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⑥ 即使如此,比企谷八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沉在客廳的沙發上,牆上掛鐘的分針發出喀嚓聲響。

  我看向掛鍾,發現時針爬到頂端。

  坐平冢老師的車回家到現在,已經過了好一陣子。

  小町跟父母早已吃完晚餐,回去各自的房間,家貓大概也在小町的房間呼呼大睡。

  老舊的暖被桌不時發出嗡嗡低鳴,大概是之前誰離開時忘記關掉電源。我起身將電源關閉,又倒回沙發上。

  現在這個客廳冷颼颼的,對我反而正好。不僅睡魔不會找上門,我的腦袋也非常清醒。

  平冢老師確實給了我提示。而且不只是今天,在此之前,她說不定也不斷指引著我們。只不過,我忽略了那些指引,或是誤解老師的一絲,甚至採取了錯誤的方式。所以,現在我必須重新好好思考一次,釐清問題的癥結。

  當前最大的問題,無疑是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活動。雖然我接受一色的委託在旁協助,整個籌備過程仍是一場糊塗。

  緊接著,一色伊呂波的問題也浮上檯面。當初是我把她推上學生會長的位置,她卻無法讓學生會有效運作。

  再者,鶴見留美的現況也被牽扯進來。我不知道暑假在千葉村露營時,自己對她做出那種事,究竟產生什麼樣的影響。至少從目前的狀況而言,我實在沒辦法樂觀看待。

  另外……另外還有,侍奉社的問題。

  光是單獨思考最後一個問題,我便覺得一陣胸悶,想不出任何可能解決的辦法。就算想理出頭緒,我的腦袋也只會空轉,不斷回想她們死了心的表情、勉強擠出的歡笑、以及自己最後聽到的那句話。

  我整個晚上都被困在這樣的思緒中,任憑時間無情地流逝。或許我應該先把這個問題擱到一邊。

  剩下的三個問題都有明確目標,所以很容易理解。

  首要目標是透過這次活動,讓一色明白如何扮演好學生會長;第二個目標是讓留美不論是獨自一人,或跟其他人在一起,都能露出笑容;第三個目標,是調整總武高中跟海濱綜合高中的合作方式,以「可行」為前提辦好活動。

  若能達成以上三個目標,問題便差不多算是解決。

  為了找出最好的辦法,我進行大腦的磁碟重組,將這三個問題重新排列組合。不論怎麼排列,都一定會跟聖誕節活動扯上邊。所有問題最終都導向這裡。

  那麼,便要思考如何以理想的方式,讓這個活動圓滿成功。

  可是,經過這一個星期的籌備會議,我明白這絕對不是一件易事。以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不可能扭轉目前的情況。在此之前,我早已跟玉繩討論過改善的方法。

  現在該怎麼辦,尋求別人的協助嗎?

  即使尋求協助,可以依賴的也只有小町。

  但小町的升學考試就在兩個月後,現正處於非常時期,最好不要再干擾她。妹妹正面臨人生的轉捩點,絕對不能影響到她。

  那麼,還有什麼人選……材木座?拜託材木座的話,我的確不會有什麼罪惡感,而且那個傢伙八成也很閒。然而,這次的對象是整個團體,材木座恐怕無法派上用場。他不擅長與人溝通,面對其他學校的學生時,更是不在話下。

  ……不。我明明很清楚,這不是材木座的錯。

  責任跟原因都在我自己身上。

  為什麼我這麼軟弱?

  為什麼我動不動便要尋求協助?為什麼我求助過一次,便誤以為這麼做是被允許的,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拜託別人?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軟弱?

