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二次森伐遠征軍篇 第五十二話 先遣調查船團出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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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揮船隊,不可能允許你們那樣胡來。」

  「我會把飛翔騎士全留下來。這不就沒問題了嗎?」

  老大堅持不肯改變想法。在艦橋上包括巴特森在內的其他船員們也是。硬要說的話,他們比較贊成老大的想法。畢竟他們都是銀鳳騎士團的一員。然而,托爾斯帝也完全不願讓步。

  「在那裡的可是我們的團長。我們到他身邊去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可是,霍普肯船長。正是那位團長指示要你們走的,而且就算讓出雲過去,也只會礙手礙腳而已。那邊的戰場沒有飛空船介入的餘地。」

  老大一時間無言以對。假如被具有毒性和腐蝕性的酸雲捲入,就連飛空船也會馬上墜毀。出雲當然也不例外。

  艾爾會叫他們走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如果出雲現在過去,恐怕只會扯後腿。在這件事情上是托爾斯帝占理,老大則是基於往日情誼。到底該聽哪一邊的意見,團員們也非常猶豫。

  「……誰管那麼多。我們不可能丟下少年。」

  「是啊。走吧,大家快點準備。」

  即使如此,老大依然頑固地聽不進勸說。巴特森也在一旁附和著。他是艾爾的兒時玩伴,情誼自然不比一般。托爾斯帝瞪著兩人說:

  「那裡現在……充滿毒雲。要是去到那種地方,不只是你,這整艘船上的人都得陪葬。你以為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留在那裡戰鬥!?到底是誰在無視埃切貝里亞團長的命令!?」

  由於他強硬的干涉,巴特森緊握著船舵的手停下來。船舵在矮人族的握力下發出擠壓的聲響。

  「你看不過去的話,就由我來開船。給我滾開!」

  老大一把推開停止動作的巴特森,自暴自棄地試著抓住船舵,但他的手卻被托爾斯帝硬是壓住。

  老大殺氣騰騰地瞪向托爾斯帝,對方也回以不輸給他的堅定目光。雙方就這樣無言地互瞪好一陣子。

  「萬一出雲被擊墜,他的戰鬥就全部白費了。」

  聽見托爾斯帝低聲這麼說,老大終於吞下反駁的話語,咬牙切齒地慢慢放開船舵。

  就在這時,一名紫燕騎士團的團員跑進來,剛好打破艦橋里的緊張氣氛。看見互相瞪視的托爾斯帝和老大,他遲疑了一下,卻又很快因為義務感而重新振作,開始進行報告。

  「報告!經過確認,紫燕騎士團的飛翔騎士隊除了一架機體以外,全員都平安生還!可是……」

  見騎士團員面露猶豫之色,托爾斯帝催著他說下去。他終於下定決心,接著報告。

  「這個……並非紫燕騎士團,但我們到處都找不到歐塔教官。」

  艦橋里一時為之騷然。老大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抬起頭來,然後閉上眼睛,呻吟著說道:

  「嗚……是小姑娘啊。這樣啊……我想也是。少年都不在了,她怎麼可能待在這裡……可惡,只有你去太不公平了。」

  老大深深地嘆口氣,當場癱坐在地上。即使明知是條不歸路,比任何人都執著於艾爾的亞黛爾楚也絕對不會猶豫。老大甚至有點羨慕能夠拋下一切飛過去的亞蒂。等到終於冷靜下來之後,他才慢慢站起來。

  「讓船隊暫時在這裡待機。如果少年沒有回來的跡象……」

  「好。我當然也不想拋下他。真的不行的時候,就派出飛翔騎士進行搜索吧。」

  說完,老大就踏著沉重的腳步回到船長席,一語不發地坐下。

  之後過了幾天,飛空船隊一直等待著艾爾與亞蒂歸來。

  但是不管再怎麼等,伊迦爾卡與席爾斐亞涅都沒有回來。儘管紫燕騎士團的騎士們熱心地主動組成搜救隊,但是別說是伊迦爾卡和席爾斐亞涅了,他們連蟲型魔獸的影子都沒看到。

  「……回去吧。向西返航,回國了。」

  過了一周後,船隊終於還是決定回到本國。

  第六卷 第五十四話 沒有他的所在

  弗雷梅維拉王國,東部國境線。

  在沿著魔獸大道上建起的要塞里,派駐於此的騎士們忽然注意到天上落下一道影子,因此抬起頭來。一個漆黑、巨大的存在於逆光中飄浮。那艘『船』的船帆迎著風大大鼓起,悠然橫空而過。

  「有飛空船從博庫斯過來?而且那個紋章是……銀鳳騎士團!他們回來了!」

  看見船帆上的紋章,騎士們紛紛揮動雙手歡呼著。

  運輸飛空船整齊地圍繞在出雲周圍。幾個月前啟程前往博庫斯大樹海進行調查的船隊,如今終於平安返航了。

  越過森林的盡頭,要塞和街道的景色在眼底下拓展開來。人類發展文明、活動的場所——看到這幅景象,飛翼母船『出雲』的艦橋里,籠罩著一股格外沉默的氛圍。明明結束了長期的調查飛行任務,終於能夠回到家鄉,但是沒有任何一名團員流露出喜悅之情。

  沉默的中心源於坐在船長席上的人物。他的身高很矮,但是體格結實健壯。那個人正低垂著頭,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老大,也就是『達維霍普肯』過了好一陣子後,才慢慢抬起頭來。

  「……已經回到這裡了啊。」

  他呻吟著擠出這一句話,眯起眼望向窗外的景色。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平時的霸氣,就像一座熄了火的爐子一般。

  「是啊,我們回來了。雖然和原本的陣容不一樣,但我們還是成功達成了任務。」

  一旁的紫燕騎士團長托爾斯帝開口回道。經過那一戰之後,他便作為整個船隊的指揮官搭乘出雲。

  就算老大再怎麼欠缺霸氣,也將指揮船隊的責任交給托爾斯帝,但他堅持不肯讓出船長的位置,所以船長席現在還是屬於他的。不只是他,巴特森現在也還掌控著船舵,其他艦橋里的人也都是原本銀鳳騎士團的熟面孔,沒有任何人離開自己的崗位。

  「我們得先前往王城向陛下報告。不過,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進入弗雷梅維拉王國的領空後,有件事是早晚都必須面對的。托爾斯帝向一臉茫然的老大這麼提議。他沒有馬上回答,片刻後,才灰心喪氣地說:

  「好。在要塞的銀鳳騎士團還有……少年的家屬那邊,由我去告訴他們。」

  最後他下定決心。飛空船承載著幾乎令人窒息的空氣,繼續飛越弗雷梅維拉的上空。

  ◆

  得知弗雷梅維拉王國引以為傲的飛空船隊歸來,王都坎庫寧的氣氛一下子沸騰起來。每艘飛空船都沒有什麼顯而易見的損傷,因此大家也都深信他們平安完成困難的任務。過去無人敢涉足的博庫斯大樹海,解開其謎團的一天說不定真的到來了。人們對飛空船隊的調查結果莫不寄予厚望。

  然而,沒想到最先宣布的是一項極具衝擊性的消息——

  就是銀鳳騎士團團長『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以及同團長輔佐『亞黛爾楚歐塔』並未一同歸來。

  托爾斯帝剛下飛空船,就立刻趕往王城雪勒貝爾城。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聽完他長長的報告後,國王里奧塔莫思深深嘆一口氣,這麼說:

  「回想起來,朕也只是毫無根據地相信不管誰被打倒,只有他一定會平安無事地回來。」

  里奧塔莫思開始深刻地體會到這個結果的嚴重性。他們有許多收穫,但是,與失去的事物完全無法相比。

  在他為此懊惱的期間,托爾斯帝繼續補充:有關體液能夠腐蝕金屬的兇惡蟲型魔獸,以及在飛翔騎士掩護飛空船時,伊迦爾卡拖住魔獸的腳步等報告的細節。結果,雖然伊迦爾卡成功保住船隊,可是它卻沒有歸還,席爾斐亞涅也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蹤影——

  「真讓人想不透。平時看似灑脫任性,一到緊要關頭卻又自告奮勇地迎戰強敵。他不曉得恐懼為何物嗎……或者說,他只是喜好挑戰困難。」

  賜予艾爾涅斯帝銀鳳騎士團的是先王安布羅斯,而他們也不負眾望,從成立初期以來便陸續創造出多項成果。

  不只是開發新型幻晶騎士,在抵抗棘手的魔獸災害時,他們也被視為最強的戰力,建立起許多輝煌的戰果。

  無論面對怎樣困難的狀況,銀鳳騎士團都不會退縮,而且至今未嘗敗績。因為這壓倒性的能力,而完全輕忽失敗的可能性,犯下這錯誤的不正是里奧塔莫思自己嗎?

  「無論如何,目前的情況很麻煩。少了艾爾涅斯帝的這個漏洞,終究無法填補……」

  就算找遍世界上的每一

  個角落,恐怕都找不到能夠取代艾爾的人。就連國王也無法預料他的失蹤究竟會造成多大影響。弗雷梅維拉王國可能即將面臨一波前所未有的動盪。即使如此,里奧塔莫思身為這個國家的領導人,仍然必須面對困境。

  ◆

  當托爾斯帝前往王城報告的期間,出雲獨自改變航向,往奧維西要塞前進。

  出雲龐大的身軀愈來愈近,留在要塞里的銀鳳騎士團團員們也隨即鼓譟起來。

  不過,他們感到喜悅的時間非常短暫,因為他們馬上發現,船上到處都找不到伊迦爾卡與席爾斐亞涅。接下來原本應該是慶祝歸還,並分享旅途見聞的時刻,但是最重要的騎士團長卻不見人影。也難怪他們會感到困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大?發生什麼事了?」

  在一群表情凝重、正在卸下行李的船員中,迪特里希一找到老大的身影就快步跑過去。雖然他氣勢洶洶地試圖問個清楚,可是一看到老大的表情,反而更加困惑了。

  老大完全沒有平時那副神氣十足的樣子。原本從他身上湧現的強烈意志力彷佛一下子全被抽掉了。認識他這麼久,迪特里希從沒見過他如此沮喪疲憊,一時猶豫著是否應該開口。因為他已經察覺到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最後迪特里希還是下定決心,站到老大面前。

  「老大,先詳細地把事情原委都告訴我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跟什麼交戰?還有……為什麼艾爾涅斯帝和亞黛爾楚沒回來。」

  老大那張臉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嚇人,但他卻把目光移向一旁。這樣實在很不像平時有話直說的他。在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思考後,他終於斷斷續續地說起來:

  「……出現了、看都沒看過的魔獸。長得像蟲子,原本以為它們除了會飛,就沒啥大不了的。不過啊,可怕的是它們的體液,居然能把幻晶騎士『溶解掉』。」

  迪特里希不禁挑眉。他身為騎操士,習慣馬上開始想像該如何和聽聞的魔獸戰鬥,而在騎操士中擁有極高實力的他,也體認到那是多麼困難的事。

  「……所以飛翔騎士派不上什麼用場。畢竟一靠近就會被腐蝕,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只有少年的伊迦爾卡有辦法對付它們。他就像平常一樣興沖沖地飛出去。」

  老大臉上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露出苦笑。迪特里希似乎也能鮮明地想像出那樣的光景。

