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旅潰亂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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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是齒輪伴隨著心跳旋轉,無止盡地咬合凹凸的永恆心臟。

  這個悠二初次親眼目睹的物體,正是能干涉時間現象的絕世永久機關。

  「寶具『零時迷子』。」

  隨著約翰向下挪動手掌,那個東西一點一點地分離了。

  「你要搶走它麼?」

  「哈哈――『不是挺好的嘛,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這樣說如何?」

  「唔唔……!!」

  悠二將對嘲弄的牴觸和對戰慄的抵抗轉化為力量,試圖阻止約翰。「零時迷子」是讓自己的計劃得以完成的保證,更重要的是,它也是維持自己火炬存在的根源。就算對方是這個寶具原來的主人,他也絕對不能把它拱手讓出。

  (可惡,修德南呢……)

  才思考到一半,他就理解了這是無用的要求。

  目前,瀕臨倒塌危機的巨塔「真宰社」,正由「三柱臣」中一柱的將軍「千變」修德南用鋼槍「神鐵如意」支撐。在這種異常的事態中,他很明顯無法離開眼下必須保護的儀式核心——「真宰社」頂部的神殿。代行體說到底不過是盟主操縱的傀儡,倘若情況不容樂觀,那麼修德南也沒有奉陪到底的理由。

  (也是。)

  並不僅僅是修德南。圍住巨塔的【化裝舞會】全軍以及從世界各地蜂擁而至的「紅世之徒」中,沒有一個人冒著危險前來拯救坂井悠二。他們信奉的人乃是位於狂風漩渦的上方,懷抱著將化作樂園「無何有鏡」的卵描繪圓環的黑蛇。

  曾經共事的人都成為了敵人,現在他的所在之處連一個真正的同伴都沒有,只剩下他孤單一人。

  (是啊,我明白的。這不是很好理解嗎?)

  面對著冷峻的事實,悠二甚至沒有感到憤怒、怨恨、寂寞或悲傷。

  (真正擔心這種意外狀況的人,也只有貝露佩歐露了吧。)

  他只是將認識到的事實當作材料,又把它們精煉為對感情控制有益的事物。

  (那麼,我現在這副慘狀到底算什麼……思考吧,行動吧……我到底是為何而戰!)

  訓斥才是使他燃起超越界限的力量所必需的導火索。

  (連這種程度的小事都無法忍受、無法克服的話……那之後又該怎麼辦!!)

  原本正在一點一點脫離的「零時迷子」在兩人手掌之間的空隙中停了下來。

  約翰的笑容中混雜著些許欽佩之意。

  「哦?還能抵抗嗎?」

  「沒錯……這才是坂井悠二。」

  像是在做自我暗示一般,悠二如此斷言。

  (沒有別人,沒有其他任何人,只有我一人――)

  就在這時,仿佛在破壞剛剛許下的誓言,那個人降了下來。

  少女以猛烈的速度,張開了耀眼的紅蓮雙翼。

  在這個世界中,出現了讓悠二出乎意料的另一個人。

  (――夏娜!?)

  在話語從口中說出之前,他已與灼眼四目相對。

  僅此而已悠二就明白了,她——也只有她來幫助自己了。

  雖然明確地表現出敵對態度,但是在這種狀況下,還是只有她一人挺身而出。

  「!!」

  浮現在夏娜背後的紅蓮之眼「審判」感應到了攻擊的預兆——在發動強襲的她的側面,狂風捲起了新的氣流。而自在黑衣「夜笠」上的另一面紅蓮之牆「真紅」也散發著耀眼的光芒,條件反射般地立即展開。

  琥珀色的一擊以毫釐之差重重地落向「真紅」如若實體的堅固表面。

  向著就算沒有受到傷害,還是因為劇烈的衝擊力而偏離了軌跡的夏娜——

  「休想!」

  費蕾絲從不遠處揮出了用簡陋手甲固定住的右拳。而在她微微張開的左掌上方,琥珀色的風捲起了一個直徑約兩米的球體,包裹著以胎兒姿勢沉睡的吉田。

  靜止在空中的夏娜用兩隻灼眼目不轉睛地怒視著面前的兩人。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

  「紅世之王」把喚出自己的少女當成人質的做法使說出無畏言辭的夏娜心中燃起了激憤的怒火。她們之間原本就只是相互利用的關係,並不信任對方(雖然威爾艾米娜似乎並非如此)。她知道費蕾絲是為了心愛的男人、不論是多麼殘忍的事都能放手去做的女子。因此,夏娜的怒火併不針對費蕾絲的敵對行為,而是因為擔心被捲入這場戰鬥的朋友。

  (從一美沒有拒絕的態度來看……費蕾絲一定是唆使她,說「沒錯,這樣就能幫到悠二」之類的。)

  與此同時,夏娜也有種「果然如此」的想法。

  在戰鬥開始之前從田中榮太那裡得到「坂井悠二帶走了吉田一美」的急報時,大家就已經猜到會變成這樣。有鑑於他們至今設下的縝密圈套,無論是用甜言蜜語玩弄,還是用恫嚇威脅驅使,費蕾絲一定會讓自己被召喚出來。費蕾絲回應了吉田的覺悟,在斬斷束縛她身體的「地獄鎖鏈」的瞬間出現,這才是夏娜他們判斷失誤的部分。不管怎麼說,夏娜不認為主導權還會保留在被囚禁的少女手中。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給了費蕾絲這個她早已盯上的機會……

  這些推測全都是因為她對費蕾絲的偏見而產生的,所以雖然夏娜的心情不大好,但這件事的結果與預期完全一致。

  因此,夏娜對阻擋在她面前的「王」的身姿未曾感到一絲驚訝或疑惑。他們迄今為止的合作也是為了造成現在的狀況而做的布局,所以她不必擔心吉田,也不必感覺自己輸給了對方。當然了,她也不會為了是否要拔出大太刀「贄殿遮那」而猶豫。

  「你是想說,事到如今你還要為了那種目的利用我們,也利用一美?」

  「是啊。」

  費蕾絲用一副「就是因為事到如今才這樣」的神情,若無其事地答道。

  「為了不讓別人靠近,我已經攪亂了周圍的風,你竟然還能飛進來。難道你那浮起的眼睛是用來探查情況的自在法?」

  作為守護男人的女子,費蕾絲滿心歡喜地等待著。作為戀人的她拼命壓抑著想要馬上抱住那個人的心情,等待著約翰取回「零時迷子」的時刻。

  夏娜也明白這一點,因此她不會馬虎大意地飛過去。

  「是的。我全都能看見。」

  作為守護少年的少女,夏娜壓抑著想要馬上衝到悠二身旁的心情。而作為戰士的她冷靜慎重地尋找著能夠躲開精力充沛又狡猾奸詐的「王」的通道。

  她們之間的對話成為了拖延至計劃成功以及尋找彼此破綻的手段。

  在黑色寶石上鑲嵌著金色圓環、掛於夏娜胸前的垂飾點燃了導火索。他就是通過神器「克庫特斯」表達意見的「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也就是說,現在這種情況正如你們所希望的那樣?」

  「是嗎,我倒是覺得更接近於約翰的期望。」

  極度的喜悅中混雜著些許感情的異物,費蕾絲答道。她眯起眼看著閃耀紅蓮的壯觀景象,用異物帶來的力量露出笑容。

  「就算我把怎樣的心情才能引發這種狀況告訴你……算了,是我太多管閒事。這樣做也不是這孩子的本意吧。比起這些……」

  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費蕾絲改為用並非異物的部分帶來的力量笑著。

  「別妨礙約翰。」

  對於費蕾絲將自己的全部都表現出來的純真喜悅——

  「我偏要。」

  夏娜只是懷著純粹的怒火與她對峙。

  然後,「噗」的一聲,費蕾絲隨意地把包裹著吉田的風球朝前方投了出去。

  風球宛若羽毛般緩慢地飄向兩人之間。是人質還是獎勵,又或者是費蕾絲打算把它當作戰鬥的障礙物,夏娜沒能判斷出她的行動意圖。

  不過,夏娜至少從費蕾絲的行動中看穿了她已經進入戰鬥狀態的事實……具體點說,是因為費蕾絲被簡陋的手甲包覆的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夏娜,急躁是——。」

  「大忌……我明白。」

  亞拉斯特爾的忠告使她更加注意這條不言自明的道理。

  僅僅在尋找破綻時的鬆懈狀態已在對話中被消化掉了。

  接下來,她不得不從激鬥中把握戰機。

  兩名女性為了各自的男人計算著時機

  。

  與此同時,那兩位男性——

  「你說過在朕的體內看到了全部吧?」

  「說是說過,那又如何?」

  他們手持「零時迷子」對峙的姿勢絲毫未變。

  偶爾濺向寶具四周的黑色與琥珀色火花交錯而過。與其相反,那兩個人看上去卻像是把自己的核心固定在了空中的一個點上。

  悠二沒有用勸說的誠意,而是固執己見地逼迫對方讓步。

  「那麼,你也應該知道我坂井悠二到底想要做些什麼吧?」

  「大概只有兩件事吧。所以呢,你想讓我說聲『請笑納』,就把我們的『零時迷子』交出來嗎?」

  約翰對他如同「徒」一樣的率直要求一笑了之。

  悠二燃燒的黑色瞳孔中,寄宿著仿佛能燃起火焰的力量。

  「沒錯。為了這個目的,就算是強迫也好粗暴也罷,我已經決定去做……而且下定了決心,我就一定要做到。」

  「原來如此,對這一點我也不是無法理解。誰讓我們很相似呢。」

  聽起來就像是很理解他一樣,但是約翰的表情驟然一變。

  「不過,我還是無法同意。」

  與面對面的少年同樣是「零時迷子」的「密斯提斯」的他笑容中混雜著明顯的不滿情緒。

  「先不提方法,我不喜歡那樣的結果。」

  出人意料的拒絕使悠二皺起了眉頭。

  「結果?」

  「是的。當然並不是指神那邊,而是指坂井悠二這邊的結果哦?」

  看著悠二不明所謂的面孔,約翰再次像是要撞上他的額頭般把臉湊到近處。約翰凝視著他燃燒的眼瞳,但悠二沒有絲毫怯意。

  「雖然這是一句值得欽佩的誓言,但也僅此而已。既無聊又無趣,更何況這對身旁的所有人來說都是莫大的不幸。為了這種事來幫助你,我可敬謝不敏。」

  「我可不是為了玩玩才這樣做的!!」

  認為自己被取笑了的悠二向吸住「零時迷子」的那隻手注入了更強的力量。

  完全沒打算嘲弄他的約翰倒是沒有料到他的反應。於是,約翰對眼前那張認真的面孔諄諄善誘般地說道。

  「坂井悠二,你過於追求完美地解決所有的事情。正是『我必須這樣做,不這樣做的話……』的藉口把你逼到這個境地。真是愚蠢――」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接受對自己所為的懲罰,這有什麼不對?」

  「讓喜歡的人變得不幸就不對吧。」

  「――」

  他沒能說出本應接下去的話。

  反駁也沒有意義了。這只是他主觀的意見。

  悠二這才感到自己真正的威脅就在眼前。

  他本來毫無疑問是為了夏娜才做了這一切。

  「口中說著是為了她,卻把不幸的結局推給對方。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但是,從結果上來說,他卻讓夏娜處在了逆境中。

  威脅到他的並不是強大的敵人,也不是阻止計劃的手段。

  而是這個知曉全部的外人毫不客氣的感想。

  這才是客觀的意見。

  「除了接受懲罰,實現計劃,我沒有其他能與夏娜一同前進的道路。」

  他好不容易做出的反駁,卻無法讓約翰動容。

  「呵呵,果然是懲罰與企圖這兩件事嗎。還真是一板一眼呢……不,應該說是不切實際。說不定那位可以實現別人夢想的神就是中意你的這一點。」

  悠二就算是已經自我意識到,被藉口和使命感蒙蔽的內心深處卻還是被毫不留情地挖了出來,擺在自己的眼前。的確如此,他是把從「我不得不這麼做,不然就……」這種自我強迫般的觀念中輕易得出的道理強推給了夏娜,使她被迫迎來了這樣的命運。

  「先不說懲罰,你的企圖與其說是一個宏大的計劃,倒不如說是有欠斟酌的白日夢。」

  「從剛才起你到底想要說什麼?我已經這樣做了,之後也會繼續做。我沒有其他的道路可走。」

  悠二反駁的聲音緊張到了焦躁的程度。

  平時不可能接受的意見,為什麼會讓他這般動搖?

