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 美好過頭的不美好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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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與威布斯塔相遇後過了幾天,原本在旅館房內看著書的拉撒祿,因為聽到了微弱的樂聲而抬起了視線。

  今天待在這間房裡的就只有拉撒祿和莉拉。愛蒂絲和菲莉原本就不會頻繁地出入男性房,而年紀上完全是個孩子的朱莉安娜只要在用過晚餐後就會沉沉睡去。在窗外可以看見星空的現在,待在這間房裡的就只有兩人而已。

  音樂的出處自然不是躺在床上看書的拉撒祿,也不是拿著熨斗為拉撒祿燙衣服的莉拉。

  看來樂聲是從窗戶外頭傳進來的。

  也許是風向的關係吧,每周二和周五會在集會廳舉辦的舞會音樂,似乎傳到了這座旅館之中。以弦樂器悠然演奏的三拍子小步舞曲,正斷斷續續地乘風而至。

  拉撒祿像是想看清楚被樹木遮蔽的集會廳火光似的眯上雙眼,但沒多久就失去了興致。

  「…………對我來說無所謂啊。」

  他只嘟嚷了這麼一句,就再次將意識集中在書本上頭。

  不過,過了五分鐘後,這集中的狀況就遭到打斷了。原因是持續流瀉而來的小步舞曲發生了些微變化的關係。

  小步舞曲主要是從躺在床上的拉撒祿的左耳接收,但如今右耳卻也開始接收到了像是在應和小步舞曲的哼曲聲。

  拉撒祿維持著將書攤開的姿勢,只讓視線向右娜動。

  只見莉拉正順著三拍子輕輕擺動著頭部,而她短短的頭髮也以同樣的節奏晃動。

  她以略微走調的哼曲跟上旋律,像是在甩弄指揮棒似的以熨斗將布料燙直。她大概是在無意識之中哼唱的吧,畢竟莉拉甚少自發性地發出聲音──應該說,除了剛睡醒一類的狀況之外,拉撒祿也就聽過那麼一回而已。

  也許是視線在她身上停留太久的關係吧,燙著衣服的莉拉忽然將臉轉了過來。

  接著,她察覺了自己正在哼曲子的事實。

  「…………?…………呃!」

  「哦哇,唔,好險。」

  莉拉立刻伸手摀住嘴巴,但熨斗卻因此從手裡鬆開。放入了灼燙木炭的熨斗要是被隨意亂扔,難保不會燒焦衣服或是帶來嚴重的燒傷。拉撒祿有些慌張地起身,抓住了在桌上不停搖晃的熨斗握把。

  臉頰泛紅的莉拉縮起肩膀,把木板撿了起來。

  『對不起。』

  「無所謂啦。是說,原來你喜歡音樂啊?」

  哼曲被聽到一事似乎讓莉拉感到害臊,只見她的臉變得更紅了。在從拉撒祿手中接過熨斗後,她含蓄地點了點頭。

  「哦──」

  我還真不知道啊──拉撒祿的腦海先是浮現出這句話,隨即被他吞進肚裡。莉拉極少主動提及自己喜歡或討厭的東西,若是對著她說自己不知此事,那其實也就等於承認自己從未問過。

  在聳了聳肩後,拉撒祿將視線投向外頭。

  「我是打算等一下去參加舞會啦…………」

  「…………?」

  在他把話說完之前,莉拉便側起頭。

  『您這麼做、罕見。』

  「我是很不想去啦,不過,走一遭的狀況很可能比什麼也不做還要好得多。」

  由於將朱莉安娜安置在身邊,拉撒祿這下便會被視為威布斯塔派。不過,目前將朱莉安娜安置在身邊的事實尚未擴散開來,至少就現在來說,這方面的謠言還沒有傳遍大街小巷。

  既然如此,那目前最有效的反制手段,便是與敵對陣營展開接觸,表明自己並不是威布斯塔的同伴。就目前來說,最佳對象自然是副儀典長理察•「帥哥」•納許。想與他見上一面的話,參加舞會就是最容易的手段。

  (但威布斯塔肯定也料到我會這麼做,總覺得不會那麼順利啊。)

  拉撒祿想像著慘澹的未來,接著搖了搖頭。

  「是說,我不就是因為要參加舞會,才會要你把這套最貴的衣服燙一遍嗎?」

  莉拉看著手邊──也就是拉撒祿帶上路的最高級衣物,這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點了點頭。

  應該對下達的指示內容多深入思考才對啊──拉撒祿搖了搖頭,說道:

  「總之,怎麼樣?對舞會有興趣的話,要不要參加看看?」

  他將剛剛想到的點子化為提案。

  莉拉的臉龐登時變得神采奕奕。雖然不曉得身為外國人的她對於舞會有什麼樣的印象,但至少還能看出她確實是受到妙趣橫生的音樂吸引著。

  然而,她欣喜的神情只存在了剎那。在與拉撒祿對上視線後,她便像是朵枯萎的花朵般垂頭喪氣。

  「…………」

  莉拉搖了搖頭。

  為什麼──在拉撒祿發問之前,他看見莉拉正在輕觸自己裸露的手臂。莉拉剛才看的並不是拉撒祿的雙眼,而是她映照在眼球表面的身影。

  (我是不覺得帶她參加舞會會鬧出多大的亂子啦……)

  不過,這不代表莉拉不會受到他人的白眼,人類光是沐浴在他人的視線和意識之中就會受到傷害──應該是吧。大概是。這是拉撒祿最近才開始理解的理論。

  莉拉會展露出感到些許沮喪的模樣,也代表她對舞會的音樂就是如此著迷吧。她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投向了窗外,隨即像是害怕拉撒祿察覺似的,將雙眼垂了下來。

  好像是提了一個讓她難受的提案啊──拉撒祿像是要轉換氣氛似的聳聳肩。

  「總之,我等一下就要去參加舞會了。我會很晚回來,你可以先睡沒關係。」

  「…………」

  雖然拉撒祿嘴上這麼說,莉拉也點了點頭,但事實上,兩人也同時冒出了莉拉肯定不會率先就寢的想法。

  拉撒祿覺得自己像是只被套上不熟悉的項圈的貓,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這是因為他換上了不合身分的高級服飾的關係。在從轎子上下來後,一臉不耐的拉撒祿邊走邊伸手指去戳領結和脖子之間的縫隙。

  「欸,那很難看耶,快住手啦。」

  搭乘另一座轎子前來的愛蒂絲,在下轎後便用力皺起了眉頭。拉撒祿看著比平時更加精心打扮的她,以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把手指從領口抽了出來。

  拉撒祿等人的面前便是集會廳。

  從下午六點召開的舞會已經過了超過三小時,如今已經不再演奏小步舞曲。此時演奏的音樂比在旅館所聽到的曲子更為清亮,是被稱為柯第永的一種音樂類型。

  「好,出發吧。」

  「你擺什麼架子啊?今天要參加舞會的是我,你只是個跟班啦。」

  愛蒂絲像是要制止拉撒祿率先邁步似的,用力地跨出了步伐。拉撒祿在搖了搖頭後隨後跟上。

  在巴斯舉辦的舞會,並不若帝都或鄉村別墅所舉辦的舞會那般正式。由於這裡是觀光勝地,人們也比平常放得更開,除了上流人士之外,也會有科學家、藝文創作者或音樂家廣受邀約。身為賭博師的拉撒祿若是參與其中,就算可能會有人為此皺眉不悅,想必也不至於被攆出會場。

  但即使如此,若能依附某個正式的上流階級入場,確實也容易避開一些麻煩事。至於依附的對象──可以找個沒事幹的地主千金之類的。

  他追著愛蒂絲,踏入被吊燈照耀著的金碧輝煌空間。拉撒祿先是閉了一下眼睛,接著再次睜開,像是在適應刺眼光芒似的連眨了好幾次眼。

  「真是的!都怪你手腳太慢,現在舞會都快結束了!」

  「要是早到的話反而糟糕吧。要我加入鄉村舞蹈的行列可是敬謝不敏。」

  「哎呀,我倒是很想看呢。真不曉得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跳舞呢。」

  巴斯的舞會幾乎已經有一套既定流程了。說得精確些,就是起初會儀式性地以小步舞曲作為開場,再來是讓所有人一同參加的鄉村舞蹈,再來則是提供晚餐,並轉以吉格或柯第永這類以單人或一對參與的激烈舞蹈為主。

  所以拉撒祿才會刻意挑在這個時間參加舞會。

  過了晚上九點,大廳的牆邊會擺上幾張小桌,並在上頭擺放簡單的晚餐,讓跳舞跳累的人或是純粹陪著舞伴前來、對跳舞本身不感興趣的人有個能悠哉用餐和談天的空間。

  理所當然地,賭博也會隨之在這種場合生根。撲克牌被隨性地和餐刀餐叉並排在一起,並被跳舞出汗過或受餐點油脂弄得髒兮兮的手指來回擺弄。

  拉撒祿的手指蠢蠢欲動。

  允許沾上汗水和油脂的撲克牌──要是能參上一腳,恐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掌控住整場賭局了吧。就連以賭博師來說算是相當謹慎小心的拉撒祿,在內心也變得像只看到骨頭的犬只般伸舌舐唇,舞會的賭博就是如此毫不設防。

  (是說,想法和我差不多的傢伙

  們好像也混在裡面啊。)

  換作在帝都的舞會肯定會被攆出門外的人們,也在這裡以自然而然的態度參與對話或是賭博。

  (算了,無所謂啦。反正今天也不是來掙錢的。)

  他壓抑自己打量那些人賭博技巧的目光,觀察起四周的狀況。就像拉撒祿會環顧四下那般,對於兩人感到好奇的人們也頻頻投來視線。

  所幸,他們要找的人物很快就主動湊了過來。

  「嗨,愛蒂絲小姐!愛蒂絲•唐寧小姐!這一位該不會是『便士』凱因德先生吧?終於盼到你大駕光臨了呢!」

  在來者搭話之前,拉撒祿就明白這名男子是副儀典長理察•納許。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拉撒祿的觀察力特別出眾的關係。

  原因在於一眼看去,就能看出這名男子洋溢著勾引異性的魅力,加上他本人似乎也對此有所自覺,因此在服裝和態度上加強了這部分的氛圍

  三角帽上別了個巨大的飾針,外套和背心都敞開了前方的扣子,讓襯衫的蕾絲、背心上的裝飾、外套的裝飾扣金線刺繡全都露了出來。他的身體前側被無數裝飾堆疊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在肚子上開滿了無數花朵。

  他的鼻子硬挺,有著深深的輪廓,眼神雖然給人極為狡猾的印象,但就連這部分都成了他魅力的一環。整體來說,他看起來就像個帥氣的浪蕩子。

  這世上的女子,想必都會對他這裝飾過火的打扮投以看到孩童般的笑容,並被他放蕩不羈的氣質所吸引吧。

  這名男子的左右各有一名身穿禮服的女子相伴,因此就算在場的不是拉撒祿,肯定也會稱呼此人為「帥哥」納許吧。

  在來到適合交談的距離後,拉撒祿察覺他遠比自己高大許多。男子首先稍稍彎腰,擁抱了愛蒂絲一下。

  「愛蒂絲小姐,你可有好好享受巴斯的夜晚?用過餐了嗎?那張桌上放了些水果塔,不如就讓我去為你拿來吧?」

  在交談的過程中,納許的手臂一直環在愛蒂絲的腰上。以單純的打招呼來說,這樣的表現顯得有些過於熱情,但他的動作卻給人一種粗枝大葉的感覺。這肯定也是「帥哥」納許的待人接物的技巧之一吧。

  愛蒂絲微微紅起臉龐,搖了搖頭說道:

  「是的,我過了很愉快的一天。我已用過餐點,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在愛蒂絲露出不悅的表情之前,納許便抽離了身子,接著他向拉撒祿伸出了手。

  「我是理察•納許。拉撒祿•凱因德,請多指教。」

  他這是在「拉撒祿」和「凱因德」之間空上一拍的說話方式。真是奇怪的腔調啊──拉撒祿這麼想著,同時握住了他的手。

  在納許說出下一句話時,拉撒祿也隨之明白了他這麼說話的理由。

  「不過,我真的很高興你能前來呢,拉撒祿。我可是你的支持者喔,由於你遲遲不來,我差點就要寄邀請函給你了呢。」

  納許的發言讓隨侍左右的兩名女子咯咯嬌笑。

  「聽起來真是下流──」

  「喂喂,我的甜心們啊,這雖然算是愛,卻是一種敬愛,你們應該能理解吧?」

  「竟然說我們是甜心們!真是的,你到底有多少顆心臟呀!」

  「想確認看看嗎?嗯,總之,我今天想和這位稀客聊聊,只能等下次再讓你們確認了。我想聊些男人間的話題啊。」

  「果然聽起來很下流呢──」

  即使被納許以粗魯的動作趕開,女子們依然是帶著笑容離去。

  原來如此──他重新對納許的第一印象加了點分。

  以初次見面的對象來說,「拉撒祿」這種稱呼顯得有些過於親昵,但納許肯定觀察過拉撒祿散發出來的氣息,認為他喜歡這種不帶矯飾的稱呼,所以才會用這樣的口氣與他攀談吧。就拉撒祿所見,納許對於愛蒂絲和其他客人的態度皆有不同。之所以會在姓氏和名字之間做出空檔,為的就是在測試拉撒祿的反應,看他喜歡何種稱呼。

  巴斯的副儀典長的位子似乎不太好坐,並不是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光纖亮麗即可。

  納許看著拉撒祿,將左手伸入口袋,抽出口袋的左手握著一個刻有精緻花朵圖案的鼻菸盒。他用力握了一下鼻菸盒後,將之交到了右手之中。他以右手將鼻菸盒在手裡轉了一圈後,便帶著笑容望了過來。

  「所以啦,拉撒祿,為了紀念我們的初次見面,該談些什麼話題才好呢?要聊工作呢?還是要聊玩樂呢?」

  拉撒祿苦笑了一下,朝著近處的空桌走去。

  「反正到頭來還不是都在講同一件事。」

  「的確沒錯。畢竟大部分的執政者,都和拿別人的錢和物品下注的賭博師沒兩樣啊。」

  拉撒祿和納許隔桌對視,而這樣的局面自然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投來視線的之所以多以婦女為大宗,恐怕是因為納許在場的緣故吧。站在拉撒祿身旁的愛蒂絲像是有些待不住似的縮起了身子。

  納許將鼻菸盒放到桌上,拾起了撲克牌。拉撒祿一邊打量著納許洗牌的手法,一邊開口問道:

  「所以說,下注金要怎麼算才好啊?」

  這裡是舞會會場,觀眾也以上流人士居多──但拉撒祿只是個庶民,納許也並非上流階級,想估量出合適的賭金並不容易。

  在洗好撲克牌後,納許將牌堆放到了桌面的中央。他再次拾起鼻菸盒,使之在手裡不停打轉,並問道:

  「我想想啊……不如就用個比較特別的賭金吧。『賭局落敗的一方,要老實地回答獲勝方一個問題』──你覺得這樣如何?」

  「…………你有什麼目的?」

  「這也沒什麼,若只是拿我們出得起的金額對賭,想必只會讓圍觀的各位感到失望吧。況且拉撒祿,比起金錢,現在的你更想要情報吧?」

  總覺得有股與儀典長寶座之爭有關的氣息──但在拉撒祿開口回問之前,納許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我可是對這座城鎮無所不知喔。無論是水準優秀的服飾店、手藝美味的餐廳,還是美麗佳人云集的妓院──但這對你來說似乎不需要喔。」

  感覺像是刻意為之的低俗笑話,乘著在大廳角落為舞蹈演奏的音樂投向了拉撒祿。

  他稍稍眯起了雙眼。

  顯而易見地,納許在這樣的狀況下掌握了極大的優勢。光是在他擁有副儀典長這個擁有實權頭銜的當下,拉撒祿就只能當一個任人魚肉的弱者。納許若是真的有加害拉撒祿的意圖,就不會刻意提出「以情報取代金額」這種對拉撒祿來說安全許多的提議了吧。

