』的第二十二號捕獲了嗎。本來只是即興作品,對吧?不過,作為即興作品來說也很棒呢,很棒吧?而且和當下的主題也很合適。很合適,對吧?》

  一個絕非人類的異物像是被自己的話絆住了舌頭一般,以高亢走調的聲音向混在其中唯一的「徒」叫道。

  聽到那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說話聲,總算回過神來的洛弗卡雷微微地側頭詢問。

  「請問您是哪位?」

  在等待對方回答的同時——

  (竟然能讓散發出來的氣息躲過我以範圍廣闊和感覺敏銳為傲的偵查網。)

  雖然慢了一拍,但他還是理解了自己掉入陷阱的事實。在目前的情況下,應該不會有其他的「徒」妨礙他……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種。

  (就算如此,還是讓人無法理解。)

  事到如今,為什麼還要抓自己這樣的小人物。正當他這樣想到時,那個高亢的聲音再次降臨。

  《我嗎?自在法『帕拉西奧斯的小徑』,你應該明白,應該明白了吧?我把它貼在樹幹上,你沒有注意到吧?為了填補欠缺,你才會被迫走進去,沒有注意到吧?》

  那個人依然沒有講明自己的身份,還在跟他繞彎子。

  作為依據其他事物來表現自己的同道中人,洛弗卡雷非常理解那個人的心情。他深深地點了點頭,懷著坦率的讚賞之情大聲回應。

  「是啊,您精湛的技術甚至讓我沒有發現這是一幅畫——『興趣繪手』尼可拉斯·居伊先生!!」

  《嗯嗯!就是這樣!你認出來了啊,嗯!》

  被詢問的對象認出來的喜悅溢於言表。

  那個人之所以聞名於世,其實是因為戰鬥技術,而不是畫作。不過,洛弗卡雷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爽朗地做出了回答。不僅如此,他還把手指搭在了魯特琴的琴弦上。

  「哎呀呀!請容許我用拙劣的曲調來致以讚許——」

  「到此為止吧。」

  這時,忽然響起了另一個低沉的男人嗓音。

  「現在應該不是裝模作樣地互相表演滑稽劇的時候吧?」

  「佛萊德說得沒錯,我可沒空陪你們參加什麼品評會或演奏會!」

  接下來,是一個尖細卻拼命的女人嗓音。

  兩種聲音的主人翹著二郎腿,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幾秒鐘前還沒有人影的長椅上。他們分別是一位眉清目秀、身材魁梧的瘦高男子和別在他胸前、小巧精緻的人造假花——火霧戰士「骸軀變換人」恩尼斯特-佛萊德與「應用技藝」布莉姬。