  人與人的關聯是一種毒物,我們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依賴。每次依賴別人,內心便受到一點腐蝕。到了最後,我們將變得不依賴別人,就什麼事也辦不到。

  那麼,我是不是也以為自己幫了別人,實際上卻讓對方更痛苦?我是不是又讓一個人不再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給他魚吃,不如教他釣魚——這個道理,我明明清楚的很。

  不費吹灰之力便從別人手中得到的事物,肯定是偽物;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也會被輕而易舉地奪走。

  學生會選舉期間,小町賦與了我行動的理由。我告訴自己,這麼做是為了小町,也是為了守住侍奉社。

  可見得當時的我錯了。

  我應該為了自身的理由、自身得出的答案行動。

  這一次,我再度向外界尋求自己行動的理由。為了一色、為了留美、為了聖誕節活動……

  這些真的是促使我行動的理由嗎?我覺得自己好像弄錯了前提,以及應該思考的重點。

  要導正是非的話,得從事情的源頭開始。

  在此之前,我都是為了什麼而行動?我的理由在哪裡?我推翻先前的種種思考,順著時間往前回溯。

  我非得讓聖誕節活動成功的原因,是一色伊呂波與鶴見留美;我決定協助這個活動的最直接理由,是自己把一色推上學生會長一職;之所以要讓一色當上學生會長,是避免雪之下或由比濱參選會長;避免她們參選會長的原因,又是什麼?我為什麼不惜用小町做為表面上的理由,也要採取行動?真正的理由究竟為何?

  ——因為,自己有渴望的事物。

  說不定從以前開始,我便渴望著這麼一份事物,而且除了這個,其他什麼都不需要。我甚至憎恨一切以外的事物。然而,我遲遲得不到這樣東西,以至於後來認為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偏偏在某一天,我好像看見這樣東西,觸碰到這樣東西。

  所以,是我自己搞錯了。

  問題已經成形,接著便是思考自己的答案。

  這樣的時間過了好久好久,漫漫長夜進入尾聲,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

  我不停地思考再思考,用盡所有理論和道理甚至是歪理,但始終想不出任何手段或策略或計畫。

  ——說不定,這就是我的結論、我的答案。

  ×××

  過了放學時間,我留在座位上,用力伸一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果不其然,全身上下的關節都在劈啪作響。

  昨天我幾乎整夜沒睡,就這麼來學校上課。所以令天早上,我一走到自己的座位,馬上趴倒在桌上,一整天下來的課程也在恍惚中度過。

  不過,我現在的意識相當清楚。

  我仍然對自己用整個晚上得出的答案半信半疑。這樣的結論是否真的正確?

  但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其他答案。

  我大大地嘆最後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走出教室。

  目的地已經很明確。

  走廊上不見其他人,空蕩蕩的更添寒意,但我毫不引以為意。從剛才開始,我的血流速度便急遽升高,使體內一片燥熱。敲打窗戶的風聲、運動型社團的喧鬧如同遠在天空的另一端,我一味地反覆默念待會兒要說的話,其餘聲音皆傳不進耳朵。

  我不斷往前走,直到看見那扇重重緊閉,隔絕一切聲音的大門。

  我來到門口,深呼吸一口氣,敲響這扇大門。過去進入這問教室時,我從來不會敲門,但今天的目的不太一樣,所以我必須展現應有的禮節。

  過了好幾秒,裡面的人遲遲沒有應聲。

  我再敲一次門。

  「請進……」

  這次總算傳來細微的話音。原來隔著一扇大門,聲音聽起來是這個樣子,今天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得到許可後,我握住門的把手。

  喀啦啦啦——大門緩緩滑開。總覺得今天的門特別沉重,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好不容易開到最大。

  社辦內的兩個人坐在固定位置,她們對我的出現大感訝異。

  「自閉男,你怎麼了?進來前還會先敲門。」

  由比濱結衣仍是老樣子,握著手機,不解地看向這裡。

  雪之下雪乃將看到一半的書夾好書籤,輕輕放到桌上,自己也垂下視線,盯著桌面。

  她沒看著任何人,自顧自地低語:

  「……不是說過,不用勉強自己來嗎?」

  為了不漏聽雪之下的聲音,我拖到現在才首次開口。

  「……因為有點事情。」

  雪之下聽了我的簡短回答,不再說什麼,我也只是佇立在原地。現場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先、先坐下吧?」