  至於納許是為了什麼要以情報取代金錢呢?他能從拉撒祿身上榨取的資源包括了女人、人脈和勞力,可說是隨他挑選,但納許卻偏偏選了情報。

  (換句話說,納許有想從我身上打探的訊息。他想打聽和我有關的事──想當然耳,他想問的就是我究竟是不是站在威布斯塔那一方吧。)

  雖然不清楚納許對拉撒祿如今的狀況掌握了多少,但他似乎還沒有要認真排除掉拉撒祿的意思。至於他不願動手的原因,就目前來說還是不明。

  「哎,聽起來確實是挺有意思,但要怎麼保證做出的確實是『老實的回答』啊?」

  「那還用說,當然是向神明發誓嘍。」

  納許以只有拉撒祿看得見的角度眨起了單邊的眼睛。他大概是在知道拉撒祿的信念之一是「不祈禱」的前提下,刻意對他開這個玩笑吧。

  「況且,根據我聽到的小道消息,『便士』凱因德不是長於識破他人的謊言嗎?那不就沒問題了?」

  老實說,「識破謊言」這個說法並不精確。

  拉撒祿擅長觀察他人,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測出他人的心理和說出口的話語的真實性。不過,這頂多只能算是判讀表情和動作的功夫,並不代表具備著百發百中的精確性,他甚至還曾遇過演技過人的對手,害自己吃足了苦頭。

  不過,拉撒祿沒理由將自己的能力據實以告,而若是不以情報,改以其他事物下注的話,這場賭局就會告吹,而這對於拉撒祿來說並不利。

  「…………好吧,你如果接受的話,我就沒意見了。那就來吧。愛蒂絲,你如果沒事幹的話,可以去那邊跳跳舞喔。」

  愛蒂絲露出了擔憂的眼神側眼看向拉撒祿。她似乎在判斷拉撒祿剛剛那句話究竟是「要離開也行」的意思,還是「待在這裡」的意思吧。過不多時,她向納許報備了一句後,隨即朝著正在跳舞的人群走去──而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想從拉撒祿的表情讀出情報並不容易,但若是愛蒂絲在身邊的話,拉撒祿就得擔心愛蒂絲的表情泄漏情報的可能性了。

  拉撒祿原本以為納許會再補個一

  句話,但他只是喜孜孜地目送愛蒂絲離去。

  「好啊!既然今天有觀眾在場,那就挑個規則簡單的猜大小來玩吧。」

  猜大小是規則極為單純的撲克牌遊戲。遊戲的進行方式如下──先從牌堆翻出一張牌,讓表面朝上。

  接著玩家們要猜測下一張翻開的牌比前一張大或是小,並做出宣言下注賭金。等所有人都宣告完畢後,便會再次翻開牌堆,依照結果給予賞金。

  拉撒祿在回想完遊戲的規則後,開口道:

  「要讓哪一方做莊,哪一方當玩家?還是說乾脆不設莊家,讓雙方同時下注?」

  「我覺得雙方同時下注的玩法挺有趣的。」

  「那就這樣定了吧。不過,如此一來,就會出現兩人獲勝,或是兩人落敗的狀況啊。」

  「要是雙方獲勝的話,就讓彼此詢問一個問題,至於雙方落敗的話就一笑置之吧。」

  那就這麼辦吧──拉撒祿拿起了桌上的牌堆,以粗率的手法洗了幾次牌。首先讓納許混過一次牌,拉撒祿再接過洗牌,這應該能讓雙方對牌堆動手腳的機率降到幾近為零吧。

  「『帥哥』納許,決定一下遊玩的總局數吧。這種遊戲玩久了總是會失去興致的。」

  「有道理啊。那就設成五局如何?」

  五局。其中既有可能詢問五次,也可能會遭到詢問五次。

  認為超過或是低於這個數字都不太合適的拉撒祿,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啦──好啦,開始吧!」

  納許幹勁十足,從牌堆的上方翻出了第一張牌。

  出現的是方塊6。

  「…………」

  他在轉瞬間思考了下一張牌會比6大或小。

  若單純以機率來看,賭大會顯得合理得多,而若賭的是錢,拉撒祿大概也會這麼選擇吧。畢竟這次的遊戲也沒有線索能夠協助推測。

  一如預料,納許這麼做出了宣言:

  「我猜大。拉撒祿,你呢?」

  然而,這回拿來對賭的是情報,說得更精確些,則是將「就形式上來說,要老實地回答對手的質問」這個行為作為賭注。

  (若是如此,那貿然取勝或許有些操之過急。我想知道的是納許的意圖,但若只是想知道此事的話,也不見得非贏不可。看來得避免在不清楚對手意圖的狀態下提出不該問的問題啊。)

  他裝出用心思索的模樣,在讓人感到不自然之前──

  「我猜小。」

  簡短地如此宣告。

  納許稍稍抬起了眉毛,之所以會傳來「啪」的一聲,是因為他的左手用力握住了鼻菸盒。他將鼻菸盒交到右手後,以左手伸向牌堆。

  「哎呀,一開始就這麼強勢啊,那就開牌吧。」

  最後出現的牌是黑桃K。

  納許誇張地出聲大喊,拉撒祿則是輕佻地聳了聳肩。他知道周遭傳來了一小陣嘈雜聲。

  納許窺探起拉撒祿的雙眼。以男人來說,他的睫毛還真長啊──拉撒祿冒出了這般念頭。

  「這樣吧,第一題就這麼出吧。各位先生女士,你們意下如何?這位可是名聲盛極一時的『便士』凱因德。在場的諸位之中,想必有不少人會想與他同桌共席吧。」

  和我這種市井小民是有什麼好賭的啊──拉撒祿雖然想這麼吐嘈,但也明白贊同納許說法的人們占了多數。

  「不過,想結識『便士』凱因德並不容易。他不僅是多忙之身,同時亦非舌粲蓮花的個性。所以說,拉撒祿,能告訴我目前與你同宿一處的同伴成員們嗎?」

  納許降低了眨眼頻率的雙眼,讓拉撒祿明白這句問話帶有弦外之音。

  「…………原來如此。」

  拉撒祿咕噥了一聲,稍稍抬起了視線。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納許果然還不打算積極地將我排除掉。也就是說,他還停留在不確定我站在哪一方的階段。)

  這樣的意圖從「打聽拉撒祿的同伴」的這個問題即可得知。換言之,納許想知道的,是拉撒祿的身旁是否有威布斯塔派的成員存在,或是拉撒祿此行是否專為投靠威布斯塔的陣營而來。

  頭痛的是,威布斯塔的女兒朱莉安娜確實待在拉撒祿的身邊。

  (要是納許問這個問題還有其他目的……能想到的大致有兩種狀況。

  狀況一──假設納許還不知道「朱莉安娜在我身邊」這件事。

  在這樣的狀況下,納許在乎的就純粹是威布斯塔派的成員是否有在我的身邊。若是如此,那告訴他朱莉安娜在我身邊就是不智之舉。畢竟在說出口的瞬間,就有可能把我視為威布斯塔陣營的危險性。)

  為了爭取時間,拉撒祿拿起了桌上的玻璃杯嘗了一口。

  (然而,輕率地說謊同樣有危險。畢竟識破謊言也不是我的獨門專利。)

  拉撒祿識破謊言的本事,是他迄今的人生歷練所練就出來的,同理可證,眼前的納許也相當有可能具備了同樣的技術。

  而在「隱匿同伴資訊」的這個當下,拉撒祿恐怕就會被納許視為敵人了吧。

  (狀況二──假設納許已經知道了「朱莉安娜在我身邊」的事實。

  在這樣的狀況下,納許「還不確定我站在哪一方」的心境就至關緊要。換言之,納許很清楚威布斯塔的為人,認為「就算朱莉安娜在我身邊,我也不見得就等於加入了威布斯塔那方」。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若是沒將朱莉安娜的存在據實以報,會被看成什麼樣的人物?

  隱匿了與威布斯塔派的成員的關係,卻又刻意接近納許的新來乍到賭博師。就算說得客氣一些,也是個十足十的可疑人物。換作是我的話,肯定會把這樣的傢伙視為敵人吧。)

  就結論來說,「告知朱莉安娜的存在固然危險,但秘而不宣也一樣危險」。

  (饒了我吧…………)

  拉撒祿放下了葡萄酒杯,像是讓話語在口腔里打轉似的咂嘴。

  「成員有我、我雇用的傭人莉拉、在那邊跳舞的愛蒂絲•唐寧、她雇用的傭人菲莉、馬車的車夫,還有一個叫朱莉安娜的小鬼。」

  「朱莉安娜?這名字還真可愛,她是什麼人呀?」

  「天曉得。我是在她受傷的時候撿到的。由於她連家住哪裡都不知道,我只好暫時收留她一陣子,但她什麼也不說,所以我也是一無所知。你如果願意的話,我還真想立刻把她丟給你照顧啊。」

  拉撒祿的舌頭彈出了不至於算是謊言的話語。

  無論是朱莉安娜受傷,還是沒仔細打聽她的來歷都是事實。威布斯塔僅是用「女兒」來形容她,而朱莉安娜也不曉得「父親大人」的姓名。

  他以全無虛假的內容,表露出「收留了朱莉安娜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讓自己感到頭痛」的現狀。甚至把「感到頭痛」強調成「頭痛不已」也不至於過火。這便是在講述朱莉安娜存在的同時,又不至於讓納許立刻視自己為敵人的臨界線。

  納許露出了眼角漾出皺紋的柔和笑容,讓拉撒祿看不出他對於這樣的回答做何感想。

  「『便士』凱因德不僅實力高超,似乎還具備了過人的美德呢。繼帝都之後,你也在此地拯救了女孩子呢。難道說,愛蒂絲小姐也是受你拯救的一員嗎?」

  「我是個欲望強盛之人,你這麼說未免有高估我之嫌,但賭博師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冷血無情的兇惡匪徒。扮演騎士營救小女孩這點浪漫情懷,我終究還是有的。」

  在說出口的瞬間,埋怨隨之朝著他砸了過來。那些聲音的來源並不是外界,而是拉撒祿的內心。待在拉撒祿記憶力的幾名女孩子,正怒氣沖沖地吼著「你哪有資格這麼說」。

  拉撒祿懷著幾分自省的心情,環繞起四下。

  (有件事我弄明白了。我就覺得他講話的方式和使用的手段怎麼會這麼拐彎抹角……)

  只見感到有趣──或是以置身事外的態度眺望兩人的舞會賓客們就站在不遠處。

  (他是不得不這麼做,而這也是「帥哥」納許的弱點吧。這傢伙的支持者是容易喜新厭舊、耽溺享樂的貴族,但這些貴族大爺只是來此地旅遊的,這些成員並非固定,而是經常性地出現交替。換句話說,若是想持續性地獲取支持,他就得用盡手段吸引眾人的目光。)

  所以他會把話說得誇張做作,用上排場浮誇的手段。若不透過這樣的對決滿足觀眾的好奇心和喜好八卦的心態,納許就無法採取行動。

  「好啦,進行第二局吧。」

  由於剛剛翻牌的是納許,這局便由拉撒祿翻牌。

  拉撒祿以食指靈巧地翻出了牌堆上的第一張牌,露出了苦笑。

  「我猜大。」

  出現

  的牌是黑桃2,他也沒得選擇。

  也許納許也覺得這樣的對決有些不夠刺激吧,只見他露出了有些相似的笑容。

  「我也猜大。」

  「也是啊。那我要翻牌了。」

  理所當然地,這局的正確答案是大,拉撒祿下一張翻出的牌是黑桃7。

  「好啦,納許,同時獲勝的話是由誰先問?還是要一起問?」

  「我是都行,不然就讓該局的翻牌者先問如何?」

  「這樣啊。那就容我先問一句啦。」

  拉撒祿在稍事思考後,將眼下最需要詢問的問題問出了口:

  「這樣吧,就問儀典長。沒錯,我想問和儀典長有關的事。我聽說這個城鎮為了讓博弈業發達起來,而招聘了賭博師,還特地設立了儀典長的職位。我沒記錯吧?」

  「嗯,是這樣沒錯。所以呢?」

  「如果我現在就想當的話,我該怎麼做?儀典長是怎麼任命出來的?」

  唯有兩人才能明白的苦澀沉默,在雙方之間停滯了一拍。

  納許的眉毛微微揚起。那張大眼睛的小動作,是肉食野獸在評估獵物強弱時的舉止。他的目光充滿著打探,正在估量拉撒祿這段話是為了積極參與此次的風波,還是以任一個造訪此地的賭博師都會感興趣的態度提起這個話題。

  拉撒祿面無表情地將納許的目光輕描淡寫地帶過。

  「…………儀典長是由市議會共同推舉出來的。」

  「能講得更具體一些嗎?」

  「市長一名、參事議員八名、市議員二十名,這合計二十九人會以多數決的方式推舉出儀典長。基本上來說,這些成員都是由這座鎮上的有力人士構成。」

  納許稍稍加重了「這座鎮上」這四個字的發音,言下之意即是暗指在巴斯落地生根的人們。換句話說,議會的成員幾乎全都是威布斯塔派吧。

  (如此一來,這座城鎮的儀典長之爭的勢力結構也變得清晰起來了。)

  在拉撒祿的腦中,圍繞著一個地位而產生的對立狀況正逐漸從模糊的輪廓開始成像。

  市長一名、參事議員八名、市議員二十名,儀典長便是基於他們的投票而當選。這是個連貴族的地位也能以金錢進行交易的時代,而這種城鎮的議員資格,自然沒有不被放上賭桌的道理。

  (換言之,所謂的儀典長之爭,就是向鎮上的議員發起以地位為賭注的對決。納許透過賭博的手段,從原本被威布斯塔陣營獨占的議員手中贏得了數席的地位。納許八成是想透過贏取過半議員地位的手段,好當上巴斯的儀典長吧。)

  不過,他的動機目前尚不明瞭。

  想到整起事件的構造比預期得還要單純,拉撒祿不禁暗自嘆了口氣。當然,這種不以金錢而是以利權作為賭金的賭局,其風險想必遠遠凌駕在尋常的賭博之上。

  「哦──那站在你這邊的議員有多少人來著?」

  這句話的意思等同於「你從多少個議員手中贏得他們的權利了?」。

  「拉撒祿,這應該要當作第二個問題吧?」

  「你給的優惠有點少啊。不過也有道理,那這個問題就留到下一回再問吧。」

  雖然拉撒祿立刻做出了退讓,但納許以左手擺弄鼻菸盒,同時開口說道:

  「…………不,沒關係,我就一併答覆吧。別在意,就當作是我給的優惠吧。就目前來說,和我站在同一陣線的議員一共有三人。」

  二十九人之中的三人。

  拉撒祿問這個問題的意義,有超過一半在於虛張聲勢,他不認為納許會老實回答這個問題。況且,在二十九席之中,他掌握住的只有寥寥三席,這是一樁極為不利的事實,將這種資訊公布出來,納許究竟能獲得什麼好處?拉撒祿沒有感受到他在說謊,又或者是納許刻意說謊,但背後的目的又是什麼?