  「尼可拉斯,你負責的區域遠得很吧?有空在這兒廢話,能不能把你的精力用在碰頭上啊?」

  《等等,等一等。畫作擺心中,雙腿跑不停。這樣應該沒問題,沒問題吧?我豈能不與為我的筆鋒撩動琴弦之人傾心交談呢!沒錯吧?對吧?》

  在他慌忙接續話題時,一個老人般嚴厲的聲音插話說。

  《那便一如往常地在吾的評鑑中行進吧。首先,沙礫的描繪太膚淺了。動態線條也有些模糊。》

  《怎麼可能!絕對不會!為了不與力學產生矛盾,現在不只是拍照片,就連做動畫都要下功夫研究這個,你這老頑固!還是說你想讓我討好印象派,毀掉寫實性?》

  不知是哪一方的主意,兩人的聲音就此中斷,寂靜充斥著整個現場。

  按在琴弦上的手指靜止了幾秒後——

  「差不多半個世紀沒見了吧。兩位一向硬朗,這比什麼都強。」

  洛弗卡雷像是看開了一般嘆了口氣,把魯特琴夾在腋下,打了聲招呼。在做這個動作的同時,他用指尖捏著帽檐彎下腰來,爽朗優雅地行了一禮。

  「話說回來……該回到正題上了吧?我本是小心翼翼地選擇了這條逃跑路線,能在這因果的十字路口相遇,應該不是——」

  「當然不是巧合。」

  佛萊德話聲剛落,就併攏雙腿站了起來。

  「因為有急事才會找你。」

  布莉姬從他的額頭部位尖聲補充。

  「畢竟你的偵察範圍和其他『徒』不可同日而語。如果不是將圍住整個區域的包圍網慢慢收窄,費盡心機地把你逼近設下陷阱的地區,我們可是見不到你啊!」

  「雖說按照薩法利修總司令的指示,中亞地區的偵查網已經提前騰空了,不過主要還是因為那個炸彈狂帶走了不少人。這次沒有放跑你真是讓我長舒了一口氣。」

  微微聳肩的佛萊德露出了放下心來的苦笑。

  布莉姬還是像平常一樣,快人快語地接著契約者的話往下說。

  「蕾貝卡勃然大怒地說『淨給那些畏縮不前的傢伙找逃跑的藉口』,但是滯留在蘇黎世的蘇菲和席拉特肯定會很高興吧!」

  聽到對方以在他看來相當大的規模搜尋區區一介「徒」的自己,洛弗卡雷的心底不由得湧起了驚訝與懷疑。

  「很高興諸位這般費心費力地尋找本人。難道是有想聽的曲子嗎?」

  「不,跟那個沒關係。」

  佛萊德態度冷淡地說出了開場白,像是在把質問的矛頭指向他一般,輕輕地伸出手指。

  「脫離了中國戰場的你正在用引以為豪的『千里眼』注視著御崎市的現狀吧?既然如此,你應該能猜到我們想讓你做什麼。」

  但是,受到質問的洛弗卡雷本人還是不了解狀況。

  「做什麼?」

  看到他這麼不開竅,布莉姬立即插口說道。

  「這種時候沒必要裝傻吧!?在我們認識的『徒』中,可以直接找到的那一位的眷屬不就只有你嗎!」

  布莉姬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後,樂師總算徹底明白了。

  「哦哦,原來如此!不過,嗯……是這樣啊。」

  說完這句話,洛弗卡雷陷入了沉思。他原本沒有考慮到自己會被對方這樣請求。不過仔細想來,外行確實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真是傷腦筋啊……事到如今,也沒法逃走了。)

  他一邊思考,一邊利用自在法「千里眼」偵查周圍的情況,但「千里眼」似乎受到了「帕拉西奧斯的小徑」的妨礙,往常清晰開闊的視野籠罩著一層濃霧。這樣一來別提逃跑了,就連給對方施加障眼法的機會都沒有。由於對個人能力的過度自信,洛弗卡雷才會在眺望遠方御崎市的情況時栽進了眼前的陷阱,他忍不住為自己的無知而感到後悔。

  (而且,對「骸軀變換人」動粗也不在我考慮的範圍內。)

  在這種情況下,讓不擅長戰鬥的他大鬧一場,根本就是聽天由命的掙扎,沒有任何意義。而且,現在比起危機感,他還有作為布莉姬口中的「眷屬」所擁有的無可奈何。

  (假如我說出來,他們會理解嗎?)

  他還在猶豫是否要把心中的感情傳達給對方。

  與此相對的,也不知有沒有看透這位「徒」的內心,佛萊德輕描淡寫地提出了一個誇張的要求,仿佛在索求一杯酒似的。

  「所以呢,拜託你說出引導神的『神諭』吧。」

  第二十二卷 1 飄風喚來之人

  琥珀色的風於戰場上吹起。

  (請把我的一切作為交換,讓現在的坂井和夏娜所選擇的「彼此不期望的形態」——)

  以吉田一美的願望為源泉——

  (變化為——「並非如此」吧!!)

  微風感受到她的心思,化作了風暴。

  強烈的琥珀色氣流如同發生了爆炸般迅速膨脹,推擠、拍擊並晃動著處於那一帶的所有物體。吉田一美的身體隨之震顫,隨後――現場的狀況完全如她所願地發生了變化。

  正下方,以鋼槍「神鐵如意」作為支撐的巨塔「真宰社」好不容易才免於坍塌,卻因為突然產生的龐大壓力發出了嘎吱嘎吱的碾壓聲,在封絕內部上空飛舞的無數「紅世之徒」也被狂風掀得搖擺不定。

  離她最近的「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

  (一美使用了那個寶具嗎!?)

  僅僅遲了片刻追上來的「祭禮之蛇」代行體·坂井悠二——

  (怎會這樣!在已經接近那個時刻的現在,竟然用了那個!!)

  在上空交戰的「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

  (果然來了……她和他到底想做什麼……!?)

  除了暗自忍耐、堅持站在聳立的「神鐵如意」頂端上的「千變」修德南——

  (真是的,一個接著一個……這就是所謂的好事多磨嗎?)