  由比濱來回看著我跟雪之下,鼓起勇氣說道。我點點頭,就近拉開她們正對面的椅子入座。啊啊……這就是前來諮詢者所看到的景象嗎,今天我第一次體會到,過去我坐的那張椅子,被遺落在雪之下的對角線上。

  「這是怎麼回事?你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由比濱不安地詢問。

  今天的我的確跟平

  常不一樣,因為我不是以社員的身分來到這裡。

  經過昨天整晚的再三思考,這是我唯一得出的答案。

  一旦問題的某個環節出錯,而得出錯誤的答案,這個問題便失去改正的機會。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重新提出問題。所以,這次我務求使用正確的方法,循正確的途徑,將正確的答案逐一累積起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手段。

  我大大地吐一口氣,正眼看向雪之下與由比濱。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們。」

  先前在心中反覆演練不下百遍的話,出乎意料地順暢說出口。

  或許是這個緣故,由比濱聽了,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你終於好好說出口了……」

  由比濱的笑容充滿暖意,但雪之下完全不是如此。她的視線朝著這裡,眼中卻仿佛沒有我這個人。在那雙冰冷的眼神下,我的語氣漸漸微弱。

  「之前一色提過的聖誕節活動,情況比我想像的更不樂觀,所以想請你們幫忙……」

  好不容易說完後,雪之下垂落視線,含糊地開口。

  「可是……」

  「停,我知道你要講什麼。」

  一聽到暗示否定的接續詞,我立刻打斷她的話,滔滔不絕地開口。

  「我明白這是我個人的行為,我也的確說過這麼做無法真正幫到她。可是,是我把一色推上學生會長的位置,我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切的元兇。」

  一旦雪之下拒絕,便萬事休矣。雖然缺乏足以說服她的籌碼,事到如今,我也絕對不能被拒絕。於是,我把想得到的理由一股腦地說出口。

  「記不記得千葉村露營時的那個小學生?她也還是跟當時一樣……」

  「啊,好像是……留美,對吧?」

  由比濱面露難色。不論是誰,都不會對那件事留下好印象。沒有任何人得到拯救,每個人都承擔了最壞的結果。

  那是我到此之前使用的方法。要是我繼續那麼做,只會犯下更多錯誤。這次為了不重蹈覆轍,我拚命地說下去。

  「所以,這次我想做點什麼。我知道今天之所以變成這個局面,都是自己過去的行為所致,也知道這樣非常自私……但是,我還是想來拜託。」

  我看向雪之下,她緊緊握起放在桌面的手掌。

  「也就是說,是你造成的。沒錯吧?」

  「……嗯,我無法否認。」

  直接也好,間接也罷,我過去的行為無疑是一切的遠因。這是無法爭辯的事實。雪之下聽了,默默垂下視線,咬緊嘴唇。

  「是嗎……」

  她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抬起臉龐,用濡濕的雙眼看過來,又迅速別開視線。經過一段無聲的時間,她終於揀選好辭彙,用冰冷的聲音回覆:

  「……既然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便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

  聽到這句話,我的喉嚨頓時梗住。但現在不是沉默的時候,我硬是擠出聲音:

  「……也對。抱歉,忘了這件事吧。」

  萬事休矣,我再也想不到其他方法。而且按照道理思考,雪之下的話更正確。

  因此,我完全接受她的決定。

  我起身準備離開社辦。這時,另一個人叫住我。

  「等一下。」

  由比濱難過的聲音在冰冷的社辦內迴蕩。

  她含著眼淚,看著我跟雪之下。

  「根本不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她不帶任何邏輯理論,用顫抖的聲音,斷言用理論思考的我們錯了。

  這的確是由比濱的作風,我的嘴角稍微和緩下來,泛起無力的笑容,用向小孩子解釋的語氣緩緩開口。

  「不,一點也不奇怪……自己的責任自己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句話或許是說給某人聽的吧。

