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第二章 既單純又複雜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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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這樣啊。」

  露營車裡,迴響著統括理事會其中一名成員潮岸的聲音。

  話雖如此,這座城市的重要人物並沒有親自來到一方通行他們的車內。

  那只是投射在屏幕上的實時影像。

  「算了,『呼拉圈』沒受太大損害就能解決問題,已經算是萬幸了……對啦,我看了傳來的交戰記錄報告,你們這組織還是老樣子,真是亂來。」

  潮岸以半帶著無奈的語氣如此說道,但此時一方通行等人,很難得意見一致地認為——唯獨你不該說這句話。

  大屏幕上映出的,並不是一名適合穿燕尾服的和善老人。

  不,說不定他內心是這樣的人,但至少乍看之下完全看不出來。

  驅動鎧甲。

  用伸縮性極高的電纜和強勁的馬達增強運動能力,再罩上厚實裝甲的鎧甲。與其說是「護具」倒不如說是「兵器」更為貼切。臃腫厚重的機械鎧甲,把外表華麗的椅子壓得吱嘎作響。

  「你會在意嗎?」

  不知道是說給四人當中的哪一個聽的,但潮岸的語氣顯得很輕快。

  對於四人奇異的眼光,他似乎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

  「只要冷靜想想就能明白,致人於死的原因,在這個世界多到數不清。人們總是說『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沒跟人結仇』之類的話……開什麼玩笑。所謂的人類,不需要什麼明確的理由,該死的時候就會死。特別是像我這種地位的人更是這樣。如果不想遭遇意外的不幸,就只能隨時保持警惕。」

  潮岸用手上厚實的鎧甲,敲響他面前的麥芽糖色的桌子。

  「不直接跟你們見面,而用影像和你們溝通,我做這種失禮的事,理由正是如此。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蹤。」

  「你在怕什麼啊?反正你鐵定是躲在一個可以媲美核能避難所的巨大建築里吧。」

  「所以就可以放心了?沒這回事。這裡可是學園都市哦。呃——你叫結標是吧?當你遇上一個跟她擁有同樣能力的人,就算牆壁再厚不也沒什麼意義?我現在也在擔心這房間裡,是否被放進炸彈而怕得要死。」

  「……同樣是統括理事會,你和親船最中給人的印象實在差很多耶。」

  說這句話的人是海原光貴。

  「呼拉圈」事件發生時,他大概已經和統括理事會方面聯絡過了。

  親船和潮岸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她願意相信他人,習慣以和諧圓滑的態度來推動行事,在居心叵測的權力者齊聚一堂的統括理事會中,她算是非常稀有的人物。

  「不不,像親船那樣也是一種防禦手段啦。」

  「不過,」潮岸卻如此回答:

  「和自衛隊一樣,主張自己並不擁有具侵略性的戰力,以安全性做宣傳,反過來封住別人攻擊自己的藉口,這種手法實在高明。我實在學不來……不過親船從以前就是口才高手。她女兒的事果然影響很大啊……」

  「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很不安啊。」語畢,潮岸雙手抱住了自己穿上驅動鎧甲,而顯得肥厚的身體。

  「如果可能,我不想用這種『穿著』的方式,如果用直接替換身體的改造人技術,我就放心多了。不過那種技術好像還有不少問題。而且精密機器的壽命只有五年左右,每次換人工器官都是場大手術,對身體也是很大的負擔。將各種人工器官——也就是生命維持裝置做成小型儀器裝進驅動鎧甲里,以『外掛』方式安裝,負擔就能減輕不少;改造人不但不會超過『肉體容量』的限制,驅動鎧甲想外掛多少裝備都行。我承認,從醫院的病床或攜帶型氧氣瓶發展而來的生命維持裝置既正統又有歷史,但我本人選是覺得——」

  「潮岸先生。」

  土御門知道,笨蛋要是開始說起自己的堅持就不會停了,因此他決定中途打斷潮岸的話。

  「你專程和我們聯絡,應該不是只為了讓我們提交作戰報告吧?如果是那樣,透過『電話里的人』應該更快。」

  「我想你們多少也發覺了,負責指揮你們的『探員』,這次被我排除在外了。因為學園都市發生的事件不只一起……我原本以為可以防範於未然,哪知道跟我同桌的那個『年輕人』,居然真的被幹掉了。」

  「……」

  「你們不用亂想。也不用因為沒有獲知一切信息而感到不安,所有事情都是息息相關的。你們只要做好該做的事,到時信息自然就能匯整在一起。」

  這時,攝影機稍微晃動了一下。「杉谷,還有美濃部。」潮岸簡短地叫出兩個名字,於是攝影範圍之外的某人立刻拿起攝影機,重新固定好。

  「所以,我想委託你們下一件工作。」

  「又發生什麼事了?」

  想起「集團」、「道具」、「區塊」、「人員」、「學校」五個組織上演那場生死斗的往事,土御門再次發問。

  不過潮岸搖了搖驅動鎧甲的頭盔部分。

  「不是那麼嚴重的事。簡單說來,我希望你們幫忙清理殘餘黨羽。襲擊『呼拉圈』的前迎電部隊,還有人員潛伏在學園都市裡。放著他們不管,他們很可能會策劃第二次行動。」

  那些人的同夥。

  那群人正在探尋學園都市最暗部「龍」的情報。

  「我馬上傳送目標的詳細數據給你們,不過,我想跟『呼拉圈』當時比起來應該簡單多了……至少我們沒給他們太多準備時間。我想這對才剛解決那件事的你們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潮岸表示自己要說的話已經說完,正準備切斷通訊時,一方通行突然問道:

  「……你聽過『龍』這個字眼嗎?」

  「很有名的名詞啊。那是電玩的標題,足以讓我們向全世界誇耀的產品。」

  嘖!他咂了舌。

  要是他回答「不知道」,還可以繼續追問下去,可惜錯失了大好良機。現在就算繼續追問,恐怕也只會被敷衍過去。

  潮岸不知道是否明白了一方通行的意思,他拍響厚實的鋼鐵手掌,用這句話總結了一切:

  「你們都還是學生。趕快把這些無聊事解決,然後儘快回去過你們的日子吧。」

  2

  今晚是瀧壺理後的出院慶祝派對。

  因為突如其來的準備工作,而顯得手忙腳亂的濱面仕上和絹旗最愛,兩人本來正在第七學區的鬧市採購各種派對用品,但是——

  「……喂,現在是怎麼了?為什麼不知不覺我們就跑進電影院?還有,再兩分鐘電影就要開演了,為什麼還是只有我們兩個?」

  「這裡是專門播放短片的電影院,所以超沒問題。播放十分鐘的短片加五分鐘休息時間超不斷輪替。根據我的計算,就算看兩部,應該也超趕得上和瀧壺會合的時間。」

  「等等,你還沒解釋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整間放映廳空蕩蕩的原因。」

  「吵死了。其實我這正超忍著不去上廁所,所以請你不要跟我說話。」

  就算憋尿也要看電影?濱面頓時覺得全身無力。

  絹旗的興趣是看電影,不過她似乎對好萊塢大片沒什麼興趣。她只看那些被人稱之為B級C級的電影。

  「嗚哇——完蛋了。現在上映的這部這電影才開始兩分鐘,就有種大爛片的感覺……」

  「每次你把我卷進什麼事的時候,差不多都是這樣!是你把我拖進電影院的,現在還說這種話!」

  大概是因為客人只有他們兩個的關係,所以濱面才敢在黑暗中放聲大吼。

  不過完全不在意濱面感受的絹旗,這時一臉沉痛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超不是這樣。我想看的不是這種『噢耶!這次大家一起拍C級的白爛電影吧——!』這種超有自覺的C級片;我想看的是那種超認真製作想挑戰好萊塢,結果因為各種原因拍成C級片的那種天然呆電影。」

  「原來如此。明明是近未來風格的電影,但女主角卻沒有任何說明就穿著中世紀禮服,如果這就是『導演想表達的世界觀』我多少還能認同……可是這明明是寒冬的故事,或許是因為在夏天拍攝,所以演員看起來滿頭大汗,這點真是讓人在意得要命。」

  「濱面,你看畫面左邊。海岸對面那個類似火力發電廠煙囪的東西,看得超清楚的……」

  「不會吧!從電影一開頭努力營造的科幻氣氛,這下全都玩完了嘛……!我聽說拍攝的時候,天空偶爾飛過一架飛機就算NG…但是建築物應該事先去勘景就會知道吧……!」

  連對電影沒什麼特別堅持的濱面,都抱頭不忍卒睹的內容。絹旗扭動身體,雙腿互相摩擦了一陣子。

  「……還是不行。我超沒力氣看完這部爛片。我去上個廁所。只能超期待一

  下下一部短片了。」

  「咦,你要留我自己看完這部片?」濱面驚訝地問她,但絹旗已經走出了放映廳。

  事出無奈,濱面帶著與其說欣賞電影,更像是打發時間的感覺,將目光轉向銀幕,上頭正在播放全劇高潮之前,類似作戰會議的內容。

  (……奇怪?貼在這個小姐身後牆上的地圖?)

  原本變成死魚眼的濱面,重新睜大眼睛仔細端詳。

  (……火星隕石坑和山脈地圖?為什麼不是普通的世界地圖?特別準備這種地圖的意思是……嗚哇啊啊啊啊啊!)

  他就像是遭到了電擊,兩眼睜得又圓又大。

  (原來這部電影雖然背景是冬天,但說的不是「地球」的事啊!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但其實是發生在過度發展的火星上,假設的現代世界啊!這麼一來,演員看起來很熱,只要想到行星環境改造的問題,也就不會顯得不自然了。剛才那煙囪原來不是拍攝的失誤,嗚哇!被騙了——!)