  在此處戰鬥的所有人都沒來得及應對,就被瞬間彈飛。

  只有吉田一美毫髮無損地站立在爆炸的正中心。

  那陣風溫柔地輕撫著她一人的髮絲。

  《為什麼呢?》

  從遠方傳來了平靜而又深邃的聲音。

  《答案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

  感受到宛若要侵蝕身體、蒸發血肉的倦怠感,吉田抗拒地睜大了眼睛。

  被自己喚來的毫無裨益的事物——

  大概會引發兩人未曾選擇的事態吧。

  正因為如此,她才要仔細地看清楚。

  這時,那個正在迫近的有力聲音——

  《你果然也一樣。》

  聲音從她緊握胸前的希臘十字架型寶具「希拉達」中溢出。事到如今已無需再問究竟是誰在與她說話。

  《超越生命,發現愛之極致境界的人正呼喚著我。》

  把十字架型的垂飾託付給她的「紅世魔王」――「彩飄」費蕾絲。

  《此人必將重視思慕之人,以至犧牲自我。》

  如同過去把寶具交給她的時候一樣,那個聲音沒有絲毫冰冷的空洞感。

  《此人必將於心中存有堅強穩固、決不動搖的支柱。》

  與風一樣沒有止境、由悲哀和熱情轉化而成的活力,正滔滔不絕地奔涌而出。

  《或許只是偶然吧,這同時也是啟動寶具的重要條件。》

  風漸漸變強,琥珀色也愈發濃厚。

  《與從彼方吹來,從此方出發的風所向之處相似的……心靈。》

  回應的聲音也漸漸清晰,震動著她的鼓膜。

  《遵從自己的原則,利用積聚而來的力量堅定屹立的……姿態。》

  在傾聽者的少女雙肩上,不知從何時起出現了一雙似乎要從背後抱住她的手掌。

  「所以我們給那個寶具,起了――『風見』――這個名字。」

  靠近她的右耳,臉與臉相貼。一張喃喃低語的美麗鵝蛋臉終於出現。

  「費蕾絲……小姐。」

  拼命維繫著隨時都會消散的意識,想要留下願望的吉田連連喘息。

  「拜、託了……」

  「沒關係,我已經聽到了。非常的、非常的、清楚。」

  費蕾絲將臉轉向她回答。

  「……拜、托……」

  風緩緩地將還想說下去的少女卷上了天空。

  「在大約一百年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奇蹟。」

  那個聲音包含著諄諄教誨般的冷靜,卻不帶一絲拋棄對方的殘忍,繼續說道。

  「與當時對你一樣,我曾在把它交給一位老婆婆的時候威脅說『用了就會死去』,但她還是啟動了寶具。那位老婆婆……把對愛慕男子的傳言交待給我之後就逝世了。」

  在輕微卻明確的聲音外層,以兩人為中心的風向流動發生了改變。

  費蕾絲的雙肩上看起來似鳥又似人的巨大臉狀裝飾品,將直到剛才都是從兩邊同時噴出的風,改成了從右邊吸入、再從左邊吐出的形式。

  「這個『希拉達』是為了讓人類也能使用自在法而製造的寶具。它的啟動條件並非是使用者的「存在之力」。那種東西早就提前存儲在寶具中了。必需的是遠比捨棄生命更為困難的條件――亦即能與「徒」一樣使用自在法——這件事。」

  她並不是因為說的話太長,才停頓了幾次。

  費蕾絲從風中準確地捕捉到被自己出現時的爆炸吹飛的人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在用激流阻止他們穿行的同時,構建出了能讓自己自由行動的風之通道。

  「不知是好是壞,我們『徒』能夠像呼吸般自如使用的自在法,對於人類的意識整體來說卻過於繁雜――開口念誦――哪怕是僅此而已的小事,你們都做不到。所以一般情況下,我會在把這種寶具託付給人類的時候告訴他們,為了去除自我存在這種雜念的最大根源,要付出生命以作代價。」

  費蕾絲半閉著眼睛,擺好了沖向風之前端的姿勢。

  而吉田也半閉著眼睛,拼命抗拒著昏昏欲睡的誘惑,詢問道。

  「那麼,老婆婆……為什麼、死了……?」

  「由於艱難困苦的生活而年老體衰的她,身體無法承受自在法這種異常之力的折騰。為賭上性命引發奇蹟的老婆婆……我原以為不可能發生的奇蹟,通過我們像是開玩笑般交給她的寶具實現了。」