  「……沒錯。」

  我說完後經過幾秒,雪之下也點頭認同。但是,由比濱仍然用力搖頭。

  「不對,你們說的完全不對。」

  看見她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便覺得胸口被緊緊揪住,忍不住想移開雙眼。然而,她溫柔的話語將我的視線牢牢釘住。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或許思考跟採取行動的人是他沒錯,可是我們不也一樣嗎?怎麼可以,全部都推到他身上……」

  「……不,這句話才有問題吧。」

  由比濱的頭垂得很低,總覺得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我不認為自己被迫扛下所有責任,我反而覺得自己一路上受到許多幫助。

  由比濱抬起頭看過來,臉上仍然是快要哭的表情。

  「沒有問題。變成這樣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還包括,我……」

  她再轉向雪之下,露出責備的眼神。

  雪之下正面承受她的視線,閉緊嘴巴,一句話也不說,有如乾脆地接受她的責備。

  由比濱畏懼於她的眼神,用比較小的聲音嘟噥:

  「……我覺得小雪乃的說法,有點狡猾。」

  儘管她的語調保守,雙眼還是直視雪之下。認真的眼神中,甚至帶有攻擊性。

  雪之下沒有別開視線,猶豫一會兒要不要開口,才打定主意,用冰冷帶刺的聲音輕輕說道:

  「……虧你說得出那種話……你還不是,一樣卑鄙。」

  由比濱聽了,稍微咬起嘴唇。兩個人視線交錯,有如瞪著彼此。

  「等一下,我可不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我根本不在乎誰有錯、誰應該受責難,也不希望弄了半天,最後只得到「每個人都有錯」這種偽善的結論。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根本不是如此。

  當然更不是為了看雪之下跟由比濱爭辯。

  然而,她們聽不進我的制止。兩個人謹慎地看著彼此,爭辯沒有停止的跡象。

  由比濱倒吸一口氣,白皙的喉嚨跟著震動。她帶著淚水看向雪之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小雪乃,你從來不把話說出口……有些事情不說出來,是不會有人懂的。」

  「……你還不是一樣沒有說,淨是聊一些無傷大雅的內容來掩飾。」

  雪之下用冰冷的聲音道出事實,表情也如同凝固的雕像。我們最近在社辦的生活,的確就是如此。

  「所以,既然這是你們所希望,我才……」

  這句話微弱到快聽不見,由比濱聽了,突然說不出話。

  雪之下也早已感受到,這間社辦變得冰冷又空虛,大家只是坐著空等結束的時間到來。

  我跟由比濱不但接受了這樣的妥協之計,說不定還強加在雪之下身上,要求她也接受。

  沒有人說出內心真正的聲音,沒有人說出真正想要的事物。

  我跟她都耽溺於那樣的環境,耽溺於彼此的做法。

  理想跟理解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不說出口便不會了解,是吧……」

  我很在意由比濱先前說的話。有些事情不說出口,別人是不會了解的。這點無庸置疑。可是,即使我們說出口,對方就一定會了解嗎?

  由比濱聽到我的低喃,把頭轉過來,雪之下依舊低垂著視線。在由比濱催促的眼神下,我繼續說:

  「不過,有些事情就算說了,也不見得會了解吧。」

  「那是……」

  她難過得扭曲起嘴角,滲出眼角的淚水也快落下。因此,我儘可能用和緩的聲音告訴她:

  「……即使說出口,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接受,說不定還會胡思亂想,以為事情沒有那麼單純,或是有什麼隱情才說出那種話。」