  故事後半的五分鐘一氣呵成。就連前半索然無味的內容,都是出自導演的意圖。為了讓後半五分鐘大放光芒,才故意營造了前半那麼無聊的內容。沒錯,就比方像是跑完痛苦的馬拉松後,遞上一杯清冽甘甜的水。

  要是一百分鐘的電影用這種手法,觀眾會幹脆舉白旗投降吧?不過這是短片。這麼短的時間,就算「前面鋪陳的劇情極度無聊」,觀眾也會耐著性子看下去,接著就進入後半段劇情。這部電影是連觀眾心理都算得精準無誤的極品。

  (嗚哇——!嗚哇——!嗚哇——!這什麼啊,根本不是什麼C級片!根本是百分之百想打敗好萊塢才拍出來的嘛!喂,別開玩笑了。這是十分鐘的短片吧?它所呈現的世界,完全不是那些敷衍了事的三部曲能比啊!不但劇情緊湊言之有物,而且還能不讓觀眾一眼就發覺導演的用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濱面仕上不禁大笑。現在就算叫他去親絹旗最愛的腳底他都願意。原來是這樣啊,發掘新人才是這種小成本短片大量上映的真正意義啊——因為自己賺到一大筆人生經驗值,濱面開心得笑容滿面,但是……

  他突然感到背後一陣涼意。

  他感受到一股視線。

  濱面戰戰兢兢地轉過頭。

  那裡有一個剛上完廁所回來,深愛電影的少女。

  她一臉「完蛋了——!我居然錯過了這麼有趣的作品——?」的表情,從微微敞開的門縫,窺探著放映廳渾身發抖。

  放映結束後。

  「這樣啊,那導演叫畢佛莉·希斯路啊!要記住,絕對要記住……」濱面如此想著並在心裡做筆記,他轉頭望向走在旁邊的絹旗。

  現在的她全身無力癱軟,烏雲罩頂,表情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絹旗,絹旗啊。不用傷心,你是人生的贏家啊。要是只有我一個人,我絕對不會遇上這麼好的作品。能從有如繁星的電影中找出這部作品的你,你的電影雷達實在不簡單。」

  「……居然會被超濱面這種人同情。C級片全憑運氣,難道這是我選擇的品味開始超扭曲的徵兆?……」

  濱面和不斷喃喃自語說著這些話的絹旗,一起走出電影院。

  時間也打發掉了,我們差不多該回醫院找瀧壺……就在他正打算這麼說的時候,絹旗的手機突然響起。

  雙眼無神、全身無力的絹旗起先完全沒反應,最後用異常緩慢的動作拿出手機放在耳朵上。

  絹旗和對方簡單說了幾句之後,掛斷電話轉向濱面。

  「濱面,你先去把瀧壺超接過來。你超知道地方在哪裡吧?然後超直接去第三學區的沙龍包廂等我,我會超感謝你。」

  「啊?」

  「我有『工作』。上頭重新組好隊伍了,所以要超集合,要我們去把超盯上學園都市的前迎電部隊恐怖分子全殺光。」

  3

  「……這不是要去秘密集合地點的絹旗最愛?」

  「……我就是去秘密集合地點,不過才五分鐘就煩死了,所以就超跑回來的絹旗最愛啦。」

  濱面和絹旗面對面地彼此拌嘴。

  兩人一度分開,不過濱面抵達醫院之前,就被折回的絹旗逮到了……濱面甚至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哪裡被裝了發訊機,不過似乎並非這麼回事。

  現在已經完全過了放學時間,因為錯過了末班電車和公交車,濱面只能徒步去醫院。他用無奈的語氣詢問:

  「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剛剛不是才說組了一個新隊伍,要去和恐怖分子大打一場?」

  「對啊,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絹旗開始敘選自己剛才體驗到的事情經過。

  絹旗最愛來到昏暗的地下空間,環視在那裡等著的幾個人。她因困惑而緊皺眉頭,適時的響起手機里,傳出這樣的聲音。

  「哎呀——辛苦了。上次的大戰中『道具』、『學校』、『區塊』、『人員』都毀光了對吧?你也真是的☆所以我集合了殘存兵力組成一個小隊,過去互相殘殺的夥伴,現在要好好相處哦——」

  「喂,等一下,等一下,我很懷疑你剛剛說的話!你在敘述回憶的開頭,就摻了很多怪東西哦:」

  「我也覺得他們在開玩笑,不過好像是超認真的。我超受不了就逃回來了。對了對了,『心理定規』那個穿禮服的女人,要我代她超向你問好。」

  「……可惡,有關那女人,我有很多不好的回憶。」

  濱面打從心裡感到疲憊,不過他突然抬頭。

  「不過你沒問題嗎?『電話』那群人好像都擁有相當大的權力。拒絕他們的要求也沒關係?」

  「應該超不行吧。所以濱面,你幫我一個忙。只要在被抓回新小隊之前,我自己超完成工作,他們肯定沒話說了。」

  「啊?」面對目瞪口呆的少年,絹旗乾脆爽快地說道:

  「請你跟往常一樣超在這附近弄輛車過來,找到移動工具。我們就開那輛車追上襲擊『呼拉圈』的前迎電部隊隊員,超乾淨利落地給他們致命一擊。因為不能讓瀧壺等太久,就超迅速解決這件事吧。」

  「你給我等一下!你……剛剛不是才說我已經沒有服從『道具』的必要了?你有沒有想過我這個金盆洗手不再干那些骯髒勾當,一心只想和心愛的瀧壺互相扶持的濱面仕上,心裡有什麼感受——」

  「那你跟瀧壺兩個人超去沙龍包廂就好了!把我的事超丟一邊不就好了!瀧壺大概會起疑,為什麼不管經過多久我都超不來。不過你自己好好去超享受就好啦——」

  「可惡!難得的出院慶祝派對,這麼重要的時刻,你一定要留下不愉快才甘心?」

  「不想這樣,就超快點把車準備好!去超海扁前迎電部隊那群王八蛋恐怖分子,然後就開始出院慶祝派對吧!好不好?濱面,拜託嘛——」

  她最後甚至用上甜膩的小貓撒嬌聲,害濱面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咂著舌將手伸進口袋。他拿出像鐵絲一樣的開鎖工具。

  接著用手機聯絡瀧壺,要她先去第三學區的沙龍包廂。濱面瞄了瞄絹旗,利落地打開停在路邊的家庭房車車門。

  「不過,其實你是那種特別依賴朋友的類型吧?」

  「你超說什麼?小嘍囉濱面!」

  4

  一方通行、土御門元春、結標淡希、海原光貴四人乘坐的露營車,開進名人富豪雲集的第三學區。

  土御門把從統括理事會成員潮岸那裡,轉寄過來的數據內容顯示在大屏幕上。

  「殘餘黨羽的人數是二十名。而且有相同數量的衝鋒鎗和手榴彈……的確是如潮岸所說的簡單工作。這些傢伙的工作,主要是支持在『呼拉圈』滋事的夥伴。」

  「要殺掉他們很簡單。」

  一方通行坐在簡易床上,直盯著土御門。

  「但我們就得這麼老實,聽命於那該死的統括理事會?跟不同的人接觸,說不定是讓我們一窺『龍』全貌的大好機會哦。」

  「那你要我們去跟前迎電部隊恐怖分子攜手合作?和那群占據『呼拉圈』,因為需要談判籌碼而綁架小孩的人合作?」

  「……」

  「調查和『龍』有關的事,從我們的立場來說是理所當然。不過可別搞錯了方法。前迎電部隊是群人渣的集合。一旦縱虎歸山,他們說不定又會去挾持人質占領建築物……老實說,如果有人不惜把不相關的一般人捲入,只為了追查『龍』的真相,那我們四個人就在此『決裂』吧。」

  嘖!一方通行對土御門的說詞,不屑地咂舌。

  這個被當成戰略武器,有時會從轟炸機空投的極惡等級5超能力者,對於傷害平民——更準確的說法是破壞某個稚齡少女安穩生活的世界——有種極

  度厭惡的傾向。

  一方通行沉默下來,這次換結標開口了:

  「那些前迎電部隊的殘餘黨羽,到底藏在哪兒?」

  「他們正在車站下方的地下街移動。那裡已經打烊了,沒有閒雜人等。看他們特意選那種地方移動,想必突破安全系統,對他們來說也不是難事。」

  大部分鬧市都會經營到很晚,但是車站的相關設施則是例外。在末班車時刻表配合完全放學時間的城市,地下街通常早早就準備打烊了。

  土御門操作遙控器,在屏幕上顯示出地下街的平面圖。

  「他們大概已經知道『呼拉圈』的主力被擊潰了。那群人現在正穿越地下街朝著停在他處的汽車移動,他們似乎打算緊接著展開後續行動。不過,他們是單純逃跑,還是帶著威力更強大的武器進行第二計劃,我們目前還不得而知。」

  「他們在哪裡準備了『逃走用車輛』?」

  海原提出疑問,但土御門隨手指了指露營車車壁方向。

  「那裡。」

  「……什麼?」

  「我已經指示司機先開到他們停車的地方。先砸了他們的車,再留個人待命,應該就能破壞前迎電部隊原本設想好的計劃。」

  「當然,那樣還不算結束就是了。」土御門補充說明。

  「在這裡留一個人殿後,其他三個人負責清理地下街。反正先利用結標的,坐標移動。準確發動攻擊,接著我和海原一個個幹掉前迎電部隊那群人,應該很快就能解決。」

  此時,一方通行突然皺起眉頭。

  面對狠狠瞪著自己的第一名,土御門微微一笑,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脖子。

  「你連續參加了『百貨公司』和『呼拉圈』兩場戰鬥對吧?先幫電極的電池省點電。」

  「嘖!」

  雖然沒理由聽他的,不過也沒必要自告奮勇去幫土御門他們。笨蛋要自己幫忙處理雜事就隨他們去吧。一方通行如此心想。

  這時,露營車停了下來。土御門把手伸向通往外面的後方車門。

  「好,我們走吧。跟平常一樣互相殘殺去。」

  5

  第三學區站前的地下街,從錢包的意義上來說,要踏進這裡是需要勇氣的。

  前迎電部隊的隊員經過的區域,已經打烊沒有人了。這裡是販賣各式運動品牌服裝的其中一角。舉世聞名的足球隊伍制服按照年代順序排列。販賣的價格,如果是內行人可以接受,但外行人就完全無法理解。這裡就是充斥著那種價值觀的地方。

  「(……他們在他們在。居然在單手就能用的輕型低后座力衝鋒鎗上加裝沉重的手榴彈,真是糟塌了那把槍。看起來比我們預料中還容易解決,實在太好了。)」

  「(……是不是該考慮一下,在這種密閉空間中他們會使用手榴彈的危險性?)」

  土御門和海原兩人從通道的角落往外窺探著,並如此說道。

  他們用手機聯絡在稍遠處待命的結標。

  「在BBE點發現目標。你那邊有辦法確認位置嗎?」

  「我正想快點解決他們。你可以發出信號嗎?」

  「倒數五秒後開始。先從外圍開始瓦解他們。」

  土御門掛斷手機,雙手握住手槍。

  二十個前迎電部隊的恐怖分子在黑暗中前進,越來越接近這裡。

  掛斷電話之後,正好經過五秒。

  咚。

  幾乎無聲無息,全副武裝的其中一個人,肩膀突然被軟木塞開瓶器刺穿。

  原本結標淡希的「坐標移動」,是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的。那微弱的聲音大概是被跳脫三次元而突然出現的軟木塞開瓶器,撐開傷口旁邊的肌肉時發出的聲音。

  四周響起慘叫。

  剛開始,前迎電部隊的恐怖分子,大概還不清楚自己遇襲了。

  接著,第三、第四個人接連遭到軟木塞開瓶器的襲擊。

  恐怖分子靠在一起,前後左右的男子被同時擊倒,痛苦得滿地打滾。前迎電部隊終於注意到事態發展,但由於站在最外圍所有方向的隊員全被擊倒,使他們不知道逃往哪個方向,無所適從地呆站在原地。

