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2 搜集情報不無聊的遊戲就是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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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這是不錯的走向。」

  隔天我來到第二服裝室。

  向日南報告,說昨天放學後沒費多少心力就成功調侃竹井。

  「不錯的走向?」

  被我這麼一問,日南用涼涼的表情說了句「沒錯」,給了肯定答覆。而且她來這之前每次都有參加田徑隊的晨練吧。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累,身上也沒汗臭味,甚至還飄著好聞的味道。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你下意識調侃他、吐槽他、跟他聊天對吧?」

  「對。」

  「好吧,我想你也知道,這就證明透過反覆練習,沒刻意去做就做不到的事已經能在無意識間辦到。這種狀態就等同『學會技能』。」

  我邊咀嚼那句話邊點頭。

  「……這樣啊。是有那種感覺沒錯。」

  我本身也有這層體認。感覺就好像實際作戰也能很自然地使出技能。

  「那你觀察得怎樣?有什麼發現嗎?」

  「哦,這個嘛……」

  接下來我提到決定球技大賽的隊長時,「氣氛」操盤有多麼兇惡。還有氣氛讓「土氣」被視為一種罪,紺野繪里香替人貼上「擅長準備」這個標籤來區分階級,以及中村說「多去戶外活動」這句話也蘊含類似構造。

  「——所以我在想,這可能是現充的慣用手法。」

  當我的話說到這邊,神奇的是日南一臉欣喜地看著我的眼睛。

  「嗯,不愧是nanashi。」

  「咦?」

  只見日南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一面「嗯嗯」地點頭。

  「就算是『氣氛』這種抽象的東西,只要告知定義就能在某種程度上分析吧?一旦教過既定法則,就算有『非現充』這個不利條件,你還是能憑自身力量導出潛藏在背後的構造……嗯。Nanashi果然有兩下子。」

  「是、是喔……?」

  不知道為什麼,她先是說一大串話,接著又誇我。「有非現充這個不利條件」——這句話讓我有點不是滋味,但這也是事實,就別挑毛病了吧。吐槽下去可能只會遭反噬。

  「聽好了,這種感覺可是某種人的特權,他們不會受既存的規則左右,可以從外側仔細觀察規律。」

  「從外側?」

  「嗯,說起來一言難盡,但你本質上也算……」

  ——也算是「這邊」的人,日南口裡念念有詞地小聲說著。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她又說了句「接下來——」,繼續轉向下一個話題。喔喔好隨興。

  「你的分析大致正確。在一個空間裡醞釀土氣和文靜是種罪的『氛圍』,並在那大動作張揚,藉此確立自己的地位。透過對他人貼『土氣』、『文靜』的標籤來眨低其地位,建立主從關係。不管在哪個團體裡八成都有這種現象,這是傳統的『氛圍』風俗。」

  日南把它說得很邪惡,可是語氣絲毫沒有抑揚頓挫,就像在論述什麼,道出平常教室里會有的現象。

  「我並沒有分析到那麼透徹就是了,就是因為討厭那樣的『氛圍』才會變成獨行俠,在這方面的經驗頂多就是這樣吧……不過,今後想試著跟它抗衡。」

  士氣高昂的我如此說道。想要在「人生」中一路過關斬將並樂在其中,我必須跟這個叫「氛圍」的鐵律面對面,如今我是這麼想的。到時再來判斷這個「規矩」是否值得我遵從。若是沒辦法破壞這個規矩,或是沒辦法無視它,眼下就只能在這個規矩下戰鬥。但最起碼它不能是糞作遊戲。

  「說得對。不選擇逃避,而是正面迎擊那些規矩。這才是『玩家』應有的樣子。」

  我認同日南所說的。

  「嗯,就是這樣。眼前有既定的規矩,我要自主操控搖杆將它突破。這才是身為『玩家』該有的做法。」

  此時日南開心地點點頭。

  「……對,你說得沒錯。」

  在這種地方一下子就能獲得共識,同為玩家才會這麼好講話。

  「……那麼,今天的課題是什麼?」

  我換個話題詢問,這讓日南用詫異的目光看我。

  「……怎麼了?你今後打算主動詢問課題?」

  「咦?」

  她這句話讓我發現一件事。這麼說來,昨天我也是主動詢問呢。

  「哦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單純只是比較有動力吧?」

  的確,一開始似乎很少像這樣主動詢問課題。

  之前那些並非完全出於強迫,我自己也有某種程度的意願,但總覺得在某方面來說就是有點消極,還是需要別人在後面鞭策。一開始好像常常被人掐著屁股。是物理上的。

  可是現在覺得自己開始能看得透徹,確實感受到處理每日課題的動力越來越強。

  我在自己的心裡探詢其中緣由,一下子就找到答案。

  「這個嘛,大概是前陣子……跟你起過衝突的關係。」

  「哦……那你有幹勁了嗎?」

  日南一臉不敢苟同的樣子。

  「也不是,該怎麼說……大概是找到努力的意義了吧。就類似已經找到最大目標的感覺。真心投入喜歡的遊戲,確實樂在其中。」

  「……就是所謂『真正想做的事』吧?」

  日南狐疑地皺著眉頭接話。

  「對。我個人最終能夠接受,所以採取行動就不再有絲毫迷惘。」

  這話一出,日南便用莫名筆直又不帶感情的目光看著我。

  「我不是很懂。」

  她小聲說道。

  「……是喔?」

  與其說這時日南「不能認同」我說的話,倒不如說她更像是「有聽沒有懂」,因此我有點困惑。我沒辦法更鉅細靡遺說明,這時日南恢復以往的步調,嘴裡說了句「算了不要緊」。

  「今天的……應該這麼說,今後這項課題將會伴隨你一陣子,就是針對你剛才說過的『氣氛』做特訓。」

  「嗯?哦——呃——要針對氣氛做特訓。」

  除了努力消化日南的話,我順便思考課題的事。

  話說原來是這樣啊,下一個課題是針對「氣氛」。也是,為了今後做打算,我認為這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想要變成現充,你在團體裡必須比其他人『說話更有分量』,或是有更大的『權利』,這點你已經憑直覺感受到了吧?」

  「那個啊,大致明白。之前去買禮物送中村時,那次的課題也提過這類內容吧。」

  日南頷首並說了句「對」。

  「當時曾經說過,裡頭還有另一個重點,就是『責任』問題。照理說自身權利只涵蓋自己可以負責的範圍。這是操控一個集團的大原則。而要擴大負責範圍不可或缺的就是提升能力水平,要做的就只有這個。所以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

  「嗯。」

  也對,我懂她的意思。想要擁有讓其他人做事的權利,那就要能擔起相應的責任。但是這點非常困難。

  「不過,也可以不透過手邊既有的權利,透過某種手段就能獲得可以在當下巧妙操縱集團的『說話分量』和『權利』。為此不可或缺的就是……」

  「『操控氣氛』的能力。」

  當我打斷日南的話做補充,日南用不悅的表情瞪著我看了一會兒,接著嘆了一口氣,嘴裡小聲說著「好吧,鬼正」。用悄悄話說鬼正是怎樣。

  「簡單來講就是那樣。集團這種東西就是要靠『氣氛』操控。所以就算目前沒有操控團體的『權利』,只要擁有『操控氣氛的力量』,在那個團體裡依然會握有實權。若是能經常使用這招,權利就會越來越大——換句話說,將會越來越接近現充。」