  雪之下很少把一件事說明清楚,由比濱也常用含混不清的話把事情帶過。

  我自己則動不動想揣測別人的話中之意。

  所以,就算當初雪之下直接表明參選學生會長,我恐怕也不會只從字面上理解。我想,我照樣會把其他要素列入考慮,想辦法探究她的真意。到頭來,我還是走向錯誤一途。

  人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只聽自己想聽的聲音。我當然也不例外。

  由比濱揉揉眼睛,猛然把臉抬起。

  「就算不能接受,如果好好說出來,多談一下,我——」

  「不是你說的那樣。」

  我對她的話緩緩搖頭。

  不說出來的話,便沒有人知道——這句話人人會講。他們壓根兒不了解,有些事情要說出口,必須承受相當大的痛苦,便把這句一知半解、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話搬出來用。

  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情即使說了,對方也不會了解;也有些事情會在說出口的瞬間,毀壞得再也無法復原。

  「自

  己說出口了,所以對方一定會了解的想法,是一種傲慢、是發話者的自我滿足,以及聽者的自以為是……基於許許多多的原因,把話說出口後,不見得代表雙方一定能理解。因此,我想要的並不是話語。」

  說著說著,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我看向窗外,黃昏時刻逐漸來臨,社辦內跟著越來越寒冷。

  雪之下不發一語地聽著。她也輕輕環抱自己的肩膀,如同要溫暖身體。

  由比濱吸一下鼻子,抹去眼角的淚水,帶著哭聲說道:

  「可是,不說出口的話,永遠也不會有人了解啊……」

  「是啊……不用說出口便希望有人了解,終究只是幻想。不過……不過,我……」

  我思索著接下來的字句,視線開始游移。

  但是,我到處都找不到字句,僅看見由比濱泛紅的眼角,以及雪之下垂下長睫毛,低著頭的側臉。

  忽然間,我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我……」

  我嘗試再度開口,但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

  現在到底該說什麼?我能想到的話都已經說完。這些是為了重新詢問自己,從一開始累積所需要的內容,現在被我說得一句也不剩。萬事休矣。

  ——對喔,怎麼忘了呢?不論我再怎麼努力,想說的話語都不過是思考、理論、算計、手段,以及謀略。

  明明知道再怎麼思考,自己也沒有理解的一天,我依然尋找著想說的話、應該說的話。明明知道即使說出口,也只是浪費唇舌,不可能有人了解……

  我渴望的不是話語。但我的確渴望著什麼。

  那肯定不是相互理解、好好相處、無話不談、待在一起之類的願望。我知道自己不被人理解,也不期望別人理解自己。我追求的是更苛刻、更殘酷的事物。未知的事物是何等恐怖,所以我希望「了解」。我想了解、想知道,藉此感到安心,得到心靈上的安適。「想要完全理解」這種願望太過自私、太過獨裁、太過傲慢,既膚淺又教人厭惡。一想到自己抱持這種願望,便覺得渾身快要受不了。

  話雖如此,如果、如果彼此都能這麼想——

  如果存在那麼一個對象,能互相將醜陋的自我滿足加在彼此身上,並且建立容忍彼此傲慢的關係——

  這種情況絕對不可能發生,我心裡清楚得很;這樣的願望,只存在我無法企及之處。

  再怎麼跳也構不到的葡萄,一定酸得要命。

  不過,我也不需要甜到失去實感的果實。虛假的認知和欺瞞的關係,不是我渴望的事物。

  我渴求的,其實是酸得要命的葡萄。

  哪怕那串葡萄再酸、再苦澀、再難吃、甚至有毒,或根本不存在、不可能得到、連「想要」的想法都不被允許——

  「即使如此……」

  等察覺時,話語已經脫口而出。我聽得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我還是……」

  我用盡全力避免自己哽咽,牙根發出咯吱聲響。儘管想把聲音跟話語通通吞回去,它們卻一而再地突破我的齒縫。

  「我還是,想得到『真物』。」

  眼角忽然發燙,視線一片模糊,我只聽得見自己的喘息。

  雪之下跟由比濱看到我的模樣,面露些許驚訝。

  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別人懇求,實在太難堪了。真不想承認這是我自己,也不想、不能讓別人看見這樣的自己。我的話語支離破碎,沒有半點理論或因果關聯,這些不過是自己的胡言亂語。