  他們因為混亂而僵在原地不動的時間,頂多只有兩三秒。

  但是,土御門他們沒有錯過這一瞬間。

  「上吧。」

  土御門低聲向海原打暗號,立刻從通道的角落舉槍瞄準。

  他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和之前躡手躡腳的攻擊不同,他們不斷發出明了易懂的槍聲和閃光,將更多恐怖分子擊倒在地。或許是因為恐怖分子,已經用自己的頭腦理解到這和剛才的「神秘攻擊」不同,剩下的目標開始以衝鋒鎗朝土御門的位置反擊,一路尋找掩護開始撤退。

  正面有土御門和海原的槍擊,撤退的路上則有結標利用「坐標移動」,將前迎電部隊那群人一個個撂倒。

  轉眼之間,前迎電部隊人數就銳減到原來的一半。

  就在這時。

  「(……糟糕,手榴彈!)」

  土御門看到有人把手指扣在衝鋒鎗扳機旁的另一個金屬拉環上時,他立刻瞄準目標集中攻擊。

  不過前迎電部隊更迅速專業。

  剩下約十個人的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一齊將手榴彈擲向土御門他們。十顆爆裂物同時拋出,像罐裝咖啡一樣的物體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飛來。

  「(……快跳!)」

  土御門大叫,試圖撞破通道旁邊的玻璃櫥窗跳進店鋪裡邊。

  不過海原並沒有那麼做。

  他將手伸向牆上的一個大按鈕。那是防盜兼防火的鐵卷門。他以掌心用力按下按鈕,在手榴彈飛到之前,那瞬間厚重的金屬隔牆就猛然落下。

  爆裂物被阻隔開來。

  轟隆!金屬牆對面響起巨大的爆炸聲,鐵卷門被炸得凹向這邊。不過爆炸的爆風和碎片並沒有傷到海原。

  「你這笨蛋!」

  可是,土御門卻大聲斥喝他。

  「你自己減少我方的攻擊機會到底是想怎樣!給他們時間,只會讓他們的反擊火力變得更猛烈啊!」

  他們兩人繞過鐵卷門,打算穿過破碎的玻璃櫥窗,從商店迂迴繞回戰場,可是就這麼幾秒鐘的時間差,就大為左右接下來的發展。

  轟隆!又響起了新的爆炸聲。

  不過那並不是為了攻擊土御門或結標他們的爆炸。

  「!」

  土御門連忙確認走廊的情況,煙塵的對面,天花板被炸開了一個大洞。那是前迎電部隊剛才所在的位置。崩落的瓦礫堆起了一座小山,正好像樓梯一樣,完成了一條直通地面的路徑。

  而且,前迎電部隊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他們逃掉了。

  「可惡!」

  土御門大聲咒罵,接著拿起手機。

  他聯絡的是在地面上待命的一方通行。

  「他們從地下街逃掉了!人數大約十個人!我們立刻用結標的『坐標移動』上去,你也離開那裡開始追擊!反正他們應該不會回你那邊去了!」

  6

  正在遠處待命的一方通行,也清楚看到了那場爆炸。

  不清楚是煙霧還是建材粉塵的白色物質,不斷向上冒出。他拄著充滿現代感設計的拐杖朝著那邊移動,得到了更多信息。

  柏油路面從下往上被炸飛起來。

  無數碎片四處散落,汽車的擋風玻璃和餐廳櫥窗全都被炸得粉碎。

  少女蹲在地上用手按著頭,可能是流血了。

  到處都聽得見呻吟和哭喊聲,同時還夾雜著遠處的救護車,逐漸靠近的警笛聲。

  這些都是前迎電部隊逃之夭夭後發生的事情。

  「(……那群惡棍。)」

  一方通行望著口中胡亂哀號的當事人,以及那些因為好奇心而圍觀的民眾,他在一瞬間,短短的一瞬間忍不住咬緊牙根。

  「(……那群該死的惡棍聚在一起衝過來,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

  土御門他們,現在恐怕正傻傻地追著前迎電部隊吧?但一方通行並沒有乖乖服從命令的意思。因為他現在開始考慮,要把前迎電部隊連同他們一起幹掉。

  他氣得按捺不住情緒,就在他將手指移向頸煉型電極的開關時。

  傳來一聲更大的慘叫聲。

  因為突發事件而陷入混亂的人不少,不過那聲音還是蓋過了其他人的呼救聲。他忍不住轉過頭看著聲音的來源,再靠近一看,是一個年紀約莫高中生的少年,正在糾纏著救護人員。高中生似乎在拼命阻止救護人員,對一名高中生所認識的女人展開急

  救。

  「……?」

  女人的年齡……大概是大學生或者更大。從包包里散落的文件都是和學校有關的內容,她可能是個教師。她的傷勢看起來比那個額頭上流下一道血跡的少年嚴重得多。她失去意識,癱倒在地。依常理來看,必須儘早為她進行緊急處理才對……

  「快住手!住手!不要用藥,就說不能用啊!用了那種東西會適得其反啊!」

  「可是再不用營養針她撐不到醫院啊!你知道她心跳剩多少嗎?而且剛才也用簡易器材測試過,她對這種藥並沒有過敏反應。你到底為什麼拒絕治療?」

  高中生和救護人員,兩邊都因為眼前急迫的狀況而顯得心急如焚。

  「……總之就是不行!」

  最後抓住救護人員手臂的高中生,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她懷孕了……」

  救護人員聽到這句話驚訝得面面相覦。看來已經沒必要詢問是誰播的種之類的問題了。

  高中生別過頭去,但仍然拼命地張開顫抖的嘴唇說道:

  「對一般人來說沒問題的藥,卻會給胎兒帶來不好影響,不是常聽到這種事嗎?你用的藥怎麼樣?真的沒問題嗎?萬一孩子死了怎麼辦!」

  「這……這……」

  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這些藥物都是在「禁止用在嬰幼兒和孕婦上」的前提下所開發的,因此也不會有人對嬰幼兒和孕婦進行正式實驗。先不管理論和數據如何,實際上用了之後會演變成什麼情況,就連專業的救護人員也不知道。

  「我老實跟你說吧。當我得知她懷孕的時候,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原本還希望這種問題像霧一樣煙消雲散最好。不對,我現在還是這樣想。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高中生咬緊嘴唇。

  「我們來這裡,說好聽點是約會,但其實是她為了安慰腦袋一片混亂的我才來這裡的。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怎麼會變成這種狀況?一切就這樣結束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樣。想分手?既然如此,我為什麼會跟她來這裡……」

  說到此處,他陷入短暫的沉默。

  高中生拼命動著嘴唇,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不想失去她……」

  高中生全身發枓,接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他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吶喊:

  「就算下定決心分手,也不是用這種方式啊!就算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用這種方式畫下句點我也不能接受!喂,拜託你想想辦法!你是救人的專家吧!那就幫我救回他們!」

  面對這懇切的聲音,救護人員不知所措。

  但是,不管考慮再多,能做的事情都只有一個。

  兩個人都救不活的可能性,和確實救活一個人的可能性。

  如果問他們怎麼選擇,正因為他是專業人士,所以救護人員的選擇早就已經決定了。

  「……我要幫她打營養針。再這樣下去只會母子一起死!」

  「可是……!」

  這時候選對這件事僵持不下的兩人耳里,傳進拐杖拄著地面的聲音。

  那是一方通行。

  「閃開。」

  「啊……?等……等一下!你這外人不要隨便出手——!」

  沒等對方回答,一方通行就單手推開救護人員,占住了位置。他蹲下之後,將手伸向頸煉電極開關。接著,把手慢慢地伸向孕婦的肚子。

  過去他曾經為了救一個小女孩,從皮膚上的電氣訊號反向推算,就徹底解析出對方大腦的構造。

  如果是他。

  僅靠著觸摸孕婦的肚子來獲得胎兒的正確信息,這種事對他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性別:女。體重二四四克。營養供應值三八二五。意識運動率三點八。心跳數六十。刺激反應率五點五二。細胞分化八八——)

  一方通行僅僅閉上眼睛數秒,接著他將電極開關轉回原位。

  他對著跌坐在地的救護人員說道:

  「給她營養針,腸溶錠二點五克。用藥劑貼片貼在頸動脈上,每隔十秒讓她休息二十秒,分五次讓藥劑滲透到體內。這樣她就有救了。」

  「慢著!」

  提出反駁的不是救護人員,而是高中生。

  「你這麼做,胎兒會怎麼樣?」

  「我就是為了胎兒才特地幫你計算啊,混帳東西!」

  一方通行吼了回去,被那股氣勢壓倒的高中生不由得陷入沉默。

  第一名不在乎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你如果真的不想讓她們死,就照我說的去做!依我剛才所說的劑量投藥,對母體和胎兒都不會有不良影響。你也不想在跟我僵持不下的時候.就這樣讓她們死掉吧?」

  一方通行說完想說的話,不等對方響應就立刻轉頭看著救護人員。

  「你只有五分鐘可以做決定。如果可以,你也希望救活她們兩個吧?既然如此,不如試試我的方法。反正都是用相同的營養針,你有理由拒絕嗎?」

  救護人員搖了搖頭,最後終於從手提急救箱裡,拿出像口香糖片一樣的薄片。他依照一方通行所說的把薄片貼在脖子上,再瞬間撕下來,不斷重複著相同的程序。

  正如一方通行所說的,在完成第五次程序的時候。

  「……嗚……」

  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

  一開始高中生並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接著,

  先前昏迷不醒的女性微微張開眼睛的瞬間,他差點當場跌坐在地。

  「……對胎兒好像也沒什麼影響。細胞分裂速度沒有產生異常。快送她去醫院!」

  一方通行短暫地打開電極開關,用指尖簡單地檢查過後,對著救護人員說道:

  「要送去醫院,不要送去規定的第三學區,改送到第七學區去。以直線距離看來雖然比較遠,不過那邊的醫院,絕對不會把病人當人球踢。這麼棘手的病患如果照平常那樣提出接收病人的申請,搞不好也會有地方不敢接。直接送去肯收容治療她的地方,花費的時間才會是最短的。」

  說完這些,一方通行轉過身去。

  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為了避免再度上演這種事,必須徹底消滅逃走中的前迎電部隊。

  就在此時。

  「喂!等一下,我在叫你!」

  是剛才的高中生。一方通行並沒有回頭轉向大聲叫喊著他的少年,不過他停在原地,並未立刻離開。

  高中生站在一方通行身後,拼命地跟他說話:

  「謝謝你。要不是你在那做了那些事,我肯定會像個空殼一樣度過剩餘的人生。」

  「……快滾。」

  他像喃喃自語般說出這句話,但高中生可能沒聽見。

  他繼續說道:

  「我不會忘記你為我做的事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救了比我的生命還重要的東西!什麼時候都可以,我想報答你的恩情。所以——」

  高中生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原因是砰的一聲尖銳聲響,和臉頰上沉重的衝擊。

  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高中生,眉心被一個又黑又硬的東西頂住了。那是一把小型手槍。一方通行用從褲帶上拔出的手槍槍柄,輕敲高中生的臉頰,接著以槍口頂住他的眉心。雖然差點引起另一場騷動,不過第一名可不關心那些。