  在拉撒祿打算深入思考之前,納許先一步開口了:

  「好啦,那換我問第二個問題了。拉撒祿,我該怎麼看待你才好?」

  「意思是?」

  「讓人驚訝的是,你早在超過十年前就開始締造佳績了。一名賭博師究竟能活上多少歲數,在場的各位恐怕都心裡有數吧?他在父親的指導下磨練技術,選擇了孤傲而非孤立,在那個宛如魔窟一般的帝都孑然一身地活到今天。」

  原來話也可以說得這麼好聽啊──拉撒祿苦笑著眺望納許,觀察著他在無意識之中握緊鼻菸盒、用手指撫過盒蓋的動作。

  (這代表對於事物的強烈執著,和小孩子緊抓著中意的毯子是差不多的。這會是想依賴某物的不安感的體現嗎?從會挑選鼻菸盒作為習慣動作的載體來看,說不定是虛榮心或是審美觀吧。)

  喀──鼻菸盒被放到了桌上。

  「然而,你救助了一名少女──名為莉拉的一名少女。甚至不惜和賭場進行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對決,不惜拋棄理應到手的鉅額財富。而如今,你也救助了名為朱莉安娜的……如果把話說得絕情些,就是個毫無關連的陌生人啊。」

  拉撒祿總覺得納許把「甚至不惜攪入了儀典長之爭」這句話硬是吞了回去。

  「對你來說,拯救眼前的某人,是不是比你的信念還要來得重要呢?」

  「……………………」

  拉撒祿一時語塞,同時也對說不出話來的自己感到驚訝。

  這就像是被從未意識過的石子絆倒的感覺。拉撒祿的動作先是僵住了一個瞬間,接著刻意忽略了這個事實重新思考起來。

  這次提問的目的倒是淺顯易懂。

  待在拉撒祿身邊的是威布斯塔的女兒。理所當然地,若是想加入納許的這一方,朱莉安娜肯定不能帶在身邊。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究竟有沒有辦法對朱莉安娜痛下殺手──納許想問的就是這一點吧。

  拉撒祿將一個離自己不遠的盤子拖了過來,盤子上盛了切成五片的糖煮蘋果。

  「我只是個極為貪心,又極為膽小的賭博師罷了。我之所以會對信念如此固執,是因為信念有其價值存在,若是得為了某些事情去扭曲信念,也只是代表那件事情的價值更高一籌罷了。」

  「你的意思是,無論是名為莉拉的少女,還是名為朱莉安娜的少女──或者說只要是能讓任何一個活人繼續活下去,就是一件極有價值的事嗎?」

  「哪可能啊。我去救莉拉確實是基於這樣的原因,但去幫朱莉安娜的心態,就和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的感覺差不了多少。」

  與此同時,拉撒祿回想起自己持刀對準朱莉安娜的那一瞬間。拉撒祿生動地想像著和現實有違的光景──腦海里的自己將刀刃直接刺入了朱莉安娜的脖頸,在想像之中噴灑著鮮血,甚至連血液的溫度都感受得到。

  雖然覺得不太舒服,但也僅此而已。他肯定殺得死朱莉安娜。

  肯定──殺得死她吧?

  嘴角浮現出淡淡苦笑。他一邊為莉拉不在現場感到欣慰,一邊自虐地想像著她若在場的話會有何反應。

  「活著這件事並不帶有分毫價值。這種事只要在路上隨便找些──哦,這鎮子上好像沒有啊──總之,那些窮途潦倒的傢伙們都會願意告訴你們吧。要是光活下去就能帶有高昂價值,那些傢伙們肯定就會被人掛上標價四處兜售啦。」

  拉撒祿以食指拈起一片糖煮蘋果放入嘴裡。有一股奢侈的味道。

  「總之我是個窮骨頭,若是有人要免費送我東西,我大概也會收下吧。朱莉安娜就是如此,所以我也可以用同樣不在乎的心情把她扔棄掉──應該吧。」

  「這不是和你剛剛說的騎士浪漫情懷云云相互矛盾嗎?」

  「你會去幫浪漫情懷估價嗎?」

  「哎呀,的確如此,你的話挺有道理。」

  對納許來說,拉撒祿能對朱莉安娜痛下殺手一事肯定是個好消息,因為如此一來,拉撒祿就不會受到朱莉安娜的牽制而加入威布斯塔派了。實際上,納許也正對著拉撒祿露出了刻意為之的笑容。

  然而,拉撒祿卻也同時察覺到了納許眼裡的陰影。

  (厭惡殺害他人的排斥感?明明都站在這樣的立場上了?還是殺死少女的罪惡感?從那種花花公子般的態度來看,這樣的推測倒還有幾分可能。但即使如此,在爭奪儀典長這個地位的鬥爭之中,他還有多餘的心思去在乎這種事嗎?)

  難受的疑念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難道回答選錯了嗎?但講出口的話語已經無法收回。

  拉撒祿緩緩地舔起沾有糖煮蘋果糖液的指尖,接著以手勢要對方進行下一局。

  「第三局。來到折返點了呢。怎麼樣呀,拉撒祿?想打聽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吧?」

  納許輕巧地翻出了撲克牌。

  紅心10。

  「我猜小。」

  絕大部分的腦力挪去思考下一個提問的拉撒祿這麼說道。既然牌堆看起來沒有被動過手腳的跡象,那照著機率論去選擇就是最穩健的做法了。

  然而,納許給出的宣言卻與拉撒祿相反。

  「我就猜大吧。」

  「耍老千」這個詞彙從腦海中掠過,但拉撒祿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畢竟最後洗牌的是拉撒祿,而納許散發出來的氛圍也和耍老千之人不一樣。

  看著納許殷切期盼牌面出大的模樣,拉撒祿總算是明白了──他是在仰賴所謂的好兆頭。

  到目前為止的兩局對決之中,正確的答案都是猜大,所以第三局也要做出同樣的選擇。這種將毫無因果關連的對決結果硬是串連在一起的想法雖然不是拉撒祿的思考方式,但在賭場經常可以看到做出類似行動的人。

  (不過,說起來,會相信好兆頭實在是有點…………)

  他的養父是一名技巧高超的賭博師,也留給拉撒祿許多教誨,但其中沒有任何一項與運氣、走勢或是兆頭有關。雖說厭惡不確定要素也和養父本人的個性有關,但要以賭博師的身分走上漫長道路的話,這確實也是不必要的東西。

  拉撒祿稍稍眯起眼睛。他將已知的情報交織成網,於腦海中雕塑起「帥哥」納許的人格形象。

  下一張牌被翻了開來,理所當然地,出現的牌面是小。看到翻出來的方塊A後,納許誇張地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

  「就差一點!」

  是哪裡差一點啊──拉撒祿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那換我問下一個問題了。」

  這局是五局對決的中間點。由於猜大小時失手的機率並不算低,因此包含這局在內,能詢問的問題恐怕只剩下一到兩個吧。

  換句話說,差不多是深入核心的時候了。

  拉撒祿雙肘頂桌,探出了身子,只讓眼角露出了扭曲的笑意。

  「那麼,納許,你贏不了威布斯塔──你對這樣的狀況有何感想?」

  納許的表情登時僵住。

  「像這樣直接面對面,就能看出你身為賭博師的本事了。納許──『帥哥』納許啊,你的實力固然不俗,但和那隻老狐狸相比,你在城府的深度上終究是遠遠不及啊。」

  這句話有一半是出自拉撒祿的實際感受,另一半則是出於推測。

  比方說,所謂的「仰賴好兆頭」,在賭博時就只是一種破綻百出的理論。比方說,即使趁著威布斯塔毫無防備時下手,他所能搶到的議會席次也僅有寥寥三席。比方說,如今威布斯塔已經做好備戰,正準備一鼓作氣地摧毀納許等等。

  雖說以賭博師為職的人們往往都有對著冷門選項下注的習性,但若是看到現在的納許,想必不會有半個人押他獲勝吧。納許如今的情勢就是險峻到會讓人萌生出這樣的念頭。

  「怎麼可能,睜大眼睛瞧瞧我英俊美麗的朋友們吧。坐擁莫大財富、權力和知識的我,豈有敗北的道理?」

  納許以自豪的口吻這麼一說,周遭的貴族們便開心地跟著起鬨。

  然而,拉撒祿也在同一時間察覺到納許話中的謊言。畢竟貴族們雖然興致勃勃地打量兩人,但卻致命性地欠缺嚴肅的態度。

  上流人士並不會在這座鎮上定居,他們僅僅是在旅途之中造訪這座城鎮,在治癒過帝都或鄉里累積的疲勞後,馬上又會離開此地。他們之所以會在這裡耀武揚威,為的就只是能在旅途之中貪圖方便。

  與之相比,威布斯塔派的人們由於都是在地人士,因而都有著願意在此地度過終生的覺悟。就算納許派能在社會地位和實際所得取得優勢,對於參與儀典長之爭的認真程度還是有著雲泥之差。

  (而「帥哥」納許肯定也明白這一點。)

  就拉撒祿所見,納許並沒有遲鈍到沒能察覺這樣的事實。在出手反抗威布斯塔之前,他肯定就已經很明白狀況如此。

  這時,納許一邊將話說下去,一邊大大地張開雙臂。

  「況且,正義站在我們這一方。」

  「正義?」

  「沒錯。你覺得威布斯塔是什麼樣的存在?他啊,可是在這座城鎮紮根的怪物啊。」

  他的外貌確實會讓人聯想到怪物──拉撒祿雖然這麼想,但納許要說的似乎並不是這方面的事。

  「威布斯塔是從很久以前就待在這鎮上的賭博師,費盡了心思拓展自己手中的權力。他以賭博贏來的金錢買下了鎮上名士的女兒,與她們發生關係,並為了奪得更大的權力而挑戰下一場賭局。一般人早該在某處滿足或是失足的人生之路,他卻一路走到了現在,這便是『至尊』威布斯塔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拉撒祿深切地明白這究竟有多麼異常。他的養父在可稱之為壯年的年紀撒手人寰,而他自己雖然還活著,但就連活到目前這個歲數的人生之中,也多次遇上過做好喪命覺悟的場面。

  在終有一日會跌落的鋼索上走到這把歲數的男人──「儀典長(至尊)」威布斯塔就是這樣的人物。

  想到這裡,腦海里同時浮現出芳妮的臉龐。如果「買下名士女兒」的說法為真,那麼那個和名字相反、極度缺乏愉快情緒的女人,肯定也是其中之一吧。

  「原來如此,但那又怎麼樣?雖說有程度高低的差異,但任誰都有這般傾向吧?」

  「也是啊。但那名男子已經成了支配慾的化身,即使在奪得這座城鎮後,這股執念也不見消退。他當上儀典長,成為這座城鎮的王,並執著起自己身為王的身分。你應該懂吧?他正對於這座城鎮超乎自己所能掌控的繁榮狀況感到無法忍受。」

  「他看不慣巴斯這個城鎮因賭博和溫泉治療而匯聚人潮的狀況?」

  「應該說,他討厭的是超乎預期的人潮和金錢的流入,讓貴族們開始對政策指指點點的現況。那老頭可是牢牢地將這座鎮子握在手裡,打算和他一起進棺材喔!雖說人潮的湧入會削弱在地人的勢力,但若是用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就代表湧入的金錢就是如此驚人。比起讓威布斯塔一個人中飽私囊,對城鎮來說,我這邊的做法才更算得上是幸福啊。」

  所以我方才是正義的一方──納許的言下之意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與此同時,拉撒祿也察覺納許還有些事情隱瞞著沒說。納許所講述的個人動機雖然似乎不帶有說謊的成分,但卻也沒將所有的動機完全坦白。

  (納許在方才那番長篇大論之中藏了什麼東西?在出手搶奪議員地位的當下,納許就已經是在以身犯險了。他才不可能是真的為了這座城鎮的發展動手的。)

  由於拉撒祿沒有出言回應,納許索性將抬起的雙臂軟弱地垂了下來,並露出看似溫和的懦弱笑容。

  「回個話嘛,拉撒祿。比起被狂妄的老人頤指氣使,看著這座城鎮的發展性逐漸遭到扼殺,當我的同伴不是美妙多了嗎?」

  「遺憾的是,現在是由我發問的時間,我不覺得有回答你的必要啊。」

  「你給的優惠好像有點少啊?」

  拉撒祿看了一眼納許,聳了聳肩,接著短短地回應了他的問題:

  「這種想法不是很合我的胃口啊,納許。」

  這也讓第三局的對決劃上了句點。

  桌面上再次洋溢起殺氣騰騰的氣氛。緊握在納許左手的鼻菸盒反射著燈光,讓拉撒祿感到有些刺眼。他稍稍眯起眼睛,將手伸向牌堆。

  翻開的牌面是黑桃Q。

  這一回,納許似乎也不打算依賴好兆頭了。

  「我猜小。」

  「小。」

  兩人幾乎是同時做出宣言。

  (在確認過我的立場後,納許應該會想辦法拉攏我加入他的陣營吧。若是如此的話,我該怎麼回應才好?而我又該問什麼問題?有辦法反過來逼納許發誓不加害於我嗎?只剩下一次或兩次了嗎……混帳,難以預測的次數也會讓未來變得難以預測啊…………)

  也許陷入了相同的思考吧。納許的眼睛雖然追著拉撒祿從牌堆翻牌的動作,但明顯看得出他正在深深地思考。至於他在想些什麼,就不是拉撒祿能看出來的了。

  拉撒祿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況下,以右手翻開了牌堆最上面的一張牌──

  「……………………」

  「……………………」

  出現的是一張紅心K。

  「……………………」

  「……………………」

  該怎麼說,現場的氣氛驀地變得極為滑稽。不對,由於世上的一切都是依循機率論發生的,當然也會有機率較低的狀況發生的時候。不過,在這個節骨眼出現的K實在是過於不巧。理當獲得的發問權就此從手中溜走,原本想好的各種對策也跟著付諸東

  流。

  環顧周遭,只見賓客們似乎困惑著究竟是該放聲大笑,還是該露出傻眼的神情。一股極為尷尬的氣氛瀰漫了舞會現場。

  「……………………哈哈哈。」

  「……………………哈哈哈。」

  納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拉撒祿,讓我們進行最後一次的對決吧。」

  拉撒祿也吊起了嘴角。

  「嗯,好啊。」

  第五局的猜大小開始了。納許翻開的牌是黑桃6。

  拉撒祿暗自鬆了口氣。如今最為不利的局面,就是「只有納許獲得了質問的權利」。由於出現的數字是6,無論是依循機率論下注的拉撒祿還是追求好兆頭的納許,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雖說最好的局面是「只有拉撒祿獲得質問的權利」,但眼下的狀況會讓兩人都有發問的餘地,因此並不算太糟的進展。

  理所當然地,兩人猜的都是大。

  納許最後翻開的牌是紅心Q。也許是因為不用怕氣氛再次被「小」的結果搞砸了吧,只見納許以誇張的動作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以順序來說,是由我先問對吧,拉撒祿?」

  「是啊,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納許若是打算拉攏拉撒祿加入己方,那會提出的問題數量就不會太多,而拉撒祿也都為這些質問準備了適宜的答覆──但納許肯定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因此,當納許的雙眼深處浮現出深沉覺悟和愉悅光芒的瞬間,拉撒祿登時湧上了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我說,拉撒祿。拉撒祿•『便士』•凱因德啊。」

  納許的右手握著鼻菸盒,做出了看似放鬆的動作。

  「我就贈予你擔任市議員的權利吧。你願意接受嗎?」

  「……………………啊?」

  在沉默了幾秒鐘後,拉撒祿的嘴裡迸出了窩囊的聲音。像這樣在賭場發出不帶任何演技和算計的話語,對他來說是極為罕見的行為。

  由於納許的口吻實在太過自然,拉撒祿的腦海里甚至冒出了「原來『市議員的權利』這種東西也可以像零用錢一樣隨便發放嗎」這種脫線的疑問。納許等著拉撒祿理解其中的意義,卻又在他出聲反駁之前率先出聲。

  「什───」

  「這座城鎮是賭博與溫泉治療的城鎮,而儀典長的立場也明確地宣示了這樣的狀況。不過,若是通曉賭博的有識之士僅有儀典長一人的話,那可就不太對了。巴斯目前的氛圍也展露出這樣的訊息了吧?」

  拉撒祿並沒有同意納許的話語,但贊同的聲浪卻在周遭的人群之中傳開了。他感受到在市議員權利這個重量級的話題被搬出來後,人們的興致也隨之被吸引過來。

  「你、我和威布斯塔都是秉持著迥異理念的賭博師。而你的實力早已經過證明,你的頭腦之聰明、人格之高潔、判斷力之準確,也在這次的對話之中展露無遺。你是個優秀的賭博師,作為發展這座城鎮的人才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市議員的席次對你和這座城鎮來說,肯定都是天大的福音吧?」

  「──不,等等,你等一下。」

  動搖讓舌頭稍稍打結了一下。他從舌頭遲鈍的反應察覺到自己動搖得相當嚴重。

  他想不到納許竟然會提出這種建議。

  (…………「想不到」?)