  「……原來如此。」

  擁有能操控集團的權利,為了讓自己儘量變成這種人——也就是儘量貼近「魔王級」,培養這方面的能力果然很重要。就跟上次聽到的一樣。

  「基於上述理由,從今天開始就要讓你接受提升『氣氛操縱力』的訓練。」

  「OK——放馬過來。」

  看我準備接招,日南將食指舉在臉旁開口。

  「那就來講具體事項……不久後即將舉辦球技大賽對吧。」

  「對,是有這回事。」

  「從今天開始,你的課題就是針對這場球技大賽——」

  稍微頓了一會兒,日南接了這麼一句。

  「你要讓紺野繪里香那幫人拿出幹勁。」

  聽到這個課題——字面上的意思我懂,但腦子裡就是無法浮現具體畫面,這讓我有點困惑。

  「……那個。她們看起來確實是沒什麼幹勁,可是……」

  「沒錯。為了讓她們拿出幹勁,具體而言應該做些什麼,你

  完全沒概念對吧?」

  「啊、嗯。」

  這句話直接點明我的疑問,我聽完點點頭。

  「但是這樣正好。說穿了——這次課題的重點就是那個。」

  「咦?」

  這下她的話我又聽得一頭霧水。

  「聽好了,之前出的課題不是『跟女孩子說話』就是『調侃中村』,具體而言要做什麼事情都很明確對吧?」

  「是那樣沒錯。」

  「那是因為當時的目的為『提升基礎能力』,所以我給的課題都是實行就能提升技能等級。」

  「嗯。」

  簡單來講,之前就算無腦實行也能自動達成「基礎能力提升」這個目的,那樣就夠了。

  「可是這次想培養的『操縱氣氛能力』包含更多面向,這項技術需要彈性思考能力。所以想要提升這方面的能力就必須實踐一些訓練。」

  「……那些訓練就是『讓紺野繪里香那群人對球技大賽提起幹勁』嗎?」

  這時日南說聲「對」並點點頭。

  「為了讓紺野繪里香集團拿出幹勁,你應該知道這之間必須經歷複雜的嘗試吧?所以那些嘗試都會變成具有實質意義的訓練。」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地頷首。不用再做無腦執行的課題,換成必須仔細思考的活用題。而這些都有助於提升「操縱氣氛的能力」。

  「也就是說,去想該如何嘗試也是訓練的一環?」

  當我問完,日南先是點點頭並說「沒錯」,接著再次煞有其事地開口。

  「但是……你已經實踐這個課題不可或缺的其中一項要素囉?」

  「咦?」

  「哎呀,你不知道嗎?」

  沒聽懂話中含意的我正感到困惑,這時日南開心地挑起眉毛並說「那就是——觀察」。

  這次日南說完換上嗜虐的笑容。此時她話里提及昨天的課題。

  「……哦。原來是這樣啊。」

  我邊苦笑邊說。昨天出的習題是「觀察團體」。那個變成這次的重點。換句話說她昨天就打算這次要出那個習題,所以才要我完成這個課題吧。不愧是重視效率的惡鬼。

  「嗯,那麼從今天開始,你的目標就是『讓紺野繪里香集團拿出幹勁』,要用自己的方式多多觀察並進行分析。」

  「還真是面面俱到……」

  不過聽她這麼一說,事情真的滿單純的。若是用AttaFami來形容,那就是先前都在練習連續技或細部的操作技巧,而這些已經練得有模有樣了。因此接下來就要稍微透過比賽做些練習,靠這些提升根本實力。

  「話雖這麼說,有的時候光靠觀察可能也解決不了,到時你就照自己的意思行事……這或許是至今為止最像遊戲的課題也說不定。」

  「……像遊戲啊。」

  在這之後日南說了聲「是啊」,不知為何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總之,這次時間上還很充分,我希望你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長期實踐這個課題。首先這兩個禮拜你就別插什麼嘴,看看情況就好。」

  「原來如此……我懂了。」

  總而言之關於課題我已經聽明白了,並試著去想為了完成這個課題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但我卻怎麼想都想不到,非常苦惱。

  「……這下課題的難度又提升了。」

  看我露出困擾的表情,日南一臉愉悅。她的個性還真棒。

  * * *

  離開第二服裝室,我來到還沒開始上課的教室里。

  來這後環顧四周一會兒,我發現有件事跟平常不一樣。人朝在教室後方靠窗處聊天的竹井和水澤靠近。

  「中村還沒來呢。」

  印象中平常這個時間他早就來了。水澤聽到我的話回過頭,嘴裡應了聲「是啊」。

  「照這個樣子看來,大概請假了吧。」

  「……是喔。」

  好吧,有時也會發生這種事吧。雖然現在天氣熱,但畢竟是季節交替的時期。這種時候最容易感冒。

  「他肯定是蹺課吧!?」

  這時竹井用開朗的語氣補了這句。我則回問「咦,是這樣嗎?」。

  「昨天不是說過嗎~佳子的事!大概是為了這件事蹺課吧——」

  「是、是喔。」

  我有點困惑地出聲應和。跟父母親吵架就蹺課不來上學是嗎?他果然很敢做,還是該說這傢伙很幼稚?

  「總之——修二就是這樣,等他想來上學就會來吧——」

  「這、這樣啊。」

  聽他們兩人說得這麼輕鬆,想必中村幹這種事也沒多稀罕。總覺得——他真的很我行我素呢。話說我對於中村三不五時沒來學校上課這檔事一點概念都沒有,也就是說至今為止我對班上的情況不曉得有多麼視而不見。明明對班上情況多點關心就能察覺。

  這個時候班上的某個現充朝這靠近。那個男生身材高大,留了一頭黑色短髮,言行舉止都走運動風。唔喔,這種情況很反常。我想想——他的名字好像叫橘。不曉得他實際上參加的是哪個社團,感覺很像籃球隊的。

  「修二請假?」

  面對他的詢問,水澤用揶揄的表情回話。

  「對。八成是跟父母吵架的關係。」

  「啊——又來了?」

  橘哈哈大笑。大家好像都知道佳子的事。

  話說感覺好那個。現場就只有一個人悶不吭聲,超像在做精神試煉。話雖如此,我現在開始習慣跟中村、水澤和竹井混在一起,對我而言也可以說是另一個賺取新世界經驗值的好機會。

  好。那我要稍微積極一點,來去加入這場對話吧。首先要由我製造話題。

  有鑑於此,雖然心裡有點不安,但我搭話時還是刻意裝出輕快的語氣。

  「那個——這種事經常發生嗎?就是中村跟他父母吵架的事。」

  這一講讓橘看向這邊並點點頭。

  「算是吧——友山同學不知道喔?」

  「不、不是啦,我不是友山,是友崎才對……」

  「咦?原來是這樣啊,抱歉抱歉!」

  就這樣,出招打第一下馬上吃癟,水澤跟竹井看了捧腹大笑。

  有現充橘參戰的閒談讓我再次大揮空數次,就這樣撐了幾分鐘,上課鈴聲在那時響起。莫名虛脫的我坐到位子上,真想給自己一些獎勵。好,等我回家要狂打AttaFami。

  今天還只是第二學期的第二天,每堂課都在講解暑假作業有出到的題庫,或是舉辦學期初的小考等等,課程還滿好混的。中間隔了周末假日,下星期一開始才會正式上課。

  課繼續上下去,當第三節課即將結束——我則為那個課題感到苦惱。

  從今天開始要處理這個課題。那就是「讓紺野繪里香那群人對球技大賽提起幹勁。」

  為了實現這點,究竟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不管上課時間還是休息時間,我都一直在想這件事情,卻想不出答案。根據日南所說,「觀察」似乎是重點所在,但我卻不清楚具體而言該觀察什麼,又該如何觀察。

  不過,照理說那個日南葵不會出「不可能完成的課題」。

  那麼,我缺少的恐怕不是「技能」吧。

  這麼說來,缺少的就是——情報?

  想到這邊,我腦中突然浮現一件事。日南說「這個課題恐怕是至今為止最像遊戲的」。

  ……我懂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既然情報不夠周全,那玩家該做的事就只有一個。

  簡單說,這個課題就是「RPG角色扮演遊戲」!