  他只重複了一句話。

  「滾。」

  高中生聽到這句話,一時之間發不出任何聲音,接著他向後退了幾步。最後他對著一方通行行禮,深深地一鞠躬。最後他轉過身去,朝著那輛載著自己熟識之人的救護車直奔而去。

  救護車開走之後,一方通行把手槍收回褲子裡,慢慢環視四周。

  「……」

  他說了些什麼。

  不過沒有人聽見。

  最後,他把細長的手指伸向電極開關。

  轟隆!傳來一聲爆音巨響。

  現場的當事人和圍觀的群眾,之後再也沒看見一方通行的身影。

  只不過。

  就像展現出怪物的憤怒,聽說柏油路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新裂痕。

  7

  濱面仕上駕駛的家庭房車(贓車),正從第七學區開向第三學區。這裡是高架道路的外環道。為了幫絹旗完成工作,必須去追擊恐怖分子,但是……

  「喂,那是什麼啊!喂喂!後面有個很不得了的東西追上來囉?」

  濱面從後照鏡確認之後再次轉頭回望,他看起來一副啞口無言的表情。

  這也難怪。

  「HsAF

  H-ll『六翼』……無人戰鬥攻擊直升機。」

  絹旗臉上浮現出像遇上塞車,略帶不滿的表情說道。

  類似阿帕契或者其他機型,機身左右兩側伸出機翼懸掛飛彈的軍用直升機……看起來像是這樣,不過完全不同。龐雜的機翼被分成三對。隨著喀嚓一聲,六片機翼展開,就像人的手臂一樣移動各個關節,一上一下地開始瞄準。

  那六片機翼,全部對著濱面駕駛的家庭房車。

  濱面從後照鏡里,看到配合車子速度低空飛行的直升機,他瞬時感到口乾舌燥。

  「開什麼玩笑!我的確是為了找代步工具而偷了車,通常會為了這麼點小罪,派這麼恐怖的東西出動嗎?」

  「濱面,你覺得那東西看起來像警衛的玩具嗎?超不可能吧!」

  『要不然是什麼?難道是你追殺的恐怖分子發動反擊?恐怖分子連這種東西都準備了?」

  「不,『六翼』是隸屬學園都市防空部隊的無人直升機吧?為了一個罪犯那麼一丁點薄弱的戰力,超沒必要動用這種東西啊?」

  「言下之意就是學園都市囉?而且還是被高層給盯上?這麼說來,原因就只有一個啦!都是因為你不理會『電話』的指示,自己跑回來的關係——!」

  「……嗯——你的想法超簡單成那樣?」

  「你怎麼還能那麼悠遊自在!你有沒有搞清楚狀況?你知道軍用直升機飛得多快?」

  「嗯?因為是超HsAFH-ll,所以最快可以達到時速三千公里左右吧?」

  「二點五馬赫?那還能算是直升機?」

  「噴射引擎在『機翼』展開的時候超不能用。因為風壓有超損傷自己關節的可能性。現在的時速頂多三、四百公里吧?」

  「不管怎樣,家庭房車都敵不過它啊。」

  就在他們爭吵同時,「六翼」的動作完全配合家庭房車,從雙方的角度看起來就像對方完全靜止……雖然詳細情況還不清楚,不過看起來直升機似乎已經準確地鎖定了房車。

  「怎麼辦!要是被飛彈打中我們就完蛋了!」

  「那你就祈禱,它用的是短距離對裝甲車用飛彈囉。」

  絹旗像在綁鞋帶一樣縮著身體不知在弄什麼,還說著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情。

  「被那種東西打到,只要一發我們就必死無疑!」

  「不對,不對。」

  絹旗抬起上半身。

  「『六翼』的短距離對裝甲車用飛彈,好像超採用的是SRM21。應該是超使用紅外線瞄準的。」

  「那又怎樣?管它是超短波雷達、紅外線還是紫外線,一旦被瞄上根本逃不掉啊!你知道飛彈的速度有多快?」

  「你冷靜點。超吸一口煙鎮靜一下。」

  「噢唔……咳咳!煙……煙幕彈!不要在車裡點那種東西!」

  「是嗎?其實它可以超這樣活用的耶。」

  絹旗若無其事地說完這句話,然後打開副駕駛座的窗戶把煙幕彈拋出去。

  接著,有如「六翼」手臂的機翼,就發射出一枚長度較短的飛彈。

  濱面差點從為自己的心臟要停止了,不過飛彈並沒擊中車子的排氣管,車子也沒有被爆炸的火焰炸掉。

  原因是煙幕彈。

  因為他們丟出了假熱源,使得短距離飛彈偏離航道轉向煙幕彈。

  「就是超所謂的熱源干擾啦。」

  絹旗說得輕鬆,但威脅還沒有結束。

  隨著轟隆一聲巨響,轉離航道飛向煙幕彈的飛彈爆炸。雖然沒被飛彈直接命中,不過強烈的爆風,還是朝濱面駕駛的家庭房車襲來。車窗玻璃被震碎,車體不自然地晃動。為了不讓車子失控,濱面拼命試著穩住眼看就要翻覆的家庭房車。

  「六翼」以螺旋槳製造出強烈氣流,吹散自己製造出的煙霧,繼續緊追濱面的家庭房車。

  因為路上車很少,可以把油門踩到底,不過再怎麼樣,家庭房車的速度也不可能甩掉攻擊直升機。

  「怎麼辦?我記得煙幕彈就只有一顆,而且要是『六翼』的演算功能學會了對應方法,將攻擊武器換成機槍,就無法再以干擾熱源進行防禦啊。」

  「濱面,下個路口超左轉。」

  「啊……咦?你說什麼?風聲太大我聽不見。」

  「哼!」

  絹旗沒繼續說下去,但坐在副駕駛座的她突然一把拉起手煞車。

  家庭房車突然減速,就像甩尾一樣橫向打滑。

  突然斜向移動的車子,就這樣衝進左邊的岔路。

  「嗚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濱面連忙將手煞車歸回原位,接著轉動方向盤。要是盲目地踩下煞車,毫無疑問會導致車身翻覆,所以他故意不減速,順著向量移動的方向,只靠轉動方向盤重新取回車身的控制。

  「你想幹嘛!」

  「當然是超想活下去啊!濱面,接著在這條大馬路筆直往前開。雖然這條路是單側三線道的大馬路,也儘量不要變換車道超直線前進。」

  「你該不會又在我不曉得的時候,卷進什麼麻煩里了?」

  「這不是超平常的事?總之你超直線前進就對了。」

  「沒問題吧?我也知道沒用,不過蛇形前進以閃開攻擊不是比較好……?」

  雖然濱面口中不斷發著牢騷,但他還是按照指示開車。他踩下油門確認周圍的情況,看來這一帶的高樓大廈很多,尾隨家庭房車的「六翼」自然也跟著直線前進。但只要輕舉妄動,直升機很可能撞上大樓牆壁。

  多虧大樓外牆上時不時出現的招牌,以及那些和高架道路互相交錯的其他道路,使得「六翼」只能追著家庭房車降低飛行高度。轉眼間「六翼」就已經緊貼著地面低空飛行,高度只比家庭房車高了一點點。

  「喂,絹旗,這是——噗!」

  轉頭看向副駕駛座的濱面,忍不住噴了一口氣。

  絹旗最愛正從副駕駛座向窗外采出身子……其實已經不單是這種程度了,她除了雙腿,幾乎全身都掛在窗外。兩條纖細的美腿,纏住副駕駛座的座椅以固定身體,雙手舉槍對著車子後方。

  不過向前疾駛的車,當然會產生向後吹的風。

  「好驚人!好驚人!你的小褲褲好驚人!絹旗,你的小褲褲已經不止是走光的程度了,你的小褲褲怎麼辦?」

  接著,絹旗舉槍往車內朝駕駛座的車門開了一槍。

  「……給我超面向前方專心開車!」

  「YES!不過小褲褲!」

  絹旗丟下情緒異常激昂的濱面,重新舉起手槍瞄準家庭房車後方。彷佛像回應她一樣,「六翼」上的機槍也開始移動槍口。

  「絹旗,沒用的!如果是專用高射炮就算了,憑那把小得可憐的九厘米手槍,哪有辦法打穿軍用直升機的裝甲啊!」

  「……我超使用的是粉碎式彈頭。為了在狹窄的地方超射擊,也不會形成跳彈傷及隊友,用了像紙黏土的材質超做成容易粉碎的彈頭。」

  「這樣不是更對付不了裝甲?」

  「誰說要打穿裝甲了?」

  絹旗訝異地答道:

  「我超要射擊的是引擎進氣口!」

  砰砰!鏗鏗!連續響起了好幾聲槍響。子彈被吸進直升機螺旋槳正下方的洞裡。

  直升機和汽車一樣,都是靠燃料和空氣產生反應以獲得能量,因此必須備有吸入空氣專用的洞口。只要在裡面放進不純物質讓引擎停止——應該就有可能使它墜毀。

  但一般的進氣口為了防止這種問題,會採取幾種對策。通常直升機產生的向下氣流可以防止沙塵入侵,或者蓋上一層網眼細密的金屬網,以防止不純物質跑進裡頭。實在很難想像九厘米這麼大的物體會被吸進去。

  此時。

  上述的內容再次遭到了否定。

  絹旗最愛使用的彈頭是粉碎式彈頭。材質像紙黏土一樣,為了避免在狹窄的地方形成跳彈,因此是設計成只要擊中目標,就會立刻粉硨的子彈。

  沒錯。

  碎成粉末——就像將乾燥的紙黏土敲碎時一樣,完全粉碎。

  彈頭的碎片變成比砂粒還微小的粒子,毫不留情穿越保護進氣口的金屬網細小的網眼。接著,進入引擎的不純物質立刻造成機體內部過熱,引起引擎異常,「六翼」的上升力立刻大幅下降。

  轟!隨著一聲爆炸,直升機引擎冒出黑煙。

  「六翼」的機頭稍微偏離道路——接著機腹就擦撞上柏油路面。

  螺旋槳用的大量航空燃料,加上噴射引擎用的特殊燃燒劑,還有飛彈和機槍的子彈,載著一大堆爆裂物的直升機引

  發一場空前大爆炸。

  「好耶!超幹得好!」

  絹旗以像蛇一樣的軌道,敏捷迅速地回到副駕駛座,不過對濱面來說現在可不是高興的時候。

  剛才發射的短距離飛彈根本無法比擬的巨大衝擊,從背後襲向家庭房車。瞬間就讓車子失控,這次車子確實地開始翻覆了。

  「可惡!絹旗!用你的『氮氣裝甲』!如果『氮氣裝甲』能擋住來復槍彈,應該能發揮一點效果!」

  「等等,濱面——!」

  絹旗的聲音似乎要表達抗議之意,不過濱面沒有時間仔細聽。

  完全失控的家庭房車,猛然撞上高架道路旁邊的護欄。

  「嗚……」

  濱面暫時喪失了意識,最後終於慢慢起身。雖然身體彈出車外,不過因為撞上裝滿大量水分的合成纖維氣球,他才幸運逃過一劫。那些是為了緩和撞車的衝擊才排列在路邊的東西。

  (絹旗呢……?)