  悠二動用全部的理性去思考。

  (是因為我處於存在的根源「零時迷子」被奪走的危急狀況中,還是因為對方的指責使內心暴露在外而不知所措……不,不對……!)

  然後,他總算覺察到了。

  原因並不在於承受一切的自己這邊,而是在於對方。

  「約定的兩人」是坂井悠二在成為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行體之後,第一次遇到的沒有套著多餘枷鎖面對他的人。

  屬下的【假面舞會】組成人員以及其他「徒」們,並沒有深入了解與創造神合為一體的少年。

  把使命看作前提的火霧戰士們關注的對象也不是少年本身,而是他的企圖以及行動。

  夏娜與吉田一美則相反,她們是為了阻止作為一個少年的他,用自己的力量和決心做出努力。

  但是,約翰和費蕾絲對與「紅世」相關的人都應崇敬和畏懼的超級存在——創造神以及正在進行的創造毫不在意。哪怕是少年為了給自己正當化的理由而多重加強的藉口鎧甲,他們也能隨隨便便地闖入內側,把它弄得亂七八糟還沒有絲毫負疚感。他們根本不在乎除了彼此以外的人。

  也正因為如此,他和她很不巧地成為了很容易交流的對象。因為不負責任而直截了當,因為與他沒有關係而說出實話,這樣的兩人出現在了這個關鍵的地方。

  悠二好不容易表示出了決心——

  「沒有其他的道路啊。」

  明明是別人的事,好奇心旺盛的約翰卻口無遮攔地說道。

  「如果說愛才是根本的理由,就算多隨著自己的性子行動也是可以的啊。」

  「夏娜不會允許這種做法。現在的她,也在戰鬥。」

  事實已被擺在眼前,悠二卻還是試圖從別的方向予以微弱的反擊。

  「你並不是在徹底證明了一切的基礎上尋求合作的吧?為了達成目的而戰鬥,卻疏忽了最關鍵的她,這又算什麼?」

  約翰並沒有進行悠二預想的三種攻擊――在這種狀況下,本來應該沒有其他可能性――而且,他的話還一針見血地擊中了悠二的要害……但是比起其他這些——

  「夏娜的頭腦很好,應該會理解你的吧?」

  「……!!」

  聽到約翰不客氣地說出夏娜的姓名,悠二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多虧他想到「零時迷子」會因為的情緒發作被奪走,悠二才以非比尋常的理性勉強將情緒控制在不太平靜的程度。

  「我可不是能夠無憂無慮地期待這種事的類型。」

  在以冷冷的聲音宣告的同時,他將駭人的力量注入到爭奪「零時迷子」的手掌中。

  「倒不如說,這樣反而可能會阻礙到『無何有鏡』的創造。坂井悠二自身的計劃也建立在創造成功的基礎之上。即使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不會冒險。」

  悠二不再用拉扯,而是以抓取的動作收攏手掌。

  而約翰似乎對他無窮無盡的渴望十分無可奈何,只是聳了聳肩。

  「有所期待也是一種危險嗎。你這傢伙還真是頑固啊。」

  就在這時——

  「說起來,哈哈……這樣啊,我明白了。」

  約翰仿佛突然醒悟了一般點了點頭。

  「總覺得與你的宏偉目標和獻身的態度相比,你對夏娜的感情倒像是倒退了兩三步吧。」

  約翰再次直呼其名,繼續加強握力的悠二又聽到了接下來的這句話。

  「你,是在小瞧愛嗎?」

  這句出人意料、也不明所以的質問使悠二不由得還口問道。

  「……你說什麼?」

  說出這句話的約翰頻頻點頭,肯定著自己的回答。他氣定神閒地保持著拉扯「零時迷子」的動作,同時追問。

  「明明有愛,卻想著『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對方,不能給自己的行為找藉口』,讓自己陷入到作繭自縛的狀態中。你的愛,正逐漸讓世界變得狹隘吧?」

  並非說教。

  也不是嘲弄。

  這是智

  者在遇到無知者時產生的訝異之情。

  「其實,愛不會被你所害怕的藉口和利害關係左右。它可以成為讓人做到任何事的最強動機,是一種極其驚人的東西。」

  悠二的本性使他沒有辦法做到毫無限度的寬容。他也沒有感悟真理所需要的經驗和時間。因此,現在他也只能做出懷疑和反駁。

  「但你也只是嘴上說說,讓我怎麼相信?」

  「哈哈,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

  約翰的本性使他覺得只有這才是真理。他把感受到的東西同戀人一起深化升華,又將其作為堅定的價值觀加以定型。因此,他能夠坦然地做出評論。

  「因為你是在還不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不,應該說是你認為自己沒有資格獲得幸福,所以拋開了確實存在的東西,一路走到了這一步。」

  「我沒有理由聽你談什麼『走到這一步』。」

  加之對始終在激怒自己的約翰產生的憤恨,悠二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零時迷子」。

  與他繼續對峙的約翰則一臉清爽地隨口說道。

  「不管有沒有理由,我只是在自作主張地發表自己的感想。」

  正說著,約翰的耳邊響起了戀人通過風送來的聲音。

  《約翰。》

  聽著宛若枕邊話般輕柔甜美的低語——

  「這樣做也可以哦。」

  約翰輕鬆地將相互吸住的手掌――鬆開了。

  「!?」

  悠二的視線追著自己因為反作用力而彈起的手。通過現在被他握在手中的「零時迷子」,他確認了並非是自己的手鬆開,而是對方挪開了手的事實。雖然無法對真偽進行證明,但他知道。那齒輪不斷向外迴旋的心臟已變成了自己的東西。

  就在那一瞬間,整個空間發生了不穩定的晃動,而下一秒,「零時迷子」就在黑焰的包圍中消失了。

  悠二產生了一種內心深處失落的碎片被嵌回去的感觸。然後,他總算把詫異的目光投向採取了讓人難以理解的行動的少年,也就是浮在空中的「密斯提斯」。

  緩緩遠離的約翰依然在笑。

  「不用那麼懷疑,我沒有做什麼手腳。爭奪這件事也是在找到同伴之前所做的消遣。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它本來就是不再需要的東西……啊,對了。」

  說著讓人愈發無法理解的話,約翰的手指就像教鞭一樣指向悠二。

  「作為愉快對話的回禮,以及作為一名原·同居者,我就把身為模範夫妻的我們之間的情事講給你聽吧。」

  對悠二來說,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他也沒有感到贏了拔河比賽般的從容喜悅。倒不如說他還在擔心,既然自己得到「零時迷子」是因為對手的退出,那麼約翰到底有何企圖。

  「你想做什麼?」

  悠二慢慢地發問,留意著不讓自己動作的氣息泄露出去,暗中確認持有大劍的手、腦後的龍尾以及全身是否已從束縛中解脫出來。

  而約翰也無視了他的提問,只是說著自己想說的話。

  「我深愛費蕾絲,是因為她有著能夠驅散陰霾,將一切引向遙遠廣闊之地的清風般的力量。就算是此時此刻,我們也只是把奇蹟的代價喚來的風送入這個動盪不安的地方。」

  他的笑容中多了一分惡作劇的愉快。

  「換句話說,非要說我打算做什麼的話……那就是在你們已經變成頑石的現在,把你們全部吹飛!」

  「!!」

  悠二沒有回以質問,也沒有露出動搖的表情,只是讓理性驅動自己迎擊眼前的威脅。被他猛力揮動的大劍「吸血鬼」撕裂了琥珀色的風。

  面對他不由分說的斬擊,約翰只是輕盈地裹住風,面對著他。不論悠二使出多麼高速的突進,約翰都像是輕飄飄的羽毛一樣,沒有刻意地採取閃避姿勢,只是輕巧地舞動身體,躲過攻擊。

  從飛舞的風的正面,後腦勺上連續做出斬擊動作的龍尾,伴隨著強烈的衝擊力,筆直地橫飛過去。龍尾噴出的黑色火焰似乎要將羽毛燃燒殆盡。

  約翰的笑容中帶有幾分認真的神情,他用右掌展開了圓盾狀的自在式並推送出去,藉助自在式和黑焰激烈碰撞的反作用力,約翰一口氣拉開了距離。

  悠二追了上去,從他的衣服袖子和影子裡,大量的銀色齒輪和鎧甲碎片如同雪崩般湧入這個空間。大範圍的沉重壓力緊緊地追逐在約翰的身後。

  揮了揮手將圓盾狀自在式消除,約翰加強了纏在身上的風的威力,將銀色的雪崩吹飛。就這樣,經過了十幾秒鐘的攻防。

  「來吧,費蕾絲!!接下來輪到我們了!」

  大概是因為一個人無法開始吧,約翰呼喚著最愛的戀人。

  雖然自己不會主動開始,但只要約翰要求,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嗯,約翰!!」

  費蕾絲拋下了面前怒視著她的火霧戰士。

  被拋在一旁的夏娜並沒有追上去。她還在戒備費蕾絲是不是在使什麼奸計,因為就連包住吉田的風球都被留在了這裡

  費蕾絲的意圖就像風一般無法捉摸。

  但是同時,其中也包含著不論是誰都能一眼看穿的東西。

  那就是超越了喜歡、居於一切之上的愛情。

  「約翰,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好好完成了哦?」

  「嗯,我知道。費蕾絲……謝謝你。」

  少年溫柔地摟著像是小孩子一樣抱住自己的戀人,把臉貼在她的臉上。

  「雖然很討厭,但是我努力了。非常、非常努力了哦。」

  「讓你做那麼痛苦的事,真是抱歉。不過,正因為如此,我也很高興呢。」

  就這樣,兩人右手和左手,左手和右手牽在了一起。

  一瞬間,仿佛湧出了無限的力量一般,風勢變得更強了。

  「最愛的,我的費蕾絲,已經沒有任何人――」

  「嗯,約翰。沒有人能拆散我們。」

  包裹住巨塔「真宰社」上部的琥珀色的風就像是被擰過了一樣變細,化作一條頂端是塔的上空,底部一直延伸到塔底的瘋狂龍捲風。

  浮在中心的「約定的兩人」鬆開了其中一隻手,一起向下方伸出。

  宛如在招待客人。

  回應著他們的動作,自在式創造出一條道路。

  那是一條以兩個人為起點伸出的道路,能看到閃耀著琥珀色光輝的地毯。

  道路一直延向正下方,最終一頭扎入龍捲風的底部。

  而在巨塔旁邊真南川的水面上,大量的水霧被捲起濺開。

  還有兩個人也被圍在龍捲風裡。

  夏娜通過自己被帶到這裡的事情經過,以及在背後燃燒的自在法「審判」的力量,推斷著兩人究竟帶來了誰,還有他們究竟想要做什麼。

  (事到如今還想逃跑嗎?)

