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幕 白日亦不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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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查許可沒有下來——?為、為什麼!?」

  「冷靜一點。我們不會因為這次的事情怪罪你。」

  身材削瘦的大司祭——梅爾文·莫里魯·霍恩斯卡修,面對呼吸粗重、逼近至自己身前的護法神官,毫不退讓地答道。

  旭日東升,濃霧散去,結束任務的護法神官們返回了〈荊冠叛教者〉的待命所。而一道夾雜著困惑與責難的聲音,響徹了整座待命所。

  「我、我不是在擔心這個問題!問題在於——」

  「默里神父,說話別用吼的。你最好記住你的聲音和體格一樣驚人。」

  一名男子出聲制止喊叫著的神官。儘管男子那莫名蓬亂的髭鬚給人一種寒磣的感覺,但他可是擔任部長司祭一職,統領〈荊冠叛教者〉十年以上的人物。

  「斯賓特爾神父的搜查工作,將由負責現場調查的第五神官隊接手。從掉落在現場的武裝登錄編號來看,斯賓特爾神父很有可能是在這個地點遇上了什麼麻煩。」

  「那……那為什麼——」

  那名神官即使被兩位高階神官的氣勢所壓倒,仍舊不願閉上嘴巴。

  「不允許我去搜查『現場』最可疑的那棟建築物!?」

  ——二等護法神官,史塔格·斯賓特爾沒有從任務中歸來——

  古拉基亞·默里二等護法神官,在天猶未亮時就向上級報告了這件事情。

  「回收武裝的現場,並沒有特別的異常狀況。應該可以認定斯賓特爾神父平安無事。」

  「請、請您不要岔開話題……!我剛才問的是,為什麼——」

  「那座聖堂——」

  一道平靜的聲音陡然響起,古拉基亞驚訝地停止說話。

  救世聖女,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繼續緩緩說道:

  「是不會有人進去的。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古拉基亞。」

  「欸……是!咦?聖女大人您為什麼會曉得我的名字?」

  「因為你是教導會的成員,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你不喜歡你的姓氏對吧?」

  「唔哇〜真的是個超級好孩子呢——啊,不是!在下十分榮幸!」

  古拉基亞念念有詞地嘀咕一陣後,連忙擺出敬禮姿勢。

  「這件事就請你別再繼續追問下去了。那座聖堂的存在有點敏感。」

  「我、我了解了。還請聖女大人原諒在下無知且欠缺考慮的發言。」

  哈露雪拉以有些為難的表情向他微笑,古拉基亞就這樣順從地退到一旁。

  ——儘管生來就被奉為聖女,但哈露雪拉絕非只是人們拱上檯面的偶像。她的德性確實配得上『宛若曙光』的聖名,是足以指引人類方向的聖人。

  「咳咳,大司祭,差不多該來討論那件事了。」

  站在一旁的部長司祭,探出身來恭謹地說道。梅爾文向他輕輕點頭,隨即乾脆地轉換話題。

  「默里神父,你的另一項報告,是關於屍骸沒有消失的『落胤』。」

  「是的。」

  「如你所知,『落胤』因棲息地區不同,在型態和性質上也存在著差異。你報告裡所說的個體,並非出沒於聖都的【不死者】,而應該是已在大陸全境確認的龐大支族——【魔獸】底下的怪物。晚點我們就會組織調查隊,讓他們去調查聖都外圍的防霧結界。」

  「……在下了解了。」

  古拉基亞明顯不服地鞠躬後,彎下身來向哈露雪拉小聲說道:

  「聖女大人,我昨天晚上曾經從斯賓特爾神父那裡聽說了您的事情。」

  「——欸?」

  「斯賓特爾神父說,他是為了您才成為護法神官。護法神官的測驗可不是抱著半吊子的決心就能通過的,他是真的很珍惜您的存在——我衷心希望您也能這樣珍惜他。」

  古拉基亞·默里最後向哈露雪拉行了一禮,便踩著重重的腳步聲往宿舍的方向離去。

  梅爾文朝手上的文件無聲地嘆口氣,稍稍移動了視線。

  「哈露雪拉。」

  「咦!」

  哈露雪拉正打算躡手躡腳地溜出這裡,被梅爾文這麼一叫,頓時停下了動作。

  「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特別叮囑你了。」

  「嗯,我知道,以我的立場,是不能為了一個神官採取特別行動的……我知道我不能,但是——」

  「請您不用擔心,後續事宜都交給我們來處理就可以了。」

  部長司祭像是要鼓勵沮喪的哈露雪拉一樣,挺起乾癟的胸膛如此說道。

  「我會負責組成調查隊,上午就能讓他們出動。」

  「這事涉及防霧結界,我希望你儘可能只由護法神官來組成調查隊。」

  「嗯,〈荊冠叛教者〉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部長司祭有些裝模作樣地縮縮脖子,隨即法衣飄揚地大步離去。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後,

  梅爾文將文件收進懷裡,突然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凌晨時,現場的調查班發現了這樣東西。」

  「咦————欸?」

  梅爾文從聖服里取出一樣東西。哈露雪拉見到那樣東西,頓時臉色大變。

  那是用棉花縫製的護身符。而這個沾滿發黑色血跡的護身符,正是她交給史塔格的東西。

  「據說這個東西和斯賓特爾神父的武器一起掉在現場。」

  「守護祈禱被解除了呢。」

  哈露雪拉凝神注視著護身符。梅爾文繼續淡淡說道:

  「假設那裡存在著能突破解除你祝福的人……」

  「在那個地點,除了她以外不作他想。如果是她的話……極有可能只是為了嘲弄教導會,就鬧著玩地和神官進行『連結』。」

  「你可別輕舉妄動。」

  「不行,這次我不能放過她。」

  哈露雪拉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嘟起嘴巴並挽起長袍的袖子。

  「如果她敢對哥哥下手,那我可不會再袖手旁觀。到時候用大神罰級的攻擊祈禱式,朝那棟品味低級的聖堂扔個兩、三發,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打算上前線,那你至少必須通過最基本的運動訓練。」