  每當濕熱的氣息讓喉嚨震動,便有什麼話語要脫口而出。我屢屢咬緊壓根,把這些話吞回去。

  「自閉男……」

  由比濱輕輕抬起手。然而,彼此的距離並非雙方能伸手企及,她的手觸碰不到我,無力地垂了下去。

  不僅僅是手,說不定連話語都傳達不了。

  這樣的三言兩語訴說得了什麼?就算說出口,對方也不可能明白。既然如此,仍然執意說出口的話,不是自我滿足還會是什麼?或者說,這正是我們恨之入骨的欺瞞、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偽物。

  但是,即便我絞盡腦汁,窮盡一切思考,仍然得不出答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所以最後真正剩下的,只有這般無可救藥的願望。

  「我……無法了解。」

  雪之下靜靜地開口,將自己的肩膀摟得更緊,表情也痛苦得扭曲。

  「對不起。」她輕聲拋下這句話,隨即從座位上站起,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小雪乃!」

  由比濱起身要追上去,但又想起留在座位上的我,回過頭來。

  我只是愣愣地看著一切。

  在模糊的視線中,雪之下離開社辦後,我吐出積壓在胸口的灼熱氣息。

  終於結束了——此刻的我,搞不好反而鬆了一口氣。

  「快點!」

  由比濱抓住我的手,硬是把我拉起來。我們的臉靠得很近,她凝視我的雙眼,眼眶中泛著淚水。

  「……我們得去找她!」

  「不,算了……」

  結論已經很明確,我再也沒有什麼好說,也沒有什麼要傳達的想法。我用幾聲乾笑自嘲,把視線移往別處。

  然而,由比濱不死心。

  「我們一定要去!小雪乃說她不理解,代表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自己也一樣,完全不知道。可是,我們不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我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小雪乃,這是唯一的機會,所以我們非去不可……」

  由比濱放開我的手臂,用力握住我的手掌。那隻手的溫度好高。

  她又拉了一次我的手,但不像先前那麼強力,而是以微弱的力道試探我的意思。由比濱說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不是謊言。她繼續握著我的手,不安地抬頭觀察我的臉。

  所以,我輕輕揮開她的手。

  這一刻,她無力地將手垂下,露出快要哭的表情。

  不過,我不是拒絕她,我沒有因為不安而需要牽起她的手。我有辦法自己行走,不需要其他人攙扶。如果要牽手,至少不是現在。

  我還能靠自己的雙腳行動。

  「……我可以一個人走。快點。」

  說罷,我往大門走去。

  「……嗯!」

  由比濱也立刻跟上。聽到她的腳步聲後,我打開門,踏上走廊。

  剛走出去,便看到雕像般佇立不動的人影——一色伊呂波。

  「啊,學長。那個……我正打算過來找你……」

  一色慌慌張張地辯解,但現在不是問這麼多的時候。

  「伊呂波?抱歉,我們現在有事。」

  由比濱說完,立刻奔出去。我也準備要跟上,卻被一色叫住。

  「學、學長,我是來通知今天暫停開會……還、還有——」

  「好,知道了。」

  我不等她說完,簡單應付一下,急著去追在前方等待的由比濱。這次,一色直接拉住我的外套衣擺。

  我轉過頭,見她無奈地嘆一口氣,豎起手指指向上方。

  「聽人家把話說完好不好……雪之下學姐在樓上!」

  「抱歉,謝啦。」

  迅速道謝後,我立刻對由比濱說:

  「由比濱,樓上!」

  由比濱立刻折回,跟我一起奔上樓梯。

  到樓上的話,大概是在空中走廊吧。

  特別大樓的四樓走廊與校舍相連,那裡沒有屋頂,所以形同頂樓,再加上四周無任何遮蔽,進入冬天后,幾乎不會有人在寒冷的傍晚上去吹風。

  爬上樓梯,便是通往空中走廊的平台。

  我打開玻璃門,踏上空中走廊。

  西邊天空的殘照被特別大樓擋住,光線穿過走廊的玻璃窗照射進來;東邊的天空也開始黯淡。

  雪之下靠著扶手,一臉出神的樣子。夕陽照亮她在寒風裡翻飛的烏黑長髮,以及陶瓷般潔白的肌膚。她露出哀愁的眼神,望向遠處亮起點點燈光的大樓。

  「小雪乃!」

  由比濱跑到她身邊,我也一邊喘氣,一邊慢慢地走過去。

  「雪之下……」

  雪之下並沒有回頭。

  但她確實聽到呼喚,發出顫抖的聲音低語:

  「我……無法理解。」

  她重複一次在杜辦說過的話。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停下腳步。

  寒風將我們分隔於兩側,雪之下這才緩緩回頭,有如在風中擺盪。她泛濕的雙眼了無生氣,唯有放在胸前的手,用力地握起拳頭。

  她不顧被風吹亂的頭髮,用沙啞的聲音向我詢問

  。

  「你所說的『真物』,究竟是什麼?」

  「我也……」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我從來沒看過、沒得到過的東西,所以無從形容是什麼樣子,其他人更不可能明白。儘管如此,我還是打從心底期望。

  由比濱見我遲遲回答不出來,向前踏出一步,將手輕輕放上雪之下的肩膀。

  「沒有關係,小雪乃。」

  「……什麼沒有關係?」

  她不好意思地害羞笑起。

  「其實,我也不太了解……」

  她摸摸頭上的丸子,收起笑容,再往雪之下踏近一步,將另一隻手也放上她的肩膀,直視著她。

  「所以,我覺得要說出口才能更了解。不過,那樣可能還是不夠吧。我們大概永遠也無法了解,可是這樣的話,真的能算是了解嗎……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可是,可是……我……」

  一行淚水沿著由比濱的臉頰滑下。

  「我不希望,一直維持這個樣子……」

  繃緊的弦終於斷裂。由比濱把雪之下拉向自己,抱住她的肩膀開始抽泣。雪之下無法擁抱她,吐出一口氣,嘴唇開始顫抖。

  我稍微將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

  當初我再怎麼思考,都只能得到那樣的答案,想到那樣的話語。為什麼由比濱卻能說出這樣的話?

  有個人只會賣弄彆扭的虛實混合理論,一味地繞圈子。

  有個人永遠保持緘默,無法好好說出內心的想法。

  少了言語,我們將無法傳遞想法;有了言語,又會產生誤解。到頭來,我們到底懂得什麼?

  雪之下雪乃抱持的信念、由比濱結衣追求的關係、比企谷八幡渴望的真物——

  這三者究竟存在多大的落差,現在的我仍無從得知。

  然而,真誠的淚水確實告訴了我——此時此刻的我們,並沒有弄錯。

  由比濱靠在雪之下的肩頭,雪之下輕撫她的頭髮。

  「你為什麼要哭……你果然……好卑鄙。」

  雪之下也把頭抵上由比濱的肩膀,發出細微的哽咽。

  她們依靠著彼此,佇立在原處。經過好一會兒,雪之下大大地吐一口氣,將臉抬起。

  「……比企谷同學。」

  「嗯。」

  我靜靜等待她的下一句話。她沒有把頭轉過來,不過從充滿堅強意志的聲音中,還是能聽出她的決心。

  「我接受你的委託。」

  「……多謝。」

  我微微低下頭。如此簡短的兩個字,卻讓我差點發出哽咽。抬起頭時,由比濱已經把頭移開雪之下的肩膀。

  「我也來幫忙……」

  由比濱看向這裡,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她跟我對上視線時,原本哭泣的表情轉為笑容。

  「……謝了。」

  不知為何,我下意識地仰頭往上看。

  下一秒,橘紅色的天空變得一片模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