  既然知道這點,當第三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我朝隔壁張望。

  「……泉。」

  「嗯?怎麼了?」

  我先是頓了一下,接著再次開口。

  「想跟你——問一下紺野繪里香的事。」

  對。玩RPG碰到須解題或接任務卡關不會破的時候,這種時候該做的事總是只有一樣。就是「去鎮上搜集情報」。換句話說紺野繪里香是我該討伐的迷宮魔王,我要去附近的城鎮打探弱點和打倒她的方法。既然這樣就要先問魔王身邊的跟班。哦哦,像在玩遊戲的感覺一口氣飆升。似乎可以玩得很開心。

  「嗯?要問繪里香的事?」

  泉用像在推量的表情看著我。也對,跟紺野繪里香沒什麼交集的我突然說出這種話,怪不得她會納悶。「人生」果然比其他的遊戲還要困難一些。如果是RPG里的村民反倒會擅自說「對了,雨天就沒聽說有人被砂龍襲擊呢……」,而且一聽就知道弱點是水。

  「其實也沒什麼……就覺得紺野果然對球技大賽

  沒什麼興趣吧。」

  泉說話的語氣雖然很困擾,就像在問「沒頭沒腦在說什麼?」但依然對我展露看似開心的笑容。為了問出情報要選擇問題。現實中果然不會跑出選項。

  「嗯——繪里香對那個一點幹勁都沒有,甚至覺得為那種事情加油很遜。」

  「哈哈……我想也是。」

  我帶著苦笑附和。好吧,到這邊還在我知道的範圍里。

  「那你覺得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拿出幹勁?」

  「嗯——該怎麼做呢?」泉說著稍微想了一會兒。「……好難喔。」

  「果然沒那麼簡單啊……」

  我「唉——」地嘆了一口氣。也是啦,這裡的村民大多都被那個魔王虐,怪不得沒什麼機會得知她的弱點。就連身邊的跟班都不曉得,這下難辦了。

  但紺野繪里香這個魔王,又不是我這種等級的小角色發動通常攻擊就能打倒的。若是沒找到某種弱點絕對打不贏。

  「……對了你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哦——這個嘛——」

  也難怪她會問這個。不過,我這次好歹有準備像樣的藉口。

  「……就那個嘛,平林同學不是變成隊長了?」

  「嗯?對啊。」

  泉錯愕地歪過頭。像這種不經意的小動作也會自然而然流露可愛氣息,那就是所謂的現充力吧。就好像普攻附加屬性一樣,而且還是光屬性,對我非常管用。

  「她看起來原本就不是很擅長做這種事,加上紺野繪里香對大賽興趣缺缺,要帶領這個班級就辛苦了……尤其帶女生更辛苦。」

  除此之外,她還是朋友少得可憐的獨行俠,那種情況會特別嚴重吧。我懂。

  「啊——……說得對。」泉帶著深有所感的表情點頭。「的確,繪里香不熱衷會難以帶領。」

  八成已經聯想到那種狀況了吧,她露出苦澀的表情。那神情讓人有非常不祥的預感。

  「就、就是啊……」

  泉的反應讓我猜到一件事,也許女孩子的世界比我所想的更加艱辛也說不定,我邊想邊接話。

  「所以說我在想是不是能幫幫她,讓她度過這個難關……而且都要參賽了,我想用平常心開開心心參加球技大賽。」

  如此這般,我將事先想好的藉口解釋完畢。

  不過,剛才那番話並非全是假話,希望像那樣變成「氛圍」暴力受害者的平林同學能多少變得輕鬆些,這份心意並不假,最近校園生活慢慢變得越來越開心,我真心希望自己能儘量在「球技大賽」這個活動中找到樂趣。雖然我不擅長運動,但還是想儘可能從中找到樂趣。

  在等泉回應的我與她四目相交,那雙圓眼深處開始像孩童般閃著光芒。嗯?

  「我懂!」

  「咦?」

  有人興奮地表示贊同,讓我一頭霧水。發生什麼事了。

  泉的情緒還是一樣高昂,只有稍微降低音量以免讓周遭的人聽見,開始用幹勁十足的表情訴說。

  「我也一樣,喜歡盡全力享受球技大賽或文化祭,否則以後可能會後悔……不過,就算之後不會後悔好了,當下還是該開心投入嘛?一定要這樣才行。」

  「喔、喔喔,說得對。」

  一方面被比我更加熱血的言論吞噬,我不忘表示認同。

  「所以說,這種時候班上就該團結不是嗎?特別是我又跟繪里香很要好。而且……平林同學的處境那麼嚴苛,那我們就更該有向心力才對。」

  「……沒錯。」

  對這點視而不見,要我們輕鬆愉快享受這場比賽——這種事哪做得出來?

  「所以就會覺得,是不是能想辦法提起繪里香的興致。」

  「啊——……是這樣啊。」

  其實很想開開心心參加比賽,但是女王散發「有幹勁的傢伙好遜」這種氛圍,這才讓人難以實踐。雖說泉跟日南那群人也交情不錯,但她主要還是屬於紺野集團這邊,另外加上平林同學這個氛圍受害者,嗯,群體這種東西果然很複雜。

  「可是繪里香一點幹勁都沒有,那我大概也沒辦法自己有幹勁就在那一頭熱,正覺得無計可施……」

  這些話讓我好吃驚。

  「跟其他人一起也不行嗎?若是和日南一起聯手或許可行……」

  當我說完,泉便用苦不堪言的表情猛搖頭。

  「不行不行,行不通的!特別是我,要是加入其他人的小圈圈,繪里香肯定會很生氣……女孩子的世界可是很恐怖喔。」

  泉縮著身子微微聳肩。

  「原、原來如此。」

  雖然我沒辦法完完全全體會她的感受,還是設法體察並點點頭。

  「所以我以為完全沒辦法了……友崎你好厲害!」

  「好、好厲害?」

  她突然誇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點值得她誇獎。我剛剛有做什麼很厲害的事嗎?

  「你想想看,如果是瞞著繪里香偷偷進行,或是穿幫也能找藉口掩飾,這樣還能理解。可是要讓繪里香提起幹勁,這點子一般人很難想到吧!」

  「喔……喔喔。」

  聽她這麼說我才會意過來。照她的話聽來,確實是那樣沒錯。一般而言不會像那樣「正面突破」。對於不習慣這麼做的人來說,想必很新鮮。我也這麼認為。說穿了這是師父日南同學傳授給我的,也是她出的習題,真正被誇到的人並不是我。我一點都不厲害。

  「可是做起來果然很困難呢——該怎麼做才能讓繪里香拿出幹勁?」

  泉邊說邊「唔唔」地思考起來。眉頭皺了數秒,眼神開始失焦。我看她八成想到腦袋冒煙了。

  「那、那個……紺野平常會在哪方面特別積極嗎?若能找出那件事或許能當作參考。」

  當我出面推泉一把,泉便眼睛一亮地說「原來如此!」開始爽快地解說。

  「這個嘛,她在服裝上面特別願意下工夫。我對相關的店鋪還滿了解的,繪里香常會叫我陪她買東西,一直在我面前試穿、問我的感想。」

  「哦……」

  真讓人意外。原來紺野繪里香也有這一面。大概是想對外昭告,讓大家知道她選的衣服都很好看。這隻叫紺野繪里香的惡龍一直罩著一層神秘面紗,她的戰鬥資料開始一點一滴地揭露。

  「還有她對化妝很講究。會試各種牌子的化妝品,狂學各式各樣的化妝技巧……偷偷跟你說一件事,我個人都喜歡用超平化妝品,要是被繪里香發現肯定會被嘲笑到不行,所以我實在說不出口……」

  「超、超平……?」

  聽我回問讓人感到陌生的單字,泉「咦?」了一下,頓時出現不解的反應。

  「……啊我知道了。那個是很便宜的意思!」

  很便宜、超平……哦,是超級平價的意思啊。原來如此我又體驗到新事物了。不對。我對於現充文化一點都不了解,常常在支線話題上卡關,導致談話無法順暢進行。弱角的短處在作祟。

  「抱歉,你繼續……」

  「啊、嗯。那接下來……唔——嗯,大概就這樣了吧?感覺她在美容方面特別認真!」

  泉輕輕地點了好幾次頭。

  「嗯——原來是這樣,美容是吧……跟球技大賽好像沒什麼共通點……」

  「啊——……說得也是。」

  泉邊說邊苦笑。

  「不過,要說根據這點能想到什麼……」

  我開始把得到的情報放在遊戲規則下思考。唔——嗯,可是還真的很難想呢。

  煩惱一陣子後,泉一臉認真地開口。

  「那就……在大賽中獲得冠軍可以拿到香奈兒的口紅,要不要用這種方式?」

  「這、這種做法還滿大膽的……」

  豪爽到不行的超直接行銷手法出爐。嗯,現充的點子果然很天馬行空……該說發想人是泉的關係?