  不對。這樣的提案是納許親自給出來的。

  (納許以儀典長為目標,但手中的議會席次僅有三席,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認定他不會把手中僅有的三個席次拱手讓人。)

  拉撒祿要是在這時接下了議會席次,那他和威布斯塔派的關係想必就會惡化吧,想與威布斯塔聯手的難度想必會大幅提升。

  然而,這卻也不代表拉撒祿加入了納許的陣營。

  拉撒祿將獲得席次視為契機,並為了當上儀典長而展開行動的可能性──就客觀來說──確實是不低。若納許仍以成為儀典長為目標的話,拉撒祿就會成為不小的阻礙。納許肯定也清楚這一點,但他仍是像這樣送出了手中的議會席次。

  (所以說,這傢伙的目的究竟為何?以儀典長為目標的說法是謊言嗎?若是如此,那他又為何要引發這麼大的事端?我要被他利用去完成某些事嗎?)

  原本在腦海里描繪完畢的鬥爭構圖,在這時逐漸坍塌崩垮。在這段期間裡,納許的舌頭還是流暢地動個沒完,拉撒祿好不容易才打斷了他的話語。

  「慢著,我沒說要收下,而且也不打算去當市議員。」

  「哎呀,但是你剛剛不是說過『免費的東西都會收下』嗎?你該不會是說謊了吧?明明都向神明發誓過了不是?」

  哪有人這樣強詞奪理的──拉撒祿打算反駁,但在最後一刻收住了話聲。

  因為他明白這番話不是對他說,而是講給周遭的上流人士聽的。也不曉得剛剛的那些對話是哪裡搔到癢處了,只見他們都呈現出歡迎拉撒祿擔任市議員的態度。

  ──既然說過免費的東西都會收,那不接受市議員的權利,就等於是和發言自相矛盾。

  這是完完全全的強詞奪理,以邏輯來說充滿了破綻,然而在場的並非邏輯學家,而是耽溺在享樂與放蕩的上流階級人士。

  拉撒祿要是輕率地出言否定的話,他們肯定就會連連高呼這是在自相矛盾吧。如此一來,拉撒祿就會受到這座城鎮的半邊勢力的敵視。

  然而,收下席次帶來的損失實在是太大了。這樣的風聲想必會在轉瞬間傳遍大街小巷,鑽入威布斯塔的耳里吧。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他甚至會當場遭到殺害。

  「好啦,拉撒祿,你的答覆呢?你願意接受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拉撒祿雖然對納許的提問回以笑容,但他無法否認自己的臉頰在抽搐。

  在沒想到納許會將議會席次直接塞到自己手上的當下,拉撒祿就輸了這次的對決。然而,現在連反省的空檔都沒有。對決的條件之中有規定一定得答覆對方,只要他沉默的時間愈長,在場的氣氛就會對他愈不利。

  (然而,要怎麼回答才算合適?不接受議會席次的權利、不與在場的貴族們為敵、不會被威布斯塔敵視──能同時滿足這三項條件的回答究竟落在哪裡?)

  腦子熱得發燙,乾脆讓嘴巴自顧自地說,隨便挑一邊加入算了──拉撒祿的處境就是如此窘迫,甚至讓他萌生了這樣的想法。而就在他嘴巴微張之際──

  「那、那個,對不起。那樣做,是不行的。」

  背後傳來的陰沉話聲,讓拉撒祿慌慌張張地把嘴閉了回去。

  他氣勢猛烈地發出聲音回過身子,只見受到吊燈照耀的室內,有一名像是半沉在人影之中的女子。那是欠缺了愉悅(Funny)情緒的芳妮•馬雷。

  自己的話語讓周遭視線投來的狀況似乎讓她吃驚,只見芳妮的肩膀驚顫了一下。接著她以緩慢的動作穿過人群,來到了拉撒祿的身旁。

  「市議員的席次是,呃,不可以的。對不起。」

  唯唯諾諾地說出幾乎是同一句話的芳妮,與眼下的場子實在是顯得格格不入,任何人都在一瞬間收住了話聲。拉撒祿回頭一看,發現納許似乎也嚇了一大跳,就這麼張大了嘴巴愣住了。

  膽怯地動著雙手的芳妮,似乎認為自己已經盡了說明的責任。不曉得她是敵是友的拉撒祿露出了尷尬的神情,為了打破沉默而開口問道:

  「…………為什麼不行?」

  「呃,那個,是我說明不周,真是抱歉。市議員等和行政有關的工作,那個,只能讓住在這座城鎮的人擔任,而拉撒祿大人是一名旅客…………」

  在眾人視線的壓迫下,芳妮的語尾也畏畏縮縮地縮成了一團。

  不過,那沉鬱的口吻對現在的拉撒祿來說簡直宛如天籟之音,他甚至浮現了想送芳妮一吻的念頭。拉撒祿判斷在場的芳妮是與他同一陣線的。

  拉撒祿裝出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表情快嘴說道: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帥哥』納許。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呢,所以我也只能對你的回答說不了。畢竟我沒有能當上市議員的資格,所以也無可奈何。」

  欠缺了最為根本的資格──作為不至於引起騷動的推辭議員資格理由可說是十分合適。拉撒祿說完這句話後看向左右,只見在場的賓客們雖然露出略顯不服的表情,但並沒有掀起預期之中的反彈聲浪。

  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在勉強不參加任何一方的狀態下結束這場會面吧。

  趁現在趕快逃吧──拉撒祿這麼想著離開了桌旁,為了不讓畏縮起來的芳妮落單而走到了她的身邊。

  納許慌慌張張地叫住了他。

  「等、

  等一下,拉撒祿,那你的問題怎麼辦?」

  「哦,那個啊。放心吧,我很快就問完了,而且我也不太需要你的回覆。」

  拉撒祿聳了聳肩。只有口氣還帶著愉快氣息的他,雙眼凌厲地瞪向納許。

  「『一旦試圖離開這座城鎮,就會把莉拉視為遊民』──做出這項決定把我們關在這鎮上的就是你吧,納許?」

  這並非疑問,而是斬釘截鐵的斷定口吻,讓納許的笑容凍住了。

  「給我記好了,你總有一天會為自己企圖下手的東西付出代價。」

  在撂下這句狠話後,拉撒祿沒等待納許的回應,就帶著芳妮離開了桌邊。

  「請、請問,那樣真的好嗎?」

  在離開桌邊後沒多久,芳妮便這麼開口問道。

  兩人位於大廳之中,拉撒祿雖然抽離了賭博區,但由於愛蒂絲還在裡頭,因此他還不能回去。此時的他正和芳妮一同走向舞池區。

  「你在說哪件事?啊,你先等我一下。」

  為了不妨礙別人跳舞,他貼著牆壁前進,很快就找到了愛蒂絲──她正在舞池中央一帶和一名陌生男子共舞。雖然拉撒祿和她對上目光揮了揮手,但愛蒂絲似乎還打算再跳上一陣子的樣子。

  雖說目前是旅伴的身分,但愛蒂絲也有她自己的人生之路要走。即使跳舞在拉撒祿眼裡是極為無所謂的活動,但對愛蒂絲而言想必是重要工作的一環吧。不打算加以妨礙的拉撒祿,就這麼靠著牆壁而立。既然說好要幫她出滯留此地的一切花用,他似乎就得等愛蒂絲跳完舞才行。

  芳妮的視線在拉撒祿和愛蒂絲之間來回遊移後,慢慢地湊到了拉撒祿的身邊。

  「請問,拉撒祿大人,您願意和我共舞一曲嗎?」

  「…………啥?」

  這意外的提問讓他反射性地皺起眉頭。

  「對、對不起,請當我沒說。我這種人竟然前來邀約,那個,真是對不起。」

  「不,我沒有要對你生氣的意思啦……」

  流瀉的曲目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華爾茲。在舞蹈的造詣上只是個門外漢的拉撒祿原本嫌麻煩,打算一口回絕,但隨即想起她剛才的解圍之恩。

  雖說和威布斯塔派的人跳舞顯然會帶來些許損失,不過打壞有恩之人的心情倒也不是明智之舉。

  拉撒祿強忍內心的不耐,讓背部抽離牆邊。

  「醜話說在前,我跳舞的本事可是爛到會讓人嚇破膽的。」

  芳妮用力眨了眨眼,接著她極為罕見地露出了少女般的純真笑容。

  「請放心,這場舞會客人們都不會在意禮數不佳的問題。只要能樂在其中,並持續動著腳步的話,就會是一場美妙的舞蹈了。」

  「這樣啊。」

  「那麼,還請您多多指教。」

  和一般邀舞的立場相反,芳妮主動地伸出了手。這不在乎禮數和積極的動作,都和她迄今的形象大有不同,為此感到有趣的拉撒祿握住了她的手。

  拉撒祿跟著和緩的三拍子,踏出了最開始的第一步。

  他從生鏽的記憶之中翻找出舞步的種類,在不至於跌倒的狀況下挪動腳步。生硬地踩了幾個小節的步伐之後,拉撒祿總算是成功地跟上了節奏。他既沒有誇張地跌倒,也沒踩到芳妮的腳,這讓他安心地吁了口氣。

  教他大感意外的是,芳妮竟然是一名舞蹈能手。她平時略駝的背脊不知上哪兒去了,此時的她將背部打得筆直,並秀了一手靈巧的步伐。拉撒祿之所以能不至於摔倒,也得歸功於她若無其事地引領步伐。

  在做過第一次的轉步後,芳妮再次開了口:

  「關於剛剛的那句話,您那樣說真的好嗎?」

  「嗯?喔,你說最後那句話啊。」

  「你總有一天會為自己企圖下手的東西付出代價」──這句話帶著威嚇的語調,會讓拉撒祿和納許之間的關係走向惡化……芳妮應該是這麼認定的吧。

  以身為威布斯塔派的一員來說,這女人會在意這種事還真奇怪──拉撒祿這麼想著,對芳妮聳了聳肩。說實話,雖然嘴上講得難聽,但拉撒祿其實並沒有那麼討厭納許。

  「不,反而是納許更不打算和我切割了。應該是這樣沒錯。」

  「您為何會如此認定……?」

  「要說原因的話,就是因為納許比威布斯塔還弱啊。」

  他這麼斷定道。以一名賭博師來說,納許的實力實在算不上頂尖。

  「說起來,我之所以會被卷進這場風波,都要歸咎於獲得了莫大名氣之後踏入了這座爭奪儀典長寶座的城鎮。既然看不出我是屬於哪一方的陣營,就等於雙方陣營都把我視為眼中釘,所以我的立場才會如此尷尬。沒錯吧?」

  芳妮看似點了點頭,但也許只是在踏舞步時稍稍屈膝而已。

  「既然如此,會為我帶來的混亂感到開心的會是哪一方?理所當然地,會是在正常的對決之中遭到捻碎的弱小一方啊。」

  所以,納許才會刻意安排,讓拉撒祿無法離開這座城鎮。

  所以,納許才無法和拉撒祿劃清界線。

  最後的問話傷得他愈重,就愈能讓納許認清拉撒祿的價值吧。他就是這種類型的人物。

  「只要放著不管,他總有一天會過來低頭的。對於自己目前毫無勝算的現狀,納許肯定比任何人都明白。」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

  由於芳妮在回應後露出了安心的模樣,拉撒祿在困惑的同時也感到有些好玩。

  芳妮隸屬於威布斯塔的陣營──或似乎是威布斯塔坐擁的女人之一,若按照納許的說法,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正因如此,她才會在拉撒祿即將被迫收下議會席次時出手相助───

  (───不對,並非如此。)

  他察覺這樣的邏輯不太對勁。

  (不想從納許手中接過席次,純粹是我個人的難處。對於威布斯塔來說,和「協助我拒絕收下席次」相比,「待我收下席次後將分崩離析的兩陣營一網打盡」應該更為輕鬆才對。對於納許讓出手中席次一事,他應該沒有需要刻意妨礙的理由才對。)

  若是如此,眼前的這個女人──怎麼看都是威布斯塔手下的芳妮,卻沒有依循威布斯塔的想法行動。

  拉撒祿反射性地想從芳妮身旁抽開,但卻被舞步中環抱過來的手臂制止了。體溫略低的芳妮的手臂,傳來了一股讓人發毛的氣息。

  明明肯定感受到了拉撒祿的視線,芳妮卻還是和平時一樣,以戰戰兢兢的態度動著那對黑暗昏沉的眸子。

  「你…………你是以什麼作為目標?」

  「…………」

  回應並不是話語,而是抿緊嘴唇的動作。她消瘦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吞回了即將說出口的話語,最後還是以沉默作結。

  拉撒祿原本想進一步提問,但無論如何開口都像是在咄咄逼人,因此他放棄了這個念頭。就算投以尖銳的話語,芳妮恐怕也只會像個貝殼般緊守沉默,而以甜言蜜語撬開對手心房則非拉撒祿的強項。

  最終,橫亘在兩人之間的只有靜默,以及填補空白的腳步聲。

  不過,這對拉撒祿而言說不定是好事一樁。換言之,他得以將意識專注在還不熟悉的舞蹈上頭,讓舞步變得輕快許多。

  雖說他只是在芳妮的引導下追隨她的步伐,但也多了能靜下心來聆聽音樂的心思。他在腦海里追逐著淺淺記下的樂譜,配合著旋律蹬地出聲,同時預估著芳妮下一步的動作,逐漸減輕她的負擔。

  兩人在舞池中大幅度地移動著。明明舞步配合得天衣無縫,但他卻覺得「步伐似乎還要再小上一些」才對。

  右轉步、左轉步──他看著周遭的動作重複了幾次動作。雖是軸心沒有絲毫搖晃的漂亮轉步,他卻忽然冒出了「對方似乎應該把體重多交給自己一些」的想法。

  感覺想像和現實之間出現了少許的剝離感。不對勁的感覺似乎逐漸囤積在頸部一帶,讓拉撒祿把脖子轉了一圈。明明現實之中的舞蹈進展得如此順利,他又為何會產生那種感覺?