  悠二把龍捲風當作攻擊的預兆,心生戒備。正當他像一如往常地根據狀況分析思考時,悠二察覺到自己體內發生了新的異常事態,便停下了攻擊的準備動作。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回應著前面那兩人,不顧後面這兩人,某個和現場毫不相稱的東西從投射出琥珀色光芒的朦朧水霧中現身了。比起咆哮,更像是無機質的引擎吼叫聲隨之響起。

  那是一輛車。

  用自在式編織而成的道路正上方駛來了一輛圓滾滾的小型貨車。

  本來應該貼著品牌標誌的平坦車頭上卻出現了一個木製的四方獸頭,就像是壁掛的裝飾品面具。獸頭的嘴咔嚓咔嚓地動著,發出了自暴自棄的男人的聲音。

  「上吧帕拉!要飛了!!」

  「是啊啊啊!」

  在駕駛席上發出丟人慘叫聲的,是一位身穿綠色制服、頭戴制帽的駕駛員。他用護目鏡和圍巾擋住了臉,純白的手套和袖口間露出的手腕就像幽靈一樣膚色陰暗。

  「人家都把路準備好了,我們可不能辜負期望啊。」

  正上方還有一個人盤腿坐在車頂上,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前方這樣說道。那是一位臉上畫著臉譜,身著輕便和服,裝扮十分奇怪的女子。她交叉抱起的胳膊不知為何摟著一把粗大的鶴嘴鎬。

  這群突然出現的人乃是「深隱之柎」牛鬼、「輿隸御者」帕拉、和「坤典之隧」佳美娜。

  被費蕾絲說服的他們把準備對御崎市發起強襲的夏娜一行人從紐約運到日本,又讓其中兩人秘密潛入了巨塔「真宰社」。他們就是在隱蔽和遁走方面擁有出類拔萃的才能,專屬於「徒」的客運公司——【百鬼夜行】。

  這輛小型貨車其實是帕拉操縱的「磷子」,它正迅速地沿著自在法的道路加速前進。車體左右搖擺,向著道路盡頭的「約定的兩人」衝去。

  「嘖,怎麼會這樣——!!」

  悠二暫時擱置自己身上的新異變,一邊咒罵一邊向那些看上去像是來幫忙的奇怪傢伙射出大量的黑色火焰彈。

  小型貨車的輪胎緊貼著狹窄的道路疾馳,沒有應戰。

  「唔啊啊啊啊?!」

  和他那丟人的慘叫正相反,駕駛員帕拉的技術十分過硬,雖然車子開得有些狂野,但他時而忽左忽右、時而利用速度差,在破壞性的暴雨中穿行。

  前方又有幾十枚火焰彈炸裂,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燒,擋住了去路。但車頂上的佳美娜單膝跪起,咋著舌將鶴嘴鎬一揮,開出了一個剛夠貨車通過的大洞。

  「嘖!牛鬼,快點回收!」

  位於他們突進的前端、車頭上的面具牛鬼從正在疾馳的車體側面伸出木製的異形之手,打開了側門,用尖銳的聲音向這次的僱主們大喊。

  「老大,大姐,快點上來!!」

  於是,「約定的兩人」把手從自在法的道路上鬆開。

  「謝了,費蕾絲受你們照顧了。」

  「就照之前所說的那樣,拜託你們了。」

  他們輕巧地跳進迎面駛來的汽車側門。然後,兩人轉過身,用開朗快活的聲音齊聲說道。

  「「再見!!」」

  像是要去私奔一樣,他們就此道別。

  而他們道別的對象悠二察覺到了眼前這個行為的含義——

  (不是為了襲擊,而是為了逃走而會合?!)

  雖然他感到了巨大的危機感,卻沒能立刻出手制止。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零時迷子」,現在應當繼續深究根本就是不確定因素聚合體的他們嗎?但退一步講,自己還遭到了不可理解的異常的侵襲——)

  猶豫不決的他為了暫且阻擋他們腳步,再次放出了火焰彈。

  「——!!」

  火焰彈被宛如牆壁般遮住前方的巨大紅蓮手掌從極近的地方擋住了。

  面向那濺起火星的手掌——

  「夏娜。」

  「……」

  雙翼燃燒、滯留在空中的夏娜插在了悠二和勢頭不減、不斷向上方疾馳的汽車之間。她的表情堅毅,卻包含著些許和悠二一樣的迷茫。

  (……這樣做,真的好嗎?)

  她的「審判」不需要直視,就能捕捉到背後發生的一切。

  原本的直覺都演變成真。

  汽車上不光坐了「約定的兩人」,連吉田也被一起帶走。

  包裹著她的風球被車體側面長出的異形之手抓住,仿佛被怪物吞下肚一樣消失在了側門裡。而貨車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似的關上側門,繼續加速。

  (他們似乎不會再加害一美,而且那樣做也沒有意義……反而是帶她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可以阻礙悠二的企圖,誘使他產生動搖。)

  雖然道理都很明白,但夏娜仍然無法抹去不安。

  在不知道他們想要做什麼的方面,「約定的兩人」完全不輸給悠二。不論威爾艾米娜如何為他們辯護,夏娜對他們的懷疑依然很嚴重。她最大的疑慮就是約翰放棄「零時迷子」的做法,會不會也是不良企圖的一環。不過……

  (現在,我讓他們走。)

  最後,她不得不得出這個結論。

  (亞拉斯特爾什麼都沒說,就是因為他認為這是在當下的情況中最妥善的策略。)

  掛在胸前的墜子的沉默無語使讓她再次確信了這個選擇的正確性。

  而且還有一個現實問題,眼下的情況沒有充裕到可以讓她為了搶回吉田而戰鬥。

  會在勝敗之際做出殘忍的行為、誘使她們產生動搖的,無疑會是【化裝舞會】一方(不管有沒有效果,他們多半會先試試看)。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不知悠二會採取什麼行動。情況不斷轉變,未來的發展也會變得更加不可預測。

  (所以,要讓一美遠離這裡……不管怎麼說,在這個戰場上根本沒有安全的地方。)

  她冷靜地思考著,同時也懷抱著樂觀的預測。依據就是她已經把「審判」的機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費蕾絲,這樣做使吉田一美的安全更有保證,也可以說是一種威懾。

  與此相對,悠二面對著擋住去路的夏娜,只將視線微微向上移動,目送「約定的兩人」逃跑並帶走吉田。他只能目送。即使通過交涉打通道路,他們的逃脫也太過迅速,現在已經追不上了。

  「這也是夏娜的作戰計劃?」

  他那始終對危機保持清晰的心神,唯獨在面對兩位天敵時發生了變化。由於自己計劃中不可或缺的少女被奪走,他的表情出現些許動搖。

  「你說呢?」

  裝傻的夏娜從他的表情,從他由於變得異常而產生的龜裂縫隙中看出了一個事實。

  (——是這樣啊!)

  夏娜看出正在與她對峙的「零時迷子」的「密斯提斯」體內發生了異常。

  在他們簡短的對話期間,貨車已經衝到了龍捲風的頂端直徑變小的漩渦之中。車子一頭扎入的漩渦就像爆裂的氣球一樣向四周濺開。

  接下來便只剩下緩緩擴散、逐漸變薄的龍捲而已。

  汽車連同裡面的人一起,像出現時一樣唐突地消失了。

  他們的頭頂上再次出現了世界之卵散發出的銀色光輝和黑色蛇身。

  在這片突然裂開的空域裡,只剩下了夏娜和悠二。兩人重新拉開距離,用快要露出苦笑的表情相互對視。

  「……」

  「……」

  最先開口的人是真的露出了苦笑的悠二。

  「……發生了不可預測的事情後,我光顧著思考,一不小心出手就晚了。要在一瞬間做出判斷,我的經驗還差得遠啊。」

  對於面帶著平靜的表情分析自己弱點的少年,夏娜也一本正經地板著臉,像至今為止做過無數次的那樣,給出了中肯的建議。

  「感到猶豫的時候,首先要挺身向前。只要讓身體記住這個反射,就能有很大不同。至少不會讓你像現在這樣後悔。」

  「原來如此。把這裡的覺悟,表現到戰鬥中就行了。」

  悠二用大拇指點著自己的胸口,而心中的思考卻在猛烈地打轉。

  (周圍到處都是「徒」,對方沒那麼容易突破……還追的上。)

  吉田被帶走的狀況使坂井悠二的計劃必須從奪回她開始修正。現在,頭上的銀卵已經脹大,幾乎填滿了黑蛇的圓環。包括午夜零點在內,必須做完很多事的時刻正在毫不留情地迫近。

  填滿之時的接近,這對創造神「祭禮之蛇」來說是好事。

  但是同時,對代行體坂井悠二來說卻是壞事。

  (雖然實行之時會有偏差,但還是必須有保險。)

  那輛迅速逃走的車,就讓天上地下的全軍一起去追吧。只要能讓止住這陣風,自在法「遠話」就能再次使用,只要宣布他們是儀式的妨礙者就行了。在悠二以理性的思考接連想出對策,讓內心漸漸恢復平靜的時候——

  「悠二。」

  夏娜毫不留情地點出了從剛才起他身上產生的新變化。

  「你,失去了感知能力吧?」

  「——!!」

  本想隱瞞的秘密因夏娜的快攻而暴露,悠二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而夏娜對他笑了起來。

  她用「審判」明確地捕捉到回收了吉田的汽車在那之後做了什麼。

  製造出的幻影快速上升,而隱去身形的實體則反轉向下,兩者分頭行駛……也就是說,貨車並不是消失在了龍捲的頂端,而是正相反,去了龍捲底部的河面。

  同時,至今為止都能敏銳地捕捉到全部事態的悠二卻不知為何,完全被幻影的逃離所吸引,視線向上方移動……由此可以看出,他失去了感知能力。

  使夏娜獲得確信的理由是從兩人手拉著手鍛鍊的時候起,悠二就

  有用大拇指確認不明確之物的習慣……換言之,奪回「零時迷子」的他身上發生了異變。

  從眼睛所見之物中找出意義,通過積累的結論得以確定。

  悠二面對著她無可辯駁的質疑,又領悟到戰鬥的不利局面——

  「真是一群過分的傢伙啊。」

  即便如此,他依然回以微笑。到了這種時候,他的覺悟才不會因為一兩個不利因素就動搖。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是因為他至少還要充充門面。