  回憶著往昔而訴說的「紅世之王」感受到了少女的好奇,對她傾訴。

  「你的體內充溢著年輕的活力,因為參與到了這座城市中多次發生的戰鬥,也帶有些許對於「存在之力」的抵抗力。也就是說,你――不會死。」

  聽到總算能讓自己緊張的心情得以放鬆的最後一句話,閉上眼睛的吉田不禁開口尋求對方的溫柔。

  「你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才把寶具交給了我……」

  「正相反。」

  但是,滿不在乎且任性妄為的費蕾絲睜開眼睛答道。

  「你是在當時那個地方最沒用的存在,認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所以絕對無法喚出我。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想法,我才會把『希拉達』交給你。」

  然後,費蕾絲向吉田露出了笑容。

  正如風的自由奔放,她的態度十分爽快。

  「即便如此,你

  還是在自己不被需要的時候,懷著什麼都做不到的心情呼喚了我。在一切都已決定的時刻,呼喚這個將攪亂這一切的我。」

  像是哄小孩一般,費蕾絲笑著輕搖被她抱住的吉田。

  「那就……」

  注視著從達到極限的緊張感中解放出來的少女緩緩地陷入沉眠——

  「我會回應這再次發生的奇蹟,會實現你的願望,也會讓你看到現在的他和她被拆散。」

  費蕾絲用愈發響亮的聲音起誓,朝著狂風中的通道飛去。

  「然後……啊,是啊……我自己……」

  從她的口中,流淌出更加堅定、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也想實現與約翰之間、我並不期望的約定。」

  琥珀色的風穿行在用於躲避的通道中。

  囚禁吉田一美的「地獄鎖鏈」被切斷後,她啟動了身上的召喚寶具「希拉達」,「彩飄」費蕾絲隨之出現。

  令人措手不及的劇變相繼發生,悠二用手掌在額前遮住能夠證明當下事態的琥珀色暴風,心中無可避免地掀起了波瀾。

  (將朕的「地獄鎖鏈」輕而易舉地斬開,使那個寶具得以啟動――)

  在蛇從容不迫的感嘆中,仍然殘留著悠二的理性。

  (――原來如此,是不會受到任何自在法干涉的「贄殿遮那」造成的!)

  在融為一體的意識中,仿佛代表了少女一切的大太刀從他的記憶表層浮現而出。那可謂是一件為了斬斷一切才凝練而成、名副其實的精華藝術品。

  (從這個事實中可以推測出來,夏娜已經取回了力量!就是因為神的過分自信……不,這樣做是把責任推卸給神吧?)

  在並非自己之人與自己之間搖擺不定的他不禁咋了下舌。

  (到了這個地步,還把那個傢伙召喚出來。)

  不只是在腦海中,令人不快的感覺像是從全身滲透出來一般逐漸復甦。

  以前坂井悠二還是「密斯提斯」的時候,因「彩飄」費蕾絲而一直潛藏在自己體內的異物被喚醒後,他被逼到了存在幾乎消失的絕境。那從胸口中爬出的銀色鎧甲編織而成的恐怖,以及自己將完全變成他人的喪失感化作了比起與任何勁敵的戰鬥都更加黑暗的力量,壓迫著他的身心。

  相應而生的強烈的逃避感——

  (誰知道對方會做些什麼,必須嚴加警戒。)

  使他強調著原本無需思考就能明白的事。

  沒錯,其實他已經明白那個「紅世之王」會做什麼了。

  如果一個不小心,整個計劃都會因此停滯――不可能有破綻的,悠二這樣鼓舞著自己――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他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話雖如此……)

  悠二一邊留意著四周,一邊皺起眉頭。

  遮蔽了空中的一大片區域,讓人幾乎喪失上下方向感的琥珀色無序亂流風旋,阻斷了他的敏銳感官,使他無法輕易掌握裹在裡面的人現在的情況。

  (說起來,以前曾聽夏娜說起過。)

  由於狂風中積蓄著費蕾絲的氣息,她操縱的風之自在法不僅能妨礙飛行,還有著使他人難以採取與氣息和攻擊相關的行動的特點。

  (記得那個名字是「伊菲爾那」――)

  他們以前曾兩次相遇,不論哪次悠二都處在存在即將消失的極限狀態,因此他兩次都陷入了沒能確認其效果的恐慌之中。但是這一次,他一定要冷靜對待。

  「――」

  正當他想到這裡,對方出現了。

  突破眼前的風之薄壁,

  想要消滅他的人,

  並不是費蕾絲。

  「――什麼!?」

  的確出人意料。

  吉田一美被拋了出來。

  仍在沉睡的她毫無防備地向下墜落——

  如果不抓住她可就危險了。

  (吉田同學!!)