  * * *

  隔天是星期六。

  今天不用上學,但是要打工。結束培訓後,這是我第一次正式上場。

  待在自家的洗臉台前方,我抓起頭髮,後來都有定期去日南介紹的美容院剪過,並按照水澤教的手法做造型,穿上日南教我買來湊套的便服,在做打工的準備。嗯,光看外表似乎能勉強矇混過關。

  我在鏡子前對自身行頭做最後的確認,這時背後突然竄出一聲「欸」,那聲音讓我的鼓膜震啊震。

  「唔喔!?」我不由得回過頭。「……咦,搞什麼,原來是你啊。」

  「啊?這算什麼。雖然你沒說錯。」

  是妹妹,她不悅地噘起嘴唇。

  「什麼事啦?」

  我問她想做什麼,

  這時妹妹把我從頭到腳目不轉睛地打量一遍。

  「總覺得你打扮得莫名用心。怎麼了?要去約會?」

  那種事跟你沒關係吧,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實際上並不是要去約會,所以這次就直接否認吧。還有她說我精心打扮,真讓人開心。

  「不,我要去打工。」

  「啊!?」這下妹妹張大嘴哇哇大叫。「你開始打工了!?」

  「是、是啊。」

  太扯了、要世界末日了,就像在說這個,妹妹露出驚愕的表情。

  「……那個哥哥居然要打工?」

  「我說,是哪個哥哥啊。我好歹也是會打工的——」

  說這話的同時,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剛才有點像在逞強。應日南要求才開始打工,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跑去打工了。不僅如此,我現在依然緊張得要命,但我刻意不讓它顯露在臉上。這就是哥哥的骨氣在作祟。

  「哦~~~~」

  妹妹賞我好大的白眼。什麼意思,這傢伙在搞什麼。

  「打工地點是大宮的卡拉OK。如果你過來玩,要我給你打對摺也行。」

  我挑著眉跟她放話。啊啊怎麼辦?面對妹妹就會莫名其妙逞強。當人家哥哥的都會這樣嗎?

  「我又不會去。」

  對方無情回絕。我果然被妹妹看扁了?

  「哦,這樣啊……」

  在我無力地回應後,妹妹改變語調說了句「話說——」,後面跟著跑出這段話。

  「你跟之前那個女孩子怎麼樣了?」

  「之、之、之、之、之前那個女孩?」

  弱角特產之「結結巴巴」大爆發,同時我一面裝傻。

  「就是傳LINE給你,問你要不要一起去買書的那個。」

  「你居然擅自偷看內容……」

  「總比就那樣一直窩在房間裡窩到來不及回覆好吧?」

  「唔……」

  我三兩下就被她堵到無話可說。好吧,正因為這傢伙擅自偷看菊池同學傳的LINE,她才會跑過來激勵我吧,確實被她救到沒錯。跟日南吵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那段期間,要是沒有這傢伙在那囉嗦,我就會錯過跟菊池同學見面的機會吧。哥哥還太弱。

  「你們之後有去哪裡玩嗎?願意邀哥哥的女孩子非常稀有,你要好好珍惜喔?」

  「吵、吵死了,多管閒事。」

  我逞強說了這些話——心裡卻想「她說得沒錯」。

  見識到水澤的假面具,又跟日南起爭執。

  所以我不想說假話告白,下定決心真心誠意與人交往,結果打從一起去書店後,我都還無法跟菊池同學好好地說話。總覺得,由我出面邀請她好像不夠誠實。

  不過,我不想按照習題說的去跟她告白,這單純只是「還不曉得自己喜不喜歡她」,對我來說菊池同學非常重要,我想這點還是沒變。不僅如此,她還是我的恩人,教會我難能可貴的道理。

  既然如此,想想也對。

  為了傳達心底最真的感情,我們會使用調整語調和表情的技能。

  同理,若是特別看中某個人,我們就要將它率真地表現出來,不想失去就會精心設計每一次行動,這些肯定都是必要的吧。

  就這樣,我又被妹妹激勵到,重新體認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

  「真的是我在多管閒事?」

  嘴裡說得嘲諷,但妹妹用認真的表情看進我眼眸深處,面對她壞心眼的質問——

  「不……謝謝你,我家的妹妹大人。」

  「呵,很好。」

  我半開玩笑用誇張的表達方式道謝,在心裡則是用比較收斂的方式感謝她。總之,謝謝你啦。

  * * *

  「早安——!」

  時間是正午前。不管幾點都要用「早安」來打招呼,我依樣畫葫蘆照這種莫名其妙的風俗習慣乖乖打招呼,來到打工地點卡拉OK SEVENTH。

  「你來啦,友崎。從今天開始就不用培訓了嘛。那就靠你囉?」

  「是!」

  培訓期間跟店長見過幾次面,邊承受他給的壓力,我接下鑰匙前往更衣室。接著快速換裝,然後回到櫃檯那邊。

  「那現在來劃靜脈吧。有教過你做法?」

  劃靜脈,乍聽之下好像很危險,但其實就是在記有手指靜脈資料的電子時數卡上登錄,代表你要開始上班了。來打工就會突然用些字眼像是「外站」、「上了」、「調飲」、「沒客」等等,乍聽之下還以為是一般名詞,結果卻是專門用語,大家都會面不改色說這些字,讓人一頭霧水。對了,這些字的意思好像分別是「打掃房間」、「提供食物或飲料」、「調製飲料的人」、「沒有半個客人」。獲得這些知識其實也沒什麼用。

  「啊,是的!有教過!」

  「這樣啊?那你劃完再過來這邊。今天稍微教你學一下站台。」

  「好的!」

  就這樣,我儘量提起精神工作,努力去學工作上的事。

  幾個小時過去。

  「大家早安~」

  有人過來了。她懶洋洋地打著招呼,是來打工的成田學妹。成田鶫。我來這邊面試的時候遇到這個女孩,她比我小一歲。人異常地慵懶,這點令我印象深刻。

  「啊,友崎學長。好久不見——」

  過著像我這樣的弱角人生,光是許久不見的人能記得我的名字就讓人滿心感激了,但是那樣會讓人覺得噁心,所以我不能表現出來。於是我就故作鎮靜。

  「成田學妹早安——」

  我假裝自己是很能獨當一面的學長,學水澤的舉動和語調做出回應。順便說件事,水澤好像會用輕鬆的語氣叫她「鶫兒」,但那招我實在學不來。

  「啊,在這邊幾乎沒人會叫我成田學妹,你叫我鶫兒就好~」

  這時間點來得就像她已看穿我的心思,一場試煉到來。這女孩滿那個的。前陣子她主動說不需要對她那麼客套,都不給弱角做點心理準備的機會呢。拜託你別欺負弱角。

  但我好歹是個男人,而且我是個玩家,靠自己的意志下定決心,要好好攻略這場「人生」。那在這種情況下,明知路途艱險也要前進。如果是之前的我大概不敢叫「鶫兒」,會改叫她「小鶫」,即便如此還是沒有再叫她學妹,算是有所成長吧,而我還會用這些說服自己,但現在我要更進一步……!

  「那——我知道了。請多指教,鶫兒。」

  我說話時刻意走這種爽朗路線。怎麼樣?感覺就像比較遜的水澤對吧。

  「好的——那麼請多多指教~」

  成田不會知道我的心有多麼糾結、做了多大的覺悟,成田學妹她——更正,鶫兒語氣輕浮地回禮,接受我喊她鶫兒。嗯,現充在這方面的包容力果然很大。還有我剛才挺賣力的,平常就要一直直呼她的名字似乎還是不容易。試著叫過才覺得突兀感比預料中還大。我還是叫她小鶫好了。

  * * *

  幾小時後。

  「飲料調好囉~麻煩友崎學長了~」

  「好——」

  一開始並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啊,十四號包廂要延長時間,麻煩你了~」

  「OK——」

  慢慢的,我開始發現一件事。

  「啊,客人來了~友崎學長已經學過要怎麼站櫃檯了嗎?」

  「啊、嗯,今天學的。」

  「那就拜託友崎學長了~有不懂的地方再去問店長~」

  「知道了——」

  我發現這個小我一歲、名叫小鶫的女孩……

  「啊,你有去檢查廁所嗎?」

  「不,我沒去。」

  「那現在剛好沒什麼事要忙,就拜託友崎學長了~」

  ——我發現她根本就沒在工作。

  「還有要洗的東西也積得差不多了,有空麻煩洗一下。」

  「……我說。」

  「是,有什麼事嗎~」

  既然知道了,我就稍微思考一會兒,去想這種時候如果是水澤會怎麼調侃對方,準備趁她下次塞工作給我的時候講。

  「你要做事。」

  說話的語氣稍微加入一點演技,我朝她放話。有、有說得到位嗎?