  作為男人對他的自尊表示理解的亞拉斯特爾單刀直入地詢問。

  「是『那個傢伙』的離開造成的影響嗎?」

  「誰知道呢。如果遠話通了,你不妨問問拉米啊。」

  他表面裝傻,實則是為了給自己爭取到幾秒思考的時間,提出能夠引起對方興趣的事情和名字。他一邊爭取,一邊思考,一邊繼續開口。

  「這麼說來,記得以前聽拉米講解構造解析的時候,他好像確實把那個傢伙和原因不明的感知能力都一概算作不確定因素……算了,比起探究原因。」

  得出結論的悠二重新握好了手中的大劍「吸血鬼」。

  「嗯,我們雙方都有該做的事情。」

  夏娜也用雙手將大太刀「贄殿遮那」舉到正面。

  在混亂的局面過後,兩人又以新的形式正面相對。

  而吉田一美則完全如願以償,破壞了兩人至今為止選擇的、以完美的形式勇往直前的「彼此不期望的形態」,成功使戰局向「並非如此」的狀況……向混沌傾斜。

  隱蔽自己的存在,向相反方向的真南川水面疾馳的小型貨車斜前方,聳立著一個巨大的背影。

  那是由破壞了巨塔「真宰社」的底部,試圖將其拽倒的「盛裝騎手」卡姆辛操縱的瓦礫巨人。它把地面踏得轟隆作響、水霧四濺,在河道里蹣跚而行。這並不是因為破壞塔帶來的疲勞所致,而是遍布河面的「徒」們趁著琥珀色的風變薄之時,紛紛用火焰彈向他發起遠程攻擊所造成的結果。

  身上發生了各種顏色的爆炸,組成巨人軀體的「真宰社」的建材也逐漸粉碎。即使每一次攻擊都沒有太大的威力,即使那些是從距離河道很遠的地方發動的攻擊,不間斷地沐浴在數千發集中的炮火中,還是造成了它的腳步不穩。

  他們【百鬼夜行】正衝著那條火線而去。

  附在車身上、負責隱蔽的牛鬼慌張地大喊。

  「帕拉,脫離老大鋪的路也沒關係,快躲開啊!」

  「不,我們要以路和巨人作盾突破!!」

  只要事關駕駛,帕拉就成為了專家。他一眼看破在他們趨馳的自在法之路和瓦礫巨人之間,密集炮火的範圍中空出了一處微小的縫隙。

  火焰彈仍然毫不留情地傾注在徑直插向河面的自在法之路上,但約翰精心製作的逃跑路線仍舊巋然不動。帕拉做出了判斷,只要沒有遭到側面而來的直擊,他們就此突破的可能性很大。

  他的「磷子」——也就是小型貨車隨著他轉動方向盤的動作左右搖擺車頭,躲避著襲來的火焰彈。幾秒後,車子按照計劃接近了巨人和道路之間。就在這個瞬間——

  褐色的光芒向四處散播,巨人發生了大爆炸。

  構成它巨大身體、數量龐大的建材像火山灰一樣濺了起來,傾注到周圍一帶。碎片還周到地再次爆炸,化為散彈。那些細小的碎片再帶著極大的殺傷力灑向四周。

  天上之人、地下之人,全部被予以平等的死亡,被褐色的爆炸吞沒後灰飛煙滅。河面一帶化作了沸騰炎熱的屠戮場。

  帕拉雖然對這突然的災難感到驚訝——

  (這個沒法避開!)

  卻沒有踩下剎車,而是聽天由命地繼續加速。

  也許是命運回應了他的勇氣,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偶然,汽車的前方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態。那些碎片沒有一片命中自在法之路,也沒有引發爆炸。

  一條道路在阿鼻地獄的正中打開,汽車一口氣沖向河面。

  但是,取代碎片,有一個人飛向了汽車。

  「唔?!」

  察覺到動靜的佳美娜揮起鶴嘴鎬。

  鎬的前端撞在了鐵塊上。

  「什麼人?!」

  佳美娜喊著,壓低身穿輕便和服的身體。她利用碰撞的反作用力,讓緊接著變作突刺迴旋架勢的鶴嘴鎬向另一側刺出刃口。

  但是,她再次被如岩石般的鐵塊從正面輕描淡寫地擋住了。

  打到這裡,牛鬼總算發出了叫聲。

  「等等,佳美娜!」

  「什麼?」

  佳美娜掩飾著手上的麻痹感,擺好姿勢,這才認出了那個在她的眼前落到車頂的身影。

  將鐵棒抵在車頂上的少年,正是今天暫且道別的乘客之一。

  「啊啊,打擾了。」

  巨人的操縱者「盛裝騎手」卡姆辛不慌不忙地打了聲招呼。

  掛在他手上的繩狀神器「薩比亞」中傳出了「不拔的尖嶺」貝海默特的聲音。

  「嗯,與以前不同,你們的待客方式還真是粗暴啊。」

  說話之間,貨車落在了水面上,開始逃離巨塔。卡姆辛在周圍製造出的爆炸,目前應該還能遮掩航跡。雖然潛入地下也不錯,但那樣做的話在露餡的時候會無處可逃。由於相對而言比較危險,帕拉就沒有選擇這種方法(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總之,接下來他們【百鬼夜行】在僱主滿意之前,都必須在這個充滿無數「徒」的御崎市中逃竄。在這個當口遇到闖入者,實在是個大麻煩。

  頭目牛鬼像舞獅一樣伸出頭部提問。

  「到了現在還強行坐上來,您打的是什麼主意啊,卡姆辛翁。我們載了新的客人,必須要往別處跑了哦?」

  「比起這個,你是怎麼掌握到我們的位置的?牛鬼的隱蔽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被看破。」

  身為保鏢的佳美娜則一個勁兒地問著有關安全的問題。

  卡姆辛用草帽擋著視線,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啊,破壞和擾亂祭壇附近,這些交給我的任務基本上都完成了。事先就決定了在那之後各人採取自己認為最妥善的行動,我只是照著這個決定去做而已。」

  「嗯。你們接下來要在大軍之中逃竄吧?不管是對新客人還是撿來的小姑娘,當然了,對你們自己來說也是,護衛是越多越好吧。」

  貝海默特也應聲說道,但他沒有回答最關鍵的問題……他們究竟如何掌握到汽車的位置的。

  對於自己高超的隱蔽技術擁有極強自尊心的牛鬼對此十分不悅。但對方是戰鬥力輕鬆超越佳美娜的火霧戰士元老,也沒法動用武力把他趕走。

  「既然如此,我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用視線阻止還想反駁幾句的佳美娜,為了確認彼此的想法而解釋說。

  「你不打算搶走小姑娘逃跑就好。因為老大和大姐好像還有事要找這個小姑娘。下車的時機就等事情辦完了再討論吧。」

  「好,那麼再一次請多指教。」

  卡姆辛說著便若無其事地揮起手中的鐵棒「梅凱斯特」。

  猛烈的威力餘波讓飛到近處的火焰彈流彈在接觸之前就炸裂了。熱浪和火焰傾注於車體上部,貨車在河面上行駛的軌跡略微搖晃。

  這時,大概是為了確認情況,在水中張開了警戒線的【化裝舞會】成員——一隻巨大的烏龜,讓頭和甲殼浮出了水面。另外還能看到幾十個從水下接近的影子。

  (嘖,對方不愧是人手充足,包圍網沒有破綻……這樣一來走地下也就危險了。)

  在牛鬼咋舌的時候,帕拉慌張地扭轉方向盤,讓車身避開那個像小島一樣浮起的障礙物。

  就算能夠隱蔽身形和氣息,但胡亂戰鬥還是會暴露他們的位置。用武力解決問題至少要在有利於掩飾車體的情況下進行,而且這種事情必須控制在最低限度之內。更何況,像這次這樣置身戰場本來就是例外中的例外。他們【百鬼夜行】充其量只是客運公司,能夠平安無事地送達客人就再好不過了。

  「別做太多顯眼的事啊,卡姆辛翁。這樣我們也得擔驚受怕。」

  面對把膽怯表露在聲音里的老闆,保鏢非常不滿地訓斥說。

  「剛才的火焰彈如果不擊落就會直接命中。現在不光是在統一管理下行動

  起來的【化裝舞會】,那些以前往樂園為目的聚集而來的不三不四的傢伙們也在任性妄為。即使是最低限度,也會飄來不少火星……牛鬼,這種時候就忍忍吧。」

  牛鬼被這話噎住了,卡姆辛轉向他說,

  「是啊,正是如此。如果那邊的混亂得到了控制,對方下達了正式搜索命令的話,隱蔽行動就會難上加難。現在「徒」正從世界各地湧來,在這種情況下別提有利還是不利,我們只能從某種程度上主動深入,開闢道路前進。」

  「嗯,話雖如此,我們也不打算魯莽行動。如果能以最低限度的交戰了事的話當然再好不過,不過對手的數量那麼多,最低限度到底有多大也不好估算啊。」

  貝海默特也平靜地表明了陷入苦戰的決心。

  牛鬼就連「唔」的語塞聲都沒發出來。

  「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可惡!從接受大姐的委託時起,我就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那護衛方面就拜託你們了啊。」

  「好,我會專心努力。」

  卡姆辛一邊冷淡地回答,一邊考慮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的「約定的兩人」和吉田究竟在車裡做什麼。他把懷疑的眼神投向腳下。

  在風中疾馳的汽車載著捲起風的人們,在戰場上疾馳。

  就像是混沌的象徵一樣,琥珀色的風遮蔽動搖著一切。直到那風減弱為止,將軍「千變」修德南一直蹲在直立的鋼槍「神鐵如意」上方。

  可以按照他的意願隨心所欲地改變形狀和大小的寶具鋼槍,現在成了支撐被卡姆辛操縱的巨人破壞了地基、瀕臨倒塌的巨塔「真宰社」的中心立柱。

  塔頂有一個物體從進行創造儀式的神殿中央突出,那個東西比起說是柱子,不如說會讓人誤以為是另一座塔。而它就是巨大化的槍柄石突真正的尾端。

  由於體積太大,這裡看上去根本不像是石突。修德南把腳從上面伸了出去,在心中盤算。

  (那邊想做的事情也差不多該做完了吧。)

  他在「約定的兩人」引起危險至極的騷動時一直在此待機。這當然不是因為沒有槍的他在逃避戰鬥。修德南本類來就是極其強大的「紅世之王」,只要他願意,衝進風中就一定能建起相應的戰果。

  但是,他沒有那麼做。

  理由很簡單。守護神殿比起援護代行體更加重要,僅此而已。

  他應當完成的使命是守護創造神的儀式,具體來說就是在神殿的地板上閃耀著的銀色影子。這是頭頂上以活祭品的身份進入世界之卵的巫女「頂座」黑卡蒂的存在投影,也是視覺所能及的儀式的一部分。

  如果他粗心大意地離開這裡,導致儀式受到預期之外的干涉,那就本末倒置了。而且,雖說是代行體,那個人終究不過是寄宿了盟主意識總體的道具,沒必要一遇到危險就去解救。

  (從個人的角度來講,去幫下忙也沒什麼,不過盟主大人也有需要耍帥的時候啊……我不會做那種不識情趣的事。)