  「就算面對能製造出酸雲的怪物,少年的表現也不是蓋的。徹底壓制住魔獸的行動,讓船隊安全脫離。可是啊,這次的對手實在太不利了。我們逃走以後……少年就被酸雲吞沒。我們、沒辦法去救他。只有小姑娘一個人追到少年身邊去了。」

  這段話,不只迪特里希,後面的團員們也都聽見了。有些人議論紛紛,也有些人悄聲耳語著,艾爾不在的事實逐漸在人群里擴散開來。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嗎?」

  所有人都不曉得該怎麼接話。該說什麼才好?不可能責備老大。再說了,連艾爾涅斯帝都陷入苦戰的對手,沒有多少人能幫得上忙。少數有可能成為助力的亞黛爾楚也已趕赴戰場,而且隨著艾爾一去不復返。

  他們同樣不可能責備紫燕騎士團。反而該為他們達成保護飛空船的任務而表示讚揚。在艱難的狀況下,取得出雲和飛空船隊都平安歸來的輝煌成果。

  現在的狀況令人焦躁無奈,卻又無處宣洩。迪特里希用力抓亂頭髮。最慘的是『戰鬥早已經結束了』,他們連一同踏上戰場的機會也沒有。一股無處宣洩的困惑在人群中蔓延。這時,一直靜靜聽著的艾德加忽然喃喃說著:

  「團長不回來。那我們……銀鳳騎士團,接下來會怎麼樣?」

  聽到他這麼問,在場許多人都不禁倒抽一口氣。

  「……你、你在說什麼啊?還能怎麼樣,當然就是、那個……」

  迪特里希試著回答,可是他的遲疑如實表現在答案中。最後也只能盤起雙臂,沉默下來。在他旁邊的老大則長嘆一聲,開口道:

  「老實說,事情變成這樣,我倒覺得幸好你們接受了其他地方招攬。」

  「連老大都……!?你這樣講就好像!!就好像……」

  迪特里希話說到一半又閉上嘴。接下來的話,他怎麼都不敢說出口,彷佛一說出口就會成真一般。

  「少年都不在了,還能幹什麼?」

  老大在歸途中也不曉得反問自己多少次了。在沒有和艾爾涅斯帝一起回來的同時,他差不多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總之,現在先讓我休息一下。」

  老大推開迪特里希,轉身離開現場。他的背影看起來似乎比大家所知的還要小了一、兩圈。這讓他們猶豫著是否該追上去。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後,迪特里希終於快步走出去。

  艾德加慢慢環視留在現場的人。

  垂頭喪氣的不只有老大一人。巴特森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操縱飛空船的維修班人員也都一樣。出雲明明才剛自長途旅行歸來,奧維西要塞卻像熄了火一樣死寂。

  艾德加有種錯覺,彷佛能看見得意地發表戰果和怪點子的少年,還有黏在他身上的少女。沒想到只不過是少了他們倆,銀鳳騎士團就會失去活力到這個地步。

  「喂,大家別這樣嘛。事情還不能確定啊。」

  感覺到在場令人窒息的氣氛,海薇不知所措地看著大家。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不,是該做出什麼行動……」

  艾德加這個無解的問題,海薇當然也答不上來。銀鳳騎士團原本就是為了艾爾涅斯帝的任性妄為而存在的集團。被他心血來潮想出來的點子耍得團團轉,有時候甚至牽動整個國家;哪裡有戰鬥,就去哪裡湊熱鬧;看見有魔獸作亂,就會挺身而出。這就是號稱弗雷梅維拉王國最強的暴沖集團的生存方式。

  沒有任何人能夠取代艾爾涅斯帝。當他不在的時候,就是銀鳳騎士團結束的時候了。想到這裡,他們總算明白過來。

  「就到此為止了嗎……?」

  海薇愕然地呆立原地。就好像過去看起來清晰無比的道路從眼前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

  「老大!等一下……還有、一定還有什麼辦法的吧!」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老大停下腳步轉過身子。他的表情比起剛才更為悲壯,就好像接下來要赴死一般。

  「迪,我要去萊西亞拉一趟。」

  迪特里希馬上察覺老大此行的目的,不禁發出呻吟。

  「得去告訴少年跟小姑娘的家人……他們最後戰鬥的情況。這是我的工作。」

  「那帶著巴特森去吧。」

  「混帳東西。我怎麼能讓他去告訴少年的家人,他把最要好的朋友給丟下了啊。」

  看著老大的背影,吞下好幾句到嘴邊的話,又停頓好一會兒,迪特里希才終於說:

  「那我也一起去。交給現在的老大,感覺很令人不安。」

  平常的老大這時鐵定會抱怨個一兩句,但他只是無言地點點頭。

  奧維西要塞距離萊西亞拉學園市並不是很遠。艾爾涅斯帝、亞黛爾楚等人平常甚至能每天從家裡通勤。

  將馬寄放在學圜市的入口後,迪特里希和老大接著前往埃切貝里亞邸。在那裡有著翹首盼望孩子們回家的家人。艾爾涅斯帝的母親瑟莉緹娜(緹娜)埃切貝里亞。他父親馬提斯應該還在學園裡,所以不在家。不過,亞黛爾楚的母親伊爾瑪塔(伊爾瑪)歐塔卻在場。

  艾爾涅斯帝他們沒有回來,反而是迪特里希與老大來訪,她們倆馬上明白有意外發生。緹娜先溫柔地邀請有話說不出的兩人進到家裡,然後冷靜地端出茶水。在歇一口氣後,她平靜地開口:

  「那孩子……艾爾出了什麼意外……對吧?」

  老大一口把茶喝乾,做好覺悟。他沒有避開緹娜的視線,直視她的眼睛說道:

  「團長(艾爾涅斯帝)為了保護出雲……為了保護船隊而戰,但是沒有回來。我以出雲船長的身分待在現場,見證了團長戰鬥的一部分過程。」

  老大將在奧維西要塞也說明過的內容,向緹娜與伊爾瑪再重複一次。船隊遇上了怎麼樣的敵人,艾爾涅斯帝前往戰場,又是為什麼沒能一同歸來。

  聽著聽著,緹娜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身體深處傳來的不祥預感咚咚作響,她拚命想聽清楚幾乎消失在意識之外的話語。

  當老大說完後,她沒辦法立即做出

  任何反應。坐在她身旁的伊爾瑪則慢慢摀住臉龐。在顫抖的話語間時而發出嘆息。

  「亞蒂……是嗎?跟艾爾在一起呀。那應該不會寂寞了吧?」

  沒能與船隊一同歸來的不只有艾爾涅斯帝。歐塔家雙胞胎中的另一人,阿奇德最近才再次前往克沙佩加王國。因為孩子們都不在家,伊爾瑪才會像這樣寄住在交情不錯的埃切貝里亞邸。

  「緹娜,那些孩子……」

  「放心吧,伊爾瑪。」

  緹娜的臉色依舊慘白。她如此堅定地強調,也許她最想說服的人是她自己也說不定。

  「霍普肯先生,那孩子遵從自己的信念而行動。為了保護大家而與魔獸戰鬥。那正是他心目中理想的騎士之道,但是……」

  這時,她忽然露出溫和的笑容。雖然衝擊還未消去,但還有一句話在心裡支持著她。

  「艾爾不會說話不算話。他向我保證過,說他一定會回來……所以絕對沒問題。」

  兩位騎士沒能對這句話作出回應。他們只能沉默地低下頭。之後,他們又交談幾句,就離開了埃切貝里亞邸。

  ◆

  背著西沉的夕陽,兩人默默踏上返回奧維西要塞的歸途。

  剛才的光景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們依然相信墜落至魔物森林深處、甚至失去幻晶騎士的艾爾涅斯帝和亞蒂會回來。若說這就是家人,旁人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身為銀鳳騎士團的一員,迪特里希為的不只是這個原因。他只是不停思考自己能辦到的事。就在回到要塞門口時,他突然大聲說:

  「好,走吧!」

  老大沒有回頭,只聽得到噠噠前進的馬蹄聲。

  「就算是我們的團長大人,也沒辦法一個人回到這裡吧?所以由我們去接他。」

  「你以為我花了多少時間才回到這裡?就算現在馬上出發,也得花上一樣的時間啊!」

  老大頭也不回,用非常陰沉的聲音回答。

  「那又怎樣?那可是我們的團長,不會那麼簡單掛掉。一定會想辦法存活下來。應該值得我們去找一趟。」

  「派出飛空船需要大量的物資。靠我們幾個不可能全部湊齊,而且……」

  老大馬上提出反駁。迪特里希想得到的事,他早就通通想過一遍,當然也檢討過難以實行的原因。

  「要是再去一次就會有辦法,我們當場就解決了!!」

  老大撂下這句話後就走進工房。迪特里希看著他的背影,握緊手上的韁繩。

  「……就算這樣,我也無法接受。怎麼可能接受啊。」

  他猛然旋身掉轉馬頭。

  ◆

  不久後,雪勒貝爾城發生一起小騷動。因為有一名不速之客闖進了城裡。

  「這是在吵什麼?」

  正在處理政務的國王里奧塔莫思聽到騷動聲,於是轉頭向隨侍問道,但隨侍還來不及回應,騷動的原因就出現了。一名騎士硬是拖著想阻止他前進的近衛騎士,來到國王面前。

  「小的是銀鳳騎士團,第二中隊長……迪特里希庫尼茲!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上奏陛下,因此冒昧前來!!」

  「喂!這前面不能讓沒得到許可的人通過!無禮之徒!快點退下,算我拜託你了,退下!!」

  看見光憑蠻力就推開人肉盾牌的迪特里希,里奧塔莫思微微眯起眼,不慌不忙地向周圍下達指示。

  「算了,先放開他吧。」

  國王說完後,抓住迪特里希的騎士們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他,慢慢退下。國王直接向氣喘吁吁、坐倒在地上的迪特里希問道:

  「是關於艾爾涅斯帝的事吧?」

  想都不必想,銀鳳騎士團的人在這時候出現的理由,也沒有其他了。花一點時間調整好呼吸的迪特里希屈膝下跪,省略問候就直接進入主題。

  「是!為了救出留在博庫斯的騎士團長,希望陛下能允許騎士團出擊!!」

  「不行。」

  鬥志高昂的迪特里希,一聽見國王想也不想就拒絕他,當場僵在原地。

  「艾爾涅斯帝和他駕駛的幻晶騎士正可謂最強,是無人能及的存在。聽說那些魔獸不僅打倒這樣的他,甚至威脅到飛空船和飛翔騎士的安危,實在令人生畏。」

  正面迎向迪特里希幾乎快噴出火來的視線,國王始終維持淡然的口吻道:

  「憑你們幾個過去又能如何?你們應該最清楚那號人物的力量。面對能擊敗他的敵人,到底要出動多少戰力?又要做好犧牲多少事物的心理準備才能成功?」

  「關於這點,臣比任何人都明白。但是,我們銀鳳騎士團!最初便曾經與那位人物一同挑戰陸皇龜(貝西摩)!如今面對這點程度的困難,又有何為懼!!」

  里奧塔莫思仍搖頭否定。

  「這點朕也明白,但要是有個萬一,連你們也敗北了,這次就真的永遠失去對抗它們的手段。都已經失去他了,如果再失去一切……將是我國最沉痛的損失,因此朕絕對無法許可。」

  雖然騎士團長不在了,但是騎士團還在。出雲亦依然完好,建造出雲的鍛造師們也平安無事。這表示累積至今的技術並未失去。

  艾爾涅斯帝的功績確實無人能及,但是為了接回他——甚至在能否成功把人接回來,答案都是未知數的情況下,國王不可能賭上剩下的所有事物。身為一國的領導者,這是再正確不過的判斷。