  「……被發現了?」

  「不,沒有穿幫。」

  她老實自招讓我想笑,但我還是努力用嚴厲的語氣吐槽。很、很好,對方沒有出現奇怪的反應,看樣子沒有失敗。雖然聽起來沒什麼笑點,感覺不算成功就是了,要多練習幾遍。感覺這女孩跟竹井很像,稍微說得難聽點也沒關係,還挺好辦的。

  「哎呀

  ~能不工作就儘量不做嘛~」

  小鶫厚顏無恥地說出這種話。

  「……唉。」

  我聽了不禁發出嘆息。這行不通。她那副德行不是弱角能駕馭的。

  「咦?友崎學長你怎麼了。啊,該不會想上廁所吧?想上廁所就去沒關係~我也是這樣!還有偷偷跟你說一件事,店長不在的時候,廚房裡的飲料吧通常都——」

  「我沒有要上,嗯。」

  總覺得她滿腦子只想摸魚,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時間又過了一小時。

  「呼……」

  地點來到卡拉OK SEVENTH的某個包廂。

  我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順便喘口氣。

  剛結束培訓的打工好累人,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店長說我可以休息,我就跑到包廂里瞎晃三十分鐘。身體疲勞占兩成,心理上的疲憊占八成,一面休息讓這些損耗復原,我疲憊不堪地癱坐。休息時間有一小時。再過約三十分鐘就要去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話說回來打工還真累人。要做的事並不是那麼多,該說空閒時間還滿多的,可是要當店員接待陌生人,對弱角來說負擔還是太重。然而比起那些,被小鶫的言行舉止耍得團團轉反而消耗更多體力。

  我喝著發下來的飲料稍事休息,這時門突然打開。

  「啊,友崎學長你辛苦了~」

  「嗯?喔喔。呃——辛苦了。」

  被人殺個措手不及的我找回冷靜並做出回應,小鶫則理所當然地進入包廂,整個人懶洋洋地坐在我隔壁的沙發上,看起來好像溶掉一樣。

  「怎、怎麼了?」

  「啊,我現在要走了~覺得有點累,想說換衣服之前先坐一下。」

  邊用軟趴趴的聲音說著,小鶫連頭都靠上去,全身懶洋洋地靠在沙發背跟後方牆壁上。身體彎成軟爛的形狀。原來人類可以脫力成這樣。

  「哦……這樣啊。」

  說到這女孩,今天光是打工的時候站著就讓她哀說「討厭~好累喔~」那景象我目擊過好幾次。體力比我這個足不出戶的竹竿人還差,真是天下奇觀。不對,問題應該出在意志力上。

  「是說……你已經要回去了?」

  這時我才發現不對勁。小鶫可是比今天才來上工的我晚到呢。

  「啊,是這樣沒錯~我基本上只能輪班三小時!是稀有角色喔~」

  小鶫說話時稍為把身體坐直,手擺來擺去。

  「這、這是什麼鬼……因為太累嗎?」

  我不禁帶著苦笑回話。

  「就是那樣!」

  只見她咧嘴一笑並豎起大拇指。不懂她比贊的點在哪……既然都這樣想了,我就試著把話原封不動地說出來。儘量用揶揄的語氣。

  「不對吧,這樣哪裡贊了。」

  「咦~不覺得打工很累嗎?我想要儘量用輕鬆的方式賺錢嘛。」

  「哎呀,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次又不知道算成功還是失敗,但重點還是在於要有挑戰精神吧。

  「對吧!儘量不要太賣命,這就是我的原則!請多指教!」

  「喔、喔喔……嗯——」

  我心想「請多指教是哪招」,那番話跟我現在努力嘗試的人生攻略背道而馳,讓我稍微想了一下。儘量不想拚命是嗎?

  「咦?你有疑慮嗎?」

  小鶫用又圓又帶點慵懶的眼睛興致盎然地看向這邊,等我把話說完。能敏銳察覺這種稍縱即逝的遲疑回應,這個女孩果然也是現充。

  既然她都這麼問了,那我就把心裡的話直接說出來吧。

  「呃——盡最大的能力努力前進才能把人生活得更快樂,我個人是這麼認為……」

  我說這話顯得有點客氣又害羞,小鶫聽了一臉訝異。

  「咦~原來友崎學長其實是那種類型的人啊。」

  「那、那種類型是哪種。」

  我用有點像在吐槽的語氣回應,這時小鶫「唔——嗯」地盤起雙手。

  「不是都會有那種人嗎——像是在合唱比賽、文化祭或運動會上都會很認真參加,就是這樣的人。」

  「……喔喔。」

  她這樣講我就懂了。到去年為止,我都還不是這樣的人,但就目前看來,我確實是那種人沒錯。甚至還認真想該怎麼讓毫無幹勁的女學生拿出幹勁。

  「也許吧……我可能是那種人。」

  「還有——感覺你在這邊也想努力學習工作上的事~真厲害——」

  「不,你是怎麼看的……」

  竟然說「真厲害——」。

  「因為我基本上都不想為這種事情努力嘛。在人生中儘量不想花太多的心力,不想走太多的路、不想太累,想要好好休息。大概就是這樣!請多指教!」

  小鶫用莫名歡快的節奏喊出類似口號的東西。總覺得這女孩說的話基本上處處都超欠人吐槽,讓我似乎又有反覆練習的機會。於是我再次語帶調侃地開口。

  「小鶫你這個人果然很沒用呢?」

  「對啊就是那樣~」

  「是、是喔。」

  真的是——又看不出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這女孩似乎有吸收所有吐槽的特性。還是說我的調侃沒有很到位?反正很難就對了。跟單純的竹井不一樣。

  「受不了~我讀的那間高中最近要舉辦文化祭,班上的人都好有幹勁,好煩喔~」

  「哦……」

  在應和的同時,我發現一件事。對班上活動毫無幹勁的女孩子……難道說,現在正發生最適合搜集情報的事件?

  於是我便在腦海中規劃這時該問的問題。

  好,開始進行RPG情報搜集PART2!

  「那個——文化祭讓人完全提不起勁呢?」

  為了引出我想知道的答案,我開始斟酌用詞。真希望有選項可選。

  「就是啊~」

  「可是……或許有某個契機能讓人稍微提起一點幹勁,應該有這種事吧?」

  為了讓紺野繪里香提起幹勁、為了打倒特殊的大魔王,我到街上搜集情報。照剛才的話聽來,小鶫的屬性跟魔王很類似。表面上紺野繪里香和小鶫截然不同,但是「基本上懶得努力」這種特性有相似之處,就好像去問蜥蜴人該怎麼打倒龍。

  「咦,這是在做什麼?想要讓我拿出幹勁嗎?拜託你別這樣,我是不會努力的。」

  不知道為什麼,小鶫邊說邊用雙手遮住胸部。這種好像被人性騷擾的反應是怎樣,我只是在問很稀鬆平常的問題吧。

  「啊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為什麼要問?」

  對方用生氣的眼神瞪我。為什麼瞪。

  「呃……」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老實招了。「也沒什麼特別的,最近我們學校要舉辦球技大賽,其中有個女同學意興闌珊。」

  「……啊——原來是這樣。」

  小鶫恍然大悟地放開胸前的手。這是怎樣。在這個女孩心裡,要她努力就等同性騷擾嗎?