  他半帶認真地想著,等待著風停的那一刻。

  (更重要的是,能夠像這樣消磨時間,對自己來說也是令人感激不盡的好事。)

  在風終於變薄,漸漸能夠看見其中浮現出來的人影時,似乎在中央制御室中監視著這裡情形的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發來了「遠話」。

  《該說是完全被擺了一道嗎?對代行體懷有執念的少女好像被「約定的兩人」和【百鬼夜行】帶走了。》

  「你說【百鬼夜行】?哦……是這樣啊。」

  聽到這個出人意料的名字,修德南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想通了。如果沒有那些傢伙的幫助,卡姆辛也不可能被運進這個戒備森嚴的「真宰社」。

  「但是,那些傢伙把那個帶走到底想要做什麼?那本來就是只對盟主大人有利用價值的東西。有必要特地救出去嗎?」

  《這個嘛,我不覺得有比惹人討厭更重要的意義……算了,那邊的事盟主會處理吧。比起這個,從「盛裝騎手」的大手筆來看——》

  將軍察覺到,參謀的聲音中帶有一絲戒備之意。

  「是啊,那個只是假動作,應該還有別的潛入者吧。「威震結手」被戰敗處理的事務纏身,再從公主殿下的威信來看,不是『悼文吟誦人』就是『輝礫散布人』,或是她們兩個一起吧?」

  《嗯……趁著我們以為漏洞被堵住而放鬆警惕時再次突破,這種用不同的方法採取同樣手段的做法實在讓人有些意外。根據混亂的控制情況,我這邊會再次開始塔內的搜索,至於外面就交給你了。另外,剛才的混亂造成了什麼變化嗎?》

  聽到她的問題,修德南的墨鏡開始環視整個戰場。

  少女被帶走之後,現在受到威脅的的只有代行體·坂井悠二的計劃,他們【化裝舞會】的絕對優勢並沒有絲毫動搖。

  再次出現的「約定的兩人」確實是不確定因素,但既然他們已經從事態的中心逃走,應該就不會做出什麼影響大局的事情了。

  在城市三個方向戰鬥的「大地三神」也有很久都沒有向前推進。那幾個傢伙確實是世界頂級的討伐者,但這回參與戰鬥的人數根本無法用兩位數或三位數來計算。

  至於塔的底部,終於脫離了暴風的影響,教授操縱的鋼鐵巨人也已出動。和它們戰鬥的兩名討伐者也不得不面臨相當危險的威脅。

  修德南不驕不躁地得出了簡短的結論。

  「整體來說沒有問題。需要對付的是潛入者……和不知道有什麼企圖的公主殿下。」

  《原來如此。那麼,在時限到來之前儘量施壓,讓他們把底牌全都揭開。》

  她回以點頭的氣息和隨便的要求使修德南不禁露出了苦笑。

  「你是因為待在安全的地方,才說得這麼輕巧。你那邊才是,別讓他們在裡面做出奇怪的事情哦。」

  他嘴上在抱怨,但實際上現在的狀況正沿著自己參與制定的戰爭計劃既定方向前進。他實在沒道理責備對方自大。

  在所謂的方針中,對付必將發起突襲的夏娜一派的策略,並不是用充滿城內的無數「徒」來阻擋亂戰,而是將他們引到核心場所——巨塔「真宰社」附近直接對決。

  用膝蓋想也知道,夏娜一派準備的計策一定是針對「真宰社」和創造神,還有更重要的世界之卵。如果外圍發生了亂戰,讓對方反過來利用並有機可乘的可能性很大。在明知會有無法控制的大批人群湧來的情況下就更是如此了。

  那麼,就應該讓他們像剛才打入自在式一樣,痛痛快快地將掩藏的計策全都拿出來,在時限到來之前全部用光。

  貝露佩歐露預見到了必然出現的阻礙,卻還是笑了。

  《那麼,在最後,就把不如意的東西全部推翻吧。》

  「這話痛快,不過,要先收拾眼前的事才行呢。」

  面帶著不同意味的笑容,修德南向另一個地方送出聲音。

  「所以說,我差不多也該起來了。塔的調整還沒結束嗎,教授?」

  《停——下時間!》

  一個大喊大叫的聲音通過遠話吼出了讓人不明所謂的話語。

  聲音的主人不用多說,正是「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歐。

  他現在已轉移到機器控制室,為了讓巨塔在修德南拔出「神鐵如意」後也不會倒塌,他正在擺弄各個部位的結構。遠話中也傳來了背後嘈雜的機器驅動聲和蒸汽噴出聲。

  《哦哦——呵呵呵!放——置積累綑紮組合,把壞掉的東——西重新搭——建!!比以——前更加堅固,絕——對不許再——次倒塌!這——才是改造!這——才是進步!取個名——字的話,就是e——xcellent的willpower——!!》

  教授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讓人根本想像不到他此時忙碌的動作。不過,他也完全沒有回答問題。修德南頓時覺得渾身無力,他一邊想著一開始就應該問另一個人,一邊向教授的「磷子」兼助手「自學的結晶優秀的28號堪塔特-多米諾」說。

  「到底怎麼樣了,多米諾?」

  《是的,將軍閣下!現在利用「星黎殿」的變形機構,已經完成了停止運轉的部位和剩餘零件的分揀,另外強度計算和模擬實驗也結束了!只要進入正常運轉狀態,即使受到較大威力的攻擊,塔身也能保持獨立好疼疼疼疼疼~》

  《多——米諾——!!你竟然讓我接——下來準備按順序解說,演出華——麗高——潮的計劃白費了

  ,你這——樣也算是我的助手嗎?!》

  《好痛好痛痛痛,對不起,教授~》

  放著不管的話這兩人大概會一直把對口相聲演下去。貝露佩歐露催促道。

  《簡單地說,就是什麼時候都行?》

  《隨——時從什麼時候起到什麼時候都可以,如果想要立刻開始的話——Switchon!!》

  啪嘰一聲,巨塔和這個奇怪的聲音相呼應,開始緩緩顫動。

  《啊,教授!將軍閣下的槍還沒……!!》

  「!」

  察覺到多米諾聲音中的迫切感,修德南立刻將「神鐵如意」恢復到通常大小。拔出槍的地方也自然變成了完全的空洞。

  但是,拔出了中心立柱的塔並沒有倒塌。

  像是某種預兆一般,巨塔不自然地僵直了幾秒。

  然後,塔底河面的波紋由四處走動、負責警戒的鋼鐵巨人帶起的微波立刻演變成了大浪。

  伴隨著搖晃,塔的輪廓像是被泡漲了似的緩緩腫起。那是由於各部分的結合暫時解除所產生的體積膨脹。不知不覺間,在裝甲板內部轟鳴的驅動聲也停止了,從縫隙中漏出的蒸汽緩緩地向周圍飄出。

  又過了幾秒。

  停頓了一下之後,零件發生了雪崩。不光是表面,甚至牽涉到內部構造的整理終於開始。雪崩也湧入了卡姆辛帶走的底部,填補了空缺,並在下個瞬間迅速組合。裝甲板不留空隙地覆蓋在外,新的構造材料從下向上依序堆積起來。只有大型部件相互摩擦的聲音妝點著它的誕生。

  然後,經過甚至不到一分鐘的變形時間,巨塔「真宰社」轉世重生。除了懸浮在周圍的岩塊群和肩並肩的鋼鐵巨人們組成的防禦機構,塔自身也被固定得更加結實,擁有更強的堅固性,巍然聳立於真南川之中。

  接著,機器控制室連同周圍的器材從塔底部突出到正側面。

  咔嚓一聲,鎖定的衝擊使待在控制室內的教授和多米諾回過神來。

  齒輪做成的雙眼咕嚕咕嚕地轉動,多米諾驚慌失措。

  「教教教授?!機器控制室露在外面了……啊,難道是忘記修正模擬實驗的再構成模式好痛痛痛痛——」

  「那——種ea——sy的失誤!我怎麼會犯——」

  教授用機械手將助手拎起來,聲音頓了一下。

  「這樣做只——是因為如果把這——個控制室組——裝進去,塔的整——體強度會下——降一個等級!你應該把這說成是高潔的自——我犧牲和英明的決斷!!」

  只有聲音的氣勢讓人不由得認為他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教授高聲地叫嚷著。而躲在懸浮的岩石陰影里看著這副情景的兩人——

  「出來了!!」

  「是啊,出來了,好突然。」

  在說話時便展開了快攻,炫目的極光一閃——這道光輝照亮了教授的眼睛,神速的狙擊沿著弧線軌跡飛來。

  「唔呀啊啊?!」

  咻咚!

  並非能量的爆炸,而是阻擋造生的衝擊襲來。在大叫的教授眼前,極光的軌跡被扭向了側面,然後被一隻閃著鮮黃色自在法光輝的手掌擋住了。

  「真是的……」

  一位不知何時飄落在控制室旁邊、戴著暗灰色高帽且身穿燕尾服的奇裝紳士——擁有著老幼莫辨的美貌、皮膚白皙的「冀求的金掌」馬蒙嘆了一口氣。

  「請不要做這種太過出人意料的事讓人擔心,丹塔利歐教授。對心臟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把玩著掌心捕捉到的極光。這就是能夠把看中的東西隨心所欲地吸來抓住、或是阻擋撥開的自在法「貪恣掌」。

  多米諾那像汽油桶一樣圓滾滾的身體癱軟在地,說出了致謝的話。

  「得得、得救了,多謝『冀求的金掌』大人~」

  「沒什麼,除了心臟以外都是舉手之勞。比起這個,那些傢伙無疑會集中攻擊這裡。你們能將塔再重構一次躲到內部嗎?」

  面對馬蒙理所當然的擔心,教授豪爽地甩起白衣保證說。

  「不——用擔心!原本機——器控、制室就是作為『星黎殿』超·變·形!巨——大怪獸形態的座——艙而製造出來的!因——此防禦機構也——是準備萬全!!」

  「怪、獸……?」

  想像著己方的根據地變成機械怪物的情景,馬蒙不禁以手扶額。

  預測到教授接下來的行動而開始進行機器預備運轉的多米諾在旁邊小聲嘀咕。

  「那個變形方案明明都被參謀閣下否決了,教授卻因為想要體驗一下,就在控制室區域悄悄保留變形機構,才會發生這種錯誤的好痛痛痛痛~」

  「總——之!頂蓋閉鎖!」

  教授再次拎起助手,拉動眼前黃黑色交錯的拉杆。

  金屬的摩擦聲瞬間響起,裝甲板覆蓋了兩人所在的控制室。接著,教授運用傑出卻多餘的技術使裝甲板變得透明,透過裝甲板可以看見裡面的兩人。

  「這——樣就行了!將鋼鐵巨人們的模式從防——御切換成攻——擊!!快——快快,將那——些積壓的可憐失——敗作解決——掉!」

  「好的!!模式切換!將『揮拳的圈套』從防禦轉為攻擊!」

  兩人樂在其中地開始了工作。

  「嗯。那麼,我這邊也——」

  馬蒙呼出一口氣,將掌中的極光捏碎。貝露佩歐露和修德南好像一直在等著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向他的意識里送來了遠話。