  濱面看了看四周,又看看撞毀的家庭房車裡面,都沒有發現絹旗的人影。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過絹旗應該已經先清醒了。或許是她因為沒發現濱面,才會直接離開單獨採取行動。

  (真是禍不單行啊。)

  他起身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腳,手腳完好如初,並沒有骨折的地方。

  看看路牌,發現車子被直升機一路追著,不知不覺中已經進入了第三學區。

  是該找到絹旗繼續幫她的忙,還是先去和瀧壺會合?濱面正開始考慮要選擇哪個,不過很快他就發現想再多都是白費。

  原因是手機的來電鈴聲。

  沒有顯示號碼的可疑來電,在這種時候打來讓濱面覺得背脊發涼,但是他還是憑直覺接起電話。

  「哎呀,好久不見!如果我說我是『心理定規』,你大概還記得我的長相吧?」

  「……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要我仔細說明嗎?但是太麻煩,還是算了。對啦,我有個問題,絹旗最愛在你那裡嗎?我一直聯絡不上她本人,所以正在傷腦筋啊。」

  「……」

  濱面仕上看著被擊落的「六翼」。

  「那果然是你們在背地裡搞的鬼?」

  「?」

  不過他聽到的不是言語,而是吞下一口氣的奇怪聲響。

  那聲音給人一種猜對了某種答案的印象。

  「我聽不懂你那句話的意思,總之要是你聯絡上絹旗,請幫我轉告她:因為你說要自己一個人負責,所以我們一直丟著沒管,可是聽說現在那個前迎電部隊已經占領了第三學區的沙龍包廂。快點放棄單獨行動交給我們負責,我會很開心的。」

  「你說……第三學區的……沙龍包廂?」

  濱面仕上像病苦呻吟般低聲問道。

  那裡。

  不正是他讓剛剛出院的瀧壺理後等他們的地方?

  8

  濱面仕上在夜晚的第三學區狂奔。

  他不斷祈禱,這一定都是謊言。

  可是,實際狀況卻更加嚴重。

  他讓瀧壺理後等待自己的沙龍包廂所在的高樓周圍,已經被警衛拉起封鎖線禁止民眾進入,根本進不去。意味著事件現場的黃色膠帶變成危險信號,敲擊著濱面的心。

  砰!一聲無情的聲響迸出。

  聽到從高樓上較高樓層傳來,疑似槍聲的聲音時……濱面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

  恐怖分子占領了沙龍包廂所在的這幢高樓。

  瀧壺理後大概也沒有逃出來。

  這麼一來,自己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該死……」

  不太想跟這種事扯上關係的濱面,打從心底低聲咒罵了一句。

  最後,他大聲地重複一樣的話:

  「該死!該死!該死!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就選那裡!這附近明明有這麼多大樓!可惡,為什麼偏偏就選中那裡?」

  濱面盡情嘶吼一番之後,轉身背向沙龍包廂所在的大樓。他環視四周,接著發現了一輛形跡可疑的清潔車。他毫不猶豫地靠了過去,強行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司機大吃一驚。

  「嗚哇啊啊啊!什麼?你是強盜嗎!」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你和我一樣都是在『暗部組織』的下級人員吧?」

  濱面單手插進褲袋裡低聲質問。穿著工作服的清潔人員不禁臉色大變,濱面接著對他說:

  「我看你的臉就知道,你臉上寫著『為了支援老大,我先去做準備』……把你手上的補給用槍枝拿出來,不然我先殺了你再搶走也行。」

  冷靜地思考一下就知道,有武器的人不可能再來要武器,不過清潔人員沒想到這點。他拿出一個便宜的提袋,把裡頭的小型手槍和幾把衝鋒鎗交給濱面。

  「啊,年輕人。你到底是哪個單位的?如果想要武器,只要依照正常手續申請……」

  對方似乎誤解了什麼,但濱面只是別過頭。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啊?

  濱面仕上不過是個等級0無能力者。無法像絹旗最愛那樣,隨心所欲地使用特殊力量,橫掃所有朝自己進攻的敵人。他不過是個跟其他小混混打架,搞不好都會不小心被人打死的弱者。

  「我不屬於任何單位。我已經退出了。」

  他想了一下,如此低語著。

  正因為是弱者,所以濱面知道,這世界沒那麼容易混。好比駒場利德這種不法集團領袖,還不是說死就死了。他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恐怕瀧壺理後也一樣。所以濱面拿起了武器。管他什麼等級0無能力者,這些都無關緊要。

  「……但是,我的朋友好像在那幢大樓里被抓去當人質。我必須去救她,就是這樣。」

  ?濱面將話說完,從清潔車的副駕駛座上跳下。

  雖然槍枝到手了,但還是進不去沙龍包廂。怎麼想都會被包圍著大樓四周的警衛逮捕。

  (……四面八方都沒有死角。警衛不會笨到留下逃跑路徑給犯人。這也就代表著沒有讓自己入侵的路徑。)

  想到這裡,濱面仰望星空。

  (……地面不行,就只能從空中了。)

  沒錯。

  濱面仕上剛剛才遭到直升機襲擊。

  他環顧四周,走進附近一家飯店大樓而非沙龍包廂。搭乘電梯來到屋頂上,如他所預想的,前方有片直升機停機坪。大概在等著欣賞夜景的客人,停機坪上停著一架機身如雞蛋一樣,圓滾滾的小型直升機。

  濱面逕自走向直升機,打開機門。

  濱面用手槍頂住正在檢查儀錶板的女飛行員說道:

  「不好意思,麻煩你現在立刻出發。我要去隔三條街的沙龍包廂。」

  被槍囗指著頭的女飛行員沉默了幾秒。

  接著,她連頭盔都沒拿下來就直接說道:

  「……很不巧,別看我這樣,我原本也是隸屬學園都市防空部隊。」

  聽到女飛行員的輕聲細語,濱面不禁皺眉,接著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不覺中,女飛行員手裡握住了一把美工刀。

  「你以為飛行員都不擅長使用武器?一旦墜毀到敵軍陣營,就得單獨採取行動,這可比拿充足的武器團隊行動的陸軍要來得殘酷多囉?」

  (……等一下,她什麼時候拿到這東西的?)

  他確定自己坐進駕駛艙的時候,女飛行員正在動著雙手纖細的手指檢查儀錶板。她在不知不覺中拿起隱藏在某處的刀子。雖然他能理解眼前的情況,但卻完全無法理解具體的現象。

  只要一閃神就完蛋了。

  即使濱面手裡拿著槍,他仍感覺背後變得越來越冷。

  就在這時。

  濱面囗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了鈴聲。偏偏在這種時候?濱面不禁皺起眉頭。另一邊,女飛行員則坐在椅子上,帶著淺淺的微笑向他挑釁道:

  「……不接可以嗎?起飛之前可是沒有通話限制哦。」

  「——」

  濱面頭僵住不動,慢慢地將沒拿槍的另一隻手伸進囗袋。謹慎的行動花了整整三十秒。他原?本最擔心的,是拿出電話後將視線移到螢幕上的瞬間……但是當他看見螢幕顯示的名字後,濱面立刻按下接聽鍵,將電話放到耳邊。

  「……濱…面……」

  「瀧壺,你沒事吧?妳現在在哪裡?」

  「……在我們約好要集合的地方。沙龍包廂的……」

  濱面聽到懷念的聲音才剛放下心來,但是緊接著那種溫暖的感覺,就被疑問給打散了。等一下。瀧壺的聲音為什麼這麼沙啞?

  「我聽說了。恐怖

  分子占領了沙龍包廂。你要不要緊?沒被流彈擊中吧?」

  「沒…問題……」

  就在她的話剛要結束時,砰的一聲,電話里傳來槍響蓋過了她的聲音。緊接著聽到了人馬雜沓慌亂的腳步聲。

  「瀧壺!」

  「我真的…沒問題……我現在…躲起來了。對方…應該還沒發現我。」

  電話另一邊傳來「喀」的微弱聲響。

  就像是把身體靠到牆上的聲音。

  「等一下。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聽起來那麼虛弱?」

  「我只是…有點不舒服。不是什麼…值得你擔心的事。」

  「可惡!」濱面忍不住發出咒罵。

  瀧壺理後才剛剛出院。過普通生活還沒問題,可是激烈運動和極度的緊張無疑地會使她的身體不適。再加上拖垮她身體的元兇,是名為「體晶」的不明物質。根本無法想像她的身上到底累積了多少傷害。

  「濱…面……」

  「我知道了,別擔心。我告訴你,你不會有事的,我現在馬上過去。我一定會去救你。所以你再忍耐一下,可以嗎?」

  「不行,不可以。」

  濱面拼命張嘴擠出這些話,但瀧壺的反應卻正好相反。

  「濱面,不要來。別過來這裡,恐怖分子有十個人。他們好像全都配備衝鋒鎗和手榴彈。手槍還可以,但是濱面你不知道怎麼用小型機槍吧?你莽撞地衝進來,萬一他們集中火力攻擊你,你應付不來的。所以…別過來。」

  「……開什麼玩笑……」

  濱面渾身顫抖不由自主地說道。

  他現在的顫抖和之前的不同。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我會去,我一定會去!怎麼可以把你丟在那種地方不管!無論用什麼方法,我都一定會把你救出來,所以你給我乖乖等著,不准放棄!我才不管自己是不是敵不過他們,我一定會去救你!」

  瀧壺沒有回答。

  不知是否因為沙龍包廂里的手機中繼天線被直接破壞掉,他們的通話就此唐突地中斷。濱面有好一陣子看著打不通的手機,接著他的顫抖達到最嚴重的程度。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如同爆炸的吼聲。

  駕駛艙里的女飛行員看到這樣的濱面,不禁微微挑眉。

  「拜託你……」

  女飛行員擺弄著手中那把隨時可以發動攻擊的美工刀,濱面用顫抖的手拿著手槍指著她,痛哭流涕地請求:

  「就算到時要給我安上什麼罪名都無所謂,即使把我丟進地獄最底層,我都沒有怨言。所以為了去救她,現在請你幫幫我……」

  直升機里響徹了他的肺腑之言。

  幾秒鐘。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最後女飛行員嘆了一囗大氣。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你怎麼不早說?」

  「?」

  沒聽清楚的濱面忍不住疑惑地歪著頭,但就在此時巨大的聲響刺入他的耳中。直升機螺旋槳的旋轉次數開始急速上升。濱面在舉頭望著巨大聲響的來源——頭頂上的同時,他突然注意到腳底踏地的感覺消失。機體開始向上浮起。

  女飛行員把美工刀隨手一丟,拿起喝剩的半罐咖啡。她在一個類似數字鍵盤的東西上輸入幾個數字後,操作杆附近的一個小門就自動打開,接著她將那半罐咖啡倒了進去。

  (……黑盒子……?)