  「…………我、我會努力的。我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

  「那你能不跌倒地跑完五十公尺嗎?」

  「嗚嗚……我真恨自己的運動神經。」

  被梅爾文指出弱點的聖女,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作為擁有全人類最高的神昂適應值和德性的代價,哈露雪拉所需承擔的試煉,就是災難般的運動神經。儘管就如她本人所言,她的體力出人意料地好,但當你看到她和街上小朋友玩跳格子,得跌倒個八次才能跳完所有格子時,真的只能無言以對。

  話雖如此,包含糟糕透頂的運動神經在內,哈露雪拉極其了解自己的存在價值。她應該不會胡塗到插手護法神官的工作,或放棄自己的任務。

  (若是如此,就沒有問題。)

  梅爾文心想,最重要的是不能辱沒家族的名聲。

  這並不是單純的虛榮心作祟。在教導會所守護的這塊獨立大陸上,神官家的名聲是十分重要的,更別說是如今出了「聖女」的霍恩斯卡修家。

  「在調查結束以前,我們也無法採取行動。現在能做的就是完成每天的任務,哈露雪拉。」

  梅爾文知道,她比誰都要傾慕著史塔格。

  但那沒有關係。不管是妹妹的心情也好,還是史塔格的安危也罷,都和家族的名聲完全無關。

  因此梅爾文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情。他取出木雕的煙盒,用臼齒啃起裝在盒裡的條狀甘蔗。

  「上午在二號大豆田裡有兩場儀式,一場是收穫後祈求地力恢復的祈禱,另一場是豐收祭的演講,記得先去事務部領取草稿。未處理的文件可以送來我房間。」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去睡覺呢,梅爾哥哥。」

  哈露雪拉一臉愕然地哀號,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歪頭問道:

  「……甘蔗,好吃嗎?」

  「不好吃。」

  這也是無關乎家族名聲的問題,因此梅爾文就只是這樣草草回答。

  ◆□□◆

  「喲,醒了嗎?兄弟…………恭喜你來到地獄。」

  史塔格在與方才同一個房間的同一張床上醒來——

  他仔細打量眼前的「那個東西」後,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

  「喂,等一下啦,兄弟!」

  伴隨著他的嘆息聲,「那個東西」——坐在他胸膛上的黑貓搖起了尾巴。

  「有貓

  在說話耶!『唉』——你對有貓在說話的反應居然是『唉』?」

  「閉嘴啦,『落胤』。」

  史塔格沒好氣地說道,試圖把搖頭怨嘆的黑貓趕下去。

  黑貓溜到枕頭旁邊,微微露齒一笑。

  「真是明察秋毫呢。你身體還好嗎?有沒有頭痛、想吐,或者是心臟停止的症狀?」

  黑貓那令人火大的口吻,讓史塔格不由自主地掄起拳頭,但拳頭直接落在了床單上面。

  黑貓被揚起的灰塵弄得悶哼一聲,隨即歪頭說道:

  「沒什麼精神呢。以防萬一,先跟你說一聲:沒有法律規定死了以後就得安分守己喔。」

  「……我……真的死了嗎?」

  史塔格滿心苦澀地想弄清這個問題。黑貓則非常乾脆地點頭答道:

  「你本人可能沒有自覺,但你真的已經死了。大小姐——芙洛莉卡大姐頭偶爾會逮住教導會的人,進行這種高雅的慈善活動。」

  「…………」

  「然後呢,幫助大小姐心血來潮下的犧牲者,就是本大爺的任務。不能說是任務,應該說是嗜好吧?嗯〜姑且就是這種感覺吧。我叫德克斯特。」

  史塔格一臉狐疑地盯著黑貓伸出的前腳,最後他選擇無視對方,自顧自地在床上坐起。黑貓德克斯特見狀,不滿地大叫起來:

  「什麼嘛,什麼嘛!我們之後可是要當永遠的朋友耶?彼此互相親切對待不會吃虧的。好,就讓我來教你怎麼向別人示好!秘訣在於這個肉球。」

  「誰要跟你永久相處……我只打算完成神官應盡的任務。」

  黑貓仰倒在地,手腳亂舞地說道;史塔格向它扔下這句話後,逕自站起身來。

  ——事實上,他之所以不向黑貓發動攻擊,是因為他幾乎處於赤手空拳的狀態。長靴里雖然還藏有突襲用的釘刃,然而那做為武器並不可靠。

  儘管德克斯特並非看穿了史塔格的這番想法,但在灰塵上滾到變得有些像白貓的它,隨口叫住了史塔格。

  「啊〜如果你想要武器的話,你的行李放在別的房間喲,史塔格·斯賓特爾。大衣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吧?應該沒有品牌叫這名字吧?」

  「…………」

  「欸,你那眼神是在懷疑我嗎?我雖然會在春秋換季時吐毛球,但可不會口吐虛言。」

  德克斯特一邊真的吐出毛球,一邊跳到地板上。

  「我懂啦,兄弟。如果你是不喜歡貓咪的話……」

  黑貓浮現一抹極像人類的笑容,靈活地翻了個筋斗。

  接著冒出一陣像是在耍人的白煙。

  「——如果是這副模樣,就有說服力了吧?」

  「…………!?」

  史塔格的身影,自消散的白煙中出現。

  從臉孔五官、體格外型,再到破損的內衣,簡直就像是照鏡子一樣。

  「你聽過童話故事嗎?有一種潛藏於黑暗之中,操弄古代秘法和魔術的怪物……請容我正式介紹自己,我是死靈術師德克斯特,多多指教啦。」

  在說話的同時,第二個史塔格的臉迅速萎縮了起來,像是被砂子吸收一樣。他的皮膚乾涸,眼珠塌陷,最後再次冒出一陣白煙,恢復成黑貓的模樣。

  「骷髏造型太沒個性了,所以我就用我自傲的變身魔術,變成這可愛的模樣,每天取悅、療愈別人併到處掉毛。你注意別過敏啦。」

  「……你這、怪物……!」

  「你也已經是我們這一夥的囉〜」

  被德克斯特一語道破的史塔格沉默了下來。黑貓刻意乾咳了幾聲。

  「嗯〜嚴格來說是有點微妙的不同啦。要是你也被復活成死靈術師的話,就能享受愉快的不死生活了,可是,鎖鏈的心臟是最糟糕的一種狀況。大小姐她超級討厭教導會的人,所以在和神官『連結』時,都一定是選用這種方法。」