  也許是這樣的舉止重複了好幾次的關係吧,在樂曲進入終盤之際,他發現眼前的芳妮輕聲笑了出來。

  「怎麼了?」

  「沒事,拉撒祿大人,您正愛著某個人呢。」

  愛。

  這沒頭沒腦地冒出來的詞彙讓他眨了眨眼睛。芳妮的嘴角依舊帶笑,以周遭人們聽不見的音量悄聲說道:

  「拉撒祿大人,您從剛剛就一直在想著某一位對吧?」

  「…………某一位是?」

  「那是比我矮上幾許、比我消瘦幾許、比我更沒有力氣的女子。拉撒祿大人在腦海里與之共舞的對象,就是這位

  女士吧?」

  沒說出口的異樣感被一語道破,讓他差點停下腳步。也許是預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吧,芳妮雙腳使力,拖著拉撒祿的身子讓舞步繼續。

  同時,拉撒祿萌生了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那股異樣感是這麼一回事啊。在拉撒祿的腦海里,他所共舞的對象似乎和眼前的芳妮出現了落差。

  「…………那樣……那樣子就叫愛嗎?」

  對於拉撒祿困惑的提問,芳妮以一口咬定的口吻回答:

  「和某人跳舞的同時,若是還想著其他的女士,那肯定就是因為愛了。」

  拉撒祿的視線游移了一會兒後,像是在嘆息似的點了點頭。

  「…………這樣啊。」

  兩人配合華爾茲的最後一小節,緩緩地停下了動作。總覺得身體還殘留著意猶未盡的感覺,令拉撒祿感到有些飄忽。

  芳妮的雙手自拉撒祿的掌中抽開。周遭的人們紛紛詢問起對於方才舞蹈的感想,或是想擔任下一名共舞者的報名聲。在這陣喧囂聲中,就只有芳妮離去時所留下的呢喃聲在耳邊繚繞著。

  「是的,那是愛,那的的確確就是愛。在任何時候、做任何事時,只要腦海里浮現出某人的模樣,那原因除了愛之外便不做他想。」

  造訪巴斯是上流階級的固定行程之一。人們會浸泡溫泉、賣力地經營人脈、享受美食,而女性更會在此地訂製禮服。

  踏入美麗的觀光勝地,就會想穿上雍容華貴的服飾,這也是人之常情。為此,巴斯同樣也是知名的時尚重鎮,人們會在這裡購入大量的蕾絲和緞帶,直到錢包空空如也。

  而隨著購入的東西愈多,被捨棄的物品也會隨之增加,這亦是不變的真理。以上流人士為客群的服飾店愈是增加,巴斯的二手服飾店的貨源自然也愈是充實。

  包含朱莉安娜在內的拉撒祿一行人,在十一月的最後一周來到了其中一間二手服飾店。自從拉撒祿在集會廳賭博後,如今已經過了約莫一周的時間。

  這幾天的日子都過得相當安穩。

  仔細想想,不管是威布斯塔還是納許,都是有著官職的優秀社會人士,除了透過賭博鬥法之外,他們應該還有很多工作要忙吧。光是每天早上被奮力敲響的迎賓鐘聲,就能講述他們的工作有多忙碌了。

  心知這僅是片刻和平的拉撒祿,在這一周內前往各處的賭場和集會所露臉,像是回到了帝都的生活般,讓零錢填滿了口袋。

  感覺像是久違地回到了很有自己風格的生活──他今天也沒有雇用轎夫,以散漫的步伐走著並冒出了這樣的念頭。由莉拉、朱莉安娜、愛蒂絲和菲莉所構成的小團體看起來嚴重地缺乏一致性,與巴斯的氛圍格格不入,因此周遭感到怪異的目光大量地刺了過來。然而,現在的拉撒祿心情極好,甚至完全不會去在乎這些目光。

  「欸、欸,拉撒祿!你真的要買衣服送人家嗎!可以嗎!」

  也不曉得到底知不知道路,搖搖晃晃地邁步的朱莉安娜回過身子望向拉撒祿,由於她呈現出倒著走的姿勢,拉撒祿索性用手勢要她轉回去。

  一如預料,轉著身子的朱莉安娜踩到了腳下的積雪,登時滑了一跤。莉拉連忙湊了過去,將她攙扶起來。

  「還行啦。要是一直只穿那套連身裙,你也會凍死吧。」

  布滿她全身上下的繃帶已不存在。雖然肌膚各處都還留有顏色偏深的色素、凹痕和瘡疤,但她所受過的傷勢已經幾乎痊癒了。

  特地跑一趟服飾店的原因,除了開始下雪的天氣變得冰冷刺骨之外,就是因為朱莉安娜康復的關係。

  「啊,是那間店呢!人家是第一次上服飾店!是第一次呢!」

  事先和旅館老闆打聽過的服飾店出現在視野之中後,朱莉安娜便一股腦兒地沖了出去。才剛復原的雙腳踩出的步伐實在不太穩健,莉拉隨即追了過去。

  「…………!」

  「不,只有她一個人應該也幫不了什麼忙吧。」

  「菲莉這就過去。」

  「嗯,拜託你啦。」

  懶得跑步的拉撒祿目送菲莉離去,接著搖了搖頭。也許是身邊的小孩變多的關係,他覺得自己最近忽然變得蒼老許多。

  話又說回來,明明是看她老是穿同一套連身裙覺得不妥,才決定要幫她買衣服的,但看朱莉安娜以不在乎連衣裙下襬的態度蹦蹦跳跳,就讓他覺得自己根本是在浪費錢。拉撒祿看著少女們被吸進服飾店門內空間的背影,搖了搖頭。

  他將視線投向身旁的愛蒂絲。

  「愛蒂絲,你要跟著跑過去也行喔。」

  「你的腦袋裡裝的就只有傻話而已嗎?」

  他試著開個玩笑,結果卻被愛蒂絲以傻眼的態度瞪了。

  接著愛蒂絲緩和表情,露出了極為難以形容的神色。那看起來就是「我並沒有打算否定你的好意」的謹慎之情,以及「這份贈禮實在太過豐厚」的辭退之情各自參半的模樣。

  「況且,我和菲莉其實不需要什麼新衣服呀。我知道朱莉安娜小姐和莉拉小姐有購買的必要,但我們基本上都從宅邸裡帶了一系列的衣服過來了。」

  拉撒祿有說過,除了要為朱莉安娜和莉拉添購新衣之外,也願意出資幫她們買些行頭。

  「畢竟沒想過會在這裡待這麼久啊,既然帶著也不礙事,那就收下吧。」

  「可是預算一類的…………沒問題嗎?」

  愛蒂絲似乎覺得露骨地談論金錢話題是很失禮的事,只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但拉撒祿卻是不當一回事地聳了聳肩。

  「你覺得我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

  「…………集會廳之類的場所?」

  「是啊。由於我賺的都是小錢,所以才會被稱為『便士』凱因德,但小錢的定義也是因人而異的,對吧?」

  「哦,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呢。」

  聽出拉撒祿的弦外之音後,愛蒂絲再次點了點頭。

  在帝都的時候,拉撒祿主要出入的都是以庶民為客層的咖啡廳。這是因為以拉撒祿的社會階級來說,待在這種地方才算是恰如其分。

  不過,這座城鎮可說是龍蛇混雜,就連為上流階級開設的舞會,也能讓拉撒祿這類人士自然而然地參與其中。而在該處賭博的當然都是以貴族和富裕人士為主,對這些人來說,就連索維林金幣都只能算是一點零頭。

  「能輕鬆賺錢確實是不錯,但錢包一重,就覺得有些不自在啊。由於咱們家最近雇了個優秀的女僕幫忙節流,所以就連浪費錢的狀況都減少許多啦。」

  「你這不是繞了一圈承認自己是個窮骨頭嗎?」

  「差不多啦。我們家裡也到處都是亂丟的錢,有些就這樣糊裡糊塗地讓它生灰塵了。」

  「你是準備冬眠的松鼠嗎?」

  「總之,我現在手頭有閒錢,所以你不必太在乎啦。」

  他摸了摸後腦杓補了一句:

  「況且如果沒買給你們的話,那丫頭肯定也會拒收吧…………」

  聽出「那丫頭」所暗指的對象後,愛蒂絲露出了淘氣的笑容。

  「哎呀,所以我們就只是個方便的藉口嘍?」

  「是是是。大小姐,能否饒恕在下的無禮,讓幾位成為在下的藉口呢。」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好在本小姐心胸廣闊,就賞你個面子收下衣服吧。」

  愛蒂絲先是一臉嚴肅地頷首,但很快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視線前方,一度被關上的二手服飾店門被打了開來,從中現身的是菲莉。她似乎很快就挑到了喜歡的東西,只見兩手抱著感覺隨時都會掉下來的大量衣物。

  「大小姐,您再不快來的話,菲莉就要連您的份一起買完了喔。」

  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再次關上了門扉。看到菲莉沒有一丁點兒客氣和謹慎的態度,愛蒂絲像是要將肺底的空氣全數擠出來似的,深深嘆了口氣。

  「還是加快腳步吧…………」

  在拉撒祿於二手服飾店眺望著那些來源看似可疑的衣物時,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拉扯袖子的原來是莉拉。

  「怎麼了?是說,其他人跑哪兒去了?」

  『朱莉安娜小姐、菲莉小姐、換、衣服。愛蒂絲小姐、買東西。』

  看來朱莉安娜很快就找到了看上眼的衣服,在菲莉的協助下前去更衣了。應該是借用二樓的居住空間充作更衣室吧。

  由於店裡紊亂地堆著木箱,加上陳列著主打的禮服,使得視野嚴重地受到遮蔽。不過,他確實聽到了愛蒂絲在不遠處徘徊的聲響。

  『請、往這走。』

  在莉拉的帶領下,拉撒祿來到了女用上衣的販售區。莉拉遞出了兩件款式迥異的衣

  服。

  「怎麼啦,兩件都想買嗎?」

  『不。』

  在將兩件上衣攤開並列後,莉拉將木板轉了過來。

  『您覺得、哪件適合我呢?』

  「…………」

  窺探他反應的視線相當扎人,讓拉撒祿反射性地沉默下來。

  他重新比較起兩件上衣。其中一件是附了兜帽的披肩,胭脂色的布料上染上了白鳥的圖樣,由於能罩住全身,雖然看起來略薄,但似乎相當保暖。

  另一件則是最近流行的騎馬外衣款式。由於是以男用的騎馬衣作為改良的設計,這件騎馬外衣的長度僅到腰部,給人活潑的印象。

  到此為止的部分他都還明白。

  反過來說,他知道的也就僅此而已。對於形狀的差異、歷史上的沿革或是社會階級的穿搭狀況等部分,拉撒祿姑且還是具備著相關知識,也能在親眼看到後做出分辨,但他能掌握的也就只有這樣。若是要延續這個話題,藉以評價服裝與人的適合度,那就超出拉撒祿的理解能力了。如果要他道出真心話的話,那就會濃縮成「無所謂」三個字了。

  不過拉撒祿還是具備著一定程度的想像力,知道說出這些話肯定會招惹對方生氣。

  「…………呃──啊──好,就兩件都買吧。」

  莉拉抿住唇角,在剛剛書寫的句子下方又加了一段話。

  『只要一件、就可以了。』

  「…………啊──」

  上次買衣服的時候,由於畏畏縮縮的莉拉一直無法下定決心,拉撒祿索性使出兩套都買的強硬手段。然而,這回莉拉想問的是哪一件比較適合自己,若是採取同樣的手段,恐怕只會適得其反。

  話雖如此,但他真的無法分出好壞。他曾聽說過,女性在這種情境之中往往已經選好了其中一邊,要的只是男方推她一把,但若是選成另一邊,就會反過來激怒對方。要是刻意選錯的話,說不定就能看到莉拉勃然大怒的珍貴光景啊──拉撒祿懷著有些逃避現實的念頭這麼想著。

  最後,拉撒祿在徹底煩惱了一番後──

  「…………選這件披肩吧。」

  「…………?」

  由於莉拉側起頭,拉撒祿便短短地補上一句理由。

  「騎馬外衣會讓我想到某個讓人火大的女人。」

  拉撒祿的腦海里浮現出今天大概也在帝都的賭場耍弄撲克牌的女子,並這麼說道。那是一名會將男用的騎馬衣當作外套穿上的奇妙女子。要是莉拉換上了騎馬外衣,那每次看到她就會聯想到那名女子,恐怕會帶來不小的壓力。

  這下總該滿意了吧──拉撒祿望向莉拉,卻錯愕地瞪大雙眼。

  「……………………」

  因為莉拉微微鼓起雙頰,露出了露骨的不悅神色。

  「你、你怎麼啦?」

  「……………………」

  即使他出聲提問,莉拉也沒有寫下回覆,就只是將手邊的騎馬外衣折好,放回木箱上頭而已。在抬起臉龐時,她雖然已經恢復成平時的表情,但拉撒祿還是隱約察覺到她內心的不悅。

  她捧著似乎決定要買下的披肩,和往常一樣站在拉撒祿的身旁──但她的舉止似乎隱隱帶刺,這會是拉撒祿的錯覺嗎?他不懂自己的回答有哪裡不妥,靠牆而立的他滿是困惑。

  由於氣氛險惡,在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在看到對著自己展示的木板時,拉撒祿不禁嚇了一大跳。也不曉得是氣消了,還是將怒氣藏好了,總之看到莉拉一如往常的模樣,讓拉撒祿鬆了口氣。

  不對,莉拉的臉上帶了點緊張的神色。

  『能和您、聊聊嗎?』

  「只能聊到她們買完衣服而已喔。」

  莉拉抬頭看了一下,很快將視線挪回木板上頭。她握著木炭在木板上提筆的聲響,比起平時還要快上許多。從下筆的速度來看,她煩惱的並非該如何書寫成句,而是對內容感到恐懼。

  『奴隸、我、接下來、的、話題。』

  看到這段句子,拉撒祿眨了眨眼,無言地要她寫下去。由於兩人並肩而立,拉撒祿能將她書寫在木板上的文字看得很清楚。

  『如果、我、不再是、奴隸。』

  這時,她手中的木炭忽然停了一下。

  莉拉的目光挪到了拉撒祿的臉上,其中包含了期待、不安、恐懼以及信任。蘊含著這些情緒的,究竟是莉拉的眼眸,還是映照在其上的拉撒祿雙眼呢?在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莉拉已經垂下眸子,寫下了短短的一句話。

  『之後也、待在家裡。』

  之後也待在家裡──拉撒祿緩緩地吞下這段話語,從扼要的文字之中感受出背後的意義。

  現在的莉拉是一名奴隸,而只要她期望的話,隨時都能擺脫奴隸的身分。也因此,只要她期望的話,就沒有繼續待在拉撒祿家裡的理由。

  拉撒祿試著想像了一下。

  那是莉拉擺脫奴隸身分之後,與她一起待在帝都的生活──自己想必會和現在一樣,過著靠賭博餬口的頹廢生活,肯定會變得更為活潑、更有主張的莉拉會不時為自己的生活態度感到傻眼或好笑,而他會經常拜訪帝都的好友們,也會在愛蒂絲偶爾來訪時抱怨幾句,偶爾會和芙蘭雪在賭場裡上演你來我往的廝殺戲碼,即使如此,那肯定會是比迄今的人生更為熱鬧、更為精彩的日子吧。

  那就如一場美夢,既溫柔又美好。

  正因如此,拉撒祿明確地做出了回答:

  「不行。」

  從莉拉僵住身子的反應來看,她似乎隱約預期會收到這樣的答案了。

  「…………呃。」

  即使如此,她仍是用力咬住了嘴唇,寫下了言簡意賅的疑問。雖然看不到站在身旁的莉拉臉龐,但泫然欲泣的氣息卻濃濃地傳了過來。

  『為什麼?』

  「要說原因的話,我之所以把你留在家裡,就只是因為你是個奴隸啊。」

  沒有依靠對象的她,若是棄置在帝都裡頭的話,說不定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著,而且拉撒祿也沒有人可以託付。所以拉撒祿才會雇她為女僕。

  『就只是、這樣嗎?就只有、這個理由?』

  莉拉的身體雖然微微發顫,但拉撒祿仍是打算回答「沒錯」。

  然而舌頭像是麻痹了一般,沒辦法好好發出這兩個字的發音。

  他將手插入口袋,緊緊握住了隨身攜帶的硬幣。他閉上雙眼,在嘴裡翻攪話語,尋找著能正常發音的文句。

  「就算……不只有這個理由,就算有別的理由,也和你有任何的瓜葛嗎?」

  「…………呃!」

  這句話明確地傷害了莉拉。拉撒祿的話語砸在拳頭所能傷及的部位的更深處,而他也感受到莉拉用力抬頭的氣息。若是睜開眼睛的話,也許就能看到她眼角帶淚的模樣吧。

  他沉默了呼吸一次的時間。同時,他發現自己過於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全身上下也處於僵硬的狀態。在拉撒祿還是個街童的時期,每當受人毆打時,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做出這番行動。

  在莉拉下筆之前,拉撒祿先一步開口了:

  「我再過沒多久就要死了。」

  「…………呃。」

  他感覺到莉拉的肩膀驚顫了一下。雖說這句話省略了相當多的內情,但莉拉仍是迅速搖了搖頭,將手伸向拉撒祿的袖子。

  他不禁重重地露出苦笑。

  「我不是患了疾病或是受了暗傷啦。是說,要是連某人的死亡都不能當作玩笑說出口,那就代表已經病入膏肓啦。」

  拉撒祿再過沒多久就會死──這並不是「人終有一死」一類的警句,而是更為直接且現實的形容法。

  「你好像老是會忘記這件事,所以我才會用這種惡劣的玩笑提醒你。就普世角度來說,我是個既不正經又沒價值的社會底層,每次的工作都有死亡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說每一次走進賭場,就是和死亡為伍。」

  只要拉撒祿還打算當一名賭博師,這樣的事實就不會有所改變。

  「就算發生的機率再低,只要一次次地觸發,終究有成真的一日。你懂嗎?我總有一天會在賭博的過程中喪命,而那恐怕不會是多久之後的事。就算明知如此,我也不打算中斷賭博師的人生。屆時你若是待在我的身邊,那我的死亡也就等同於你的死亡。」