  迪特里希用力咬緊牙關,可是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他手上沒有足以正面駁倒國王的材料。在他陷入沉默的期間,里奧塔莫思就像要開導他一樣溫和地說:

  「畢竟情況特殊,你這次的無禮行為就不予過問。以後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此時,原本跪著的迪特里希突然站了起來。

  他從正面狠狠瞪著國王。這種行動已經不是失禮的程度,根本就是大不敬,就算當場被問罪也無法反駁。然而,看見他眼中堅定的光芒,反而是里奧塔莫思先嘆口氣。

  「我……過去曾與騎士團長(艾爾涅斯帝)一同對抗陸皇龜。在那樣的絕望中,我迷失了騎士之道。是艾爾涅斯帝將差點忘記戰士本分的我拉回正軌。」

  在場的近衛騎士慢慢靠近迪特里希。為了假如發生突發狀況時,能夠隨時制止他。但是,卻因為聽見他的話而不禁停下動作。

  「所以我才會追隨他!而這一點到現在也沒變。遇到困難就設法克服,遇到阻礙就將之擊倒!!……那就是我們銀鳳騎士團。如果是為了他,我和古拉林德(緋紅之劍)即使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辭。」

  說到這裡,迪特里希默默行一禮,便轉身準備離開。

  「慢著。你到底想怎麼做?」

  國王的語氣並沒有強硬到真的想叫住他,只是純粹的提問。

  「請容我告退。」

  「憑你一個人,又能辦到什麼?」

  迪特里希背對里奧塔莫思,臉上露出無畏的笑容。

  「不,陛下。我並不是一個人。」

  他的視線前方有了答案。一群推開近衛騎士的銀鳳騎士團第二中隊成員們出現在眼前。每個都是跟中隊長差不多的笨蛋。他們氣喘吁吁,毫不猶豫地肯定迪特里希的話。

  「真是,一個個都這麼傻……這部分不用像騎士團長比較好啊。」

  「恕臣直言,畢竟大家都是為了他的興趣而賭上性命的狂人……那麼,陛下,臣告退了。」

  已經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迪特里希的腳步了。

  「慢著!……唉,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艾爾涅斯帝一不在,部下就馬上失控。銀色鳳凰也真難伺候。」

  「陛下。只要您一聲令下,現在也能馬上制止他們……」

  見國王抱頭苦嘆的樣子,近衛騎士忠於自己的本分如此進言,但語氣也有些委婉,不過,國王卻緩緩搖頭。

  「這樣真的好嗎?是否有點太縱容他們了?」

  「如果艾爾涅斯帝真的能活著回來就值得了,而且看他們那副德性,就算把人強留下來也沒什麼意義。」

  雖說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放著他們不管。國王輕輕擺擺手,一個男子便一聲不響地從黑暗中現身。

  「朕是不太想用這個法子……」

  里奧塔莫思向那名男子傳達幾句口信後,他再度消失在黑暗之中。

  「果不其然……銀鳳騎士團擅自展開行動了。叫他們加快紫燕騎士團重新編制的腳步。不管他們成功或是失敗,都得有個備案。」

  接到命令的近衛騎士行了一禮,退出房間。

  獨自留在房內的國王想起剛才騎士所說的那番話。為了救出騎士團長,願意賭上性命。他的話中毫無虛假。雖然他不像前代國王一樣是個武人,但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騎士的心情。

  「真是有夠任性……甚至讓人覺得有點羨慕。」

  儘管由衷感到困擾,但他的嘴角確實噙著笑意。

  ◆

  去王城抗議過後,迪特里希領著第二中隊,氣勢洶洶地闖進奧維西要塞。他們的目標是工房。迪特里希一發現無所事事,只是發著呆的老大以後,就毫不猶豫地朝他臉上揍下去。

  「痛!?你這傢伙,突然搞什麼鬼!!」

  「噗哇!?」

  側面挨一拳的老大激憤起來。這拳對健壯的矮人族來說不算什麼,但他的性格也沒有溫厚到被揍一拳還不以為意。他立刻從正面反擊,這次換迪特里希被揍飛出去。

  老大與迪特里希的臂力相差懸殊。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之後,迪特里希重重摔倒在地,一時間痛得差點昏過去,然而他最後還是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成為中隊長後所受的鍛鍊,足以使他即便挨了矮人族的拳頭,也不至於倒下。

  「唔,真不愧是……這一拳還真硬啊!老大,現在根本不是縮在這裡的時候。我們打算再度進入博庫斯,拜託你現在馬上準備,讓出雲啟航!!」

  「啊?你這……混帳東西。這件事早就結束了。就算去了,又能怎樣啊!」

  老大握緊的拳頭不自覺鬆開,不過迪特里希並沒有漏看他游移的視線。

  「你坐著不動的話,又有誰能修理伊迦爾卡?」

  「啊?修理伊迦爾卡……?還修什麼,跟那些魔獸對抗之後,它連殘骸都沒留下。你……到底在想什麼!」

  迪特里希再怎麼不知天高地厚,也不至於這麼快就失去理智。見他莫名散發出一股自信,老大也不禁心底發毛地開始往後退。

  「哼。你想想,老大。那種生物就好比幻晶騎士的天敵,我們的騎士團長閣下有可能會放過它們嗎?」

  「是不可能。的確,他當時殺氣騰騰地飛了出去……」

  回答得毫不猶豫。沒錯,從艾爾涅斯帝平時的言行舉止,以及他那對幻晶騎士瘋狂的愛,並不難想像他會怎麼做。

  「何況是那個艾爾涅斯帝。怎麼殺都殺不死的一個人。就算真的死了,也會從地府爬回來,把那些魔獸通通消滅。那我身為銀鳳騎士團的一員,就該立刻前往戰場才對。」

  「你這小子,就會胡說八道。」

  老大聽不出來他這些話究竟有多認真。但恐怕十有八九不是假話——雖說他也許已經不太正常了。

  「老大,伊迦爾卡已經壞了吧?」

  「……應該吧。怎麼找也沒找到。畢竟對手是那種魔獸,八成是被溶解了。就算沒有,但我可以肯定它被打倒了。」

  老大的腦海里浮現在愈駛愈遠的出雲上,他透過窗戶看到的景象。

  伊迦爾卡與蟲型魔獸的交戰使天空被酸雲覆蓋,無法直接目擊當時的模樣。唯有不時發生的爆炸和墜落的魔獸屍骸證明戰鬥還在持續。之後的搜索行動並沒有找到伊迦爾卡,很難想像它還能維持原貌。

  「就算是艾爾涅斯帝,也沒辦法修好壞到那種程度的伊迦爾卡吧。他也有可能做出其他更驚人的事。」

  「就算真要幹什麼,一旦在緊要關頭沒了伊迦爾卡,少年鐵定會非常傷心吧。」

  老大緊盯著自己的手,他雖然接任了並不熟悉的船長職務,但他的本業依然還是鍛造師。這雙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你這小子就這麼信任少年嗎?」

  「跟信任不太一樣。應該說我就是知道。」

  老大緩緩地把手伸向腰際。身為鍛造師的習性,他的腰上總是掛著各種工具,他拿起其中一樣——『鐵錘』。對鍛造師而言,這是最基本的工具,也是他的原點。手握最初的工具,鍛造師振作起來。

  「算你會說。哼,沒想到我這輩子居然會有被你說動的一天。」

  他找到目標了,也許只是徒勞無功,也許為時已晚。但他還是找到自己該做的事。

  「抵達地點之前,我們第二中隊會負責護衛。老大,戰鬥是騎士的使命,交給我們吧。」

  「可是你要怎麼打?那些傢伙會噴出大範圍的酸雲。就算把飛翔騎士帶過去,也對付不了它們。」

  面對仍未解決的最大問題,迪特里希也毫不退縮。

  「我知道,所以我要用投槍戰特化型機。利用高速且能夠導向的魔導飛槍,在被溶解之前射穿魔獸。我會帶上一大堆。」

  老大發出呻吟。一說到戰鬥,率領第二中隊的迪特里希確實是不容小覷的存在,他的見解很正確。

  蟲型魔獸行動敏捷,幾乎能夠躲開所有從遠處射來的法擊。若是用上高速飛翔且能手動控制導向的魔導飛槍,或許可以期待更好的效果。伊迦爾卡已經證明它們是只要能擊中就打得倒的對手。

  說句題外話,由於適用於短距離的魔導短槍問世,以往的魔導飛槍便被改稱為『長程魔導飛槍』。

  「……真的要做啊。」

  該做的事找到了,執行手段也想好了。雖然難如登天,但也僅剩下付諸實行一途。老大握緊拳頭,伸出去,迪特里希不吭一聲地點頭,也伸出拳頭與其相碰。

  「哼。既然如此,就由我們——鍛造師隊把伊迦爾卡修好給你看!!喂!!」

  老大猛然展開行動,對著旁邊那些愣愣地看著他們一來一往的鍛造師們,露出宛如猛獸般的獰笑。

  「你們把伊迦爾卡的預備零件全都搬到出雲上,有多少搬多少!反正它一定壞得破破爛爛的。大伙兒做好心理準備,大概除了心臟部位之外都得重造了!」

  「…………是、是!!」

  這時的老大已經不是迷失自我、意志消沉的男人,他已經恢復成那個唐突莽撞,但一身精湛本事無人能敵的銀鳳騎士團鍛造師隊隊長,人稱老大的達維霍普肯。

  既然老大已經恢復往昔的模樣,鍛造師們自然也不能輸給他,很快恢復活力。所有人朝向同一個目標,一口氣動起來。

  看著匆忙奔走的鍛造師們,老大盤起雙臂。

  「可是啊,還有個問題沒解決。到那個地方可需要時間和龐大的物資。你打算怎麼辦?」

  「哎,恐怕必須來硬的了吧。也就是說……」

  「抱歉在你們談得正起勁的時候插嘴。把我們排除在外不太好吧。」

  「對啊,居然想兩個人偷偷幹壞事。」

  正在交談間,背後傳來其他聲音。迪特里希嚇一跳,回頭一看到身後的人,不禁瞪大雙眼。

  「艾德加、海薇!?你們怎麼在這裡?我應該沒找你們才對啊。」

  「你把事情鬧這麼大,真的以為我們不會發覺?」

  迪特里希困惑地搔搔頭。

  「也不是要把你們排除在外。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我們的行動幾乎算是造反。如果艾爾涅斯帝能夠回來,銀鳳騎士團之後總會有出路的。正因為我選擇留在這裡,所以非去不可……可是,艾德加,你已經被賦予新的使命,不應該涉入這種亂來的行動。」