  《馬蒙,辛苦了,接下來就拜託你保護教授了。》

  《對手不弱,要十二分小心。上面的善後工作由我來做。》

  「是,交給我吧。」

  說著,馬蒙看見周圍的鋼鐵巨人們一齊劇烈地活動起來。他沒有多加留意從拳頭上產生漩渦、隨時能將任何物體送入兩界夾縫使之消滅的必殺武器「揮拳的圈套」,三角帽般的頭部轉動,將視線對焦到遠處的岩塊。變成聚光燈的雙眼一擠,猛地迸發出了雷射。

  眼看就要擊中的那一刻。

  目標的岩石散發出鮮艷的極光,被打碎了。粉碎四散的岩石碎片擋住了相隔毫釐之差飛來的無數雷射,隨即溶解。

  「來了啊。」

  面對和預想中一樣的反應,以及這場極有意義的戰鬥重新開始,馬蒙的臉上浮現起抽搐的微笑。

  變得熾熱飛濺的岩石,

  河面上瀰漫蒸騰的水蒸氣,

  雜亂交錯地散播著破壞的雷射,

  左右不停迴轉、尋找目標的探照燈,

  將這些全部蓋過的閃耀極光,拖著一個看上去宛如戰鬥機的影子呼嘯而來。

  「雖然和計劃有少許不同,但把他們引出來的結果是一樣的吧?」

  「這樣比把破壞所有的東西輕鬆多了。」

  「雖然不管怎樣都會把所有東西破壞掉的啦!」

  他們就是騎著箭簇型神器「卓婭」的「極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納——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必須要完成賦予我們的、說不定是最重要的使命才行。」

  「在不會被壓力摧垮的範圍內,繃緊神經吧。」

  與同樣乘在神器上、舉著十字操控器型神器「連格」和「加提」的「鬼功推手」薩雷·哈布斯堡這兩位火霧戰士。

  由起風帶來的平靜狀態,經過無法稱之為「少許」的重大變化,再次被打破。

  捲起的琥珀色的風也好,巨塔「真宰社」的變形也罷,也有些人完全沒有受到它們的影響。那就是在御崎市的北、西、東三面展開死斗的參與者。與核心部位發生的事情相比,這裡的戰鬥雖然擁有遠超其上的規模和熾熱程度,卻終究不過是周邊的戰局。它們永不飽和、永無結果,只是不停地持續下去。

  行為本身倒是非常單純。

  換言之,就是「大地三神」與「紅世之徒」之間的廝殺,僅此而已。

  但是,當事人的一方、指揮「徒」的【化裝舞會】守備隊長們卻注意到了一件事。對手「大地三神」的行為看上去單純,但又很不自然。

  如果不是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就不會注意到這一點。

  北方。

  在真南川的河面上,「滄波揮舞人」薇絲特休兒正在戰鬥。

  那裡的場景沒有亂

  戰這麼簡單。

  從世界各地不斷聚集而來的無數的「徒」,

  和獨自一人在其中孤軍奮戰的薇絲特休兒。

  那簡直就像是表現「鎮壓」這個詞般絕望的多對一。

  不過,當事人的情況卻從開戰時起就完全沒有改變。

  在從全方位一齊襲來的「徒」的中心,薇絲特休兒那看不出真實年齡的美麗臉龐上,依然是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微微地躍動著。

  「看我的!」

  伴隨著深沉的衝擊,咚的一聲被她輕輕踏住的水面泛起了波紋。每當波紋離開身為震源的她,振幅都不斷擴大。一開始只是腳邊的小坑,後來變成了堵在眼前的牆壁,最後化作吞沒數百之「徒」的怒濤。

  同時,她自己腳下的水面由於周圍的水升起的反作用力而向下彎曲,沉降到了接近河底的位置。從那凹下的地方向四周看去,便如同身在水族館裡一樣,周圍三百六十度的方向密密麻麻地環繞著被波濤吞沒,或是原本在悄悄靠近的眾多的「徒」。

  在他們充滿殺氣的視線注視下——

  「很疼的哦?」

  她依然擔心著根本沒打算聽她說話的對手,楚楚動人地舞蹈著。她不停旋轉,一圈一圈地帶起腳下的波紋,輕盈緩慢地撩動著空氣。

  與此相對的,水中有幾十個怪異的黑影正圍著她緩緩遊動。鯊魚群!——就在「徒」們感到威脅、背脊發涼的時候,它們突然淡化消失,只剩下了和鯊魚數量一致、閃著珊瑚色光輝的牙。

  「徒」們發自本能地感受到的不祥預感變成了現實的危機,一切都遲了。

  不只有鯊魚回應著她的舞蹈。

  真南川的水帶著不容抵抗的重量,開始旋轉。

  水流不光束縛了「徒」,還用包含其中的鋒利牙齒大肆虐殺。

  那是一個以薇絲特休兒為旋轉軸心、極其兇惡的殺戮漩渦。

  珊瑚色的牙齒將「徒」貫穿撕裂,在大漩渦中穿梭蔓延。

  在上空的「徒」們目瞪口呆的眺望中,那副場景簡直就像是驕傲盛開的巨大花朵。

  它是由被捲入之人被碾成五顏六色的火焰、變成水沫而綻放的花朵。

  當事人也有所自覺,戰戰兢兢地對搭檔說。

  「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

  「不必在意手法,『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反正怎麼殺都是殺。」

  從掛在她腰間的波浪狀石制徽章型神器「提歐托爾」中,「清飄之鈴」查秋特麗裘用穩重的女性聲音毫不猶豫地答道。

  「而且,現在也沒空談論這個吧?」

  她催促薇絲特休兒展開接下來的行動。

  正如她所說,漩渦的旋轉停止、水面恢復通常狀態後,又有大群新出現的敵人湧向她們兩人。就好像在證明全世界的「徒」都在向御崎市集結一般,他們執拗地撲了上來。

  如果是平時的戰鬥,只要展現出殺戮的場景,應該就能帶來恐慌和潰亂。但今天在這裡進行的戰鬥卻完全不是那樣。

  即便看見幾百人被虐殺,也沒有一個人後退。

  何止如此,他們還毫不介意地繼續前進。

  為了在御崎市創造「徒」的樂園「無何有鏡」,他們一個勁地前進,忘卻了等待、畏懼、停止、徘徊、甚至是思考,只顧前進再前進。

  集團性的感情爆發使個人放棄了對自身的控制,也失去了理性的判斷。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許這也是一種恐慌和潰亂。

  只不過,他們發泄情緒的對象是面前的那個她。

  「真希望你們到此為止啊。」

  薇絲特休兒即便是面對著猛烈襲來、要把自己撕成碎片的無數狂熱攻擊,依然流露出了悲傷。雖然悲傷,卻仍在殺戮。因為這是自認為是神之戰士的他們的使命。

  有一群人正從靠南一點的地方,也就是在靠近「真宰社」的河面上凝視著這幅同胞被殺的悽慘景象。他們不是別人,正是【化裝舞會】北方守備隊。站在前面的是隊長「獰暴之鞍」歐洛巴斯和副官「朧光之衣」瑞拉雅。

  「瑞拉雅,你還是覺得他們有什麼策略?」

  「誰知道呢?即便有,換作是我也要再前進一點,站到能夠影響戰局的位置。」

  兩人用懷疑的目光觀察著「大地三神」之一的女性展開死斗。

  現在,和她交戰的人沒有一個是【化裝舞會】的成員。他們全都是從封絕外面湧入、可以說是外來者的「徒」。

  歐洛巴斯他們的北方守備隊在初戰之後就立刻後撤防禦,擺出堅守的陣型。他們這樣做當然不是因為膽小,而是因為判斷出與具有壓倒性力量的「大地三神」為敵時,要採取有組織的行動來應對才是上上之策。

  因此,如果成員們在後方構築堅守陣地的時候,現在的戰亂能讓雜七雜八的人用人海戰術造成她的疲勞就好了……不過,這終究只是爭取時間的臨時手段。

  然而。

  再次出現在殺戮漩渦中的薇絲特休兒,還是沒有過來。她一直在那裡迎戰、殺戮、殺戮再殺戮,好像完成任務一樣持續個沒完沒了。

  「這次也沒有向這邊前進啊。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本想以準備萬全的姿態以逸待勞地迎接對方的歐洛巴斯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狠狠地吐出了這句話。

  瑞拉雅沒有理會他的激昂情緒,只是開口講述自己的感覺。

  「應該不是因為對我們心存戒備這種可愛的理由吧,她的實力已經夠強了。」

  「我好不容易準備了讓自在師擔任前衛的布陣。真是的,對方到底在想些什麼!」

  歐洛巴斯深感遺憾地怒吼著,把手裡的長柄斧頭插在河面上。與用自在法支撐的身體一樣,斧柄的石突敲打河面,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她該不會是想引誘我們過去吧……可是我們只要等著『無何有鏡』創造完成就行了,他們卻必須在時限到來之前傷到盟主才行。」

  「是啊。」

  看上去熱血上涌,其實還是好好思考了呢——瑞拉雅沒有把感慨說出口,而是以副官的身份再次提醒他。

  「對方以那種蠻力一口氣衝過來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不能掉以輕心。」

  「那是當然。事到如今我們怎麼可能放鬆?」

  歐洛巴斯給出了強有力的回答,為情況的變化做好準備。

  但是,沒有來的依然沒有來。

  守備隊感到的不自然之處,就是「大地三神」完全沒有前進的事態。他們踏入覆蓋了御崎市整體的巨大封絕內部,占據能夠充分發揮能力的地點,然後卻滯留在原地。他們現在明明應該猛烈突進、擊破守備隊,迫擊巨塔「真宰社」才對。

  薇絲特休兒由於敵人的龐大數量而陷入了苦鬥,但那並不是單方面的折磨,她看上去也沒有被制住手腳,反倒是從容如故。然而,她卻始終只站在原地擊潰敵人,既不逃走也不行動。

  完全搞不明白。

  無法掌握對手的意圖,歐洛巴斯他們也不能貿然進攻,以免中了敵人的圈套。對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所以放著不管的話應該會主動採取行動。所以,即使強敵當前,他們也只能以這種消極的方式勉強自己嚴陣以待。

  在這種奇妙的膠著狀態中,只有戰亂在毫無意義地持續。

  西方。

  面朝住宅區的大路上,「群魔召喚手」薩斯瓦雷在戰鬥。戰況與北方相似,但瘋狂的程度更深。

  或者說,這裡儼然就是赤裸裸的地獄。

  怒吼、悲鳴、惡罵、慘叫、詛咒……包含各種負面情感的聲音從戰場中心——一棟橫倒在路上的大樓處此起彼伏地響起。倒塌的樓原本是【化裝舞會】西方守備隊設置的路障。

  而現在,薩斯瓦雷已率領死者的軍隊攻入並占領了那裡,外來的「徒」們則從周圍發起進攻,現場呈現出和開戰時攻守交換的固守局面。在戰場的頂點,薩斯瓦雷正坐在黃金轎子中的椅子上。