  那是為了在墜機時調查原因,用來錄下機內對話的裝置。在防火、防水、耐衝擊的各種裝甲內側灌進咖啡,這麼一來剛剛發生在這裡的對話……也就是一切可以用來推測濱面和瀧壺身分的記錄全部消失了。

  女飛行員拉高直升機高度,連看都不看濱面,就對著頭盔上的麥克風說話:

  「H3389班機遭到劫持,重複,H3389班機遭到劫持!嫌犯持有手槍和裝有液體的小型油桶,容積大約八到十公升!如果嫌犯所說屬實,桶子裡裝的是液態炸藥。嫌犯威脅如果不遵從他的指示,他將從空中連同點火裝置一起灑下炸藥。本機優先考慮到當地居民的生命安全,所以決定暫時遵從嫌犯指示!」

  ?頭盔的耳機里,傳出疑似機場管制人員的男子慌張的聲音。另一邊,女飛行員開始一段類似暗號的對話:

  ?「TA、TA。Code Black。請允許我以方位二〇二、高度八十航行!BIL,時間單位三十五至四十,Large。我們就直接出發,明白嗎?」

  一開始濱面還以為那些是航空無線通訊的專用名詞,但他重新思考過後才注意到這些話都沒什麼意義。其實這裡頭列舉了「嫌犯特徵」。大概是想傳遞「年齡三十五到四十,身高兩百零二公分,體重八十公斤左右,膚色是黑色……」之類的訊息。

  當然,這些特徵跟濱面完全沒有一致之處。

  女飛行員完全切斷通訊後,又對吃驚不已的濱面說道:

  「……飛機沒有簡單到因為小孩子的任性就能隨時起飛。抱歉,我只好做得誇張點。」

  「你……」

  濱面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但就在他猶豫不定時,直升機開始前進。沙龍包廂所在的大樓,離起飛的飯店大樓只有三條街的距離,一眨眼就到了。

  這幢豪華的建築,絲毫不遜於剛才那幢飯店大樓。

  打開指示燈的停機坪上有幾個人影,但不是求救的客人。因為他們手裡都有衝鋒鎗。

  濱面緊張得就好像有人握住了自己的心臟,但是下面的人即使看到上空飛過來的直升機,也沒有對著直升機開火。

  濱面百思不解。

  「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不知道他們和哪個單位聯絡,但是他們的『要求』里,應該也包含了逃走的方式。他們說不定誤以為我們的直升機是他們要求的東西。」

  女飛行員駕著直升機,在沙龍包廂所在的大樓四周盤旋。

  「……不過對方在警戒我們這一點是不會變的。我沒辦法讓直升機降落。因為我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架直升機,真的被恐怖分子占領。」

  「我知道。我也不打算增添你的麻煩到那種程度。」

  濱面看著下方寬廣的停機坪,接著指向一點。

  「那是什麼?」

  「……大概是裝飾用的假樹。簡單的說,就是把很多張白布像帆船的風帆一樣撐開重疊做成樹的形狀,然後再打上各種不同顏色的燈光。要是準備真的樹木,被風吹斷的樹枝四處散落,說不定會對直升機的起降造成不良影響。」

  「是這樣啊。」

  濱面稍事考慮了一下。

  ?接著,他毫不遲疑地打開直升機門。

  「謝謝你告訴我這種好事。」

  「?」

  接下來連身經百戰的女飛行員,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濱面仕上就這樣跳進夜空之中。

  直升機的高度距離停機坪大概二十多公尺。濱面的身體隨著地心引力而落下,猛然掉進布做的樹叢之中。像船帆般的裝飾應聲斷裂,不過這些布幔吸收了足以造成致命傷的衝擊,濱面最後終於踏上了停機坪的地板。

  配備衝鋒鎗和手榴彈的三名恐怖分子面面相覷。原以為是依照要求前來的直升機,裡面竟然跳出一個奇怪的男子。

  濱面不等他們恢復冷靜。

  他毫不留情地舉起手槍,緊接著扣下扳機。

  砰砰砰!無情的槍聲迸出,恐怖分子還來不及發揮實力就被打倒在地。

  濱面朝盤旋在空中的直升機,揮手示意她離開這片空域,將視線轉向通往大樓內部的門。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動。

  「……搭檔,我來了。來到地獄的最底層。」

  恐怕連濱面自己也沒有注意到。

  這個男子的確是個上不了台面的三流小混混。「事實上我隱藏著無與倫比的力量和才能」,他也沒這種出人意表的能力。事實上他就如表面所呈現的,是個不起眼的等級0無能力者。

  但是,

  當他賭上自己的性命想保護某個少女時,他就成了貨真價實的主角。

  ?9

  占領了沙龍包廂的前迎電部隊隊員們,不禁抬起頭來。

  因為他們聽到了槍聲。

  而且槍聲的音域,不同於他們所準備的槍彈。口徑或許相同,但所用的彈藥種類不同。

  「應該有個小隊去頂樓,確認直升機是否來了。」

  「史蒂芬妮什麼時候來跟我們會合?根據她出場的方式來看——」

  「或者我們是否該考慮一下,那有可能是空間移動系能力者?」

  可是即便如此,他們也沒單純到全體一起朝向聲音來源

  衝過去的地步。雖然他們已經完全控制住建築物里的人,但還是需要最低限度的人力,以限制他們的行動。

  ?再說槍聲本身可能就是個陷阱,在他們追尋聲音來源時,敵人設下炸彈將他們一網打盡的風險也不小。

  剩下七個人的前迎電部隊當機立斷,將剩餘的成員分成三個小組。

  他們判斷,這樣應該能迅速地對應一切突發狀況。

  然而,

  「災禍」卻罔顧於他們的想法突然來襲。

  那個「災禍」是由窗外從天而降。

  轟隆!

  簡直就像被戰艦主砲轟炸的巨大爆炸聲響徹四周,一整面觀賞夜景用的玻璃落地窗被撞得粉碎。不過飛進來的並不是砲火。

  而是一個人影。

  白髮紅眼,以及被撕裂般的笑容。

  那是學園都市最強的等級5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這裡是二…二十八樓耶……!)

  看見眼前的異常現象,前迎電部隊又開始想那些無關緊要的事。而那個小小的空檔,在一方通行面前都是致命的。

  等級5超能力者,採取的動作非常簡單。

  他單手抓起一個離自己最近的前迎電部隊隊員,朝其他前迎電部隊隊員砸過去。這動作簡直就像發脾氣的小孩,但是一旦加上「集中操控各種能量方向」的能力,就足以產生出相當於砲彈的破壞力。

  轟!爆炸聲傳開。

  三名前迎電部隊隊員被卷進其中,束手無策地被炸飛出去。

  一方通行沒去聽那些骨肉碎裂的聲音,他鮮紅的雙眼已經盯上下一個目標。

  前迎電部隊的恐怖分子終於躲進遮蔽物後方,舉起衝鋒鎗瞄準一方通行。

  然而,

  槍聲不斷從出乎意料的地方響起。

  「……」

  砰砰砰!樓層出囗方向傳來槍聲。注意力全集中在一方通行身上的恐怖分子來不及應對這陣連射,一一倒臥在地上的血泊中。每個目標都被準確地在頭部和腹部中央各射入一發子彈,無疑是當場死亡。甚至沒人來得及發出臨死前的慘叫聲。

  ?一方通行轉頭看著槍聲的來源。

  那裡站著一個素未謀面,穿著西裝的男子,年約三十歲。他手裡的手槍還冒著硝煙,看來就是他射殺了前迎電部隊那群人。

  「你是誰?」

  「我是誰都無所謂。」

  穿西裝的男子說著將手槍舉向旁邊。他為了保險起見,又朝著那些遭到一方通行使用能量反射能力擊倒的恐怖分子,對準頭部和腹部射出子彈。槍聲非常響亮,和手槍的大小成正比。那把槍大概不是標準的九厘米,而是使用了囗徑更大的子彈。

  穿西裝的男子替換了彈匣,並面對一方通行說道:

  「如果你是真心想守護這座城市,做事的時候應該更小心謹慎點。」

  「你算什麼東西?找死啊?」

  「我是杉谷。」

  穿西裝的男子面不改色,隨意地低聲回答。

  他一個個踢開屍體,確認對方已經沒有反應。

  「我一直在祈禱我們不會再見面,但這得靠你自己努力。」

  穿西裝男子說完這些之後就收起手槍,朝樓層的出囗方向走去。一方通行瞪視著男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蹤影,才把電極開關切換回平常的模式。不管事情經過如何,沙龍包廂的危機算是解決了。

  一方通行拿出手機。

  雖然他很不想叫犯下先前那種失誤的傢伙幫忙,但一個人做雜事也很麻煩。

  「……喂,土御門。你們放走的那群人,已經在沙龍包廂所在的大樓里全數殲滅。快上來確認有沒有人員受傷和陷阱。要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到時我就會在你的眉心塞顆鉛彈。」

  他收起手機穿過樓層。

  他打開大門,環視用來舉辦派對用的大宴會廳,裡頭聚集著像是人質的老百姓。大約有三百人以上。四處傳來讓人不舒服的啜泣聲,但整體上並不像死了人的氣氛。

  ?這時,另一個方向傳來「喀咚」一聲。

  正要走進宴會廳的一方通行停住腳步。他拄著充滿現代感設計的拐杖走過走廊,看見某個東西從柱子的陰影里滾了出來。

  那是個穿著粉紅色運動服,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少女。

  她全身無力,渾身冒汗。一方通行想起名叫最後之作的少女,被病毒侵蝕人格時的模樣。

  穿運動服的少女似乎意識有點朦朧,雖然她輕輕眨著眼睛,不過看見一方通行靠近,也沒有試圖站起來。

  ?一方通行彎下腰確認她的情況,不禁皺眉。

  (……沒有明顯的出血。應該不是受了槍擊,是什麼急症?)