  「我在想該怎麼讓大家儘量拿出幹勁……才想問問你。」

  經我說明,小鶫用有點不能接受的目光看我。

  「友崎學長是那種人吧。」

  「咦?」

  她的眉頭皺得死緊。

  「不只自己努力,你還想讓不努力的人提起幹勁對吧。這樣很糟。在我看來根本是外星人。」

  「不是吧,有那麼嚴重?」

  沒想到會被人說成這樣,感到困惑之餘,我努力擠出一句吐槽。

  「不不,就是這麼嚴重,友崎學長。那對我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太奇怪了。不過沒關係。既然這樣,我可以當你的諮詢對象。感覺不會波及到我嘛。」

  「真、真的嗎?」

  「對。在友崎學長看來,我大概就像外星人,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星球的事。算是異文化之間的交流吧。」

  小鶫說完就朝我眨眼。

  「異、異文化交流……」

  她用的字眼還真奇怪。原來這個RPG遊戲的舞台是宇宙?

  「沒錯,就是那種感覺。總之,要問偷懶這檔事找我就對了。」

  小鶫邊說邊露出微笑,該怎麼說,「僅限偷懶這方面」給人莫名可靠的感覺。

  * * *

  「啊——聽起來挺麻煩的。」

  我針對紺野繪里香的性格、在班上的勢力範圍、變成隊長的平林同學等事約略做個說明,這時小鶫用手指摸摸額頭,一面搖搖腦袋。

  「很棘手嗎?」

  小鶫說了聲「是」,與我對上眼

  。

  「這只是我的猜測,但那個——平林學姊?她恐怕被繪里香學姊盯上了。」

  「啊——……」

  我也在猜是不是這樣。要泉「當隊長」卻被拒絕,下一個目標就轉向平林同學,背後或許有什麼原因。但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既然這樣,若是由她當隊長,我想皇后就不可能熱衷到哪去。」

  「皇后……」

  是說講起來一點都不突兀。

  「不過唔——嗯,照這樣聽來,皇后她也是懶惰星的居民呢。」

  「懶、懶惰星……那我是勤勞星的嗎……」

  「啊哈哈,就是那樣。」

  小鶫笑得非常輕浮,一面小幅度點頭。

  「所以沒有太大的動機是不可能讓皇后努力的。」

  「果然是這樣啊……」

  這句話讓我陷入沉思。

  「這個對手很難纏呢。」

  小鶫笑得很開心。看別人吃苦頭,這女孩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你說要有很大的動機,舉例來說是什麼?」

  當我問完,小鶫先是稍微「嗯——」地猶豫一會兒,接著再次開口。

  「我自己也是那樣,重點在於CP值、CP值。」

  「性、CP值?」

  這時小鶫點點頭。

  「你看,就好比是我,明明想懶散度日卻像這樣跑來打工不是嗎?你知道原因是什麼?」

  她問的問題讓人想不透。莫非她想要什麼東西?

  「呃——是什麼?跟CP值有關係?」

  「沒錯你答對了!真厲害!」

  小鶫說完就稱讚我並拍拍手。喔、喔喔。

  「嗯……重點是?」

  「你想想,這裡的時薪不是挺高的嗎?那相對的就可以做少賺很多嘛。而且輪班的彈性也很大。」

  「啊——原來是這樣。」

  我只是照日南所說跑來應徵,沒辦法跟其他的打工作比較,但是機靈的水澤都會選這個了,應該不是太差的打工才對。

  「就——是這樣,不過人生當中總不能完全不努力,有時還是得稍微努力一下嘛。主要得賺錢讓自己快樂過生活。像這種時候,懶惰星球的居民就會選擇最輕鬆的方式,來獲得最大的報酬。」

  「啊——……所以才重視CP值對吧。」

  「沒——錯就——是這樣。」

  所以小鶫才會選擇工作內容輕鬆、時薪不錯、時間上很彈性的打工,賺取最低限度的必要金額。

  「也就是說,紺野繪里香的情況跟你很類似?可以的話儘量不想出力?」

  「沒錯沒錯!因此要讓皇后有所行動,你必須提升讓人努力的CP值!」

  小鶫露出沒有半點陰霾的開朗笑容,說出獨特的論調。

  「原、原來如此,要重視讓人努力的CP值……」

  「啊,而且皇后應該沒我這麼懶。所以我想應該有很多方法可以用。」

  「咦,是這樣嗎?」

  小鶫胡亂點頭,嘴裡說著「大概是吧——」

  「我有那種預感。那個人在班上作威作福對吧?換句話說,她有很強大的心靈能量。作威作福把人踩在腳底下不是很累嗎?完全不想消耗體力的人做不來。」

  「啊啊……確實是這樣沒錯。」

  小鶫說起來特別有說服力。假如小鶫跟紺野繪里香立場互換,可以想見她馬上會說「我好累不想做~」

  「以此類推,她肯定跟我不一樣,這種人會有各式各樣的欲望。我這個人無欲無求,說得更貼切點,就是只有『不想努力欲』的生物。」

  她邊說邊懶懶地讓上半身倒在桌上。這已經是液體狀態。

  「不過……重點是欲望啊。」

  「沒錯——就是欲望。會努力是因為有欲望。我無欲無求什麼事都不想努力,我都這麼說了包準沒錯。」

  緊接著,倒在桌上的小鶫就只有臉面向這邊,露出脫力的笑容、說著莫名有說服力的話。事到如今甚至覺得她是懶惰學界的權威。

  「可是話又說回來,那個皇后的欲望是什麼啊?」

  被我一問,小鶫「唉——」了一聲,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不,友崎學長,你在說什麼啊?」

  「咦?」

  繼那句話之後,小鶫換上認真的表情並看著我的眼睛——

  「——我這個人無欲無求,哪會知道什麼人有什麼樣的欲望。」

  她的語氣又莫名充滿說服力,說的事情有夠空洞。

  「哦,這樣啊……」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若能讓你做為參考是我的榮幸~」

  「喔、喔喔。」

  我隨波逐流地揮揮手,目送火速閃人的小鶫。

  呃——嗯,雖然最後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可是能聽到小鶫才知道的情報更重要。努力的CP值是吧。話說那個女孩還真隨興……

  * * *

  後來我的打工結束,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八點。

  因為我之後跟人有約,就跑到大宮車站的「豆樹」前站著。

  車站從構造上來看像在室內一樣,可是各個出入口都大幅敞開,感覺空調好像有開跟沒開一樣,站內給人不上不下的感覺。也許是想藉著這種「不上不下」的溫度體現埼玉整體氛圍。如果真的是那樣,可謂表現得恰到好處。

  剪票口兩兩相對設置,出入的人潮絡繹不絕。我漠然地望著這些景象、一面等待,為了緩解緊張情緒做個深呼吸。嗯好了。

  重新振作的我再次朝四周張望,結果發現從東邊出口那有股神聖的神秘力場朝這接近。

  簡單講就是——菊池同學來了。

  「啊……!」

  菊池同學注意到我,踩著小小的步伐噠噠噠地靠近,對我露出靦腆的笑容。

  對。我呢——聽妹妹說了那些後有仔細想過,針對菊池同學的事想了不少。之後發現,日南的事、課題、真正想做的事——這中間發生許許多多的事,正因為如此菊池同學對我來說就像恩人,教會我非常重要的事情,讓我重新體認自己並不想失去她。

  此外回過頭想想,我跟菊池同學都在大宮打工。既然這樣,若是哪天打工結束的時間都差不多,我們就能順便見個面,剛才休息時間的前半個小時中,我有試著用LINE聯絡她。擇期不如撞日,今天我結束打工一小時後,菊池同學剛好也下班,那一定要開口問一下了!所以我鼓起勇氣試著邀請她,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對了,我有順便跟日南報備。

  「那個……友崎同學,晚上好。」

  「嗯、嗯。菊池同學,晚安。」

  菊池同學手拿天使羽衣,用來抵擋充斥人間界的邪氣——不對,是用來遮太陽的輕薄黑色罩衫,穿著比平常更休閒一點的衣服現身。

  套著有領子的半長袖白色櫬衫,下半身穿著深綠色的裙子,讓人聯想到樹齡十三億年的大樹葉子。很容易就把那布料的一角想像成治百病萬靈丹。

  「謝謝你……邀我。」

  菊池同學用另一隻手握緊半長袖的袖口,跟我道謝的同時將目光轉向一旁。那聲響好莊嚴、酷似福音,讓我的鼓膜悠然晃動。

  「那個——嗯。」回話時心臟正在怦怦跳。「……菊池同學,你肚子餓了嗎?」

  「唔、唔嗯。好像……餓了。」

  「那、那我們……」

  就像這樣,我努力在這個時候扮演領導角色,在腦海中搜尋應該要去哪間店。

  呃——這一帶有哪些店是我知道的——我想到這邊開始著急起來。糟糕,連一間都想不到,只想到賣炸蝦蓋飯的店。但是就算去那邊,菊池同學大概也會說「炸物感覺很好吃呢。」開開心心地跟過去吃吧?可是這樣有損我身為男人的尊嚴。我心裡的假想日南同學好像在說「跟女孩子一起單獨約會卻去吃炸蝦蓋飯,未免太沒有現充風範。」還對我的冷眼相向。不對,這又不是約會!