  「和不害怕我可愛死者們的敵人戰鬥,這種感覺還真是新鮮啊。對吧,我的御憑神泰茲卡特利波卡?」

  薩斯瓦雷沒有親自戰鬥,而是盤腿坐著,用手托著腮幫子。他尖瘦細長的臉龐因喜悅而扭曲,雙眼睥睨著御崎市的街道,到處都被「徒」填滿的異常街道。

  從他掛在腰間的尖石徽章型神器「提歐托爾」中,「憚懾之筦」泰茲卡特利波

  卡用刺耳的怒吼聲做出了回答,仿佛是想讓充滿異常街道的「徒」也一起聽到似的。

  「好極了,好極了!這不是極其之純,無比之粹嗎,我們的同胞!要熱烈歡迎他們才是,『指引死者之路的男人』喲?!」

  在圍住轎子的倒塌大樓上層,真正與爬上來的「徒」進行戰鬥的是死者——戴著黃金面具的泥娃娃。不光是人偶,其中還混雜著美洲虎與羊駝等等把吃掉的「徒」轉化而成的泥偶,通過讓他們肥大的身體產生分身,泥偶的數量不斷增加,簡直組成了一支無限的軍隊。

  但是,「徒」們面對著「靠近就會被啃食,湧上就會被吃光」的噩夢,依然不停地發動進攻。他們仿佛凝聚成了一個覆蓋大地的巨大生物,因此並不在意細胞的損耗。只有在臨死的瞬間,他們才會變回個體。

  即便如此,他們喊出的話語——

  「樂園。」

  「去樂園。」

  「去樂園『無何有鏡』。」

  「去我們的樂園『無何有鏡』。」

  全都一模一樣。

  這句話使他們結合成一個生物,在樂園前方瘋狂地舞蹈,向著希望燃燒炸裂,試圖穿越阻撓他們的地獄和噩夢。

  另外,這裡的【化裝舞會】守備隊也沒有參與攻擊。

  他們把防禦線從固守的大樓後撤到「真宰社」方向,排好隊列靜觀其變。這是基於「沒有沒要對單純的消耗戰奉陪到底」的常識性判斷。

  (我們拖住了對方,還是我們被拖住了腳步……好像兩種都不是啊。)

  做出了這個判斷的西方守備隊隊長「煬煽」哈拜利有些困惑地微微扭轉雙頭防毒面具。

  (看不出他的作戰企圖。)

  從剛才開始,援護友軍的自在法「熒燎原」就已解除,配置於後方的「磷子」的炮擊也停止了。在這種狀況下,現場已經幾乎不需要一本正經的指揮和支援。如果把力氣浪費在這種地方,以至於無法應對敵人的奇策,那就雞飛蛋打了。因此,守備隊毫不放鬆應對突發事件的準備,只是靜觀其變。

  話雖如此,哈拜利的思考中還有夾帶著幾分懷疑。

  (就算他的任務是誘餌,我們也自由過頭了吧。)

  守備隊和薩斯瓦雷之間已經空出了足夠的距離,他們現在隨時都可以掉頭急行、轉而支援「真宰社」。本來,他們只是裝作拉開距離,想要試探一下敵人難以捉摸的意圖而已,結果死者的軍隊只是繼續著無聊透頂的固守,一步也沒有離開過,而哈拜利的計劃也就此失敗。

  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太大,隔在中間的無數的「徒」又太多,已經無法一口氣跨越了。就算薩斯瓦雷使用他身為「大地三神」的強大力量,也不可能讓事態發生急劇的變化。

  結果就造成了現在兩軍在戰場上沒有產生任何關聯的真空狀態。

  (在這種狀況下沒有試圖突破,只是漫不經心地戰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防毒面具內的目光再次轉向死者的軍隊。

  由於初戰的炮擊,倒塌大樓的上半部分基本化為了廢墟。頂上的黃金轎子卻仍然閃耀著光輝,時不時地晃人眼睛的閃亮物體則是薩斯瓦雷正在揮動的手杖。

  死者們聽從指揮,不斷啃食著蜂擁而上的「徒」。他們在大樓的上方排布出密集的陣勢,擋住了毫無間斷的強襲。不斷增加的分身也左一個右一個地在敵陣中吶喊,擾亂攻擊的矛頭,然後再突破壓力較弱的部分,開始大肆啃食。泥偶們用這種方法確保了足以維持艱苦抗戰的人數。

  即使與從正面根本無法抗衡、前所未有的大群敵人做對手,薩斯瓦雷的指揮依然沒有顯現出一絲動搖。

  (確實不一般。)

  同為軍團的指揮官,哈拜利率直地感嘆。

  突然,有一群擅長飛行的「徒」似乎想要聚在一起發動突襲,像一群烏鴉起飛一般冒了出來。他們集合起來,從大樓的上方急速下降,同時還釋放出了火焰彈。

  對此,薩斯瓦雷只是將黃金之杖一揮,大樓四角立即有幾十個死者潰散,組成了四個稜角粗糙的巨大筒狀土陶器,在它的表面浮現出兩手交叉於胸前的直立人形,也就是火刑圖案的瞬間——

  「於高處獻上貢品!!」

  「連同火焰的飛沫!!」

  怒吼仿佛變成了烈火,陶器中噴出了猛烈的象牙色火焰。

  襲擊者們紛紛撲進那火焰中,被烤成焦炭,接著又化成泥塊,像沉重的黑色雨點一樣落在大樓的四周。即便是躲過了火焰直擊的人,也被如同火山灰一樣混在其中的幾百個黃金面具咬成了碎片。除此以外,黃金面具還在收集濺向空中的泥塊以構成身體,最終形成展開雙翼發起襲擊的新死者。

  象牙色的火焰和黑色的土塊中混雜著悲鳴,在這幅遮天蔽日的地獄景象中,薩斯瓦雷和泰茲卡特利波卡又加入了幾聲鬨笑和咆哮。

  「哈哈哈哈哈!這個也好那個也好,全都攙和在一起,真是絕佳的景色啊!」

  「嗯!!這正是適合裝點今天這個好日子的盛大煙花!!」

  半損的大樓中死者們蠢蠢欲動,在噴射的奇怪火焰的照明下,這裡在「徒」們的眼中簡直就是邪教的祭壇。也正因為如此,不論對方如何炫耀武力,不論被啃食多少,聚集在此地的「徒」都不會離開。不將它破壞擊潰,他們就不會停止前進。

  哈拜利不由得想到,這或許只是一場無謂的爭鬥。

  東方。

  在市區某處,「星河喚手」伊斯特艾基正在戰鬥。

  他完全不顧別處的戰況,只是在唱歌。

  「我等,在今日。」

  「將達成一事。」

  從他掛在腰間的圓石徽章型神器「提歐托爾」中,「啟導之籟」奎茲特克用朗朗的歌聲與他對答。

  他們孤獨佇立的廣場原本是御崎市車站背後的繁華商店街。在稍遠處燃燒著星星點點青瓷色火焰的瓦礫堆,便是車站大樓的殘骸。原來的廣場已成為了將在場的所有事物悉數打碎吹跑、一無所剩的破壞痕跡。

  明知這幅情景象徵的意義,「徒」們依然蜂擁而上。不論被破壞多少、被殺死多少,他們都毫不介意,只是憑著熾熱的感情包圍湧上。

  在他們腳下——

  「化為雄壯的大地猛獸。」

  「狂野地奔跑、戰鬥。」

  應和著兩人的歌聲,以伊斯特艾基為中心、半徑幾百米的地面瞬間變成了奢華的星空。

  那並不是幻術,而是將一定空間內的光凝縮產生,形成了雖然架在空中卻擁有真正力量的星星。光的結晶不只是把地面,也把歌唱的兩人和奔跑的「徒」們的下半身一併捲入。乘著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歌聲——

  「我等今日,亦將化為飛鳥。」

  這一切像是銀河一樣旋轉著飛上天空。

  「面對生之艱難,奮力振翅。」

  星星在飛翔途中將碰到的東西全部炸碎,並接連迸發光芒。它們轉化了死者的「存在之力」,點燃了青瓷色的火焰之海。

  在這其中,唯有伊斯特艾基一人把烈火當成皮毛斗篷披在肩上,再次現出身形。他的姿勢沒有改變,甚至看不出運動的痕跡,不過他站立的位置和星星誕生之前相比發生了改變。看來他是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在隱去身形的期間進行了轉移。

  只有低沉卻嘹亮的歌聲在火焰之海中迴蕩。

  「我等居住的星球太過渺小。」

  「從群星的世界眺望,在心中確認。」

  奎茲特克回答的歌聲也沒有影響到破壞的優先順序。

  這兩人,只是不停地、一刻不停地殺戮著湧來的「徒」。他嚴厲的面相好似披著用岩石鞣製而成的皮革,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表情,只有嘴唇用最小限度的蠕動編織出歌聲。

  「於是我等,在星空中放聲大笑。」

  回應伊斯特艾基的歌聲,空中再次出現壯大的銀河。

  「再次飛馳而下,站立在所愛的大地上。」

  回應奎茲特克的歌聲,從空中襲來的「徒」被碾成了齏粉。

  這一次輪到空中的青瓷色火焰爆炸噴涌,與地面上還在燃燒的火焰混在一起,形成了宛如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狂暴颶風。

  在「真宰社」下方的臨時陣地、車站對面商店街的一棟高樓頂上,東方守備隊隊長「驀地祲」利維佐,正咋著舌眺望眼前的慘狀。

  「嘖,他到底要殺成什麼樣才肯滿意啊。而且,那麼頻繁的移動,果然……」

  「嗯。是在提防我的『邪神』吧。要是能毒到像他那種等級的火霧戰士,我們也算是賺到了。不過,像他現在這樣四處遊走的話,我也無可奈何。結果還是沒什麼機會出手啊。」

  站在他身旁的副官「蠱溺之杯」波索因像是在表示舉手投降一般搖了搖頭。

  他們所屬的東方守備隊與敵人剛剛接觸後就退到了大後方。

  理由就是現在他們眼前的情景……換言之,就是與在「大地三神」中也算是擁有最強破壞力的伊斯特艾基發生正面衝突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如果到了必須發動積極進攻的時候(幸好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防守)他們沒有周密的計劃部署,那就只會徒增傷亡,取得不了任何戰果。

  因此,利維佐和波索因制訂了利用不斷加入的外來的「徒」與伊斯特艾基打消耗戰,然後瞄準時機一舉打倒對方的作戰方針。

  但這也只是截止到幾分鐘之前的想法。

  利維佐不是以指揮官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名戰士,對事態的發展打心底感到遺憾。

  「正因為一直抓不到機會,我才一直在準備各種各樣的圈套啊。」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剛開始沒有費盡心思地制定計劃就好了。」