  不知是因為對於自己計劃的必要性,還是因為單純的仁慈。

  在自己都沒做出判斷的時候,悠二已經條件反射地向少女伸出了手。

  而他這隻沒有拿著大劍「吸血鬼」的手——

  「捉住你了。」

  被從吉田的背後如風之輪舞般出現的費蕾絲輕盈地抓住。她的臉上浮現出——對悠二來說只會讓人恐懼——舒暢而又喜悅的笑容,隨著手的拉近向他靠去。

  「……咕!!」

  在他無可避免地渾身戰慄的那一瞬,費蕾絲以抓住的手為支點,繞到了寄宿著深愛男子的物體後方,像是要從後面推倒對方一般,把手掌輕輕地抵在悠二的背上。然後,她溫柔地喃喃低語。

  「醒來吧,約翰。」

  到這一步,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半。費蕾絲甚至拒絕把睡著的少女交到這個容器的手中,她憑藉手掌擊中時的反作用力,帶著吉田一口氣遠離了他的後背。正如她與少女的起誓,代行體·坂井悠二現在的形態激烈迅速、毫不留情地、正如字面意思所述的那樣――發生了變化。

  「唔、咕……」

  構成悠二形體的「存在之力」掀起了一股新的流動,仿佛被虛無侵蝕般的麻痹擴散到他的全身。剎那間,拼命抵抗著絕對不想再經歷第二次的感覺卻使他如同受到了電擊一般——

  《沒用的。不論你施展多少次「螺旋風琴」精心準備的對抗手段都無濟於事。》

  《你是……》

  與另一人做了無聲的交流。

  《沒錯,因為我已經從你的體內看到了全部。手中的牌被人看光之後,打牌的優勢也就不復存在了,這就是世間的真理吧?》

  《就算如此……怎能在這種時候……!!》

  精神力的爆發使他發動了另一人所說的對抗手段。

  換言之,就是在他的衣服下面刻於全身的刺青,那些是能夠阻止他的存在被強制轉換的多種自在式。正是因為這種自在式化作黑色的火焰從全身噴出,才勉強維持住了他身為代行體的形態。

  趁著自在式發動成功的余勢,悠二想要追逐背後的費蕾絲而回過頭去——

  「喲。」

  「!?」

  如同鏡像一般正面相對的少年,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對吧?只要準備萬全,我就能利用你所擁有的龐大的『存在之力』做到這樣的模仿。」

  那是一位穿著慣用的行裝,金髮隨風飄動,黑色瞳孔閃耀著光芒的少年。修長的身體鼓脹著破壞性的躍動感,宛若是對美好生命的具體體現――他就是「永遠的戀人」約翰。

  「構成了另一具身體!?」

  對只能表現出驚愕神色的悠二——

  「正是如此。把『存在之力』用作全部的構成要素,不管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只要規定數量就有可能做出來。初次見面,坂井悠二……還有『祭禮之蛇』先生。」

  約翰對他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雖然在剛剛打過招呼之後就這樣做有些不禮貌,不過,請你把這個還給我吧。」

  伴隨著他的笑容,在兩張面孔旁如同鏡面般貼合的手掌漸漸分離。

  緊接著。

  「唔、唔!?」

  察覺到自己身體深處的重要物體動起來的觸感,悠二的背脊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硬起來。即使灌注猛力,他也無法剝離或是甩開合起的手掌,握住大劍「吸血鬼」的手也好,從後腦勺伸出的龍尾也好,都像是中了緊箍咒一樣感觸麻痹、動彈不得。

  在掌和掌分開大約二十厘米的間隙中,黑色和琥珀色的火焰噴射而出,又迅速地消失。

  接下來,他的眼前只留下了一個由外露的齒輪拼裝而成的東西。

  「這……這是!」

  「嗯。它和你也是初次見面,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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