  「…………」

  睜開眼睛的他,首先看到的是莉拉將木板掐得過緊而泛白的手指。

  「也是啦,現在的生活水準確實不差,薪水也算優渥,生活也沒什麼壓力。不過,你覺得這種優渥的生活有重要到將性命一併賠上嗎?」

  「…………」

  莉拉像是要寫些什麼──但又停手。她

  轉而以手帕輕輕擦過手指,對著拉撒祿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碰上了拉撒祿的手。

  比起拉撒祿溫暖些許的纖細手指纏了上來。拉撒祿雖然沒有將之甩開,卻也沒有出手回握。

  「…………!」

  她企圖把某些訊息傳達給拉撒祿,但拉撒祿卻不領情。

  「說什麼都不行。」

  他輕輕舔了一下嘴唇。

  「說什麼都不行。我知道你認為我是恩人,雖然對我來說這只是表錯情,但你應該一直在感謝我吧。然而,這份謝意值得你付出一輩子的人生嗎?當一個被賭博師頤指氣使的奴隸,就是你夢寐以求的未來嗎?」

  「…………」

  「你應該在這邊的生活吃了不少苦吧?而只要你能回到故鄉的話,就能解決掉絕大部分的苦頭了吧?就算沒辦法回到家鄉,只要能回到原本的文化圈也能過上舒適的生活吧。雖然歸鄉之路相當艱辛,但若是待在我這裡,就會連這條路都斷在你手裡啊。」

  「…………」

  「如果想讓你留下的話,我也可以列舉出好幾個理由,但這些理由和你有關嗎?那會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嗎?你應該多為自己著想才對,為迄今的人生著想,也為將來的人生著想。比起我這個出於偶然才撿到你的人來說,你更該──」

  莉拉的手指用力使勁,讓拉撒祿打住了話語。那既像是想緊抓著他不放,也像是打算用指甲掐他。拉撒祿原本想思考哪一個才是真正原因,但隨即搖了搖頭。無論答案為何,都與他毫無瓜葛。

  莉拉已不再看向自己。不過,她像是不知該看哪裡似的,正一個勁兒地注視著自己的手指。

  僵硬而黑暗的沉默降臨,讓拉撒祿不知該怎麼開口。雖說這樣的停滯是必要的過程,但既然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就還是該由自己開口吧。

  然而,在拉撒祿找出下一個該發出的音節前,與場子格格不入的快活聲響便飛了過來。

  「當一個奴隸,真的是那麼不堪的事嗎?」

  拉撒祿反射性地抬頭望去,只見在二樓換好衣服的朱莉安娜,正與協助她更衣的菲莉一起走下階梯。

  雖說朱莉安娜原本就是個欠缺人味的少女,但在換上禮服後,更是進一步加深了這樣的印象。這是一款庶民風格的禮服,大量的摺痕集中於後腰,大幅拉高了裙襬的高度,露出了小腿的雙腳明明就是活潑的象徵,但朱莉安娜依然散發著宛如人偶一般的氣質。會給人這樣的觀感,應該不只是因為她依舊垂放下來的長髮所造成的吧。

  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在菲莉的攙扶下走下階梯的朱莉安娜,像是在炫耀身上的禮服似的轉了一圈,接著就近找了個木箱坐了下來。

  拉撒祿向菲莉投以視線,只見她以習以為常的態度聳了聳肩。

  「所以呢,朱莉安娜,你剛剛說什麼?是說當一個奴隸是否不堪對吧?」

  「嗯,是呀,大哥。感覺大哥是想讓莉拉小姐能夠自立,但當一個奴隸真的有那麼不好嗎?」

  你又知道了──拉撒祿原本想反唇相譏,但隨即矯正了自己的思維。

  就表面上來說,這個國家不存在所謂的奴隸制度。而朱莉安娜雖然是威布斯塔的女兒,卻沒受過正當的教育,而且還被當作死不足惜的道具使用。

  若是換個定義來說,她也可以說是包含在奴隸這個命題之中。

  「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疑問?」

  「因為人家很幸福呀。」

  朱莉安娜將極為明瞭的回答脫口說出。

  「…………幸福?在不能離開住處,連雙親姓名都不曉得的環境下長大,甚至還在親人的指示下被打得遍體鱗傷,這就是你的幸福嗎?」

  「人家是不能離開住處,也沒聽過父親大人說過自己的名字,還被父親大人弄得一身傷沒錯。可是,這能當作人家不覺得幸福的理由嗎?」

  以普世價值來說,那並不能稱作是幸福的環境──他原本想這麼開口,卻又收了回去。要是拿普世價值作為反駁的立場,那拉撒祿對目前感到滿意的生活環境,對於普世價值來說也難以稱得上是幸福的生活。

  「…………」

  莉拉之所以顯得慌慌張張,想必是因為拉撒祿和朱莉安娜原本是拿刀刺人和險些受刺的立場吧。

  不過,拉撒祿反而對這樣的狀況感到有趣。雖然朱莉安娜的內在過於空洞而難以掌控,但拉撒祿首次有了接觸到她內在核心的感覺。她的意見肯定有一聽的價值。

  「那你的幸福是用什麼來決定的?」

  「那還用說。是愛呀,是愛。」

  她過去肯定也說過同樣的詞彙。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拉撒祿稍稍皺起了眉頭。缺乏冷靜的個人回憶實在不會帶來什麼好滋味。

  朱莉安娜攏起了宛如斗蓬般罩住身子的長髮,用力搓揉了起來。她像是回憶著某人撫摸自己的動作似的,以雙手在頭髮的表面上來回挪動。

  「重要的東西當然是由自己來決定呀。就算當的是別人的道具,也沒什麼關係呀。就算當的是奴隸,也沒什麼關係呀。」

  「…………!」

  聽到朱莉安娜贊同維持現狀的話語,莉拉驚訝地抬起了臉。不過,她打算說出口的話語卻沒能立刻化為文字,她當然也不可能用喉嚨出聲,最後只能無聲地動了動唇瓣。

  在這段期間依舊嘻嘻而笑的朱莉安娜又說了下去:

  「就算被當成道具使用也好,被當成奴隸使喚也罷,只要其中有愛,就應該為此滿足呀。若是連愛情都得捨棄,那就算獨立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莉拉以木炭在木板上寫字,也許是太過焦急的關係,木炭被撞出好幾個缺角,化為黑煤掉落下來。

  『這樣、會被殺、的喔。』

  「只要活著,總有一天會死。這連人家都知道喔。」

  朱莉安娜抓著頭髮,做出了勒住脖子的動作後,將手一把放開。

  「不管是不是奴隸都一樣。所以所謂的活著,就是為死亡做好準備呢。」

  「『思考哲學就是為死亡做好準備』是吧,這是西塞羅的名言啊。」

  「喔喔──?這樣呀?不過,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父親大人把人家當作道具使用,把人家當成道具殺害,人家覺得這很好呀。只要其中包含了愛、只要能愛與被愛、只要對人家有意義就行了。人家覺得就算勉強自己獨立,想必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死法呢。」

  『奴隸、死、被殺、喔。』

  「嗯。人家覺得那一定是最好的下場喔。比起當一個孤獨的個人死去,以被愛的奴隸身分喪命更好呢。這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呢。」

  「…………」

  「莉拉小姐一定也懂吧?因為人家和莉拉小姐很相像呀。」

  對於這句提問,莉拉沒有給予回應。她用力抿緊了唇,緩緩垂下頭。

  說到底,這應該就是價值觀的差異吧。

  若是撇開世俗觀感或是道德倫理,那朱莉安娜的思想確實是一以貫之且毫無瑕疵。極為單純的「愛」這個字支撐著她對幸福的觀感,確立出屬於她個人的說服力。

  也許是被這樣的想法打動了心靈吧,莉拉抬起臉時,首先看向的就是拉撒祿。她看起來就像是希望能透過拉撒祿之口否定朱莉安娜的想法。

  然而拉撒祿卻聳了聳肩。

  「這個嘛,要是願意以正面心態接受身為奴隸的立場,那這樣的想法確實沒錯。」

  「…………呃。」

  「你看吧。大哥,謝謝你!」

  捨棄其他的一切可能性,只緊緊抓住其中的一個。雖說時機因人而異,但只要生而為人,也許都會碰到這樣的瞬間吧。

  對拉撒祿來說,是養父對自己伸手的瞬間,對朱莉安娜來說,那肯定是誕生的瞬間。為此,若是能為莉拉留下繼續當奴隸這最後一項可能性,並排除其他的一切,那拉撒祿就說不出否定這個契機的話語。

  『奴隸、是不好的。』

  「那是對誰來說不好呢?人家覺得不想當奴隸的人,只要起身反抗就好了。但若是感到幸福的話,就算不反抗也沒關係喔。若是厭惡幸福的現狀,不惜讓自己陷入不幸也要擺脫奴隸的身分,那能獲得的又是什麼東西呢?」

  莉拉以木炭輕觸木板的表面,看起來像是在尋找著反駁的話語,但很快又將之挪開。

  如果莉拉不願再當奴隸,那拉撒祿應該至少會協助她尋找下一個就職處吧。然而,這並不代表莉拉能就此回到自己的故鄉。旅行伴隨著大量的花費和多如山高的風險,勢必得做好半途受挫或是命喪中途的覺悟。

  就算死了這條心,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吧。至於在懷抱著返鄉夢脫離了奴隸的身分後,實行上究竟

  會遇上多大的困難,只要看看那些待在帝都的無數奴隸,他們自然會在沉默之中給予答案。

  不過,這也不是要立刻做出結論的事。不需要把自己逼得太緊──拉撒祿雖然想這麼勸莉拉,但莉拉卻先一步有了動作。

  「…………」

  她在木板上寫下了短短的一句話,接著在將木板遞給朱莉安娜後,便抱起了自己要買的披肩,發出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跑離現場。

  看到她像個吵架吵輸後落荒而逃的孩子,拉撒祿忍不住眨了眨眼,接著將視線投向菲莉。雖說還在店鋪裡頭,但放任無法言語的莉拉獨處終究還是不太好。菲莉似乎也明白這層意圖,很快就追在莉拉的身後。

  「惹她生氣了。」

  朱莉安娜低聲咕噥道。在以困惑的口吻這麼說完後,她將視線落在手中的木板上頭。拉撒祿也湊了過去,讀起寫在上頭的那句話。

  『就算是這樣。』

  就只有這幾個字而已。這句話沒有後半段,看起來就只是想把殘留在心底的話語抒發出來。雖然看起來模稜兩可,卻是難以抹去的文字。

  朱莉安娜凝視著木炭的黑線,開口說道:

  「她說『就算是這樣』耶。欸,大哥,莉拉小姐為什麼要寫下這句話呀?」

  朱莉安娜的口吻之所以會帶著些許困惑,想必是因為她對自己的際遇從未產生過絲毫疑問的關係吧。對於甘願成為他人所有物的朱莉安娜來說,她無法理解莉拉會回以「就算是這樣」的理由。

  拉撒祿原本想點出這部分,但忽然察覺朱莉安娜的額頭在流血。看來是在說話的過程中弄破了額頭上的瘡疤。拉撒祿從口袋取出手帕,準備為她擦拭──

  「…………嗯?」

  ──隨即看到了手帕上有個陌生的圖樣。拉撒祿並沒有每天親手將手帕放入口袋的習慣,換句話說,這些由女僕細心為他準備好的手帕,對他來說基本上都是「陌生的手帕」,但就算扣掉這部分,這條手帕也顯得格外特別。

  手帕的表面被縫得滿滿的紅線拼出了幾何圖樣。鮮艷美麗的圖案就算用手觸摸,也幾乎感受不到凹凸感,顯然是出自高超的刺繡工法──但這肯定不是拉撒祿的家裡會有的東西。他不記得自己買過如此精緻的手帕。

  既然如此,那這條手帕肯定是由某人加工過的,而那個「某人」想必也只有一個人選。這是什麼圖樣啊──在思考過後,拉撒祿露出了苦笑。

  他用手帕擦去朱莉安娜額頭上的血。說出口的回答已與方才所想的不同。

  「天曉得,我也不懂。別問我,去問莉拉吧。」

  「明明是大哥的奴隸,卻連大哥都搞不懂嗎?」

  換作是剛來到拉撒祿家裡的莉拉,拉撒祿肯定能理解她一舉一動所代表的意義吧。畢竟當時的她真的就是個被當作道具看待的人類。

  但現在已經不同了。

  莉拉成了會獨立思考的獨立個體,她行動和思想的理由幅度之廣,已經超出了拉撒祿所知的範疇。在他看來,這手中的小小布塊,就像是莉拉宣誓獨立的旗幟,這難道是他的錯覺嗎?

  而這並沒有為拉撒祿帶來不快的感覺。

  「所謂的人心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拉撒祿這麼說完,朱莉安娜便歪起了頭。

  看來莉拉似乎輾轉難眠。

  拉撒祿在躺上床好一會兒後才察覺到這件事。一如往常,兩人之中是先由拉撒祿躺上床,待他開始打盹後,莉拉才靜靜地鑽入被窩。但和平常不同的是,拉撒祿和莉拉之間持續出現了一段空隙。

  在睡眠的過程中尋找暖和的東西,似乎是莉拉在無意識之中採取的行動。今天在拉撒祿鑽入被窩後,他的背部一直沒有感受到少女的體溫,這也代表了在躺上床過了三十分鐘後,少女依然在黑暗之中無法成眠。

  他愣愣地思考起其中的差異。看來一邊是代表有意識地拉開距離,另一邊則是會下意識地依附他人的寂寞心態。

  烙印在莉拉心底的恐懼,想必還是沒有徹底地獲得痊癒吧。就算是能妙手回春的名醫,也無法在一天之內治好骨折,而就算做了再多祈禱,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上達天聽。

  如果說──他開始自虐地思考起來。就算與拉撒祿在一起的生活能緩和她的心傷,那也會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然而,這確實也是只能透過與他人交流才能治癒的傷口。

  所以莉拉不會在拉撒祿還醒著的時候鑽入被窩,也不會在自己睡著之前碰觸拉撒祿。但一旦墜入夢鄉,她的身體就會貼上拉撒祿。

  想到這裡,拉撒祿中斷了自己的思緒。在不是為了工作的狀況下去解析他人的內心,實在不能說是健康的興趣。況且,莉拉所煩惱的事情肯定和他剛才所想的內容無關。

  (不過,需要去思考的事情確實是不少啊……)

  有些事情不該在光天化日之下思考,有些話題也不適合在人群和喧囂之中思考。像是未來的規畫、企圖捨棄的東西,以及伴隨而來的苦澀,肯定都是屬於這類範疇之中。

  既然如此,拉撒祿該做的事情就很明顯了。

  「…………嘿咻。」

  他輕聲呢喃著,坐起了身子──感覺就像是從淺眠之中驀然驚醒,打算找水喝似的。拉撒祿以一副不在乎身旁裝睡的莉拉的態度站起身子,臉上閃過一絲笑容。

  (再怎麼說,這裝睡的演技也太爛了吧。)

  莉拉似乎過於在意閉緊雙眼和僵住身子的姿勢,因此,她的眉頭皺得像個在思考終極難題的哲學家似的,她似乎還停止了呼吸,所以肩膀和胸部一帶也沒有任何起伏。

  要是繼續待在房間裡,她搞不好會窒息而死。拉撒祿這麼想著,又眺望了莉拉的模樣好一陣子。直到莉拉的肩膀開始不住顫抖的時候,拉撒祿才離開了房間。

  關上房門後,他姑且沿著階梯往下走。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在這深夜時分還有營業的店家,大概也就只有賭場了吧。由於口袋裡還有些零錢,他打算拿這些錢當賭本玩玩,但身上穿的卻仍是睡衣。