  德克斯特用肉球指著史塔格的左胸,嘻皮笑臉地歪歪嘴。

  「說起來你基本上依然是人類。跑步會呼吸加快,血管里也有血液流動。可是一旦『死亡』——不管是受傷還是生病,只要遇上人類會因此死去的情形,那顆心臟就會強制把你帶回來。這件事你已經親身體驗過了吧?」

  這番話讓史塔格的臉蒙上一層陰影,但黑貓依舊語調高亢地說道: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你還可以高呼萬歲,慶祝自己取得了不死之身的無敵肉體……但事情沒那麼簡單,這是有代價的。你的心臟是由大小姐的鎖鏈所組成,每當你死而復生時,那些鎖鏈就會一點一點地吞噬你的身體。」

  「吞噬……?」

  「速度慢到令人髮指就是了。雖然目前被吞噬的只有心臟,但不久之後,你的手臂和雙腳也會一點一點地被鎖鏈蠶食,最後整個身體都被吃干抹淨。如果落到這個地步……」

  德克斯特停口不語,將前腳的肉球合在一起。

  「請節哀順變。你將變成一條鎖鏈,化為大小姐力量的一部分。」

  史塔格明白德克斯特的話並不是在嚇唬自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就是她的目的嗎?」

  「哪個?」

  「吞噬神官以化為自己的力量,那個『落胤』是為了這樣才——」

  「噗噗!答錯了。」

  史塔格的話明顯還沒說完,德克斯特就高聲截斷他的話頭。

  「大小姐根本沒想過提升力量之類的事情,這種老老實實的做法是她最討厭的。她根本用不著做這種事情啦,畢竟她強得不象話。」

  黑貓斬釘截鐵地斷言,不留給史塔格半點反駁的餘地。

  「好啦,剩下最後一件事情。我被交代一定要告訴你這件事情——你隨時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選擇把身體讓渡給鎖鏈。」

  「…………?」

  史塔格一臉詫異地看向它,德克斯特則不懷好意地露齒一笑。

  「不懂嗎?你有選擇的權利喔。是要作為不死之身的怪物,在漫長的歲月里慢慢被吞噬殆盡;還是痛下決心,一了百了地結束自己的生命……哎呀,大小姐說,這種令人糾結的選擇,正是把神官和不死『連結』在一起的醍醐味。過去也有神官因為這樣而發瘋呢。」

  「真是性格惡劣的傢伙。」

  「我也這麼覺得喔。」

  對於史塔格的不屑反應,黑貓開玩笑地把尾巴捲成一圈。

  「我們是被稱作『披枷』的存在。既不能被稱作人類,但也不是完全的不死眷屬。大小姐為了拿我們的糾結和苦悶取樂,所以讓我們成了和不死咒縛連結在一起的囚犯。我們和你一樣,都是可憐的玩具吶。雖然我已經不曉得你是第幾個了,但歡迎你加入啊,怪物朋友。」

  ——憤怒和絕望讓史塔格的臉龐逐漸失去血色。

  他感到發軟的雙膝隨時有可能支撐不住,但他還是拼命站穩身子。

  (不……要絕望還太早了……這還不一定是真的。)

  沒錯,不能盲目相信對方的說法。就算——對,就算剛才所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在放棄一切以前,自己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

  「——你剛剛說我的行李在別的房間是吧?」

  「喔。沒有屈服,也沒有灰心喪志呢〜但臉色鐵青也是無可厚非吶〜」

  德克斯特發出咯咯笑聲,將尾巴輕輕轉了一圈。

  「我了解喲,兄弟,你打算去殺死大小姐對吧?」

  「唔——!?」

  「每個淪為披枷的神官都是這麼想的——至少要在被吞噬殆盡以前消滅元兇。OK、OK,隨我來吧,讓親切的本大爺專程為你帶路。」

  「……?這、這樣好嗎?」

  史塔格對德克斯特的爽快同意感到困惑。黑貓則是以人類般的動作露齒一笑。

  「白費力氣這種事情,就是在實際動手以前都不會意識到,所以才叫白費力氣嘛。」

  「你是想說,我贏不了那個『落胤』嗎?」

  「贏不了喲。」

  黑貓非常乾脆地點點頭,接著發出一陣討人厭的笑聲。

  「相互廝殺的話,不可能有人贏得了她的。芙洛莉卡就是這樣一位大小姐喲。」

  「——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這裡是聖堂。城市正中央的那座巨大聖堂。」

  德克斯特完全關不上嘴巴,史塔格一臉無奈地將視線轉向黑貓。

  此刻的他,正走在薄霧瀰漫的走廊上,而說著話的黑貓則厚臉皮地端坐在他肩膀上。

  「封緘聖堂——『通宵童子』,既是這座聖堂的名字,棲息在這裡的我

  們也是這麼稱呼自己的。欸,在下個角落轉彎。不對啦!笨蛋!左邊、左邊。」

  「……這座聖堂應該也有張設結界啊。」

  黑貓用肉球按著史塔格的臉頰修正腳步方向。史塔格則注視著周遭的濃霧說道。

  「那個結界不是為了阻止濃霧進來,而是為了防止濃霧出去吧。封緘聖堂裡頭全是大小姐產生的濃霧,對我們來說,是最舒適的地方吶。」

  「產生濃霧……?」

  又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讓史塔格的意識恍惚了起來。

  能自己產生濃霧的『落胤』,根本就是聞所未聞的存在。要是人們知道聖都的正中央盤踞著這樣的『落胤』,極有可能引發巨大的恐慌。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和我們一樣是『落胤』啊,不過是異常強大的那種。」