  為什麼我沒有事先做好調查。我確實決定不要再故意逞強或是戴假面具,可是一方面又覺得這種事情應該先找出定論才對。前陣子有跟日南一起去西餐廳吃午餐,我有偷看晚餐的菜單,印象中價格非常高昂,讓我實在下不了手。去之前買完書光顧的咖啡廳也沒關係吧。連續去兩次也沒關係對吧。日南同學你說呢?我找不到其他候補選項,拜託你讓我去那裡吧。

  呃——要是我還知道其他價錢差不多的家庭式餐廳就好了,但是大宮沒什麼家庭式餐廳吧。不對,或許真的有也說不定,但是基本上高中生不太會一個人去家庭式餐廳,至少我就不知道它在哪。以前我就讀中學的時候,某棟大樓裡面有生活雜

  貨店「LOFT」,那裡現在好像也有開家庭式餐廳。我以前很喜歡去那裡的「LOFT」。還有說到車站東口,我以前也很喜歡家電量販店「櫻屋」。那不是重點。啊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雖然變得六神無主,但我還是想從這個時候開始藉著地圖APP的力量設法力挽狂瀾,想著想著就打開智慧型手機,這時我看到日南傳來的LINE訊息。裡頭貼著一段網址。

  這是什麼?我邊想邊打開,結果智慧型手機螢幕上出現一間咖啡廳的網站,從大宮車站東邊出口徒步走幾分鐘就到了,可以用平易近人的價錢享用餐點。

  「噢、噢噢……」

  「……?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

  菊池同學錯愕地微歪著頭仰望我,我沒跟她解釋自己為何這麼震驚,而是帶菊池同學去日南說的那間店。話說回來,這已經不是「機靈」兩個字可以形容的吧。

  * * *

  我們來到咖啡廳。

  一打開入口的門,有點日式昭和風混西洋氛圍的獨特裝潢映入眼帘。

  那裡有張看起來像古董的紅色沙發,旁邊擺著大型的觀葉植物,感覺好華麗。收銀台前方的桌子上隨意擺放許多裸婦石像和色彩繽紛的酒瓶,牆壁上掛著蒙娜麗莎的畫像等裝飾品,氣氛上走西式華麗路線,但是每件物品又散發懷舊風情。可能是因為這樣吧,與其說是西式的店面,倒不如說它更像刻意走西式路線的日本昭和咖啡廳,整體給人這種感覺。

  「這間店……看起來好奇妙。」

  「……說得對。」

  要說不可思議,真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肯定是菊池同學,但是在這個時候說「菊池同學更奇妙」只讓人覺得莫名其妙而且很噁心,就連我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就沒講。

  「這裡的氣氛好棒。」

  菊池同學說完就露出有如大天使之息的笑容。

  「嗯、嗯嗯……對啊。」

  她的反應讓我好害羞,同時也在心裡感謝日南。多謝相助……

  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坐到位子上,開始看菜單。

  「有好多菜色呢。」

  「就是說啊……」

  菊池同學開心地翻閱菜單,臉上帶著笑容。

  「那我就點……茄汁義大利面好了。」

  「我要蛋包飯。」

  這時我想起前陣子去別家咖啡廳,菊池同學也點了蛋包飯。

  「你很喜歡蛋包飯呢?」

  我使出反覆練習已能順利出招的升龍拳—更正,是用有點調調侃的語氣說話,這讓菊池同學開心地偷笑。

  「當我回過神,自己已經選了蛋包飯。」

  「啊,直到選完才發現?」

  「就是這樣。」

  後來我們兩個人一起偷笑。跟菊池同學一起度過的時光果然很沉靜、很自然,但是又很溫暖。

  沉浸在這樣的氛圍里,我把店員叫來,連菊池同學的份一起點餐。努力嘗試主導。然後喝杯冷水休息一下。

  菊池同學露出比牆上那張蒙娜麗莎畫像更溫柔、充滿慈愛的微笑,就這樣看著我。

  「之前……謝謝你陪我去買書。」

  「啊,不客氣、我才要謝謝你……那麼照顧我。」

  「……沒那回事。」

  「……嗯。」

  森林裡的動物都在冬眠,來到森林深處的妖精之湖,湖畔全都覆著一層薄冰、

  一片靜謐,就像那樣的湖畔早晨,安穩又莊嚴的氣息撫慰疲憊的心。

  「這樣的安靜氛圍讓人心情平靜呢。」

  我看著室內裝潢說道,這時菊池同學面露微笑。

  「友崎同學,你最近很努力呢。」

  「咦,我很努力?」

  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我不禁反問,菊池同學則點點頭。

  「是的,總覺得你最近很活潑。」

  兩手的手指在桌子上交握,菊池同學用溫和的語氣這麼說。啊啊,這麼說也對。

  暑假結束後。最初那兩天,我一下子跟中村集團交談,或是常跟泉閒聊,不然就是受泉和小玉玉挑起的騷動波及。我身邊好像發生不少事情。那麼看在周遭的人眼裡,應該也是那樣吧。菊池同學的座位在我斜後方,那就更不用說了。搞不好菊池同學是靠她能看穿一切的遠古千里眼之力也說不定。

  「嗯,可能被你說中了。該說是活潑……還是很吵。」

  我邊說邊苦笑。

  「——是這樣子嗎?」

  她筆直看著我,直率、鄭重地回問。

  這才讓我發現一件事情。

  我再次審視自己的內心。接著我發現那裡有個害臊、自虐、朝那種苟且方向逃避的自己……不對,面對菊池同學,我應該要確實表達真實感受。因此我再次開口。

  「不過……那樣讓我覺得最近過得很開心。」

  話一說完,菊池同學露出開心的笑容。

  「那真是太棒了。」

  就像這樣,我在菊池同學面前總是有心靈被看穿的感覺,但那樣就是讓人覺得很溫暖很舒服,讓我重新有了最真的體認,覺得這裡對自己來說是很重要的避風港。

  後來我們點的餐點到了,兩人一面用餐、一面閒聊。

  這時我決定問菊池同學之前就想問的一件事。

  「問一下。」

  「……好,你想問什麼呢?」

  被我一喚,菊池同學慢慢將嘴裡的食物吞下,接著用沉穩的語氣回應。這種舉動很有菊池同學的風格。假如有人在我吃東西的時候找我說話,我大概會急到儘量快點把東西吞下去,然後回話時口吃,變得怪模怪樣。

  「那個——班上有一個女生叫紺野繪里香對吧?」

  「是……紺野同學?」

  我「嗯」了一聲並點點頭。

  「話說這個紺野繪里香……菊池同學覺得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對。目前的情報還是不夠。泉跟我說紺野的小嗜好,小鶫說紺野有「欲望」,會依CP值或誘因大小行動。可是光靠這些,我還是不曉得之後自己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才能完成課題。

  所以才想順便問菊池同學。在RPG遊戲裡也一樣,要搜集魔王的情報得儘量多問一些人,這可是鐵則。而且總覺得菊池同學好像能看穿人心,居住在森林深處的妖精似乎很清楚該怎麼打倒惡龍。

  「她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好難回答……」

  「啊啊,這麼說也對,呃……」

  問題太抽象了嗎?我重新思考該怎麼提問,接著繼續開口。

  「就好比紺野在什麼情況下會願意努力、類似這樣的……對了,我們目前在討論球技大賽的事,可是紺野一點幹勁也沒有對吧?那麼紺野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努力?大概像這樣。」