  「喂,那把我卷進去就沒關係嗎!?」

  「哈哈,我怎麼能放過你啊?修得好伊迦爾卡的就只有老大你們了。」

  正因如此,迪特里希才會這麼堅持說服老大。他盤算過有他和第二中隊在,再加上鍛造師們,就會有勝算。

  「那幹嘛把我當成外人啊?」

  「告訴你的話,你馬上就會找上艾德加不是嗎?」

  被海薇埋怨地瞪了一眼,迪特里希也有些畏縮。

  「是啊。那件事確實已經談好了。雖然對方願意等我一陣子,但要是現在展開長途旅行前往博庫斯,誰知道會怎樣呢。說不定會使對方動怒,說不定言定之事也會因此作廢。」

  艾德加沒有否定迪特里希的話。迪特里希對這個顯而易見的矛盾露出愕然的神情,完全將自己的行動拋諸腦後。

  「既然知道,你幹嘛還來?難不成你是笨蛋?」

  「沒想到會有被迪罵笨蛋的一

  天啊……差點覺得感動。」

  艾德加聳聳肩,表情忽然變得認真。

  「要是沒有厄爾和阿迪拉德、沒有艾爾涅斯帝,我這一路走來不可能擁有這麼輝煌的戰績。追根究柢,這次受到招攬就不是光靠我自己的能力。」

  艾德加本來就是一名優秀的騎操士。即使沒有遇見艾爾涅斯帝,總有一天依然會嶄露頭角。然而,兩人的相遇也確實為他的經歷加諸了光輝。

  「總之,他對我有恩。什麼都不回報,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去率領別的騎士團,我似乎干不出這種事啊。」

  「什麼啊。我不認為那位團長(艾爾涅斯帝)會在意這種事。」

  「或許吧。所以,這是為了我自己。不管艾爾涅斯帝怎麼想,在我還沒回報恩情之前,他就消失的話,我會很傷腦筋。」

  「為了你自己啊。那就沒辦法了。」

  迪特里希也總是任性地將身邊的人捲入麻煩中,他沒有立場多說什麼。說穿了,銀鳳騎士團就是聚集了孩子氣、任性、只顧著在自己的道路上往前沖,老愛亂來的一群人。

  「敵人是在天上飛的魔獸吧?這次正是第三中隊出動的時候。」

  「真的全都是笨蛋啊!沒辦法……大家就去大鬧一場吧!」

  迪特里希環顧四周,銀鳳騎士團的所有人都到場了。第一、第二、第三中隊以及鍛造師隊,全體團結一致,準備出擊。

  目的是救出艾爾涅斯帝與亞黛爾楚。誰也不去談到他們可能已經死了這種話。即使為時已晚,開始行動的人也不會停下來——

  然而,問題當然依舊堆積如山。

  「所以呢?到那裡需要花兩個月。這段長途旅行,光是我們的糧食需求量就相當驚人,戰力上還需要維修零件、武裝等等。物資再多都嫌不夠。你打算怎麼調來?」

  「關於這件事……需要的物資就用偷……不,用借的吧。」

  迪特里希露出十足打著壞主意的笑容。

  老大雖無奈也只能點頭,平時總會出面制止他的艾德加和海薇沒有表示異議。事情到這地步,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你們這群壞小鬼,還不住手嗎?到底在做什麼?」

  制止的聲音從意外的地方響起。

  第三者的聲音來得出其不意。眾人被這道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回頭一看,只見有數架幻晶騎士正踏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工房。剛才的聲音就是來自前頭那架機體的擴音器。

  那架機體在耀眼的銀色鎧甲上描繪黑色條紋。銀鳳騎士團對它非常熟悉,其名為『銀虎』,而且操縱它的騎操士乃是——

  「你們這些調皮鬼聚在一起打算做壞事啊。真是的,一如我所擔心。」

  「唔!……先、先王陛下!」

  ——來者正是前國王,安布羅斯塔哈沃弗雷梅維拉本人。他一走下機體,便擺擺手制止驚慌失措、準備跪下的眾人,臉色異常凝重地說道:

  「銀鳳騎士團!你們不但違背陛下的命令,還打算犯下更嚴重的惡行!我對你們太失望了!你們在以往的戰役中究竟學到了什麼!」

  先王的怒吼在沉默的工房中宛如雷鳴。

  弗雷梅維拉王國第十代國王『安布羅斯塔哈沃弗雷梅維拉』。

  在自認為騎士之國,因受地理位置影響而偏重軍武的弗雷梅維拉王國中,他不僅是位獲得莫大尊崇的武人,文學造詣也很深厚。人人讚揚他是為如今的王國發展打下基礎的明君。他現在雖已讓位給其子——現任國王里奧塔莫思——過著隱居生活,但其尊容絲毫不見衰老。

  另外,他還對艾爾涅斯帝這個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成為危險份子的人物多加提拔,成立銀鳳騎士團使其能夠一展長才等等,對騎士團也是恩重如山。

  被安布羅斯一喝,本來即將失控的銀鳳騎士團只覺被當頭潑一盆冷水。瞬間,他們的士氣便萎縮了。工房籠罩在沉默中,誰都無法回話,只能低頭不語。

  「我命令你們組成銀鳳騎士團,可不是為了讓你們做出這種無為無謀、缺乏常識的舉動。」

  隨著安布羅斯走近,騎士團更是心虛得鴉雀無聲。其中,迪特里希下定決心走上前。這次行動的開端本來就是起於他的決心。

  「誠如先王陛下所言。然而,為了救出騎士團長,我們也不能讓步!」

  「所以才會想到打剛才那些壞主意嗎?那我問你,像這樣毫無計畫地出擊,你當真覺得能成功嗎?」

  迪特里希發出呻吟,無法答覆。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次的行動是多有勇無謀。

  安布羅斯哼了一聲後,慢慢地環視前頭的迪特里希以及其他所有人,神情嚴峻地開口:

  「既然騎士要上戰場,就必須贏得勝利。因此!首先就得從『事前工作』開始!多麼可嘆啊,你們做事居然完全不懂按部就班!」

  「是,陛下所言甚是…………嗯?先王陛下?」

  以為鐵定會被下令不可輕舉妄動的迪特里希驚訝地抬起頭,眼前是咧開嘴笑得一臉得逞的安布羅斯。那模樣簡直像極他的孫子(埃姆里思),或者該說他的孫子像他才是。

  「聽好了,騎士們!接下來你們要面對的是進攻!地點是魔物森林博庫斯,一個前所未有的勁敵。我們僅僅窺探其中一次,無從知曉其全貌。唯一能確定的是那裡頭潛伏著足以打落艾爾涅斯帝的魔物。只靠意氣用事魯莽行動,別指望能獲得勝利!!」

  安布羅斯的視線望向依舊一臉愕然的老大(達維)、艾德加、海薇和迪特里希。

  「你們就是這次的主謀吧。」

  安布羅斯在說話的同時走到他們面前,屁股往地板一坐便盤起雙腿。貴為前任國王的人物居然席地而坐,令周圍的人驚愕不已。他不以為意地逕自宣告:

  「各位,隨意坐下。我接下來要開始講課了。」

  他的話讓騎士團聽得一頭霧水,完全陷入混亂。

  「既然要打仗,那麼你們接下來便都是將士。兵的數量多寡不重要,期望掀起戰爭的人就是將士。你們不就是要出征,好帶回那個惡作劇少年嗎?」

  安布羅斯揚起嘴角,反問眾人。

  「不管怎樣,再艱難的遠征,不邁出第一步便無法成就。話雖如此,你們還太嫩、太幼稚了,就由我這個老骨頭指點你們一二吧。」

  迪特里希與艾德加先是互看對方一眼,然後立刻走到先王跟前,低頭鞠躬。

  「是!謹聽教誨。」

  「呵呵呵……進攻魔物森林啊。這將是一場大戰,真讓人手癢。要是再早個十年,就由我打頭陣了。」

  「您不阻止我們嗎?」

  兩人同時開口。

  「哈哈!失控是尚未成熟的人才有的特權,而且,在陛下跟前,我不會胡亂行動。可是你們這幾個!膽敢闖進王城,當面違抗陛下。一群蠢材,難道沒想過你們這麼亂來,也等於是在為難陛下,妨礙他治理國家嗎!」

  「……關於這點,我們深感愧疚,只是……」

  兩人一時答不上話。安布羅斯擺擺手,從懷裡拿出一份文件隨手一扔。

  「我明白你們想說什麼,可是要好好記住,人一旦成為國王,就不能放縱他人做出脫軌行為,也無法原諒輕率的舉動。何況你們當真以為陛下沒有任何動作?」

  他們先做出請示,再撿起文件。一看,兩人都立刻睜大眼睛。

  「這是調查隊的第二次組隊計畫……!?」

  「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此事。對陛下而言,也不可能眼睜睜地對他棄之不顧,你們這群急躁的傢伙。然而,這次的失敗也的確澆熄了許多人的熱忱。我國與博庫斯的孽緣可沒有淺到一次就能解開。早知道就不該操之過急。」

  迪特里希從文件堆中抬起頭,對撫著鬍子的先王說:

  「……未能察知陛下的用心,我真是羞愧至極。可是,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沒辦法悠哉地等待下次。」

  安布羅斯從他的話中感受到頑強不屈的堅持,臉上浮現苦笑。

  「我不就告訴你們別輕舉妄動嗎?在紫燕騎士團回來的當下,就已錯失許多時間了。現在哪有必要如此慌張。」

  從艾爾涅斯帝墜落後算起,已經過了兩個月以上。如果相信他還活著,與其在此時衝動、迫不及待,倒不如好好重整規畫。

  「幻晶騎士和人類都需要大量物資才能餵飽。若是渴望勝利,就更不

  該疏於準備。既然決定要行動,就一定得獲得勝利。正因如此,現在該是你們好好準備之時。」

  安布羅斯在說話之間浮現微笑,那是一張過去人們謳歌為雄獅般的猛將面孔。

  「事到如今,艾爾涅斯帝的重要性確實不用多說,我們絕不能失去他。然而,你們一樣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我國不能貿然失去的國寶。此一戰役並非出征便可了事。」

  先王的表情驀地緩和下來。

  「為了達成所有目的,再多的準備都不夠。還有啊,想籌措到物資,就得拜託手中有資源的人、願意出手相助的人。艾爾涅斯帝這個人任性妄為又異想天開,但他可是相當擅長與人談判。」

  艾爾涅斯帝是個夢想家,同時卻也是簡報大魔王。說明的內容往往出於他的一片熱愛——除了愛之外什麼也沒有,卻不惜勞心勞力也要說服對方。那樣驚人的熱忱至今已成功打動許多人。

  問題在於除了他之外,很難找到其他人在面對國王和大貴族時,能夠不卑不亢地進行談判。

  「是、是……我們重新認識了騎士團長大人的偉大之處。」

  「嗯。原本是想從這一步好好指導你們……不過,時間也的確浪費不得,是吧?」

  安布羅斯別有深意地向一名老人丟出疑問。老人從與銀虎一同走進的幻晶騎士上下來,移步到先王面前,然後屈膝跪下。銀鳳騎士團中掀起一陣驚訝的吵嚷聲。因為這位人物的大名,他們早已如雷貫耳。

  「迪斯寇德……公爵大人……」

  克努特迪斯寇德『前』公爵抬起頭,緩緩地左右搖晃。

  「陛下退位之際,我也將爵位傳給犬子了。如今的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老人。」

  然而他散發出來的氛圍恰恰與這句話相反,一點也不年邁衰老,倒是充滿彷佛要將對手一刀兩斷的銳氣。想必不會有人懷疑他依舊寶刀未老。

  「正如先王陛下所言,失去艾爾涅斯帝一事,大大挫折吾等前進博庫斯的雄心壯志。這件事本身……我認為並不是壞事,只是時機尚未成熟。」

  前公爵的想法跟安布羅斯沒有太大不同。他繼續說:

  「然而,這只是就目前而言。為了時機成熟的那一天,艾爾涅斯帝畢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你們一定要把他帶回來。需要的物資由我來籌措。因為『那時候』起,我們就做好了這個約定。」

  迪特里希與艾德加、海薇(雖然變化不明顯,但老大也一樣)都露出有點犯傻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頭。

  「……前公爵大人也認為艾爾涅斯帝平安無事嗎?」

  「我本來就不認為他會因這點程度就喪命。失去了幻晶騎士?墜落到博庫斯?那又怎樣呢?那個人就算是吸吮魔獸的血肉,也會想盡辦法活下去吧。」

  雖然語帶刻薄,但話中的景象太過容易想像,銀鳳騎士團一行人也深表贊同。

  伊迦爾卡是艾爾涅斯帝的力量象徵,也的確是最大的武器,但絕不是唯一。在那矮小身軀里充滿著堅定意志的艾爾涅斯帝本身,才是驚人力量的化身。

  當這份力量為了某個目標行動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那究竟會產生多麼強烈的氣勢。

  就在這時候,迪斯寇德前公爵的背後出現另一個人。

  「我的力量雖然微薄,也想盡一份力。」

  「連塞拉帝侯爵大人也來了。」

  喬基姆塞拉帝侯爵。他的領地鄰近博庫斯大樹海,擁有廣大的穀倉地帶,擔起弗雷梅維拉王國的糧倉這項重任。長久以來便與博庫斯大樹海關係密切的他,對於進入森林這件事應當屬於慎重派。

  「我受過他許多關照,不稍微還一點不行,而且……我還有另一個非救不可的人。」

  從別的角度而言,他對這次的遠征另有所求。

  亞黛爾楚與艾爾涅斯帝一起斷了音訊。在騎士團中,知道她與侯爵家有關係的人不多,因此眾人都感到有些疑惑。不過,即使不清楚原因,這樣的靠山對現在的銀鳳騎士團來說,還是非常值得信賴。

  「銀鳳騎士團。」

  獲得可靠的盟友後,銀鳳騎士團的士氣大振,先王向他們交代:

  「我很清楚這場戰爭的意義,但敵人是魔物森林。在作為一名騎士之前,你們有時也需要化身為一名戰士進行戰鬥,但是絕對不準喪命,要掙扎著活下去。在獲得勝利、帶回他之前,都得想辦法不讓自己倒下。千萬不可忘記。」

  迪特里希與騎士們一起點頭。於是,銀鳳騎士團如今又再度為了遠征魔物森林,展開行動。

  ◆

  自那時起又過去一段時間,奧維西要塞周邊出現大規模的船隊。

  赫赫有名的貴族迪斯寇德公爵家與塞拉帝侯爵家,有這兩家提供支援,就足以籌備到與上次不相上下的物資。戰力方面也十分雄厚,除了原先的銀鳳騎士團三中隊,又另外增加向兩家商借來的飛翔騎士。此外,要塞中的物資也儘可能都搬運到出雲內部,直到再也裝不下為止。整個船隊分明就是在空中飛翔的銀鳳騎士團本身。

  「……沒想到你們也要同行。」

  迪特里希一見到被召集來的飛翔騎士騎操士,驚訝之情在臉上表露無遺。先王帶來的騎操士正是藍鷹騎士團。

  「關於空戰特化機,我們已累積充分的戰鬥機動訓練,不會做出扯後腿之類的行為。」

  『諾拉弗克貝里』代表藍鷹騎士團如此回答。她們原先就有著間諜的身分,而專走空路的飛翔騎士,其特質對她們今後的活動不可或缺,因此她們才能相較優先地配給到飛翔騎士,累積訓練。

  「別這麼說。我在先前的戰役中受過你們幫助,現在怎麼還會懷疑你們的實力呢。多多指教了。」

  在克沙佩加王國之戰中,迪特里希曾與她們一同入侵要塞。這些人與騎士多少有所不同,但他很清楚她們的實力。在感到可靠的同時,他與諾拉互握彼此的手。

  於是,一個以銀鳳騎士團為中心的新飛空船隊組織完成。

  身穿戰鬥裝束的安布羅斯站在齊聚一堂的騎士面前。

  這些人都是在短時間內,受過他指導鍛鍊的騎士,原本就全都是身經百戰的勇猛將士,如今他們的表情比起以往,更是充滿自信與熱忱。先王滿意地點頭,高聲宣布:

  「銀鳳出征!把那任性的小子帶回來!」

  「遵命!」

  就這樣,在獲得多方協助之下,銀鳳騎士團起飛了。目的地是魔物森林博庫斯。

  相信艾爾涅斯帝與亞黛爾楚平安無事的騎士團,要為尋回他們而戰。無從得知前方將有多少難關等著。

  但騎士團絲毫不膽怯,由飛翼母船出雲領隊,勇往直前。

  第六卷 第五十五話 魔物森林中的相遇

  ——時間要回溯到幾個月前。

  伊迦爾卡奮力嘗試打倒蟲型魔獸的司令塔紅魔獸,最後卻無力地墜落到地面的那一刻。

  伊迦爾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順利抵達地面,但蟲型魔獸的屍骸卻緊追它不放,一同從空中掉落。

  屍骸受到掉落的衝擊碎了大半,體液飛濺到四周。由於生命之火熄滅,維持那巨大軀體的強化魔法也流失了。軀體變得脆弱,內容物輕易因撞擊而拋散,一口氣開始氣化。

  眼見那些氣體來勢洶洶地形成酸雲,就要將伊迦爾卡吞沒。如今以最高推力自豪的魔導噴流推進器已喪失機能。即使是伊迦爾卡也沒有辦法逃離死亡之雲。

  「真倒楣!再不快點脫身,就會被溶解掉。」

  艾爾涅斯帝試圖讓伊迦爾卡快跑,但只前進幾步,伊迦爾卡的膝蓋便彎曲觸地。

  「怎麼回事,結晶肌肉動不了……」

  為了保護自己,他之前將魔力輸出用的進氣裝置封鎖。然而,幻晶騎士的軀體並非完全密閉的狀態。酸雲自由地入侵內部,首先受到危害的是結晶肌肉。

  伊迦爾卡被稱為東方式樣的新世代幻晶騎士,藉由把結晶肌肉做成繩索型而增強強度,卻無法保證每一條肌肉各自的持久性。即使設想過各種可能性,也不可能預期到它將在腐蝕性的空氣中行動這種情況。

  更糟的是,損失結晶肌肉代表的不僅是驅動方面的損害,畢竟幻晶騎士就是用這些結晶肌肉在儲存魔力。

  當結晶肌肉因腐蝕性氣體而嚴重耗損的同時,伊迦爾卡儲備的龐大魔力也一併喪失。幻晶騎士構造上的弱點——至今想也沒想過的部分,在這最

  糟糕的情況下,徹底暴露出來。

  伊迦爾卡連站起身都辦不到,身上發出摩擦聲,外殼一片一片地剝離,同時連魔力儲存式裝甲都沒了。伊迦爾卡失去最後僅存的魔力。

  狀況只是加速惡化。

  失去魔力,等於用來強化伊迦爾卡軀體的強化魔法,在維持上也會出現問題。

  倒楣的還不只如此,為了防堵腐蝕性氣體,轉換爐也關閉了吸入空氣的功能。使伊迦爾卡成為最強幻晶騎士的優異魔力供給,如今也喪失作用。

  伊迦爾卡的崩壞不見停歇。曾經是最強的幻晶騎士已經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作。

  他只能枯坐原地,等到一切崩壞。

  「……動不了。不只這樣,連能不能留下完整的殘骸都是個疑問,而且這麼一來,我連外頭都出不去。」

  四周被腐蝕性氣體籠罩。艾爾雖然還不知道這種氣體伴隨著強烈的毒性,但不管怎樣,暴露在強酸之中,結果也是一樣。

  他連從這裡逃出的餘地都沒有。

  一旦崩解蔓延到駕駛座,對他而言便是死期。

  「…………啊,這就是盡頭了吧。」

  艾爾長嘆一聲,慢慢地癱坐在駕駛座上。

  他已經徹底被酸雲包圍,伊迦爾卡也唯有等死一途,已經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反抗的手段。

  「啊,不行。這樣我會違背跟母親的約定。好不容易做出飛翼母船,恐怕沒辦法讓她看到了。」

  猛然回想起這件事的他皺起眉頭。他還有未完成的約定,賭上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開始思索對策。

  可是,狀況是無情的。

  機體的某處響起巨大的異樣聲響,強化魔法愈來愈弱,腐蝕性氣體的侵蝕逐漸抵達骨骼部分,看來無需多時,就會來到保護他的最後一層裝甲吧。

  「無計可施……好遺憾啊,伊迦爾卡,我還想和你持續、一直、永遠地活躍下去啊。」

  不過,撫摸操作鍵盤的他居然在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喃喃說:

  「至少……至少我和你一起走到最後。本來我就死過一次,這次能死在機器人的駕駛座上,也算是如願以償。」

  在人型兵器(機器人)的駕駛座上死去。

  反正,這個狂人(機械宅)的末路就只有這一條,如今只不過時機到來罷了。沒有所謂的覺悟,因為從某個方面來想,他一直都是朝向這個地方前進。

  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與人型兵器(機器人)同生共死——

  然而——

  即便艾爾已認定這是他的死期,還是有人絕對不同意。

  數顆光彈自空中飛來,彷佛要射穿他感傷的情懷。那是魔導兵裝的法擊。光彈陸續接觸到地面後,立刻遵從術式轉化成爆開的烈焰。戰術等級的法彈掀起猛烈的爆炸強風,把盤據的瘴氣穿出洞來。

  法擊不只有一次。糾纏不休的追加攻勢一而再,再而三地補上。其猛烈的程度搞不好會把伊迦爾卡都一起炸飛,但發射法擊的人似乎根本無心去在意這些。

  終於,伊迦爾卡周遭的酸雲都被炸開,附近多了好些坑洞。只見半人半魚模樣的騎士朝這裡筆直飛來。

  「把艾爾!還!給!我——!」

  亞黛爾楚駕駛席爾斐亞涅到來。她讓魔導噴射推進器發動到極限,噴射出源素浮揚器內的乙太,同時急速降低高度。用簡直就像要衝撞地表般的速度,朝空白處猛衝過去。

  「找到了!去吧!」

  她一發現幾乎已成殘骸的伊迦爾卡,立刻緊急減速。一面提供乙太給源素浮揚器,一面張開鰭翼與空氣對抗,再展現一個輕巧的迴旋掠過酸雲。就在這時,她拋射出裝載於機體的牽引索。

  牽引索拖著長長的銀光飛出,其尖端有個夾子型的部位,可以夾住物體。牽引索在亞蒂的操作下自在地飛翔,最後來到殘破不堪的伊迦爾卡身邊。就這樣緊抓住已變得脆弱不已的胴體裝甲,強而有力地固定住。