  波索因也不禁為這差到極點的情況嘆了口氣。

  就在幾分鐘前,一份搜查令被送到這位副官的眼前。

  那是對一個有著高明的隱蔽手段,玩弄多種掩人耳目的把戲,而現在正潛伏於「真宰社」附近或準備逃走的團體——【百鬼夜行】以及「約定的兩人」進行搜索的命令。

  波索因惡名昭著的自在法「惡靈」是最適合對付他們的方法,因此上級才會下達這道命令。而且波索因還曾經和利維佐一起僱傭過【百鬼夜行】。

  對於身為東方守備隊的指揮官,所以無法抽身的利維佐來說,自己的副官被高層因為完全不相干的任務支走,這實在讓他很惱火。不過同時他也知道,帶著不滿的情緒把自己的部下送去執行任務是很愚蠢的行為。為了事後不要給雙方留下麻煩,這種時候就應該乾脆利落地道別。

  「現在也就只能抱怨一下這不盡如人意的戰況了。」

  然後,利維佐那張很難看出表情的甲蟲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像他現在這樣,只要制定好對策就能搞定。在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會儘量讓他以為我們這邊進攻受阻來拖延時間。你執行任務時可別出什麼紕漏。」

  波索因捕捉到利維佐那很難看懂的笑容,也笑了起來。

  「您也不要背負上只要我不在就會幹出蠢事的惡評哦。哈拜利大人和馬蒙大人都很大度,所以不會多說什麼,不過我們在之前的撤退戰中丟了臉卻是事實。」

  「哼,有時間在這裡耍嘴皮子,還不如快點去為盟主效力。如果沒有你,可抓不到那群棘手的傢伙啊。」

  對利維佐話中的某個詞,波索因感到了一絲彆扭。在現在的狀況下,那個傢伙對自己到底有沒有命令權——這樣的疑慮從他的語氣中流露出來。

  「盟主、啊……」

  「別這麼說。不管是因為什麼樣的機緣,總之那傢伙是出於自身的意願而站在了現在的立場上。要是不能回應他的覺悟,我們也會受到神罰吧。」

  「嗯,聽您這麼一說,確實讓我釋然了幾分……」

  在青瓷色火焰的照映下,波索因輕輕地碰了碰老好人搭檔的腳。

  「別死啊,利維佐。」

  「嗯。事到如今,我可沒有那個打算。」

  利維佐也敲了一下不坦率的搭檔的頭,然後和他簡單地道了別。

  此處有一個人……準確地說是兩人一體的一個人,就算現在琥珀色的風已經完全停止,她依然被隔離在事件的核心場所。

  她們就是火霧戰士「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以及與她訂下契約、給予她力量的「紅世魔王」——「夢幻冠帶」蒂雅瑪特。

  現在,這兩人正被囚禁在一個和裹住吉田一美一樣形狀、但是大小和強度卻高出許多的風球內。對方大概是認為只要她有心的話,就能強行打破這個風球吧。但現在的威爾艾米娜被束縛在牢籠里,一動也不能動。

  她被束縛的並不是力量,而是內心。

  (又是這樣。)

  無論自己如何堅定覺悟,一切都沒有改變。

  無論自己如何不懈奮戰,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又被拒絕了。)

  她面具下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產生了動搖。

  而這份動搖,到現在也沒有停止。

  (我明明不是那樣的,但是為什麼……)

  在戰場上吹起琥珀色之風的那個瞬間,她就被這個風球捕獲了。

  緊接著,菲蕾絲對她說了一句令人百感交集的傷人之話。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讓我做?)

  那是仿佛能將背叛的重壓徹底粉碎的——

  《——對不起,威爾艾米娜——》

  溫柔卻又痛苦、悲傷卻又堅決的拒絕。

  (我理解你那時候之所以會背叛的理由。)

  想要大聲喊出來的衝動伴隨著像是要將整顆心撕裂的痛楚趨馳全身。

  儘管如此,只是因為這一句話,她就完全失去了行動的力量。

  (就算是剛才……沒錯,就算是你們剛才的舉動,我也能理解。)

  菲蕾絲被召喚出來後的事態發展——約翰的復活、兩人一起隱遁——就算是被囚禁在這風球之中,威爾艾米娜也能憑藉微弱的氣息流動和自己是被【百鬼夜行】送進來的事實做出判斷。畢竟她曾和那兩人一起同甘共苦地旅行了兩年。

  正因為如此,威爾艾米娜全都明白。

  (不對,你們兩個……)

  他們「約定的兩人」只會注視著對方,為了彼此之間的愛會不惜利用所有人和事。因此,他們才絕對不想把威爾艾米娜置於現在這種狀況中。

  (才、不是那樣。)

  那兩人並不想利用威爾艾米娜·卡梅爾。

  他們之所以會像這樣把她隔離起來,只是為了按照自己的方式保護朋友。

  這些她都明白。

  (只要對我說出來,我也會盡力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不知從何時起,威爾艾米娜所戴的面具型神器「佩爾蘇娜」上出現了裂痕。

  就像是掩飾內心的牆壁即將被淚水打破的前兆一般,面具開始龜裂。

  (但是、但是為什麼?)

  無力感向她襲來。

  總是、總是、像這樣哭喪著臉。

  雖然拼命伸出手,但卻還是夠不到。

  雖然拼命地奔跑,但卻還是夠不到。

  明明都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

  殘酷的亂局、艱難的別離、無法迴避的死亡、解不開的詛咒,

  恬靜的喜悅、開心的相遇、寶貴的愛、熾熱的戀,

  不斷地奔跑、不斷地伸手,

  好不容易終於追上了,

  接近到了能夠最終結出果實的距離,

  而這時,對方卻堅決地說。

  對不起,再見了。

  (不,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根本就做不到。)

  仿佛在與激烈情感對抗的一絲理性向她冷酷地宣告。

  現在,又和幾年前一樣,和幾百年前一樣,自己的心情沒有被傳達出去。

  (我總是這樣,什麼都想抓住,最後卻什麼都得不到。)

  理性毫不留情地揭露出她的弱小,以及弱小的她應得的結果。

  無論自己說過什麼,留下了什麼,這些最後還是會消失——結果就是這樣。

  (所以大家都認為「不能牽連她,不能給她增加負擔」,然後就離開了自己。)

  實際上,現在的她也方法打破束縛。

  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立即將風之牢籠打破,然後看清自己身旁的事物,選擇自己所期望的道路。

  僅此而已。

  但是,儘管只是如此,她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我又因為自己的負擔而

  裹足不前了。)

  她無法漫不經心地選擇那條自己所期望的道路。

  因為對她來說,正確的道路並不只有這一條。

  是一句誓言讓她參與了這場戰鬥。感受不到負擔的沉重,唯一值得自己賭上生命,而且是自己原本應該立即選擇的誓言——

  (——「為了讓我們養育的少女按照自己選定的道路前進而戰鬥」——)

  她無意識地將手伸向了面具。

  面具上的裂紋更多了。

  就好像心中所洋溢的感情已經無法抑制了一般。

  (對,早就已經決定了……但我卻總是不長記性地犯糊塗。)

  她用手掌握住假面,然後微微施力。

  龜裂嘎吱作響,然後面具化為了片片碎塊掉落下來。

  宛如要徹底捨棄掉自己的猶豫不決一般。

  (那兩人會擔心和疏遠這麼搖擺不定的我也是當然的——)

  向著面具即將破裂的她——

  「自由。」

  「——!?」

  簡短的兩個字從她頭頂拋落下來。

  聲音的來源自不必問,正是威爾艾米娜頭上通過冠帶來表達意見的蒂雅瑪特。自從她們被囚禁到風之牢籠里之後,這還是比平常變得更加沉默的蒂雅瑪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使命消失。」

  「使、命。」

  聽到似乎完全了解自己煩惱的搭檔說出的簡短忠告,威爾艾米娜反覆回味了一番後終於醒悟了。朋友的拒絕和悲傷,對所有事物的無力感和苦悶,對誓言的珍視和焦躁等等,讓自己屈服的根本就不是這些,而是一個更為根本的理由。

  「使命、消失了。」

  至今為止,無論發生什麼樣的突發狀況,都有一個促使她勉強向前邁步的原動力,都有一根向她指示正確方向的指針存在。

  那就是火霧戰士的使命。

  但是,這個使命卻隨著創造神提出的大命而煙消雲散。

  現在的她,已經是可以真正選擇任何道路的自由之身。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呆立在原地。

  在自己存在依據的縫隙間,她的雙手被友情與愛情扯住,在虛空中失去了立足之所,獨自一人背負著重要的情感,不住地迷茫。

  「我……」

  現在,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已經無法再把火霧戰士「萬條巧手」的使命當作護盾,逼迫自己向前走了。

  但是。

  最終,她還是被逼著向前走去。

  被她至今為止所構築起的另一道羈絆。

  這與蒂雅瑪特丟下來讓她直面現狀的鑰匙不同。

  它是向散發著與她不相稱的爽快感、嶄新道路前進的邀請。

  「事情我大致都了解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威爾艾米娜驚訝地抬頭看去。風之牢籠的氣流開始紊亂起來,隨即被打破。

  深藍色的圓形自在法將風之漩渦彈了開來,余光中出現了一位火霧戰士的身影。

  那是坐在一本漂浮在空中、有如畫板大小的書上,正收回施展了自在法的手掌,戴著一副平光眼鏡的美女——「悼詞詠唱者」瑪瓊琳·朵。

  而那本吵吵嚷嚷的書型神器則是「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

  「嘻哈哈哈!我們順利搞定遺留問題,現在過來會合了!!」

  「實在是順利地無以復加~雖然那些到處都是的垃圾讓我多花了點時間,不過因為那傢伙簡明扼要的說明,總算是彌補回來了。」

  「明明是不止一次被幹掉的對手,還真是個熱心的孩子呢、哈哈。」

  「嗯,也是為了後來幫助的那個傢伙……

  與馬可西亞斯像往常一樣你一言我一語的瑪瓊琳看到那抬頭望向自己的茫然視線,像是感到「果然不出所料」一般,輕輕地嘆了口氣。

  「……稍微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啊,給點反應不行嗎?現在的狀況可沒時間讓你這麼毫無幹勁。」

  「對啊對啊,這可是我那不中用的拉車馬、瑪瓊琳·朵苦心思考出來的計策唔噗!」

  瑪瓊琳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搭檔讓他閉嘴,然後放棄了拐彎抹角,直奔主題地說道。

  「反正多半是你想幫『約定的兩人』做點什麼,但又不得不去幫那個小不點夏娜的忙,然後就在這裡猶豫不決。剛才被關起來的時候,你就很失落吧?」

  「哈哈,就好像對方說了『才不需要你的幫忙』,對吧?」

  一針見血。

  直到現在,威爾艾米娜還是很失落。她正在一邊將那些說她不可靠的話語拼湊到一起,一邊糾正自己以前對「誠實」的認知錯誤。

  「發生的順序錯了是也……他們用道歉拒絕了我的幫助……在那個裡面。」

  「那……在我們弄開這玩意兒之前,你就一直呆站在那裡?」

  「在戰場中心還敢這麼幹,你的膽子真是不小。」

  瑪瓊琳和馬可西亞斯並沒有表現出指責的態度,而是冷靜地了解情況。然後這兩人一起開始思考怎麼才讓這位再次陷入低落的朋友振奮起來,最終——不需要對答案,他們自然而然地想出了對她最有效的方法。也就是——

  「雖然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現在這裡可是僵立不動就會有危險逼近的博弈場啊。至少已經開始行動的『千變』那傢伙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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