  等我說完,菊池同學看似理解地頷首。

  「你想說的是這個吧。要找到能讓紺野同學努力的動機。」

  「啊——……好像是,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動機。換個角度講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沒錯。話說回來,之前菊池同學看日南那麼賣力,她也說過一句話——「日南的動機是麼」。曾說她在寫小說,對這種事情很好奇。

  「唔——嗯,該怎麼說,這樣講或許不是很好聽……」

  「嗯?」

  菊池同學將手貼在臉頰上,臉稍微向下垂,視線迷惘地朝斜下方遊走。緊接著幾秒鐘過去,她就像在窺探這邊,抬起眼睛仰望我。彷佛飄著發光魔法花瓣的水池,那雙眼好有魅力,將我的思緒一點一滴輕柔地溶解。

  她那對薄唇微微輕啟。

  「不想被人小看——我想動機主要是這個吧。」

  因為顧慮他人的感受,話才沒有說得那麼死,可是單就內容來看,她對紺野繪里香的評斷可是毫不留情。不想被人小看。好尖銳的一句話。

  但我被她點醒,這話確實有道理。

  「不想被人小看是嗎?」

  「是、是的……」

  菊池同學對自己說話有點毒舌的事疑似很在意,背縮得比平常更嚴重,整個人變得垂頭喪氣。如此一來,連同那楚楚可憐的氣質一起算在內,說她完全就像一隻松鼠也不為過。

  「的確是這樣……原來如此。」

  我頗有同感。

  例如促進班上的「土氣是種罪」氛圍形成,讓自己看起來很潮,這些可以說是一種防衛策略,以免自己被人看扁。泉說過的「她對美容很認真」也是同樣道理,不想被人小看才特別在意外表,一方面也可以朝這個方向解釋。那種盛氣凌人的態度和魄力也跟這點有關吧。原來如此,這樣一想確實

  沒錯,可以看出紺野繪里香的行動都依循某個方針,那就是「不想被看扁」。

  只是有件事情令人在意——

  「但既然這樣,為什麼在球技大賽上不努力表現?」

  假如紺野繪里香的行動方針是「不想被人小看」,那在「球技大賽」這個會有顯眼排名的活動上,她會採取的行動自然是「不想被其他班級看扁所以要加油」。

  當我問完,菊池同學又用有點客氣的語氣開口。

  「我想肯定是因為……先看扁球技大賽,不管打贏或打輸都不會被人小看……可能是這樣吧。」

  「……原來。」

  又是非常一針見血的內容,聽她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只要把球技大賽看得很扁,就算沒拿到冠軍也不會被人小看。反正努力比賽本來就是一件很遜的事。很像紺野繪里香會有的思考模式。

  話說剛才那麼快就回話,菊池同學果然有在仔細觀察班上的人,平常就將那些結果放在心裡轉變成言語吧。日南出的課題是「觀察群體」,或許她就是在實踐類似的行為。嗯,跟各式各樣的人打聽情報果然能學到很多。真的是在玩RPG。

  「可、可是紺野同學也很為夥伴著想,同時又有率真的一面,我想她不是那麼壞的人……」

  「嗯、嗯嗯。」

  可能是對紺野有罪惡感吧,菊池同學慌慌張張地說些好話,覺得她那樣有點可笑,同時我的腦袋也沒閒著。

  「搶先看扁是嗎……」

  「是、是的……」

  在我心裡,剛才那些話跟小鶫說過的「欲望」、「努力的CP值」連結在一起。

  紺野繪里香竭盡所能不願努力。同時又不想被人看扁。

  然而只要處在「學校的某個班級」這個空間裡,若是沒待在金字塔頂端就會被人看扁。

  所以她才努力「裝得很潮」吧。

  畢竟她不得不這麼做。

  否則,「不想被人小看」的「欲望」就不能滿足吧。

  另一方面,面對球技大賽就不是這樣了。

  的確,在球技大賽上確實努力並做出結果,這樣一來自己的地位就會提升,照這樣的邏輯看來也能滿足「不想被人小看」的欲望。

  可是這樣一來,「CP值」恐怕不高。

  那是因為用不著刻意在球技大賽上努力,只要打造「努力比賽的人很遜」這種「氛圍」,自己的地位就不會下降吧。

  這麼做——不用花太多勞力就有莫大的收穫。

  所以她才不打算為球技大賽努力。

  照這樣想來,紺野繪里香行動方針簡單來說恐怕就是這樣。

  「不想被人小看」,她要儘量用「可以輕鬆獲得成果的努力方式」滿足這種「欲望」。

  雖然其中的一部分只是推測,但大致上應該八九不離十。

  我從泉、小鶫、菊池同學那打聽到一些消息,用自己的方式擬出「紺野繪里香行動方針」。

  「……嗯,很好。」

  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我小聲地喃喃自語。

  光靠我自己一個人找不出答案,但我搜集缺少的「情報」,目前暫時是有點眉目了。

  之前都不曉得該把目標放在哪裡才好。但現在已經知道這麼多了,我就知道自己該朝哪個方向走。

  既然紺野繪里香利用「操作整體氣氛」來製造那種狀況,讓大家覺得在球技大賽上不努力也沒關係——那我只要用某種方法改變這樣的「氛圍」就行了。

  也就是說,想要打倒紺野繪里香這隻惡龍,不可或缺的就是——

  要找出一個關鍵道具,讓紺野繪里香覺得「在球技大賽上輸掉就會被人看扁」。

  那就是這一次的魔王「弱點」,也是用來完成這次習題的道具。

  只不過,目前還不曉得能創造那種局面的道具在哪,或是我能不能使用和那種道具有相同效果的魔法或武器,但至少知道該滿足什麼樣的條件,那我就清楚該朝什麼方向走。

  用一般的戰鬥方式無法戰勝這麼特殊的魔王,我搜集跟她有關的情報,終於發現她的弱點。

  那麼接下來就要去找能夠對付這個弱點的道具!就是這個樣子。

  嗯,果然認真起來才會有所發現,「人生」也是一個神作遊戲。

  就這樣,我暫時待在自己的世界裡、沉浸在思考中,突然間回過神發現菊池同學帶著好像在守望孩子般的微笑,正在看著我,我則和她對上眼。

  「友崎同學,你看起來好開心呢?」

  「咦……有、有嗎?」

  是因為我在想電玩遊戲的事?菊池同學露出調皮又莫名有些欣喜的微笑。

  「這樣才像友崎同學。」

  「嗯、嗯嗯……」

  菊池同學彷佛用那種笑容接受全部的我,讓我再次感到害臊。

  * * *

  接著我跟菊池同學聊起安迪的作品,聊到在暑假做了哪些事情,還有最近班上的人發生什麼事,以及未來出路。在閒談之間,我們度過一段安穩祥和的時光。在這段時間裡,我果然不用說自己不想說的話,也不用戴假面具,對我來說是一段非常自然的時光。

  之後我們也差不多聊到一個段落了。這時菊池同學小聲說了一句話。

  「我也要……好好加油。」

  「咦?什麼事?」

  我不禁反問,菊池同學則露出調皮的笑容。

  「之前我們一起去買書,在那之後明明沒過多久的時間……友崎同學又有這麼大的改變。」

  那抹笑容感覺好像比平常更有人情味,嘴裡吐出那段細小話語,在我聽來似乎蘊含她身為一個女孩子特有的多愁善感。

  「是、是這樣子嗎……?」

  自從那天過後,時間大概經歷兩個禮拜。這陣子,菊池同學也覺得我改變很大啊?

  只見菊池同學緩緩地頷首。

  「我覺得……你變得比以前更積極了。」

  「……原來是這樣。」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自己曾經跟日南吵架的事。

  的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好像更明確知道自己該走什麼樣的路、該朝什麼方向走。

  「……嗯,這樣啊。」

  菊池同學的話讓我頗有感觸。

  對於那些話,其實我自己也頗有同感——所以我不免覺得菊池同學果然擁有看透人心的能力。

  接著菊池同學伸出纖細柔美的白皙手掌,靜靜地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所以我也要……一點一滴向前邁進。」

  「……嗯。」

  菊池同學如此宣示,雖然我不曉得她要往哪裡去,想用什麼樣的方式前進。

  既然菊池同學想靠自己的意志朝某個方向前進,不管她的目標是什麼,我都會為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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