  席爾斐亞涅轉而開始上升,並回收牽引索。伊迦爾卡的軀體便隨之往上吊,快速地從雲層中脫身。

  亞蒂露出滿意的微笑,然而瞬間又變成一臉愁容。

  「啊、啊啊!……不行!」

  看似順利的行動也只到這裡為止。

  法擊的確將周遭的酸雲吹散了,然而還不夠徹底,那裡仍留有一些淡淡的殘雲。即使很稀薄,也足以腐蝕掉連接牽引索的銀線神經。

  亞蒂看著銀線一絲一絲斷裂,她扭轉席爾斐亞涅的機體,急速迴旋。同時再次噴出源素浮揚器的乙太進行下降。

  就在這時,最後的牽引索斷裂,伊迦爾卡的軀體在半空中被拋出去。

  「我不會讓你溜走的!」

  席爾斐亞涅全力加速,試圖往伊迦爾卡的胴體撲上去。就在伊迦爾卡再度落入酸雲中之前,席爾斐亞涅打橫撞過去,牢牢地抓住它。亞蒂試著就這樣往上升到安全的高度,然而——

  「啊,上不去!為什麼?小席,還差一點!加油!」

  它們沒有停止降落,席爾斐亞涅朝地面繼續往下墜落。

  對她而言,這是無法預知的狀況,但原因其實是空戰特化機特有的缺點,也許更正確的說法是源素浮揚器的缺點。

  這項機器的原理是透過提供足量的高純度乙太促使浮揚力場形成,而讓機體往上浮。一旦急遽地反覆進行乙太的供給排出,機器內的乙太密度會變得不安定,結果就無法形成足夠的浮揚力場。

  失去浮揚力場的助力,空戰特化機就無法在空中停滯。席爾斐亞涅正是陷入此狀態。

  幸好它為了追上伊迦爾卡,速度提升到相當快,機體不但沒有衝進酸雲,還飛離其範圍。可是,要放心還太早了。畢竟高度仍持續下降,地面已經近在眼前。飛翔騎士只靠推進器與鰭翼的力量無法上升,只見大地愈來愈近,亞蒂下定決心。

  她操縱席爾斐亞涅把伊迦爾卡牢牢地抱住,然後停頓一拍,調勻氣息。

  「小席,拜託……!保護好艾爾!」

  她讓機內剩餘的源素供給器全部發動,浮揚器內的乙太量急速上升,接著翻過身子,讓席爾斐亞涅處於背面朝下飛行的狀態。

  「對不起!」

  隨後亞蒂啟動甲冑射出機制,剎那間,位於機體背面的駕駛座便分離出來,壓縮空氣將她射入空中。

  逃脫是在駕駛機體前不斷重複訓練直到令人厭煩的一環。她立刻伸開下降甲冑的雙臂,乘上氣流。等姿勢穩定下來後,首先就是搜尋席爾斐亞涅的身影。

  正好就在這時候,席爾斐亞涅即將抵達地面。前一刻才轉為背面飛行的機體護住伊迦爾卡的身軀,重重摔到地面上。衝勁猛烈到將樹幹攔腰折斷,地面變得一片狼藉,在沙塵漫漫之中滑行一段距離。軀體上的裝甲迸裂飛出,結晶碎片四散,不忍聽聞的奇異聲響響遍四周。

  在如此猛烈的力道下撞上地面,機體不粉碎也奇怪。不過,在揚起的沙塵前方,可以見到席爾斐亞涅牢牢地抱住伊迦爾卡的軀體,終於停止滑行。

  雖然浮揚器曾因乙太的不安定而失去浮揚力場,但最後的強制性乙太供給,總算稍微恢復一些力場,從最終結果看來,這發揮了緩衝的作用,幫忙減輕機體的損傷。

  儘管如此,在地面上滑行好比在銼刀上行走,造成的損傷很嚴重,情況跟被擊落幾乎沒有兩樣。特別是一開始衝撞到的上半身背部嚴重受損,恐怕是自金屬骨骼便開始扭曲了。

  另外,席爾斐亞涅的下半身也並非毫髮無傷,虹光從各處噴射出來。衝擊導致源素浮揚器受損,內部的乙太正在外泄。席爾斐亞涅已經無法再發揮飛翔於空中的功能。

  然而,它的雙臂——

  自豪地抱住它挺身保護到底的伊迦爾卡。

  ◆

  亞蒂利用大氣壓縮推進器在空中飛翔,降落到席爾斐亞涅的身邊,她等不及走下甲冑,直接奔向被雙臂環抱住的伊迦爾卡。

  她本想往軀體直奔而上,但被伊迦爾卡的嚴重損傷嚇得停下腳步。不但幾乎沒了鎧甲,連結晶肌肉都被溶解,金屬骨骼外露出來。這模樣令人聯想到被風吹雨打的屍骸,甚至透出駭人的氛圍。

  不過她甩甩頭,趕走腦中浮現的討厭畫面。她的目標不是伊迦爾卡。縱使機體殘破不堪,只要頑強打造的胸部裝甲仍在,『裡面』就有可能沒事。

  她衝上伊迦爾卡的殘骸,用力敲打被強酸灼燒得歪七扭八

  的裝甲。

  「艾爾!艾爾!你沒事嗎!?還活著嗎!?拜託,回答我!!……可惡!好礙事!」

  她連呼喚都嫌麻煩,當場抽出銃杖,毫不猶豫地施展魔法。一顆爆炎球就將已變得脆弱的胸部裝甲擊飛,露出黑漆漆的大洞。

  射向森林的光芒照亮駕駛座內部。亞蒂探頭一望,只見那裡頭,艾爾坐在座位上閉起雙眼,身體蜷縮。乍看之下,似乎毫髮無傷。

  亞蒂的身體往前傾,想好好確認他是否平安無事。

  「艾爾,拜託你要活……哇噗!」

  某種透明且具有彈性的東西往她臉上撞過來,使她被阻攔在艾爾的跟前。

  亞蒂立刻領悟到那是什麼東西。這是用『大氣緩衝』的魔法產生的大氣壓縮塊,是艾爾所發明,用來輔助機動性的拿手魔法。既然這東西出現在這裡——

  亞蒂緊貼上大氣壓縮塊,靜靜等著,壓縮塊開始慢慢縮扁。一屁股跌坐下的她看著眼前的艾爾睜開眼睛,慢慢動了起來。

  「……嗯嗯,好激烈的震動。那是亞蒂你做的嗎?你來救我啦,不過我差點就要變成絞肉了……哦……唔嗯。」

  他的話還沒說完,亞蒂便飛撲過來抱住他。不留餘地的緊擁讓艾爾從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

  「太好了……艾爾,你還活著,還活著……!艾爾、艾爾……!」

  「等、等等,喘不過氣了。沒事,我沒事,你稍微放輕一點好嗎?會死……」

  每當抽抽搭搭流著淚的亞蒂把艾爾再度抱緊時,都可以聽到類似青蛙被壓扁的聲音。結果又等了好一陣子,她才總算冷靜下來。

  「呼,我還以為自己就要沒命了……」

  「嗚嗚嗚,艾爾、艾爾。我以為已經不行了,幸好趕上……嗚嗚,還是柔柔軟軟的,好舒服喔。嘿嘿。」

  雖然已經減輕力道,但亞蒂似乎並不打算放開艾爾,依然牢牢地抱著他,偶爾摸一摸,偶爾磨蹭臉頰,十分忙碌。艾爾的臉頰上時而會被滴落的眼淚濡濕。他也回擁住亞蒂,摸摸她的頭髮安慰她。

  「放心,我還活著哦。因為你救了我。」

  「嗯……」

  「可是亞蒂,我明明拜託你保護船艦,結果你還是跟來了。」

  「還不是因為……!!」

  亞蒂放鬆擁抱的力道,緊緊盯著艾爾的雙眸。

  「就算保護了船,你卻一個人……!我看到伊迦爾卡、就那樣掉下去……」

  大概是說話的同時又回想起當時的種種。眼看亞蒂的眼淚冒得愈來愈多,艾爾露出為難的神色。

  「多虧有你,我才能得救,可是要是走錯一步,連你也會遭遇不測哦。」

  「有什麼關係!比起你不在了,只留下我一個人,我寧願跟你一起死!」

  他忍不住發出長嘆。

  「……那我也不能隨便就喪命了,以後得小心才行。」

  「沒錯!我絕對不準你死!!」

  最後,艾爾在放聲大哭的亞蒂耳畔輕聲說:

  「……謝謝你,亞蒂。」

  接著,在她臉頰上輕吻一下。

  亞蒂的哭聲忽然停下來,臉上浮現出非常不滿的表情。她直盯著艾爾不放,一聲不吭地做出某種要求。

  「……呃?」

  「不夠,在你親得更深更久之前,我都不會原諒你。」

  艾爾露出苦笑,就這樣把臉湊近,封住她的唇。

  ◆

  雖然有些小摩擦,但兩人總算走出機外。

  重新仰望已經淪為殘骸的兩架機體,他們無言地杵在原地。

  一邊是撞上地面摔得粉碎,另一邊是被強酸腐蝕得不成原形。機械們為了保護主人,或是為了貫徹其命令而奉獻一切。

  最後亞蒂回頭觀察四周。在蓊鬱的森林裡,留下一道席爾斐亞涅滑行過的痕跡。除此之外,是無邊無際的山野與森林,這裡並不存在人類生活的跡象。

  「接下來該怎麼辦……」

  戰鬥已結束,天空重新拾回寧靜。騎士團的飛空船應該早已離開這個地方。想來是不會冒著與蟲型魔獸正面撞上的危險返回此地。換句話說,他們是唯一被留在魔之博庫斯大樹海的兩人。

  理解到這一點時,亞蒂不自覺地感到一股寒意。至今為止無論身處何種戰場上,他們都與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也就是之後的銀鳳騎士團中的同伴共進退,從未有過如此孤立無援的時候。

  「……」

  這一刻,艾爾沒有開口說出任何一句話,只是靜靜地凝視伊迦爾卡的殘骸。

  亞蒂靠近他,試著開口說些什麼,再三猶豫之後終究又閉起嘴巴。一想到艾爾為了製作伊迦爾卡所付出的心血與勞力,不管怎麼安慰都無濟於事。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此煩惱猶豫的她耳邊卻傳來莫名其妙的笑聲。亞蒂一時愕然,難道即使是艾爾,失去伊迦爾卡對他的打擊還是太大了?