  「沒辦法,看來只得真的去找點水喝…………哦?」

  來到一樓後,拉撒祿眨了眨眼睛。他在理當一片寂靜的空間之中感受到了人的氣息。

  他來到了兼作聊天室和食堂的一樓飯廳。在這個擺放了好幾張桌椅的空間裡,有人正坐在桌旁。之所以一時之間認不出那道凝視著暖爐火光的背影,是因為那人放下了平時紮起的長髮。

  「啊,拉撒祿大人。」

  察覺到走入飯廳的拉撒祿後,菲莉維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回過頭來。

  她的嘴邊掛著莫名的笑意,臉頰正因暖爐火光以外的理由泛紅。她身旁的桌面上放著空了一半的瓶子,以及注了半滿的玻璃杯。

  看來她似乎是正在獨自小酌。拉撒祿在想了一下後,輕佻地舉起了手。

  「嗨,要是不好好睡覺的話,會有很多地方長不大喔。」

  「對男人來說,女人應該常保稚嫩才是好事吧?」

  「…………你的回答比較符合我的喜好啊。」

  「呃,您這番話有銜接到剛才的回應嗎?」

  拉撒祿像是要她別在意似的聳聳肩。他感覺到有一絲絲的不對勁──總覺得有某種理由讓他不太自在,同時找了張菲莉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雖然只是便宜貨,不過拉撒祿大人要來一杯嗎?」

  說著,菲莉已經站起身子,自顧自地走向櫥櫃,取出了一隻玻璃杯。她隨意以衣襬擦去杯子的污垢,注入了反射著黑色光澤的司陶特啤酒。

  菲莉輕巧地舉起杯子說道:

  「呃,要為什麼乾杯呢?」

  「為我們不變的愛。」

  「那就這麼辦吧。」

  鏗──兩人輕輕碰杯。真是嘲弄起來毫無成就感的女人──拉撒祿嘆了口氣,喝起了司陶特啤酒。

  獨特的焦糖竄過鼻腔,苦味在舌尖上擴散。以前的他討厭這酒的苦味,但現在已經變得十分喜歡了。這算得上是自己成長了嗎?若是如此,成長的本質就是習慣原本討厭的東西嗎?──他的腦海里浮現了些許無意義的想法。

  「那麼拉撒祿大人,您在這麼晚的時間還穿著睡衣下樓,是發生什麼事了呢?」

  「任誰都有無法入眠的夜晚吧?」

  拉撒祿話中有話地表示自己睡不著覺。

  然而,菲莉像是看穿了他的謊言似的抬起眉毛。

  「原來如此,莉拉小姐似乎有許多事情需要煩惱呢。」

  「…………哎,差不多就是這回事啦。」

  「拉撒祿大人,您掩飾事情的功夫並沒有您所認為的那麼高超喔。就連我都多少看得出來呢

  。」

  雖說他沒像在賭場那般繃緊神經,但像這樣被一眼看穿,還是會讓人頓失自信。

  他在想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我』?」

  說著,他總算察覺了揮之不去的異樣感的真面目。

  他看向坐在身旁的菲莉。她的臉色相當柔和,這不只是歸功於酒精的放鬆功效,就連原本堆砌了那張冷漠面孔的──類似幹勁的情緒也一併不見蹤影。雖說她並沒有露出多麼詭異奇特的表情,但呈現的氛圍確實和平時大不相同。

  該怎麼說呢,現在的菲莉看起來就像是個自然、普通且隨處可見的女性。

  這就像是坐在身旁的熟人忽然變成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般。感受到幾分困惑的拉撒祿開口問道:

  「你平時的個性上哪兒去了?」

  菲莉先是不置可否地側起頭,接著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輕聲笑了出來。她的笑法也不像平時那樣處處帶刺,而是與年紀相符的快活笑聲。

  「若您要說『平時』的話,這就是平時的我喲。」

  拉撒祿看不出她像在說謊的表情變化,也找不出說謊的理由。

  這麼說來,她平時的言行舉止真的只是演技,眼前的模樣才更貼近菲莉原本的個性。

  「原來你是會戴上假面具的個性啊,真是讓我有點意外。」

  「畢竟我姑且也算是一名女性呀。」

  「不過,你為什麼要扮成那種瘋瘋癲癲的個性啊?」

  菲莉的視線有些模稜兩可地挪向天花板──也可能是在注視上頭的客房。她猶豫了幾秒鐘,似乎是不知該不該說出理由,但最後仍開了口:

  「那是為了大小姐而扮演的。不對,應該說是為年幼的大小姐吧?」

  「那丫頭現在也還是個小鬼吧。」

  「是這樣說沒錯,但我是指比現在更年幼許多的時期喔。那是老爺和夫人還在宅邸,大小姐還只有這麼點大的時候。」

  說著,菲莉將手掌作勢揮了揮。

  「那時候,不管是宅邸里的女僕還是出入的賓客,都遠比拉撒祿大人蒞臨時還要多上許多呢。每天每天都得和繁多的賓客會面,女僕的人員也常有更替,對於年幼的大小姐來說,最傷腦筋的問題就是──」

  「記不住人嗎?」

  「就是呀。以前的大小姐完全沒辦法把人的長相和姓名對上呢。」

  看到現在的愛蒂絲,拉撒祿就難以想像她記不住他人長相和姓名的模樣。但換作是愛蒂絲,應該也無法想像拉撒祿險些在暗巷餓死的孤兒時期吧。

  菲莉以豪邁的動作將司陶特啤酒一飲而盡。

  「因此,當時的我──啊,我們家是傭人家族,所以我從小就會出入宅邸。總之,當時的我就想到,我該儘可能地讓自己的名字變得好記,並和大小姐站在同一陣線。」

  以名字作為第一人稱、對其他人都明確地加上敬稱、裝出瘋癲的個性在旁輔助──原來如此,經過說明後,她偽裝個性的理由和目的也跟著明朗了。

  「不過,在大小姐滿十歲的時候,我就停止這樣的行為了。因為隨著大小姐變得懂事,我也變得不需要在旁輔助了。」

  「不過,你最近似乎又變回──呃,那個有趣的個性了啊。」

  回應他的是極為陰暗的話聲。

  「…………因為大小姐當上了代理當家。」

  「…………這樣啊。」

  無主地的土地,以及那片土地的主人身分──因婚事和權利而引發的風波,害得愛蒂絲•唐寧的雙親喪命,她也不得不背負起與年紀明顯不符的重責大任。

  「在葬禮結束後,大小姐一直都沒有哭呢。於是呢,看到她那幅模樣的我隨即想到,要是沒人把她當成孩子看待的話,她恐怕就會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是當家了。」

  菲莉想必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才會擺出對待年幼時的愛蒂絲的態度吧。

  宛如默禱般的靜謐沉默,瀰漫了飯廳數秒的期間。菲莉像是不想被這沉重的氣氛束縛般,發出了碰撞聲拿起酒瓶倒酒,再次一口喝乾。「啊哈──」菲莉稍稍露出了笑容。就拉撒祿看來,這與平時的她顯得格格不入──更像是貼近她真實個性的笑法。

  「哎──不過這也要告一段落啦!不僅那個混帳鷹鉤鼻──抱歉,那個混帳『沒』鷹鉤鼻的企圖以失敗告終,大小姐的負擔也沒以前那麼沉重了,我再也沒必要以菲莉作為自稱了呢!」

  驀地,菲莉的笑意減淡了幾分,填補上來的是寂寥的情緒。

  她再次倒了一杯司陶特啤酒,凝視起那漆黑的湖面。她就這麼趴到了桌上,緩緩地吐出氣息。

  「啊──換句話說,今天不是為我們的愛乾杯呢。真遺憾,這是為大小姐的獨立所做的乾杯呢。」

  菲莉輕巧地對拉撒祿舉起玻璃杯。

  拉撒祿原本想揣度她的內心,隨即搖了搖頭。她與孩提時代的訣別,就只該發生在她的內心才是。拉撒祿轉而拿起自己的玻璃杯,用力敲上了她手中的杯子。

  「那就乾杯吧。」

  「好的。」

  鏗──一道混濁的悶響傳遍飯廳,隨即消失無蹤。菲莉靈巧地以趴伏的姿勢喝乾了酒。拉撒祿估算了一下菲莉從他抵達之前喝到現在的酒量,看來明天還是別期待她能好好工作了。

  他看著被長發包覆、看起來極為怪異的菲莉剪影,說道:

  「不過你也真辛苦啊。雖說出發點是為了服侍的主子,但要像個硬幣般切換著完全不同的兩種面孔。」

  「也沒那麼辛苦啦。況且,雖然像我這樣判若兩人的例子並不多,但任何人多少都是有些改變的。」

  「是這樣嗎?」

  「就連拉撒祿大人的眼睛,也不是打從出生就混濁得像是腐爛掉一樣不是嗎?」

  「原來毒舌是你的本性喔……」

  嗯呵呵呵──菲莉發出了混濁的聲音。

  「無論要稱作成長也好,要說是變老也罷,只要活在這世上,想維持一成不變就是很困難的事喲。應該說,既然圍繞著我們的世界會不斷改變,那就算想維持原本的自己,也還是會逐漸有所改變的,不是嗎?」

  拉撒祿緩緩地舔了一下苦澀的酒。

  「…………」

  「哎呀,您怎麼了?」

  「沒事,只是在奇怪的地方被你的發言傷到了。」

  拉撒祿在繼承養父留下的諸多教誨後,就一直嚴守至今。這些教誨有時會受到歡迎,有時會受到指責,一路走來也受過了各種評價。一回想起這段歷程,終究還是會帶來幾許痛楚,同時也需要花費心力從這股疼痛之中抽離自己。

  看到拉撒祿誇張地按著自己胸口的動作,菲莉輕輕吐出了舌頭。

  「啊哈哈哈。畢竟拉撒祿大人是不變的那一側的永久居民呢。要是勾起您不好的回憶,還請讓我致歉。」

  看到她的表情,拉撒祿驀地心動了一下。

  說起來,這應該要歸咎於落差太大的關係吧。拉撒祿已經很習慣菲莉那些瘋瘋癲癲的舉動了,為此,一旦菲莉顯露出正常的態度,他就變得格外難以自持。在理解這點後,拉撒祿隨即說服了自己,並努力維持著冷漠的表情。

  「啊,不過,這也給拉撒祿大人添了不少麻煩呢。」

  說著,菲莉抬起了頭。那垂著眉角、充滿歉意的表情對拉撒祿來說相當陌生,讓他眨了一下眼睛。

  「哪裡麻煩了?」

  「我之所以裝出那樣的個性,終究只是基於我和大小姐的私事。雖說我還是有所留意,但仍是對拉撒祿大人多有失禮之舉。」

  「我又沒掛在心上。說到舉止失禮的部分,我也是不遑多讓啊。」

  「謝謝您。由於已經沒事了,而且要扮哪一面都沒關係,所以我今後就會展露正常的個性了。您若大人不計小人過,那便是我的榮幸。」

  拉撒祿打量著這麼開口的菲莉。

  由於她平時的態度總是充斥著胡鬧的味道,因此拉撒祿鮮少對菲莉認真,但這麼靜下心端詳後,便能看出她有著相當端正的容貌。

  而且他們在聊天時相當合拍。應該說,在他身邊的就只有身為奴隸且不能出聲的莉拉,以及基本上還是個孩子且不諳世事的愛蒂絲而已。雖然和她們的對話並沒有讓拉撒祿感到不滿,但拉撒祿原本就是個輕浮且愛開玩笑的男子。在他隨口胡謅的時候,能有個不將之當真並回以隨性回應的對象,相處起來也會愉快許多。

  除此之外,拉撒祿並不認為自己的自制力有好到哪裡去。毋寧說,只要不至於觸犯養父留下的教誨,那他就毫無節制可言,是會沉浸在稍縱即逝的快樂之中的個性。

  「…………不,

  既然扮哪一面都沒關係的話,就維持原本的那個樣子吧。」

  「咦,是這樣嗎?雖然由我自己開口有點奇怪,但那樣的態度不會太過分嗎?」

  拉撒祿皺起眉頭,不知該不該坦白真正的理由。他最後之所以選擇據實以告,純粹是因為讓微醺的腦袋去想謊話很麻煩的關係。

  「因為我不怎麼相信自己啊,而且還對美色毫無抵抗力。在這般種種風波纏身的狀況下,我實在不想因為對別人家的女僕出手而節外生枝啊。」

  有好幾秒鐘的時間,菲莉整個人僵住了。她的臉頰薄薄地染上一層紅暈。

  「…………嗯呵呵。」

  下一刻,菲莉所展露出來的表情可說是神乎其技。她在臉上貼上了宛如面具般的冷漠表情,同時只以聲音帶出笑意。

  「嗯呵呵呵。嗯呵呵呵呵。哦,失禮了。的確能明白慾火如野獸般猛烈的拉撒祿大人的心情。不過,您若是希望『菲莉』今後依然要偽裝自己的個性,您是否該展露更多一些的誠意呢?」

  「是是是。我可愛俏麗的菲莉大人,為了避免您在輕忽大意之中受小人侵犯,是否能請您再維持這樣的個性一陣子呢?」

  「雖然誠意有些不夠,哎呀,真拿您沒辦法。畢竟菲莉是個能幹的女僕嘛。」

  身為女僕的能力姑且不論──拉撒祿嘆了口氣。

  光是菲莉方才符合年紀的表情已經變得遍尋不著這一點,其態度的轉變之俐落就讓拉撒祿感到羨慕。

  『主人、風波、如何、了?』

  莉拉將寫有這行字的木板呈給拉撒祿看,是發生在某天早上的事。從敞開的窗戶向外看去,看到的是一片棉絮般的濛濛細雨,晨間該有的暖意都不知道被藏到哪裡去了。

  慢吞吞地打著領結的拉撒祿看到這行字後,先是緩緩地揉了一下眼睛。他撐著一不小心就會掉回枕頭上方的頭部,試圖理解這段話的意思。

  「如何是什麼意思?」

  『您什麼、都沒做。之後呢?』

  在這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拉撒祿像是把風波拋諸腦後似的過著悠哉的日子,莉拉大概就是擔心這一點吧。在拉撒祿起床時就已經整裝完畢的她,將隔壁房的朱莉安娜牽了過來,目前正在為她梳頭。

  朱莉安娜頻頻點頭,也不曉得她醒了沒有。

  「哎,雖然可以說這是在觀望,但實際上我們也缺乏要積極參與的動機啊。老實說,我很期待事情能在不加以干涉的狀態下自行落幕啊。」

  見識過「帥哥」納許的實力後,他更是堅定了這樣的心態。憑他的實力,想扳倒威布斯塔的機率可說是趨近於零,大概再過不久,這起風波就會以威布斯塔的勝利作收吧。

  『風波、結束、會、怎麼樣呢?』

  「不管是哪一方獲勝,敗北的那一方肯定都不會好過吧。畢竟都打了這麼一場泥巴仗,肯定不會想留下後患吧。」

  雖然沒露骨地說出殺害一類的字眼,但莉拉似乎也心有所悟。她再次放開梳子,寫下短短的句子。

  『朱莉安娜小姐、呢?』

  這回想避開露骨的表現就難了。拉撒祿先是皺起了鼻頭,接著開口:

  「若是威布斯塔獲勝,那就回歸原本的生活,但若萬一納許翻盤的話,哎,就是會那樣啦。」

  朱莉安娜是威布斯塔的女兒,而目前人們對於血統的信仰心仍是根深蒂固。如果拉撒祿站上勝者的立場,肯定會將他們斬草除根吧。

  「…………」

  聽完拉撒祿的話語,莉拉垂下了頭。

  該說她的同理心還是一樣強嗎?對於這個只能算是路邊撿來的朱莉安娜,莉拉似乎仍是打算扛起她未來的際遇。

  『救她、的話、該怎麼、做呢?』

  「這問我就不對了。喂,朱莉安娜,起來。」

  他站起身子,以打好領結的手指彈了一下朱莉安娜的額頭。

  「嗯喵!」

  「起床啦。朱莉安娜,這丫頭想救你呢。」

  眼角含淚連連眨眼的朱莉安娜,在聽到這句話後歪了歪頭。浮現在她臉上的是濃濃的困惑之意。

  「救人家?人家要被救嗎?從誰的手裡救?」

  她並不認為自己處在需要被拯救的狀態──這樣的想法詳盡地傳了過來。

  「我換個方式說吧。你應該也明白這座城鎮的風波是怎麼回事吧?那麼,你打算在這場騷動中做什麼?覺得風波該怎麼落幕比較理想?」

  「照父親大人的想法就好!」

  傳回來的是沒有絲毫猶豫的話語。朱莉安娜看似開心地擺盪著雙腳。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就現狀來說,在風波落幕之際,你不是要和以前一樣,回到宅邸過著足不出戶的生活,就是得被人殺掉。對於這樣的狀況,你就一點想法也沒有嗎?」