  德克斯特一面若無其事地把史塔格也算在裡面,一面縮縮脖子說道:

  「雖然有『落胤』這樣一個統稱,但我們也是有種族之分的。從原始惡魔——聖典所說的『朔王』所遺留的五種力量里,誕生了『落胤』的五個支族。分別是【不崩之錨】、【無情之鍵】、【分隔之針】、【不系之剪】……以及我們【不眠之鎖】。」

  鎖鏈——史塔格想起芙洛莉卡也曾使用這個詞彙。

  「芙洛莉卡是【鎖鏈】,統領著繼承不眠的『不死』之力的支族。她是連結萬物、束縛一切的鐵鎖之主。這樣說雖然很不客氣,但你是贏不了的。」

  「這得試過了才知道。」

  史塔格翻了個白眼說道,一把抓住黑貓的尾巴讓它懸在空中。

  「——喂,停下來、停下來,就是這個房間。快去敲門吧,讓我瞧瞧你黃金左手的威力。」

  「吵死了。」

  倒吊著的德克斯特以肉球擺出拳擊姿勢,史塔格將它扔到一旁,逕自鑽進房裡並將門關上。雖然外頭不斷傳來貓抓門的聲音,但暫時能清靜一會兒了。

  「哎呀?」

  這時傳來一道模糊的聲音,史塔格驚訝地轉頭看向房間裡。

  在這不算大的房間裡,所有的牆壁都被箱子和櫥櫃填滿。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工作桌,而史塔格曾經見過的玫瑰金髮女子,正從桌子上方看向他。上次見面時,她有一半是埋在牆壁里,而現在也同樣是以半透明的狀態飄浮在半空中。

  「金髮小哥,你起來了啊?芙洛莉卡很不會手下留情,所以我挺擔心你的。」

  「…………你也是『落胤』——那個什麼【鎖鏈】的成員嗎?」

  「哎呀,你連這都曉得啦?已經和誰聊過了嗎?」

  「我啦、我啦。是我告訴他的,裘卡姐。」

  「嗚哇!?」

  一道聲音冷不防地從腳下冒出,把史塔格嚇得跳離原地。

  一張畫著陰森臉孔的巨大紙張,從門底下滑了進來。這張上頭寫著大大的「直接控訴」的紙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以德克斯特的聲音開口說道:

  「虧我親切地教你這麼多事情,還一路引導你到這裡,而你居然對我如此殘忍。做好覺悟吧!陪審員都站在我這邊。可惡,悔恨的淚水讓我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因為紙張泡爛了嘛。」

  名叫裘卡的半透明女子,沒特別理會五官被淚水溶解的廢紙,以她那張溫婉的臉孔微微一笑。

  「現在才自我介紹有點晚,我是騷靈裘卡,請多多指教。」

  「騷靈……?」

  「沒錯,我的特技是這個。」

  裘卡朝皺起眉頭的史塔格點點頭,隨即用手往房間裡比畫了幾下。

  工作桌上擱著一件眼熟的皮大衣,是〈荊冠叛教者〉的法衣,旁邊則擺著陳舊的裁縫工具。而在半空中飛舞的針線,正在自行縫補大衣上綻線的部分。

  完成縫補工作的線剛被扯斷,下一秒鐘就換大衣自己飄浮了起來,咻地飛到史塔格手裡。

  「怎麼樣啊?這是我從嗜好中鍛鍊的特技,『通宵童子』里就數我針線功夫最好,廣受大家好評喲。」

  「呃,要說特技的話,怎麼看都不是這一塊吧?」

  「因為對騷靈來說,念動力這種東西根本不能算是特技嘛〜」

  史塔格一臉沒轍地吐嘈。德克斯特似乎已恢復過來,像麻花卷那樣扭轉身體,同時插嘴說道。它好像打算擰乾自己泡爛的身體。

  「因為上頭有地方破了,我就稍微多管閒事了一下。有縫補得不好的地方嗎?」

  「沒有。」

  「那太好了。啊,這樣一來,我就沒有任何留戀了……」

  「等一下啦、裘卡姐,等一下等一下!」

  德克斯特連忙大聲挽留笑容滿面並逐漸變得透明的幽靈。就在它揮舞著從紙張里生出的手臂時,裘卡也張開了眼睛,沒一會兒工夫又恢復到原來的透明度。

  德克斯特擦了擦相當於額頭部位的紙張上方,一臉嚴肅地指著史塔格說道:

  「當心一點喔,裘卡姐有動不動就想成佛的毛病。」

  「這是要怎麼當心?」

  「用盡你全部的注意力。這個人只要一不注意,就會斬斷眷戀,蒙主寵召去了喔。」

  「她應該不是人吧?」

  「我生前和你一樣,都是人喔,金髮小哥。」

  裘卡嫣然一笑。史塔格不禁有些語塞,但他最後還是開口問道:

  「生前?」

  「嗯,生前。你別看我這樣,我在被芙洛莉卡『連結』以前,是南部地區的城塞守備兵。」

  在這塊『落胤』橫行的獨立大陸上,都市之間的移動往往伴隨著巨大的危險。南部地區由於與聖都相隔遙遠,難以派遣神官前往,因此該地區的防禦城塞和火炮槍械等獨門的鋼鐵兵器,自古以來就相當發達。

  裘卡指指輕甲和纏在腰上的短版斗篷後(仔細一看,那些的確像是火炮射擊的防塵裝備),將手伸向房間的角落。伴隨著一陣刺耳聲響,有個櫥櫃自己打開了門,兩桿古老的槓桿式槍機步槍從裡頭飛了出來。

  「我來介紹一下:右邊的是利昂納,左邊的是索利馬。」

  「居然還有名字?」

  這兩桿半透明的步槍,似乎和裘卡一樣也是幽靈。裘卡得意地轉著兩桿步槍。史塔格啞口無言地看了一會兒後,皺眉說道:

  「怎麼回事——你也是被『連結』的?」

  聽見史塔格的問題,德克斯特一邊用變成剪刀的手,將自己剪成貓的形狀,一邊笑著說道:

  「不只裘卡姐喔〜『通宵童子』的眷屬本來幾乎都是正常的生物——有一個人例外就是了,不過也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你們為什麼不反抗!?」

  「你太嫩啦,兄弟。當你擁有永生不死的身體後,你的人生觀也會跟著逐漸改變的。」

  「我應該還待不到三百年。能有久違的後輩出現,真令人開心呢。」

  裘卡感慨萬千地說完後,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一樣,歪頭說道:

  「金髮小哥,你打算挑戰芙洛莉卡是嗎?」

  「那是當然。我豈能就這樣被『落胤』玩弄於股掌之間。」

  「太亂來了,憑你的裝備,連她的半根鎖鏈都砍不斷。」

  「這得試過才知道……不,就算不可能也無所謂。」

  史塔格堅決地說完這番話後,開始將大衣和放在桌上的各種裝備穿到身上。

  大部分的武裝都完好無缺,但斧槍和哈露雪拉的護身符沒在其中。

  「嗯〜真是英姿煥發呢。哎呀,你這一身如我所想像的威武戎裝……」

  裘卡就這樣帶著微笑,像煙一樣地模糊消失而去,連阻止都來不及。

  史塔格靜靜目送裘卡離去。一隻精美的剪紙貓咪,踩著窸窸窣窣的腳步靠了過來。

  「看來你是真的打算要干啊。」

  「沒錯……既然已經取回了武器,那從你開始動手也是可以。」

  「你要動手是你的自由,兄弟。不過呢,我會復活就是了。」

  德克斯特發出一陣粗俗的笑聲,變身成一副巨大的棺材。原本的那隻黑貓從棺材裡爬了出來,德克斯特將黑貓塞回棺材並闔上棺蓋,從棺蓋上冒出五官開始說話:

  「那種武器消滅不了和大小姐『連結』的眷屬啦,你得召喚無比巨大的奇蹟才行。就更別說挑戰身為大頭目的大小姐了,勝負一目了然。」

  「…………」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在旁邊當你的助手,加油助威什麼的,就交給我吧。」

  德克斯特變出太鼓和手風琴並胡亂演奏起來

  。史塔格瞥了棺材一眼,便快步朝走廊走去。他一邊聽著身後棺材拖著地板前進的聲音,一邊將德克斯特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你得召喚無比巨大的奇蹟才行——

  (也就是說,強大的『神來』是有可能消滅這些傢伙的。)

  古拉基亞·默里辦得到嗎?還是需要梅爾文那種等級的力量?又或者必須讓哈露雪拉出馬才行……?無論如何,這是個寶貴的情報。

  在史塔格走出房間的同時,黑貓姿態的德克斯特追了上來。那副棺材似乎因為卡住出不來的關係,就這樣被隨便扔在房間裡不管。

  「總之先去看看吧。我幫你帶路到大小姐那裡。」

  「……這也是出於親切?」

  「沒錯。親切兼嗜好。」

  德克斯特動作利落地跳上史塔格的肩膀,靈巧地將身體蜷成球狀。

  「——話說回來,兄弟,你有沒有順便對我的生前事跡產生興趣啊?」

  「沒有。」

  「原來如此,你很有興趣是吧?本大爺在小時候就創下了極高的神昂適應值記錄,周圍的人都將我奉為神童喔。結果因為被大家拱過頭,完全沒去進行修練什麼的,最後半點表現也沒有地結束了一生。」

  「我都說我沒興趣了。」

  「教導會裡不是也有個被稱作聖女的女孩嗎?本大爺對她的處境很有共鳴呢。」

  「哼,你比得上人家嗎?」

  「反應可真快呢,看你這反應一定是認識那女孩。她是個怎樣的人?可愛嗎?」

  「像天使一樣。哎,吵死了,你給我閉嘴。」

  「叫別人閉嘴,結果你還是好好回答了嘛。」

  黑貓翻著白眼說道。史塔格一語不發地將黑貓掃落,稍稍加快了走在走廊上的步伐。

  遭到封鎖的廢棄聖堂——封緘聖堂『通宵童子』的空間無比廣闊,以一棟建築物來說,甚至可以說大到沒有意義。史塔格在這開闊的空間繞了半天之後,終於抵達曾經見過的一扇大門前面。

  「就是這裡。這個時間的話,大小姐多半會在這裡。」

  「……『多半』,是嗎?」

  「大小姐向來隨心所欲,沒有人能滴水不漏地掌握她的行蹤啦。」

  德克斯特因為一直坐在別人肩上,所以精神飽滿,一下就從微微開啟的門縫鑽了進去。史塔格看著令人惱火的黑貓嘆了口氣,跟著推開了門。

  「——小聲一點。」

  史塔格才剛推開門,就見到一張勾起他不快回憶的臉孔。

  說話者是個做民族風打扮的小孩。就是那個自己抱著掉下來的手臂的女孩。

  「田裡的植物,會被你嚇到的……噓。」

  「……這樣啊。」

  史塔格看著將手指豎在嘴邊的小女孩,不由得跟著老實點頭。

  房間裡的狀況和之前看到的沒有兩樣。這是一間中央鋪設著田地的禮拜堂,不過從穹頂窗戶照射進來的,已是陽光而非月光。天已經亮了。

  史塔格找到在陽光旁縮成一團的黑貓,開口問道:

  「這孩子也是被復活成『落胤』的人類嗎?」

  「沒錯。這孩子就是怪談的好夥伴、說起不死怪物就會第一個被人想到的那個。」

  「我……是殭屍,莫伊拉。」

  「順帶一提,她剛才是說『是殭屍』,不是『死殭屍』這種冷笑話喔,還請你多加留意。」

  「我沒問你這種事。」

  史塔格不再理會說著莫名其妙事情的黑貓,將視線轉到眼前的小女孩——莫伊拉身上。史塔格對怪談和恐怖小說並沒有什麼涉獵,但他也知道「殭屍」這種怪物。雖然殭屍理應是由死者復活而來,並且會吞噬活人的怪物……

  「這孩子最近打算用自己的腦漿在田裡播種。就算是死者,看到她把自己的頭骨打開還是會覺得不忍卒睹,所以我明明跟她說過別這麼幹了。」

  「無限腦漿……夢想中的自給自足。」

  史塔格看著殭屍女孩比出勝利手勢,宣告她那有些詭異的踏實夢想,只能無力地嘆氣。

  「德克斯特,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禮拜堂深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讓史塔格猛地抬起頭來。

  「種東西是莫伊拉的嗜好。而嗜好這件事對我們有多麼重要,你不可能不曉得吧?」

  「嗯〜聽老師你這麼一說,嗜好確實是很重要沒錯呢。」

  德克斯特念念有詞。一名體格勻稱、穿著老派西裝的壯年紳士,則向他投以微笑。正是昨晚打穿史塔格胸膛並挖出他心臟的男子。

  「早安,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吧?」

  「……托您的福呢。」

  男子闔上手中書本問道。史塔格想著至少要挖苦一下對方,拍了拍左胸說道,但男子沒有絲毫動搖。他摘下右眼的單片眼鏡,從椅子上起身走向史塔格。

  「歡迎來到【鎖鏈】的巢穴,史塔格·斯賓特爾。我希望你用『馬西莫』這個名字稱呼我。雖然大家都叫我『老師』,但我其實比較喜歡別人用名字叫我。」

  「這樣啊,老師。」

  史塔格這次毫不客氣地送上挖苦,不過「老師」臉上悠然的笑容依舊不改。

  「你哪天再改過來就可以了,畢竟時間多的是。雖然你可能不這麼期待就是了。」

  「你生前就已經是這種惹人厭的性格了嗎?」

  「不對…生前,錯了。」

  史塔格咂咂嘴,並拉開嗓門問道。回答他問題的人則是莫伊拉。

  「老師……沒有……那個。生前,啊。唔……………?是什麼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這孩子沒思考過比猜拳規則更複雜的事情,卻還硬要幫忙解釋,所以當機了。」

  殭屍女孩以一種令人不安的角度歪起頭,見到這一幕,史塔格和德克斯特都忍不住哀嚎一聲;馬西莫則是聳了聳肩,幫女孩把頭部推回原位。

  「我並不是被『連結』的人類,而是芙洛莉卡從無到有創造出來的存在…………是只能依靠她力量存在的真性眷屬。」

  「老師既是我們的智囊,也是專門負責干架的喔。單挑能贏他的就只有大小姐而已。」

  「那是芙洛莉卡的力量,而非我的力量,我不過是一介報喪女妖罷了。」

  「報喪女妖?」

  馬西莫報出的這個名字,讓史塔格不由得傻愣愣地問道。

  報喪女妖,又名泣之女。在古老的民間傳說里,她是為死者送上哀悼眼淚的靈魂引路人;但也有相反的說法,認為她是以招來死亡的眼淚奪人性命的惡靈。不過,據說報喪女妖多半是以窈窕美麗的女性姿態現身。史塔格重新打量眼前的紳士,再次開口詢問:

  「……報喪『女』妖?」

  「報喪女妖就算不是女性,也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困擾吧。」

  「需要自報家門的你,不是最應該感到困擾嗎?」

  「要負責任的是將我創造成報喪女妖的芙洛莉卡,我沒有任何過錯,絕對沒有。」

  馬西莫一臉不悅地揚起下巴,史塔格則打心底覺得這種事怎樣都好,搖了搖頭,接著低頭看向德克斯特(它正被莫伊拉玩弄著肚毛),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喂,臭貓。」

  「噢,我就是只貓沒錯,你有意見嗎?」

  「那個『落胤』在哪裡?你不是說她應該在這裡嗎?」

  「我不是也說了大小姐向來隨心所欲,沒辦法完全掌握她的行蹤喵。」

  「可惡,你這家……還在那裡喵什麼!」

  「怎麼,你有事要找芙洛莉卡啊?」

  史塔格被態度敷衍的黑貓氣得拳頭髮抖,馬西莫則眨眼問道。

  他略微躊躇了一會兒,便轉過身去面向馬西莫點頭道:

  「我要殺了她。」

  「真老實呢——如果她遭到消滅,那和她力量『連結』在一起的你,也會跟著消滅啊。」

  「…………我就料想事情是這樣。」

  因為這是很容易就能料想到的事情。

  史塔格輕嘆一聲,立刻又接著說道:

  「這條因為『落胤』的惡作劇而苟延殘喘的性命,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珍惜的?」

  「以神官來說真是了不起的氣概……不過,曾經一度死去的你,應該已經了解自我存在消失,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情。在這樣的認知之上,雖說只是暫時,但你目前確實仍擁有自我,你難道不害怕那個自我再次遭到消滅嗎?」

  馬西莫假設性地問道,史塔格則目光凜然地看著他。

  ——史塔格當然感到害怕

  。

  那是絕對不可能忘記的體驗。心臟被踩碎的身體變得動彈不得,只剩下意識被一點一點地吸入黑洞,讓人深切感受到生命就要於此斷絕。

  那就是死亡。這是喪失人之所以為人的理由——不死怪物不可能理解的人類終點。

  正因如此——史塔格毫無畏懼地宣告:

  「我就是做好了這樣的覺悟,才敢自稱為護法神官。別小看人類了,『落胤』。」

  「這樣啊,不過敢說這種話的披枷,你倒也不是第一個就是了。」

  儘管在最後補上了這麼一句,但馬西莫的語氣並沒有奚落的意思。他筆直凝視著史塔格,接著像是被說服般點點頭。

  「不過,在歷來被『連結』的神官里,你似乎算得上是信仰最為虔誠的一個。或許你身上有什麼我沒發覺的危險力量———這樣的話……」

  「…………要告、訴他嗎?」

  莫伊拉以渾濁的目光抬頭看向馬西莫。馬西莫用手扶著她的脖子,靈巧地閉上一隻眼睛說道:

  「也許有這樣的價值。說不定他能創造奇蹟也說不一定。」

  「——『落胤』別說什麼奇蹟不奇蹟的,這玩笑太低級了。」

  史塔格一臉不悅,在他腳下的德克斯特發出笑聲。

  「我們不是在捉弄你。我們想說的是,你搞不好能幫我們完成一項困難的任務。」

  「困難的任務?」

  「沒錯,我們花了幾百、幾千年都無法實現的夙願。如果是你的話,有可能完成這項夙願…嗯〜或許吧。」

  黑貓態度含糊地歪著頭思量,史塔格眉頭緊蹙。

  「我不曉得那是什麼事情,但你們以為我會提供協助嗎?」

  「你沒必要特別在意這件事情。你如果實現了你的願望,那我們的願望也必然會跟著實現。為此,我們可以向你提供必要的情報。」

  「……有話直說,別兜圈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來告訴你殺死她的方法。」

  太過突然了。

  對於馬西莫輕易說出口的這句話,史塔格一時無法理解。

  他驚訝得連連眨眼,接著重新壓低聲音說道:

  「你說什麼?」

  「就讓我們來告訴你,以人類之力消滅我們的主人、任性不羈的公主、統馭【鎖鏈】的不死之王——芙洛莉卡,唯一可能的方法。」

  「——是什麼方法?」

  「還不能……告訴你……因為、你得……滿足條件。」

  「——假設你們說的是真的好了。」

  史塔格很快就放棄從強屍女孩模糊的話語裡探出口風。

  他短促地吸了口氣,將視線轉向德克斯特和馬西莫。

  「那你們又為何要告訴我?」

  「就如我剛才所說的,你如果能殺死大小姐,那我們的願望也會跟著實現。就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我能滿足條件,你們就會告訴我方法?」

  「就是這麼回事。你有意願了嗎?」

  「!比起這種來路不明的提議,趁那個『落胤』睡覺時砍下她的頭,似乎要可靠得多。」

  「那你要試試看嗎?她就在那裡。」

  馬西莫四兩撥千斤地將史塔格的套話一語帶過,並指向某個地方。史塔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道蜷縮的身影,頓時瞪大眼睛。

  一名少女躺在靠近房間角落的長椅上,整個人都埋在禮服里。

  正是有著一頭攝人心魄的烏黑秀髮的『落胤』——芙洛莉卡。

  「……她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從你們進門開始……一直都在。」

  史塔格愕然問道,莫伊拉則嘰嘰咕咕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因為陽光和田裡植物的關係,從入口很難看清楚芙洛莉卡所在的位置……但史塔格覺得自己完全沒注意到實在是太奇怪了。一動也不動地蜷縮著身體的少女,存在感十分稀薄,若是沒有特別留神,甚至會看丟她的身影。

  「——【鎖鏈】是無法入眠的,史塔格·斯賓特爾。」

  馬西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們是從『朔王』那裡繼承了不眠之力的支族。因為不死不滅,所以必須在絕對無法入眠的清醒狀態下,徘徊於永恆不變的時間長河之中。」

  「…………」

  「芙洛莉卡能在某種程度上矇混過這種限制。她降低自己的存在強度,陷入停止活動的狀態,以此來模仿睡眠。這種『打盹』的行為,已是她長年的嗜好。」

  史塔格一面聽著馬西莫的說明,一面屏息走向前去。

  就算站在她身旁俯視,芙洛莉卡依舊如海市蜃樓般虛幻。

  史塔格看著她那張幾乎可說是天真無邪的睡臉,停下了動作。不,是動不了。

  說白了就是——————他看得入迷了。

  眼前的這張臉蛋,已看不到昨晚那種鋼鐵一般的凶暴感,只剩下一種泡沫般的虛幻美麗,甚至讓人懷疑她會不會在眨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你堅持一定要用祝福武裝殺死大小姐,那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打盹』也是她力量最弱的時候。」

  站在遠處的馬西莫說道。史塔格沒有答話,但還是從背囊里拔出了短刀。

  躺在長椅上的芙洛莉卡沒有發出任何鼾聲,史塔格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昨晚的威懾感。的確——

  (——雖然我並不打算相信『落胤』所說的話。)

  但照這個情況來看,似乎的確能成功殺掉她。

  「……神啊,請您保佑。」

  史塔格簡短地祈禱後,將短刀重新反手握緊。他瞄準紋風不動的禮服胸口,下定決心將刀鋒捅了下去——就在這一瞬間。

  響起一陣金屬互相撞擊的聲音,某樣東西纏繞住他全身,將他整個人拽倒。

  「唔、啊——!?」

  史塔格接著被惡狠狠地扔到地上,力道之大,讓人確信對方根本打算撞斷他的脊椎。強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想扭動身體,但纏住他四肢的物體卻不動如山。

  史塔格竭盡全力,好不容易抬起頭來,隨即皺起眉頭。

  (……鎖鏈……!?)

  他全身都遭到鎖鏈束縛。

  用來捆綁人類顯得有些小題大作的粗重鎖鏈,正蠕動著想吞噬史塔格。

  「嘎——啊……!」

  空氣自壓碎的肺部流出,史塔格用唯一還保持著自由的眼睛,追尋鎖鏈的源頭。

  分岔成幾十條的鎖鏈一面翻滾,一面在地板上爬行或在空中滑動,朝禮拜堂的一個定點集中而去。

  那就是躺在長椅上頭,連根頭髮也沒動的芙洛莉卡。

  芙洛莉卡的周遭如海市蜃樓般晃蕩著,鎖鏈則一路連結到其上的陣陣漣漪之中。史塔格覺得,那像繭一樣籠罩住她的鎖鏈之網,彷佛正睥睨著自己。

  (這就是——『落胤』之主……!?)