  「啊哈哈,哈哈!……很好,還是全部死光得好。」

  然而,他說的話卻毫無脈絡可循。

  「那些蟲型魔獸……恐怕是為了腐蝕魔獸的外殼才演化出那種強酸性體液。對幻晶騎士而言卻是不折不扣的天敵。像那種東西,不需要存在於我生活的世界。」

  聽起來是非常傲慢的一句話。不過,既然兩者水火不容,便唯有消滅其中一種這條路可走。那麼,他絕對會確實地付諸行動。

  「非得想辦法斬草除根才行……但最重要的伊迦爾卡跟席爾斐亞涅已經變成這副德性。戰力嚴重匱乏。不行啊,得先著手修理。」

  他屈指盤算起接下來的行動方針,開始展開行動。

  「好吧,是要回國之後重返此地回收,還是就我們兩人留在這裡試試看?哪種做法會比較快?亞蒂,你認為呢?」

  「哈啊?呃——突如其來的狀況太慘烈,我不知道啦。」

  「說得也是……關於這個地方,我們擁有的資訊太少。首先要從偵查和確保人身安全開始。亞蒂,先把能從這裡帶走的東西都收集起來吧。」

  「啊,咦?嗯、嗯。」

  艾爾敏捷的行動絲毫讓人感覺不到他先前的感傷,連亞蒂也看得目瞪口呆。如此樂觀的模樣,反而會讓人擔心他是否正確理解了現狀。

  「艾爾,你不怕嗎?這裡是博庫斯的正中央哦?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魔獸。」

  「是啊,我很怕……我非常害怕我們倒地不起,讓伊迦爾卡和席爾斐亞涅留在這裡腐朽風化。」

  艾爾擔心的問題根本就來自不同的觀點。對於將目標全部放在幻晶騎士身上的狂人而言,彼此的前提實在差太多了。

  「那麼,回想一下在學園學過的內容吧。脫離團隊時的注意事項是什麼?為了存活下去的方法呢?我們做過很多演習了吧。」

  「恐怕都沒有考慮到只有兩個人身處博庫斯正中央的狀況吧。」

  墜落於存在一堆魔獸的魔物森林、幻晶騎士遭到破壞、同伴前來救助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一般而言,這絕對是只能等死的狀況。

  要被絕望擋住去路嗎?要臣服於苦惱之下嗎?要任由恐懼凍結嗎?

  「另外,接下來在修理伊迦爾卡之前將面臨的問題,稍微試想一下,就有太多困難讓人傷腦筋。在這當中……」

  他從腰間拔出銃杖,注視展現出金屬光輝的刃,艾爾的笑容更深了點。

  「『用砍的、用打的就能斃命』的問題,只不過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你不覺得嗎?」

  「艾爾好樂觀,樂觀得令人害怕呢……」

  沒錯,艾爾再度開始行動。

  與人型兵器一同赴死這件事就留待下次吧。此時此刻該做的是踏出步伐,設法讓犧牲一切拯救他們的愛機走上重生之路,無論在抵達之前,得歷經多少苦難。立下目標的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不可能停下腳步,畢竟他可是個至死都無藥可救的狂人。

  「所以首先就從安排生活基礎開始。得先找找有什麼地方可以當我們的居所。」

  這時,一道衝擊貫穿亞蒂全身。

  「……這、這是……!難道我就要暫時跟艾爾展開只有兩人的甜蜜生活?我也開始覺得幹勁十足了!」

  她有資格說別人嗎?亞蒂和艾爾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兩個都是

  怪人。

  ◆

  之後,兩人鉅細靡遺地調查伊迦爾卡與席爾斐亞涅的殘骸,從中拿出帶得走的物資。

  幻晶騎士身上通常會備有一些用來因應緊急情況的物資。幸好伊迦爾卡也不例外,而席爾斐亞涅則是由於下降甲冑兼具逃脫設備的關係,物資一開始便安全地被帶出來。少許藥品、毛毯與簡易的調理器具,另外還有乾糧。短時間內不用擔心餓肚子的問題。

  接下來是確認戰力。其實不用多說,兩架幻晶騎士已完全損壞,如此一來,眼下僅剩的最大戰力便是亞蒂的下降甲冑。看到艾爾羨慕地望著下降甲冑,亞蒂開口說要交給他。

  「甲冑還是請你繼續使用吧。何況,那個大小對我來說並不適合。」

  下降甲冑雖然並非個人專用,但在製作上多少還是會配合搭乘者的體格。要讓個子嬌小的艾爾來乘坐,勢必需要量身打造。他露出比失去伊迦爾卡時還要悲傷的神情。

  另外,他手中的武器是兩把溫徹斯特,還有腰間的幾具鋼索錨。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機械不夠用的念頭,不過馬上又甩頭趕跑這個想法。

  「首先要確保水源。我記得從上面鳥瞰時,這附近有條河。」

  笨重的物品全都集中綁在甲冑上進行搬運。只要有幻晶甲冑的強大臂力,有些行李也絲毫不會引以為苦。

  話說回來,甲冑的設計原意就是為了在脫離之後能像這樣成為助力,沒想到竟然會由他們將甲冑的存在意義發揮得淋漓盡致。

  於是,準備就緒的兩人開始往森林深處走去。

  ◆

  避開樹下的雜草,縱躍於樹梢岩塊之間的艾爾動了動鼻子。四處探查一番後,立即發現視野中有東西在蠢動。

  「……有了。別想逃!」

  身手矯健地穿梭在樹林間的物體是模樣類似兔子的野獸。艾爾一衝出去,就立刻使出大氣壓縮推進魔法,瞬間加速到快如疾箭。

  野獸的腳程也很快,但終究沒有快到能夠逃離天生擅長高速機動的少年。艾爾在越過它的同時往其頸部劈下去。野獸挨了一記真空斬擊魔法,噴濺著血液倒臥在地,目的達成。捕獲獵物的少年直接將野獸懸吊在樹下放血。就這樣如法炮製地捕到幾頭野獸之後,他才滿足地回去。

  少年將捕獲的獵物掛在銃杖上,步履輕快地穿過森林。逐漸遠離樹林繁茂的場所,走進岩石廣布的地區時,就到達目的地了。

  「亞蒂,我回來了。我帶回今天的晚餐囉。」

  「是——歡迎回來,親愛的。」

  一聽到他的聲音,亞蒂便從一處帳篷走出來。不知為何,她看起來莫名愉悅。

  「我馬上處理,艾爾可以幫我生火嗎?」

  「嗯,好……不過亞蒂小姐?你為什麼這麼開心呢?」

  「因為我在家等你回來……當然就很嘿嘿嘿嘿嘿……」

  「這裡是為了方便我們穩定搜尋四周而蓋的暫時居所哦。你不會打算就這樣定居下來吧?」

  被艾爾懷疑本末倒置的亞蒂跟著點頭表示「知道、知道」,但不管形容得多含蓄,她看起來就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至少比無謂地消沉沮喪要好,艾爾決定別阻止她。

  交出捕獲的獵物後,艾爾把事先收集起來的枯木抱出來,運用爆炎的基礎魔法把火點燃。只要利用魔法現象,火種便能無止盡地到手,但若是所有需要的熱量都光靠魔法來供應,反而顯得無意義又麻煩。他們還是需要用來做為燃料的木頭。

  一晃眼,他們在森林中已經徘徊一個星期。

  離開幻晶騎士之後,他們很快就發現河川,之後沿著河岸往上游移動據點,就這樣適度地狩獵食物過日子。

  他們用來打造據點的材料是亞蒂的下降甲冑。把固定了關節的機體當作骨架,再蓋上帆布就成為簡易型的帳篷。要是有什麼狀況,只需把帆布摺疊好就可以展開移動,非常方便。

  「雖然說有下降甲冑,但總讓你拿行李,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現在這孩子就像我們的家,不是嗎?我們的家……我會好好守住!」

  亞蒂似乎基於莫名的原因而充滿幹勁,艾爾放棄吐槽她。有幹勁是很重要的事。

  這天的晚餐是烤獸肉以及壓碎的樹果和燉野草。由於他們儘可能從森林之中採集食材,所以每天的伙食大概都是這樣。

  「幸好這附近有可食用的野獸,幫助不小呢。」

  「可惜調味料預備太少,只能灑點香草來烤。」

  雖然環境上有諸多限制,但亞蒂靠她的手藝彌補了這點。她的廚藝相當精湛。當艾爾品嘗她所準備的料理時,不知為何,她偶爾會笑咪咪地觀察他,還是隨她去吧。

  就這樣,他們繼續這趟沒有盡頭的旅程。

  人類就只有他們兩人,四周儘是崎嶇且充滿威脅的大自然。他們的安全與地盤狹窄得令人咂舌。一不留神,彷佛會被吞沒於叢林之中。

  弗雷梅維拉王國的騎士,在教育過程中會學習如何在森林中存活下來。儘管如此,也沒人預想過眼前這麼黑暗的狀況。

  然而,他們踏踏實實地適應了森林的生活。其中,並沒有兩人單獨被留在魔物森林的悲嘆;亦沒有周圍隨時充斥著致命危機的絕望。如果會為了這點程度就灰心喪志,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絕不可能抵達這種地方,他一直都是衝過頭的人。

  更確切地說,他們都是天生具備優異戰鬥能力的人,只要小心那些決鬥級以上的魔獸,留意一定程度的危險就夠了。以結果而言,兩人在魔物森林中度過了一段始料未及的日子。

  ◆

  「嗯……天亮了。」

  一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的帆布立刻躍進她的視野內。那是蓋在用下降甲冑組起的小型帳篷上的帆布。儘管遮風擋雨已是它的極限,對他們而言依然是最重要的『家』。

  四周景物被東升的旭日照出輪廓,變得愈來愈明亮。今天,早晨再次降臨。亞蒂甩開尚存的睡意,牢牢地抱緊在她身邊的某人。

  在被人畏懼為魔物森林的博庫斯大樹海中,除了她之外,只有另一名人類——艾爾涅斯帝。

  亞蒂的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大多時候,艾爾會比她還要早起,但偶爾也會有相反的情況。這種時候,就會是她為數不多的享樂時光。

  艾爾涅斯帝的睡臉在晨曦中逐漸清晰。原本就是張娃娃臉的艾爾在睡著時,更是毫無防備,因此多出幾分稚氣。儘管跟她同年,身材卻依舊嬌小,張開手臂一抱,便能分毫不差地把他收攏在懷中。

  「唔呵呵呵。啊啊,還是艾爾可愛……」

  輕輕靠近的指尖在他的臉頰上滑動。光滑的觸感,指尖傳來的豐潤彈性。亞蒂的嘴逐漸難看地張開,卻又忽然閉緊。

  「……可是,一離開視線範圍,就馬上亂來。」

  造成現在他們得在森林過日子的那場戰役也是因為這樣。他的行動總帶著幾分危險性,而且又偏偏因為他本人的能力卓越,所以往往沒能深刻記取教訓。雖然絕大部分他都會想出辦法解決,但裡頭總涵蓋只要稍微出差錯,他就有可能轉眼倒下的危險性。沒錯,正如這次的情況。

  「以後絕對不能放你一個人亂來。」

  下定決心的同時,亞蒂凝視他的側臉。即使是她,也沒有想過要試著阻止艾爾,因為通常都是徒勞無功。

  就這樣望著艾爾的睡臉時,她心中湧現一股忍不住的衝動。她小心翼翼地把臉靠近,免得吵醒他。聽到他細微的鼾聲,一股連呼吸都會發麻的癢意竄過全身。雖然她差點就要噗哧笑出來,但依舊慎重地靠近,吻了他的臉頰。