  該不會又是孕婦吧?一方通行想著這些,但最後他還是判斷,不管怎樣應該先將這傢伙送醫,於是他拿出手機。

  就在這時。

  「……你在幹嘛!」

  他聽見了低沉的男聲。

  一方通行立刻轉過頭,他看見一名男子正在從長廊的另一邊走來。

  那名男子。

  濱面仕上看著全身癱軟,動彈不得的運動服少女以及一方通行,終於擠出聲音問道:

  「我在問你,你想對瀧壺做什麼!」

  ?10

  濱面失去了冷靜。

  從屋頂潛入沙龍包廂大樓內部的他,怎樣也沒有笨到傻傻地去搭電梯。他只好從緊急逃生梯向下移動,但這樓梯基本上是一條直線。一旦遇上了敵對的恐怖分子,將在所難免地展開一場對他不利的槍戰。

  濱面被極度的緊張感不斷包圍,當他下到某層樓時,聽見了陸續好幾聲槍響。他飛也似地沖向二十八樓,結果就目擊了眼前的場面。

  學園都市最強的等級5超能力者一方通行,正彎著腰蹲在失去意識的瀧壺理後旁邊,正打算對她做什麼。

  如果用真正客觀的第三者觀點來觀察,還是有可能判斷出……或許一方通行正在替她處理傷勢這種結論。

  不過濱面卻無法客觀判斷。

  理由很簡單。

  濱面仕上以前曾經隸屬於一個叫做Skill Out的不良集團。當時,名叫駒場利德的首領統領那個組織。然而上層卻判斷Skill Out是個會對學園都市產生不利的集團。

  結果一方通行被派去解決他們。

  導致駒場利德老大被射殺,Skill Out一時之間被逼到毀滅邊緣。

  「……這也是你乾的?」

  那種人,那個「高層走狗」,再次出現在濱面眼前,居然擅自接近瀧壺理後並打算對她做什麼。

  ?「是你指揮恐怖分子行動,最後只剩自己殘存下來?還是你們內部分裂,結果你把他們全都殺了?不管是哪個,你一定又在暗地裡偷偷摸摸地干骯髒事了。」

  因為想到自己才剛遭到學園都市派出的「六翼」襲擊,不難想像濱面為何會下這種結論。

  「Skill Out毀滅那次,我們也有不對的地方。駒場老大也是因為下定決心豁了出去,才挺身接受那場最後的戰鬥,所以關於那件事我不會再說什麼。但其實我有滿腹苦水想一吐為快,可是為了駒場老大我決定保持沉默。」

  這些話恐怕第三者聽了也無法理解。

  濱面也不是為了讓對方理解,才說出這些話。

  只是他的嘴擅自動了起來。

  「……但是,如果你想再從我身上搶走我最珍惜的東西……而且如果你這次想殺死毫無任何覺悟,以後打算當普通人過正常日子的瀧壺……」

  濱面不斷顫抖著。

  濱面仕上完全不在乎等級0無能力者和等級5超能力者這些細碎分類,為了保護那個無力動彈的少女,他舉起手中的槍指向一方通行。

  「你就在這裡受死吧!最強的————!」

  另一邊。

  一方通行大致明白現在的狀況了。

  他雖然知道自己被誤會,但卻不打算否認。

  「……真有你的。」

  一方通行緩慢地站起身子,把手伸向頸鏈的電極開關,同時對著濱面咧嘴大笑。

  ?接著一方通行帶著極為邪惡的笑容說道:

  「有種的壞蛋。」

  乍聽之下是句意義不明的話,可是他會給對手下這種評價,實在非常難得。

  話雖如此,但是在濱面理解這項事實之前,一方通行已經操縱腿力的能量方向,一囗氣衝進濱面跟前。

  隨後傳出轟然一聲巨響。

  看見在超低空劃出一條弧線直撲而來的一方通行,濱面仕上舉槍瞄準他並向後跳開。

  (……等級5超能力者跟我一樣都是人類——應該也能用一發子彈幹掉他。其實他們只不過是用了某些戲法,讓子彈打不中他們。只要先把他們逼到「那一發子彈會確實命中的環境」再開始攻擊,就有可能殺了他!)

  ?這是只有實際射殺了「原子崩壞」麥野沈利這個第四名等級5超能力者的濱面,才能歸納出來的答案。

  不。

  濱面知道另一個確認過這種方法的等級0無能力者。前首領——駒場利德曾經觀察過一方通行的活動,並研究其行動特徵,最後靠自己導出了「只要引起電波干擾,就能暫時封住他的能力」這個結論。

  既然如此。

  (……就讓那個頸鏈產生異常。但是該怎麼做?駒場老大是使用金屬膜引起電波干擾的……)

  他知道行事方針了,但是卻歸納不出具體的做法。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一方通行身體一轉,揮動緊握的拳頭。

  傳聞中,只要稍微觸碰到一下就能致人於死地的手臂。

  「——!!!???」

  濱面立刻橫向移動身體躲避攻擊。

  實際上手臂並沒有碰到。

  但是卻產生了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爆風,濱面的身體被餘波吹得老遠。他被震飛了超過兩公尺,沒有反彈,撞上了走廊的牆壁。扣在手槍扳機上的手指不自然地用力,毫無意義地朝天花板開了槍。

  一方通行的頭,再次轉向這邊。

  再這樣下去會被殺。

  正在想著這些事的濱面,看見穿過走廊朝這邊靠近的警備機器人。大概是被恐怖分子全鎖在一間房間裡,現在終於獲得自由,開始沿著平常的路線巡邏。

  濱面朝著靠近的警備機器人,射出所有子彈。

  擁有相當程度耐久性的裝甲被打碎,裡面的零件被破壞得亂七八糟。濱面從洞囗把手伸了進去。觸電時特有的詭異麻痹感,從指尖傳到肩膀再襲向胸囗,他卻不在乎這些,硬把裡頭的東西扯了出來。

  那是機器人移動時,所使用的巨大馬達零件。

  濱面用力扯下電線,把馬達用的大型永久磁石朝一方通行扔去。

  為了防止被人偷走,警備機器人和清掃機器人的重量,都故意設計得很沉重。為了讓這些機器在上坡時也能順利移動,都使用了出功率相當大的馬達。

  沒錯,零件的永久磁力也強烈到只要將它放在電器上,就能引起故障的程度。

  (……行得通嗎?)

  現在手槍里只剩兩發子彈,沒時間替換彈匣了。但是只要讓一方通行弱化到「中彈就會死」?的程度,就可以分出勝負。

  然而,

  一方通行的表情里卻看不到一絲焦躁。

  在巨大的永久磁石飛到之前,有陣不自然的烈風先一步吹襲而來,投擲物被吹向不該移動的方向。

  「糟了……!」

  濱面想閃躲,可是雙腳還沒從撞擊牆壁的傷害中恢復。一方通行毫不留情地抓住了反應稍慢一拍的濱面衣領。

  用他那足以讓鮮血和死亡炸裂的手臂。

  勝負已定。

  一方通行用力抓住濱面的衣領把他拉到面前,接著隨便地將他丟向一旁。明明只是那樣的動作,但濱面的身體卻像砲彈一樣飛出。濱面在堅硬的地板上滾了好幾圈終於才停了下來。沉重的痛覺滲透到骨頭的縫隙之間以及內臟最深處,他連站起來都辦不到。他對於自己為何沒吐出血來甚至覺得匪夷所思。

  「咳……呼……!」

  濱面咬緊牙根忍住劇痛,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試圖用手指抓住地面。

  看著這樣的濱面,一方通行切換電極的開關,讓伸縮式的拐杖伸長,謹慎地用手槍瞄準目標。

  以便用一發子彈就送濱面上西天。

  「結束了。如果你乖乖躺在那裡我就放你一馬,你要是敢站起來我就當場射殺你。不過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選。」

  「……早就決定…咳咳……好了……不是嗎……」

  濱面即使倒在地上,但仍然瞪著一方通行。

  「……你自己才是……你根本沒有讓步的……理由吧……」

  「你這麼說也對。要我二話不說直接送你幾顆子彈也行,在這裡殺了你才不會留下後患。我也沒道理冒著遭到報復的風險特地放過你,還是先幹掉你比較簡單。」

  「但是呢,」一方通行卻帶著一臉厭膩的表情說道:

  「生病的丫頭為了保護你勉強站起來,這麼做也太犯規了吧?」

  聽到這句話,濱面頭一次將視線移開一方通行身上。

  在震驚同時,他倒臥在地直接回過頭,看見意識朦朧,渾身冒汗的瀧壺理後,正在拼命地用手扶著牆朝這邊走來。

  ?為了保護他。

  為了救助他。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移動可能比濱面還殘破不堪的身體。

  「怎麼辦?如果你打算用那丫頭當擋箭牌,繼續以二打一,我就實現你的願望把你打得血肉模糊。不過,要是戰鬥時那個丫頭會礙事,這次就到此為止。雖然叫人很不爽,不過我就先讓一步。這就是壞蛋的美學。」

  聽到對手的訊問,濱面伸向掉在地上手槍的手,終於放鬆了力道。

  然後他終於產生了疑問。

  想加害瀧壺理後的一方通行,不知為何卻擔心起瀧壺參戰。如果他打算傷害瀧壺,明明把他們兩人一起殺了還比較簡單。

  (……不會吧?)

  他楞楞地想著。

  (……難道我……誤會了……?)

  但就在他抬頭看向一方通行之前,卻聽見一聲踏地的輕響。

  不知他是怎麼操縱腳底的能量方向,但剛剛還緊逼面前的學園都市第一名,待濱面回過神時已經不見人影。只聽見樓層遠處傳來緊湊的腳步聲。

  ?「濱面……」

  此時一陣茫然的濱面,聽到少女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瀧壺理後。

  他最想守護的少女正拖著身子往這裡走來。她抱起自己那遍體鱗傷,動彈不得的身體。

  「濱面!」

  「我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四肢無力的濱面忍不住低語:

  「口出狂言說什麼一定要救你,結果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樣。哈哈,我真沒用啊。那傢伙說不定還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偏偏還笨到對他展開攻擊。沒用也該有個限度啊……」

  「你別那麼說。」

  瀧壺明明自己也相當痛苦,然而她還是拼命地搖頭。

  她用顫抖的嘴唇否決了濱面的意見。

  「你為了我單槍匹馬來到這裡,連警衛都攻不進來的大樓,你卻能為了我飛奔而來。所以你不是沒用的廢物。」

  「是嗎……」

  濱面微微露出笑容,但卻默默在心裡低語。

  (……既然如此,)

  他努力不讓近在咫尺的少女,注意到自己正咬著牙忍耐。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要哭?)

  並不是因為學園都市最強的等級5超能力者出現在眼前,濱面才會被狠狠地教訓一頓。假設那個怪物沒出現,依照原定計畫和恐怖分子交戰,濱面是否真的就能救出瀧壺理後?不,再降低對手的程度,就算敵人是不良少年集團,他就一定能成功嗎?

  ?他無法斷言。

  倒不如說獲勝的可能性很低。他既非經年累月受過特別訓練的專家,也沒有天才般的戰鬥天分,當然也無法使用稀有而強大的能力。一旦變成大規模的群架,他就是在集團之間的爭戰中,等眾人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倒臥在路邊的三流角色。

  就算賭上性命,拋開一切挺身對抗,現在的濱面也無法保證能做到那麼簡單的事。自己要是出生就有幸擁有一切能力的人,就能更俐落地救出瀧壺了。這麼一來,就用不著讓她這麼擔心吧?