  一陣戰慄讓史塔格全身僵直。

  如果依照馬西莫所言,芙洛莉卡是在(模仿)睡眠的話,這些鎖鏈甚至不具備攻擊的意志。而是像睡著的人驅趕蚊蟲那樣,只是想排除惹人心煩的感覺。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史塔格束手無策地遭到碾碎。

  不行。這個「落胤」——

  (——我是贏不了的。)

  這殘忍的認知,無情地烙印在史塔格心裡。

  翻騰的鎖鏈讓他的頸骨嘰嘰作響——就在那一瞬間,鎖鏈猛然碎裂。

  「……唔!?呃——咳—」

  身體突然重獲自由的史塔格,一邊止不住地咳嗽,一邊環望四周。

  鎖鏈之網正緩緩撤回空間的縫隙之中。看起來還想繼續攻擊的鎖鏈前端,則像是被用力扯斷一樣地化成了碎片。

  「發——發生…什麼事?」

  搞不清楚狀況的史塔格正想站起身時,忽然注意到一旁的某樣物體。

  有個以黑白兩色妝點的巨大毛球倒在那裡。

  史塔格將視線向上移動。只見那顆毛球渾身沾滿了鎖鏈的碎片,並以野獸的銳利眼神盯著自己。

  「嗚哇!?」

  史塔格慘叫一聲並急忙後退,忘記身上疼痛地大喊起來。

  「什……什、什麼啊,這傢伙是什麼鬼?」

  「多謝你啦,梅爾謝迪斯。我正想著該出手救人了。」

  不知何時,馬西莫已來到渾身哆嗦的史塔格身後並微笑說道。史塔格將視線保持在長著詭異黑白毛皮的動物身上,小心地站起身來。

  「那顆毛球,也是『落胤』嗎?」

  「雖然這隻

  是大小姐遊戲的一環——」

  緊抓住馬西莫的黑貓德克斯特,邊說邊跳到地板上。

  「但這可是很久以前就已經滅絕的動物喔。嗜血成性的霸王超獸大哥大——其名為,熊貓!」

  「它是這麼危險的動物嗎?」

  「笨蛋!看看它的眼睛,那可是野獸的眼神。要是疏忽大意就等著被一口咬碎吧。」

  儘管德克斯特形容得非常可怕,但熊貓本人卻在掃落臉和爪子上的鎖鏈碎片後,悠悠哉哉地躺了下來,最後甚至還搔起了屁股。

  「別看它現在這樣,它生前可不是鬧著玩的,是君臨於全大陸動物頂點的魔獸喔。雖然不曉得有沒有留下相關記錄,但據說當時的教導會甚至還組織了討伐隊。怪不得大小姐會以吸血鬼這種最兇惡的不死者種族和它進行『連結』。」

  「……我覺得你的模樣,要比它更像吸血鬼。」

  馬西莫聞言,一副愧不敢當地聳了聳肩。史塔格無奈地嘆了口氣。

  像吸血鬼這種啜飲人類鮮血的有名怪物,史塔格畢竟還是曉得的。訓練生時期的他,曾看過朋友帶來的恐怖小說,裡頭插圖所描繪的吸血鬼,正是做馬西莫那樣的紳士打扮。

  「真的非常可怕。它可是能將吸過血的人,都變成熊貓的恐怖吸血熊貓。」

  「你那毫無緊張感的敘述方式,聽了就不會想當真啦。」

  「畢竟是熊貓呢。它只吃竹子,所以也不會吸血吧。」

  馬西莫煽風點火後,做了個不負責任的結論,擅自轉換了話題。

  「先不管梅爾謝迪斯的事情。」

  「…………」

  「你覺得如何?能趁大小姐睡著時砍下她的頭嗎?」—馬西莫指著長椅上的芙洛莉卡。史塔格答不出話來。見到史塔格這番反應,馬西莫滿意地高聲說道:

  「如果你已經明白的話那是最好。那道鎖鏈之網是芙洛莉卡的無意識結界,具有最低限度的防衛機能,會拒斥所有她不想接觸的東西。就算她已經將存在強度降到臨界點,大部分的東西一樣碰不到她半根寒毛。那麼,你現在有興趣聽聽我們的提議了嗎?」

  「……滿足條件的話,就會告訴我是吧?」

  「OK!本大爺最欣賞積極向前看的人了。」

  史塔格明明還沒有確定參加,德克斯特卻已開始親昵地敲著他的長靴。正當史塔格要開口澄清時……

  「——你們打算做什麼有趣的事是嗎?」

  身旁驀然響起的這道聲音(聽起來比實際距離還要近),令史塔格愕然無語。

  原本在長椅上蜷縮成一團的少女坐起身來,隨意撥開像大衣一樣披著的黑髮,張開櫻桃小嘴打了個哈欠。

  芙洛莉卡一下睜開雙眼。

  「——早啊,小弟弟。要幫你準備洗臉的熱水嗎?」

  「別開玩笑了。你是什麼時候睡醒的?」

  「我沒有睡著,所以談不上所謂的睡醒。如果是說從『打盹』醒來的話,我想想……應該是小弟弟你看到梅爾謝迪斯,發出可愛慘叫聲的時候吧。」

  她露出天真爛漫的微笑後,一面摸著熊貓的肚子,一面瞅著馬西莫說道:

  「你們吵到人家『打盹』囉。想必各位準備了夠有趣的節目,對吧?一定要是這樣才行哦。」

  「我們會滿足你期待的,芙洛莉卡。所以請別再這樣瞪著我了。」

  馬西莫舉起雙手投降,朝芙洛莉卡笑了笑。

  接著,他優雅地行了一個無懈可擊的鞠躬禮。

  「我們接下來將要舉辦〈舞會〉。而新的家族成員,史塔格·斯賓特爾也將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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