  「嗯,艾爾好柔軟……」

  自然而然地,她慢慢撐起上半身,把臉靠近他那令人聯想到多汁飽滿果實的唇瓣——

  因為雙頰被牢牢夾住,她的動作被迫停下。稍微睜開眼睛一看,已經醒來的艾爾毫不掩飾他的無奈,按住她的臉。

  「……早安,亞蒂。你這是……?一早起床,突然想做什麼?」

  「早安,艾爾。我要把你吻醒,所以你再睡一下下也可以哦?」

  「……唉。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啊。」

  一面發出嘆息,一面按住亞蒂的臉,艾爾俐落地採取行動。雙唇在瞬間交疊,又在瞬間分開。

  「好了,這樣早安之吻也有了。你趕快起床吧,亞蒂。」

  於是在艾爾起身的期間,亞蒂的臉持續發燙,逐漸融

  化成笑容。她飛快起身,緊緊抱住他。

  「討厭!艾爾!我好喜歡你!」

  亞蒂就這樣一直發出「嘿嘿嘿」這類讓人發毛的笑聲,彷佛換了另一個人,艾爾看著她再度發出嘆息。為了省事,他就這樣乖乖地被抱著發呆。

  帳篷四周可以聽到森林的細語,以及來自遠方某處的野獸嚎叫。這裡的風景很平靜,讓人幾乎不覺得這裡是魔獸的領域。

  「艾爾,我們回得去吧?」

  被抱著的艾爾一聽到耳畔傳來的呢喃,便慢慢地站起身,換他輕輕地抱住亞蒂。

  「一定會回去。當然還要帶著伊迦爾卡與席爾斐亞涅一起。」

  「嗯。」

  艾爾在亞蒂的臉頰上留下一吻,走出帳篷外。

  「好啦!首先先準備早餐吧,然後再看今天要往哪裡前進。」

  今天也一如往常,他們在森林中繼續前進。自己做的地圖增加了愈來愈多資訊,但他們依舊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某天,他們終於遇見了『那個』。那是一場讓他們在森林中的未來產生激烈變化的相遇。

  ◆

  在森林中前進時,艾爾冷不防地停下腳步。

  他豎直耳朵聆聽四周,再奔向附近的樹幹。當他靜靜地將身體貼在樹上時,感受到一股細微的震動。

  「……很遠、很重。恐怕是決鬥級以上的魔獸。」

  「這次也要避開嗎?」

  「基本上是,但我想掌握它的位置,上樹梢找找看。」

  決鬥級魔獸對於沒有幻晶騎士,只有一副肉身的人類而言,本來是致命的存在,但這兩人的戰鬥能力有點非常人所能及。對他們來說,並沒有自己無法收拾的對手,只是因為要花點工夫,所以避開才是上策。

  艾爾與穿戴著下降甲冑的亞蒂手腳俐落地爬上附近的樹木。視野一變得開闊,他們便仔仔細細地搜尋起周遭。終於,有個巨大的物體映入他們的眼帘。

  兩頭巨大的生物伴隨沉重的腳步聲在森林中前進。大小如艾爾所料,是足以分類在決鬥級的程度。然而他們倒抽一口氣,驚愕地瞪大雙眼。

  從樹枝縫隙間可以看到那巨大生物的模樣。那些東西——居然長得像巨大的『人型』。

  「不會吧,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幻晶騎士?」

  「……不,不對,那不是。感覺不太對勁。難道那是……!」

  它們『頭戴』巨大得簡直可笑的獸類頭骨。從大小判斷,應該是使用決鬥級以上的魔獸骨頭。身上各處也同樣穿戴像是用魔獸皮革或甲殼加工過的『裝備』。光是這樣看,的確像是風格獨特的另一種幻晶騎士。

  但是,兩者之間存在著決定性的差異。

  炯然有神、含著濕氣的單眼來回逡巡,嘴邊吐出溫熱潮濕的氣息。部分裸露出來的手腳,擁有活生生的脈動以及肌肉的質感。

  沒錯,這些巨人是活的。並非藉由人力製作的機械巨人,是貨真價實的本尊——『活巨人』。

  「……巨人。它們不是幻晶騎士……是活生生的、決鬥級的巨人!!」

  這個認知給艾爾帶來一陣戰慄。

  他轉生到這個世界已匆匆過了十八年。至今經歷過的時光已讓他徹底習慣能夠使用魔法,並以巨大的身軀傲視萬物的魔獸。

  從這點來思考,這的確並非不可思議的事。既然一般的野獸會巨大化,那麼其中人型生物巨大化也是大有可能。

  但是他們一直以來都將人為製造出的機械巨人當作兵器使用。對他們而言,巨人就是指人類擁有的最強武力——幻晶騎士,再沒有其他。

  「沒想到……巨人居然存在。不、不行啊……」

  因此,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巨人帶給他們相當震撼的不協調感。艾爾緊緊握住亞蒂因混亂、不安而顫抖的手。他給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接著用動作示意那對巨人。

  「仔細看,那巨人身上穿的不是魔獸的殼經加工後做成的鎧甲嗎?換句話說,它們有工藝技術、有文化。說不定還有語言。」

  「……咦?嗯、是、是嗎?咦咦!」

  艾爾眼也不眨地仔細觀察巨人們的一舉手一投足。

  巨人的身體因龐大而顯得笨重,相對地也擁有不輸體重的肌力,八成還施加過強化魔法。手上拿著貌似專門用來擊打的棍棒。手指有五根,可預想其靈巧程度應該跟人類無異。

  鎧甲大概是用魔獸的屍骸加工出來的成品。主要材料是骨骼、皮革、甲殼,沒有看到金屬類的零件。另外也有使用毛皮或羽毛做裝飾的部分,從這點可以推知它們擁有裝飾的概念及文化。

  在觀察的過程中,艾爾的笑意愈來愈深。

  「太好了!亞蒂,我們來跟蹤巨人。」

  「噫!?艾爾,你是認真的嗎?」

  亞蒂不情願地搖搖頭。那是當然。如果對方只是一般的魔獸,怎樣的傢伙她無所謂。可是龐大到能與幻晶騎士匹敵的巨人——她根本不想去接近那種來歷不明的東西。

  「要是能把那巨人的鎧甲弄到手……外殼說不定就有辦法搞定。骨骼怎麼辦呢?要從它們身上『抽出來』的難度畢竟太高了啊。另外還有結晶肌肉,這部分也是個困難。不過,跟什麼都沒有比起來,難度已經大幅降低了哦。」

  「你怎麼突然講這些!喂,那可是活生生的巨人哦。你難道就不覺得……比方說……驚訝之類的?」

  怎麼會接受得這麼自然?亞蒂詫異地看著艾爾。艾爾竟然不是先感到震驚,而是首先從如何利用之類的開始思考,腦筋也轉太快了吧。

  「它們的工藝技術到什麼水準呢?說不定也有像鍛造師這類的人?這樣的話,跟它們套好關係,在各方面都會有所幫助。」

  「看來並沒有喔!?艾爾,在你展現可靠之前,拜託先鎮定一下。」

  的確,若巨人鍛造師真的存在,感覺作業會比普通人更有效率。話雖如此,突然拜託巨大人型魔獸(推測)這種未知生物幫忙鍛造,實在不是正常人該有的行徑。這世上應該沒幾個像他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吧。

  「巨人的確很具威脅性。可是比起我們兩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森林中徘徊,現在這樣不是變得有趣了嗎?來,我們走吧!」

  「完了,艾爾已經講不聽了。」

  即使面對的是種未知的存在,艾爾依舊是艾爾。

  訂好目標,而且找到方法的他絕不會停下步伐。亞蒂很快就放棄說服,最後同意他的提議,於是兩人開始悄悄地跟在巨人後頭。

  不慎闖入廣大魔物森林中的渺小異類。

  為了找回他們,再度前進森林的飛空船。

  住在森林中的未知種族——巨人。

  三者交織的邂逅,將會為令人畏懼的魔物森林——博庫斯大樹海,帶來前所未有的強烈震撼。

  接續《騎士&魔法7》

  第六卷 插圖

  第七卷 序幕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kerorokun

  掃圖:風

  錄入:養老驢

  野獸的咆哮隆隆作響,撼動了林木。

  身形有如巨熊的野獸,在廣大無邊的森林中昂首闊步。它擁有長達十公尺以上的龐大身軀,在前進的同時輕而易舉地掠倒路上的巨樹。威容堪比這座森林的王者。

  野獸大搖大擺地前進,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這時,它忽然注意到頭頂上落下的陰影,因而抬頭一望。

  有個占據一大片天空的物體飛過上空。

  從林木間的空隙隱約可見那個遮蔽天空的物體,是巨鳥揮動的翅膀。那究竟還能不能稱作『鳥』呢?投射下來的影子幾乎跟天上的雲一樣大了。

  一聽見樹木也為之震動的振翅聲,巨熊連忙斂起原本威風凜凜的舉動,縮起身子躲到樹蔭底下。儘管兩者都是令人驚奇的野獸,其間依然存在著明顯的力量對比。這就是這塊土地上的法則——

  這裡是與弗雷梅維拉王國相鄰,覆蓋整個澤特蘭德大陸東側的森林地帶。

  這片廣大森林的支配者並非人類。

  此處被人們稱之為『博庫斯大樹海』,眾多凶暴的魔獸在這個魔獸樂園裡四處徘徊。長久以來人跡罕至,而森林也抗拒著人類的入侵。

  人類有一項最強的武器,就是由鋼鐵建造而成的

  巨人騎士『幻晶騎士』。

  過去,人們憑著幻晶騎士的力量意圖開拓魔獸森林,無奈在潛伏於森林裡的強大魔獸面前,他們的野心也只能屈服。

  此後,博庫斯大樹海就成了無人能犯的禁忌之地,成為人們長久以來恐懼的象徵。

  然而,凡事都有變化。

  樹梢逐一搖動。

  原因不是魔獸,而是更加嬌小輕盈的某種生物踏著樹枝行進所造成的。

  在這種決鬥級魔獸四處橫行的魔物森林裡,他們的存在顯得如此渺小!其真面目就是『人類』。

  「這樣下去會追丟。我們稍微加快速度吧。」

  「靠得太近又會被發現……真麻煩!」

  矮小的少年踩踏樹枝掠過空中,一頭銀紫色頭髮隨風飄揚。

  少年的名字是艾爾涅斯帝(艾爾)埃切貝里亞。身為銀鳳騎士團團長的他,如今在森林裡迷失了方向。

  另一個穿著高大的全身鎧甲——幻晶甲冑的人物正追在那名少年後面跑。她是走失兒童二號,名為亞黛爾楚(亞蒂)歐塔。

  「前方究竟會有什麼等著我們呢……」

  他們跟著銀鳳騎士團組成的第二次森伐遠征軍先遣調查隊進入魔物森林。由最新型的巨大飛行機械『飛空船』所組成的遠征船隊,在一開始進行得還算順利,但隨著愈來愈深入樹海,他們終於遇上潛伏在森林裡的真正威脅。

  一種異形魔獸——能夠腐蝕金屬,並且用劇毒毒死生物的蟲型魔獸。

  雙方的遭遇戰極其激烈。對上散播死亡之毒的魔獸,就連飛翔騎士(多耶迪亞涅)也慘遭毒氣吞沒。由於事態危急,銀鳳騎士團於是決定撤退。包括母艦『出雲』在內的飛空船隊甩掉魔獸的追擊,總算平安逃出生天。

  然而,在戰鬥中為了掩護船隊而出擊的艾爾及伊迦爾卡,卻在奮戰後依然不敵魔獸而被擊墜。

  緊接著,為了拯救淹沒在蟲型魔獸散播的死亡毒雲中,命懸一線的艾爾,亞蒂也追著他的身影而去。

  歷經千辛才脫離險境的兩人,最後自然而然地成為森林裡的走失兒童。

  就在不遠的前方,一場超乎想像的邂逅在魔獸樂園等待兩人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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