  濱面感受到某種強烈的失落感,他知道那種感受的真正原因,他只以遍體鱗傷的身體咬牙忍耐。

  以前所累積的一切,並沒有因此崩塌。

  ?正好相反。濱面再次強烈意識到,過去和麥野沈利的激戰中,自己雖然獲得了勝利,可是事實上卻沒有從中學到什麼。

  (……什麼打倒等級5超能力者的男人?什麼獨自擊倒第四名的男人?因為碰巧走運就洋洋得意,一點意義也沒有。結果我還不是原來那個濱面仕上?只因為那次的經驗就能產生戲劇性的變化,世上哪有這種好事。)

  「可惡!」濱面咒罵著。

  他想著不能再讓瀧壺擔心,但同時心中產生了另一個強烈的念頭。

  即使不能像第一名那樣成為邪惡天才也

  無所謂。

  就算永遠只是三流小混混也無所謂。

  但至少……

  身為再普通不過的濱面仕上,他還是想成為能守護這個少女笑容的男人。

  ?11

  (他好像做得超誇張啊……)

  絹旗最愛遠遠地觀察著發生動亂的沙龍包廂大樓。前迎電部隊似乎已經被完全殲滅,先前嚴密封鎖大樓周圍的警衛,現在雖然對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困惑不已,但還是衝進了建築物里。

  她從那個穿禮服的女人「心理定規」那邊得知,濱面仕上為了救瀧壺理後,拿著槍衝進沙龍包廂所在的大樓。

  雖然她不認為那個濱面能和近十人的前迎電部隊戰鬥,不過兩人似乎都平安無事。但是問題並沒有就此結束。

  濱面和瀧壺現在已經不再為「暗部組織」工作了。學園都市雖然有各種負責隱瞞事件的機構,可是他們現在已經無法接受那種服務……這麼一來,萬一他們拿著槍被警衛發現,那就大事不妙。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當初先超採取行動就好了。)

  絹旗無法搶先到達沙龍包廂那幢大樓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她去調查那架襲擊家庭房車的攻擊直升機「六翼」。雖然「電話里」的女人一再堅持那件事和她無關,可是實在很難想像是前迎電部隊用了什麼方法,操作那架直升機。

  結果她的調查只是徒勞無功。

  (……我遲到的事超必須跟他們道歉,再說欠人家的恩情,還是超趁早還清的好。超快點從外面幫他們逃脫吧。)

  絹旗心想,但她卻無法實行這個想法。

  ?砰!

  因為旁邊突然朝她擊出一發霰彈,絹旗嬌小的身體被擊飛出去。

  少女被羊毛質地白色洋裝緊緊包覆住的嬌小身軀,掉落地上反彈了兩三次。突如其來的槍聲使得周圍圍觀的民眾引起一陣混亂,倒是滾落在地的當事人絹旗依然顯得冷靜。雖然她的右臉到胸口一帶被霰彈擊中,不過托氮氣裝甲的福,傷口並沒有出血。

  (……一次槍響會擊發二十發霰彈。每發子彈的大小大概五厘米上下。這樣就算我不超使用能力,用現場的東西應該就足以擋下子彈了。)

  絹旗根據自己所受的攻擊反向推算出其威力,接著她以跳躍方式躲進停在路上的某輛轎車後方。

  但是攻擊者也立刻將槍囗瞄準那裡。

  接下來的攻擊,不是霰彈槍最常聽見的單點擊發聲。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而是全自動機槍的射擊聲。

  「啊……?那不是普通的霰彈槍?」

  轎車的車身連兩秒鐘都撐不住。

  那已經不是轟出個洞的程度了。就像從內側破裂的氣球,金屬車身被整個掀起。霰彈像豪雨一樣貫穿車身,直線擊中絹旗的身體。即使她已經先用氮氣做成薄壁,但排山倒海而來的兇器,就像要連人帶牆一併橫掃似地不斷襲來。

  她被掃出了十多公尺。

  絹旗站起身子時,才注意到臉上流下一道血痕。

  雖然她並沒有受到致命傷,但「裝甲」已經被打穿了。

  忍不住戰慄的絹旗耳里,傳來和這個場合不太搭的開朗聲音:

  「呀呵!我叫妳絹旗最愛小妹可以嗎?說真的,學園都市的防禦看起來很嚴密,我以為要實行計畫應該很困難,所以就和正好同一時間行動,但卻跟我毫不相關的前迎電部隊碰頭合作,看來拿他們當誘餌是正確的做法。趁你們將注意力都集中到他們身上,我就可以從你們的弱點展開進攻。」

  「不過話說回來,學園都市的超能力也太麻煩了吧?」她如此說著,操作那把和沙灘陽傘差不多大小的巨大槍械。

  身材高挑的金髮女子,主動穿過硝煙瀰漫的空氣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的,似乎是擁有高度連續擊發能力的輕機槍。

  那東西全長超過一公尺。不同於調整成讓步兵長時間徒步移動,都不會造成影響的自動步槍,是把更大型的槍械。槍身備有能裝填一百五十到兩百發子彈的箱型彈匣,像是用來壓制整座戰場,?而非人類的東西。

  但是它使用的子彈卻明顯是特製霰彈。這種興趣低劣的武器,正規軍隊肯定不會採用。近距離使用的霰彈槍,卻硬搭配這種不適合近身戰的重量,這種組合實在太糟糕。但反之也就代表著,這個女人擁有足夠彌補這些問題的速度和技術。

  拿著輕機關霰彈槍的女人面帶微笑說道:

  「如果我提到砂皿緻密,你應該聽得懂吧?就是你試圖炸死的那個人。」

  「對吧?」女人以非常可愛的動作尋求絹旗的同意,換作濱面早就流鼻血了。

  「我叫史蒂芬妮?葛潔帕蕾絲。我是來為砂皿報仇的,你就早早覺悟吧?」

  她將尺寸有如怪物般巨大的槍指向絹旗,面帶笑容宣判了死刑。

  行間二

  史蒂芬妮生活在一個和平到讓人不知所措的國家,過著自由自在的人生,但正因為這種平穩而安全的環境,讓她產生了疑問(或者說她有餘力來考慮這種疑問),於是她決定外出闖蕩。讓她從老百姓變成傭兵踏上戰場的動機,也非常幼稚。因為她當時正好非常關心社會扭曲的現狀,而且放不下受苦的百姓。也正好因為當時的她,不以自己的力量直接解決事情就覺得心有不甘。

  於是。

  哥斯大黎加的內戰,成了史蒂芬妮第一次經歷的地獄。

  和正規軍人不同,只有傭兵才有機會經歷的洗禮。這場洗禮以情報錯誤的方式襲擊了還是新人的史蒂芬妮。雖然她早知道有攻擊直升機,但卻是第一次聽說直升機上頭安裝了追加的電子儀器,甚至在地面上設置了對人用的高感度反埋伏雷達,以及與其連接的器材。因為這些東西的關係,害得史蒂芬妮他們這些傭兵部隊,無法藏在茂密樹叢中撐過戰爭,他們遭到大量從天而降的火箭砲襲擊。

  烏合之眾的部隊,當天就宣告毀滅了。

  ?同僚們不但全變成死屍,連從僱主那邊暫時借用的兵籍牌都炸到屍骨無存。在這種狀況下,史蒂芬妮還能四肢健全活下來,幾乎可說是奇蹟;但她有幸變成倖存者,卻不是靠她自己雙手抓住的機會。

  是因為大口徑的反戰車步槍,從遙遠的遠方精準地擊穿了攻擊直升機的燃料槽。

  那就是她和砂皿緻密相識的經過。

  他和史蒂芬妮不同,沒有組成隊伍,而選擇獨自踏上戰場,在傭兵中屬於非常罕見的類型。受傷的她被砂皿救起,撿回一命。不,不止如此。史蒂芬妮只憑一知半解、偏頗錯誤的知識就踏上戰場,要不是從砂皿那裡重新學習了對戰的各種技術,恐怕早就在其他戰場上,遭遇類似的狀況而曝屍荒郊。

  哥斯大黎加內戰結束之後,史蒂芬妮依舊選擇跟著砂皿。她這麼做除了對他懷有單純的崇拜之外,不可否定的是她也有自己的考量,也就是身為傭兵要想活下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跟在強者身邊。

  之後隨著參加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使得史蒂芬妮產生了一個疑問。

  先不管她自己,對砂皿而言,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

  砂皿緻密這名狙擊手原本是個不和人組隊,單獨行動的傭兵。原因似乎是因為他曾經受到同伴拖累而陷入窘境,但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麼要帶著當時還是菜鳥的史蒂芬妮到處奔走?不可能是因為那個男人,單純地想讓年輕女子服侍自己的關係。

  關於這個原因,史蒂芬妮沒有直接問過砂皿本人,但她從砂皿不經意的言行舉止中,大略可以推測出來。

  說不定,砂皿早就厭倦了狙擊手的這種生活方式。

  他因為工作關係,幾乎每次都必須殺人。就算是避開要害瞄準手腳開槍,但高速高威力的步槍子彈,也會撕裂目標的四肢,大量的出血和劇痛一樣會讓人休克而死。狙擊手的特性是「從遠距離之外精準狙擊目標」,因此他絕對不會採取削弱子彈威力的方法。

  另一方面,史蒂芬妮的專攻並不是遠距離狙擊。

  雖然她曾仿效砂皿試著用過狙擊步槍,可是她發覺狙擊步槍和自己的本性不合。她擅長接近到極近身的距離後,再開始高速戰鬥。

  而且這種方法,並不存在「非殺死敵人不可」這種法則。

  距離十公尺、五公尺,有時甚至在一公尺之內的距離和敵人交戰的史蒂芬妮,用低威力的手槍子彈射擊對方的手腳,可以不殺死人就控制住局面。而且對於分不清是敵人還是一般民眾的人,還可以選擇「先用格鬥技巧制伏在地,使對方無力還擊」。

  ?可以靈活決定的選擇,對於只能殺死對方的砂皿而言,或許是十分值得羨慕的。雖然像是在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但是對砂皿而言,這樣的選擇仍然顯得頗具價值。

  ?他活用狙

  擊手的技術,分析史蒂芬妮的行動模式,學會無聲無息地接近中距離,甚至近距離的目標。

  這麼一來說不定可以組成新戰術,只用低威力子彈準確射擊手腳,不用殺人就能控制事態。

  當然要是在真正的戰場上做這種不習慣的事,有造成致命傷的危險性。

  但是,

  如果組織的新戰術可以成功那倒好。

  但就算新戰術失敗了,至少白白死在砂皿手上的人會減少。

  ……沉默寡言的他,說不定一直想著這些事。

  想到這些,史蒂芬妮忍不住想幫助這個人。

  用砂皿自己無意識中懇求,最糟方法之外的方式。

  只可惜事與願違,史蒂芬妮的決心最終還是徒勞無功。

  「集團」、「道具」、「區塊」、「人員」、「學校」。學園都市五個最黑暗的組織戰爭中,以傭兵身分參戰的砂皿遭到反擊,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變成砂皿自己設定的「在最糟的情況下,獲得最低限度的救贖」這種事態。

  於是史蒂芬妮?葛潔帕蕾絲髮誓要替他報仇。

  雖然她知道,這只是出於她自己的任性。

  但即使如此,她也要向絹旗最愛報仇,因為她用死亡與暴力這種如此輕易又無聊的方法,斬斷了砂皿本來應該更複雜又困難的救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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