  「咦咦──…………」

  出現了長達數秒之久的沉默。

  站在朱莉安娜身後的莉拉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朝她看了過去。莉拉應該是在等待吧。換句話說,她期待朱莉安娜否定現狀,為了追求自由而尋求協助。

  然而,朱莉安娜卻在好好思考過後搖了搖頭。

  「嗯,沒有!既然是父親大人把人家帶來這裡的,就表示對父親大人來說,讓人家繼續待在這裡就是理想的狀況呢。就算一無所知,或是得幽閉在家,只要能幫上父親大人的忙,人家就不會覺得難受呢!」

  「喏,她這麼說呢,莉拉。」

  『可是、奴隸、還有、死亡、是、不好的。』

  就一般人的觀點來說,莉拉的這句話想必是正確的話語吧。若是在太陽照耀得到的地方寫下這番話,那肯定會有許多人贊同她的意見。

  「能決定是好還是不好的,終究只有當事人而已吧。不管是接受自己成為所有物、妥協現狀或是放棄權利,都是所謂的個人自由啦。」

  由於拉撒祿早就料到莉拉即使聽了也還是會埋頭苦思,於是便大剌剌地離開房間。再過不久,隔壁房裡的愛蒂絲等人也會整裝完畢,然後巴斯優雅的一天又將會揭開序幕吧。

  「然而…………」

  他喃喃自語道。

  所有參加了這場風波的人們,都明白大勢已定的事實。然而,這世上並不存在會乖乖等著自身敗北的人類。

  他來到旅館的玄關,朝著近處的轎夫招了招手。無論想去哪裡,他們都是這鎮上的代步手段。特別是要參加舞會一類的時尚活動時,就不能徒步前往會場──畢竟上流階級會被要求拿出應有的排場。

  這時,他感受到一股扎人的異樣感。

  這城鎮的代步手段──轎子的生意總是絡繹不絕。轎夫們來回在大街上奔波,就連想趁著空檔招呼都往往要費上一番苦工。

  然而,今天的轎夫們看起來卻是遊手好閒。他們行走的步伐看起來帶了些許困惑,甚至還能看到明明沒有客人卻茫然發呆的轎夫。

  「…………若是想突破現狀的話,這個時間點差不多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吧。」

  看到臉上掛著困惑和疑念的轎夫走近,直覺敏銳地告訴他有麻煩事發生了。危機感將精神打磨得十分銳利,宛如絞緊的弓弦一般。

  來到了拉撒祿面前的轎夫首先這麼開了口:

  「那個,呃,據說費用有所調整…………」

  最後轎夫說出口的金額如下──

  「那個,聽說鎮上的費用一律改收一英鎊……」

  「…………原來如此。」

  居然來這招啊──拉撒祿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愛蒂絲一下轎子就這麼問道。看到拉撒祿對轎夫支付一英鎊的光景,她登時瞪大了眼睛。

  幾乎是同一時間,轎夫也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他們似乎也很明白一英鎊的收費已經可說是天價,對於突然調整的收費基準,他們也是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對於從拉撒祿手裡遞來的硬幣,轎夫像是碰到了什麼灼燙的東西似的,以驚懼的動作輕輕挾起。

  就收下吧──拉撒祿揮了揮手,趕走了轎夫。雖然對錢包帶來不小的打擊,但交通費用是政府制訂的,要是貿然殺價,說不定會引發其他方面的事端。

  「換句話說……嗯,換句話說,有人打算讓我火燒屁股啊。」

  就現況來說,拉撒祿無法離開巴斯這座城鎮。當成遊民排除的特例至今應該還是有效吧。

  巴斯有許多地方的物價,是由政府制訂的。

  轎子等交通費就是其中之一。以前這座城鎮曾有許多漫天叫價的轎夫,而在將巴斯整頓成觀光勝地的過程中,轎子也被訂出了一套收費標準。反過來說,這類為了促進觀光而設定的金額,也可以受到政

  府方面的操作。

  「包括轎子、需要付費的道路、寄信和參觀建築物的費用。雖然我沒有全部繞上一遍,但這類能透過政府調整的金額全都被大幅調漲了。如此一來,會發生什麼事?不管我在集會廳里賺得再多,憑我賺錢的方式,只要過不了一個星期,我就會被榨個精光了吧。」

  「呃,能決定這個金額的就只有儀典長或是副儀典長…………原來如此呀。在風波沒能解決之前,儀典長或副儀典長就不打算將金額調降。換句話說,你為了避免自己破產,就不得不協助終結這場風波對吧?」

  愛蒂絲的腦袋果然轉得很快。而她隨即歪起頭。

  「奇怪,但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嗎?為什麼他們之前都要用那種拐彎抹角的手法要你參加這場風波呢?」

  「這也是很合理的,因為會變成那樣啊。」

  他朝著近處的轎子投去目光,只見下了轎子的乘客對著轎夫破口大罵。

  就算不凝神傾聽,也能聽見他們爭執的內容──一邊是對太過昂貴的費用感到不滿的客人,另一邊則是以公定價碼為由,試圖安撫客人的轎夫們。

  「這鎮上的觀光客不只有我而已。雖說是以上流階級為主,卻也不代表除此之外的階級不存在。所以理所當然地,像那樣的爭端會頻繁發生,也會影響巴斯的風評。雖然不曉得是儀典長還是副儀典長,但不管是誰動的手腳,對當事人來說,這肯定都屬於不想使用的最後手段吧。」

  換句話說,將金額設定成天價的傢伙已經顧不得自己的面子了。看來九成九是納許下的手啊──拉撒祿大大地嘆了口氣。

  為了整頓思緒,愛蒂絲緩緩地點了好幾次頭。

  在這段期間,沒搭轎子的莉拉、菲莉和朱莉安娜也趕來了。雖說拉撒祿不是出不起她們搭轎子的費用,但一來轎子不是傭人會經常搭乘的交通工具,二來則是在考量現狀後,他不打算讓錢包承擔太大的壓力。

  『讓您久等了。』

  「不,是我害你要用走的啊。抱歉啦。」

  莉拉搖了搖頭,接著眺望起一行人的目的地。愛蒂絲像是要贊同莉拉微微側首的反應似的,跟著開口提問。

  「…………?」

  「對,就是這個反應。我知道這座城鎮各方面的物價都遭到抬升,讓人很是頭痛。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要來泡溫泉?」

  矗立在視線前方的是國王浴池,是這座城鎮遠近馳名的浴場,同時也是一行人逗留時多次造訪過的溫泉。

  就看不透這方面的應對進退來說,愛蒂絲果然還是太過稚嫩。拉撒祿輕輕地聳了聳肩。

  「那還用說。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去見威布斯塔或是納許的話,不就等於是在大聲宣傳『我現在很傷腦筋』嗎?這會被對方看扁,也會被看透自己的底細。」

  正因如此,最好的應對方案就是什麼也不做。就算能在鎮上稱王,也不代表能偷窺拉撒祿的錢包深度。

  「現在就該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繼續觀光,直到對方主動找上門來為止。」

  『所以、才來、溫泉?』

  「嗯,只要我們持續慵懶地過著日子,大概不出三天對方就會投降了吧。雖然狀況相當糟糕,不過,嗯──」

  「…………?」

  「別擔心啦,現在還不到要被逼上絕路的地步。」

  拉撒祿對抬頭直盯著自己的莉拉搖了搖頭。

  就算對方不打算投降,他也會得到幾天的思考時間。只要手頭的資金還撐得過去,那這樣的方案就不會帶來損失。

  在支付符合人數的入浴費──這也同樣漲了十倍左右的金額──後,拉撒祿便與女性們分開行動。他踏入更衣室,拒絕了前來幫忙的工作人員,換上了浴袍。也許是因為各處從一大早就爆發了各種混亂的原因吧,就連國王浴池都顯得十分空曠。

  莉拉她們應該還在換衣服吧──這麼想著的拉撒祿穿過更衣室,踏入了浴池。

  「…………哎呀──」

  然後他與「帥哥」納許對上了面。

  由於時候尚早,在空曠的浴池之中,納許將半個身子泡在溫泉裡頭,以一身浴袍的打扮歪起頭注視著拉撒祿。他的身旁有一名女子,女子敞開了浴袍,將身子緊緊貼在納許的身上。

  在確認到拉撒祿身影的瞬間,納許以誇張的動作按住自己的額頭。

  「結果你跑到這裡來了啊──」

  「…………」

  拉撒祿只僵住了一個瞬間,隨即邁出了步伐。「為何納許會出現在這裡」的疑問雖然在腦子裡打轉,但首要之務仍是裝出冷靜的模樣。

  他以穩健的步伐走入浴池,讓腳尖泡入其中。冰冷的腳趾在碰到熱水後,隨即傳來一股熱辣的刺痛感。在為拂上臉龐的蒸氣皺起眉頭後,拉撒祿緩緩地將身子浸到肩膀部位。他就近挑了個離納許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沉腰坐下,吐出一口長氣。

  「呼──…………」

  然後就這麼閉上雙眼。

  「………………………………」

  「………………………………喂,你不開口說些話嗎!」

  納許的大嗓門受到了左右建築物的迴蕩,響徹了整座浴池。拉撒祿嫌煩地撐開眼皮時,納許正啪唰啪唰地撥開池水走了過來。他身旁的女子原欲跟上,卻被納許以手勢趕開了。

  拉撒祿瞄向走近的納許浴袍,看著他的胸口,隨即略感意外。在上流階級之中,就連男性都以弱不禁風的身材為傲。穿上束腰所展露出來的纖細柳腰,是一項不分男女的加分要項。拉撒祿原本以為納許也是其中一員,但他的胸口肌肉卻相當發達,看得出經過了長時間的鍛鍊。

  「竟然敢對大搖大擺地坐在那兒的我視若無睹,你可真是膽大包天啊,『便士』凱因德!」

  雖然納許誇張地放聲大吼,但他的舉止看起來實在是過於做作,充斥著開玩笑的氛圍。而在這方面,拉撒祿也是不遑多讓──他只是因為事態出乎意料而感到不甘,才會刻意無視納許,想看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湊近的納許在拉撒祿的身旁坐下,以靜不下來的模樣揮舞手臂後,握住了應該是一併帶入浴池的鼻菸盒。

  那和之前看過的鼻菸盒不同。雕刻在表面的裝飾是極為落伍的星空圖,而溫泉的水滴正有如流星般滑過陶製的鼻菸盒表面。

  納許用力地握了一下收在右手之中的鼻菸盒,接著放鬆了力道。他似乎察覺拉撒祿正在觀察著這個容器,只見納許稍稍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只要我有心的話,每天都能換一個不一樣的鼻菸盒喔。」

  「這樣喔。」

  「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收藏癖有什麼好的。」

  對有形之物不抱執著的拉撒祿冷淡地這麼一說,納許隨即像是感到遺憾地搖了搖頭。

  「總之──」他開啟了話題:

  「哎,我就覺得你要出門的話一定會來這裡喔,拉撒祿。」

  「我不覺得自己的個性有這麼容易被人看穿啊…………」

  「我當然看得穿了,畢竟我們很相像啊。」

  拉撒祿聞言皺起眉頭看向納許。「相像」這個詞彙讓他反射性地產生抗拒,是為什麼呢?

  驀地,他看到納許的眼角浮現著黑眼圈。和上周見面時相比,他的臉頰消瘦許多,肌膚也變得粗糙。由於他感覺不像是會窮到三餐不繼的人,這些表徵恐怕是壓力過大所帶來的結果吧。換言之,壓力的來源就是儀典長之爭。

  拉撒祿刻意吊起嘴角,對他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這代表我長得很帥氣是吧。」

  「不,我說的不是長相。我們長得沒那麼相像啊。」

  「你居然這樣講。」

  自己的長相應該沒那麼糟才對。大概吧。之後去問莉拉看看吧──總覺得她肯定會露出困窘的神色就是了。

  納許緩緩擦去額上的汗水。

  「可以別再玩比耐力的遊戲了嗎?」

  「…………搞出這種狀況的你有臉這麼說嗎?」

  「漲價的政策也獲得了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同意嘍。他的支持者以當地人居多,和以觀光客為主要支持者的我相比,直接受到的影響並不大。而且,拉撒祿,在他看來,你就算插手這場風波也是不成問題。」

  他輕輕哼了一聲。

  「威布斯塔認為,如果拉撒祿打算插手這場風波,他就一定會加入威布斯塔的陣營」。

  「就算拉撒祿插手這場風波,並加入納許的陣營,威布斯塔也有十足的把握將兩人一網打盡」。

  納許剛剛的那句話中,所謂威布斯塔的「不成問題」,可以朝這兩種方向進行解讀。而這兩

  種解讀想必都與事實相去不遠。

  「在這樣的狀況下,即使你打算硬撐著過上原本的生活,只要我修改的物價依舊居高不下,那最後等著我們的只會是同歸於盡的結局。會笑的就只有威布斯塔而已啊。」

  「我也很有可能轉去協助威布斯塔吧?」

  「協助威布斯塔…………然後呢?那個像是貪婪化身一樣的老頭子,真的會在風波落幕後對你說句『謝謝你啦,有緣再會』然後就放你離開嗎?」

  「…………」

  這是相當值得憂心的可能性。拉撒祿之所以不想積極地和威布斯塔走太近,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威布斯塔被納許反捅了一刀。換句話說,只要是個技巧過人的賭博師,就能動搖這座城鎮的支配體制。)

  而拉撒祿也親眼目睹過那名老者對這樣的現象有多麼厭惡。

  就算用比較謙虛的話語來形容,拉撒祿也算是一名相當優秀的賭博師,這也是任誰都無法否定的事實。拉撒祿的確是可以與威布斯塔的陣營聯手,一同擊敗納許。

  但在那之後呢?

  對於足以撂倒納許──也就是有能耐爭奪儀典長寶座的賭博師,威布斯塔真的會在說句感謝的話語後乖乖放人嗎?要想像威布斯塔趁著風波落幕之際,在處理納許的同時順便把拉撒祿埋在冰冷土裡的光景,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你若是願意與我搭檔的話,我們就能打敗坎卜登•威布斯塔。如此一來,喏,我想你也知道,我的目的並不是要當上儀典長。」

  在之前的問答之中,拉撒祿了解到「納許的目的並非當上儀典長」。而對於拉撒祿知曉的這些部分,納許似乎也是瞭然於心。

  (不過,就算是如此,要我加入看起來岌岌可危的納許陣營實在是…………)

  拉撒祿能做出的回應,就只是在嘆息之後保持沉默。他以手指彈著水面,弄出了一道道的漣漪。

  「別這樣做啦,很沒禮貌的。況且若是這麼僵持下去,我也會不得不對你抱持警戒。你應該也懂吧?你可無法否定自己『已經』加入了威布斯塔派的可能性啊。」

  啪──納許的左手握住了鼻菸盒,氛圍也變得銳利。

  「你說朱莉安娜嗎?」

  「是威布斯塔的女兒。」

  只要朱莉安娜還在拉撒祿的身邊一天,他已經加入威布斯塔派的風聲就會愈顯得煞有其事。換個角度來說,就算能獲得納許的信任,其他納許派的成員恐怕也不會接納朱莉安娜這個極為可疑的存在吧。

  雖然聯想到了這樣的話題,但拉撒祿真正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那就是握在納許左手的鼻菸盒。

  (孩子氣的執著。被鼻菸盒塞住的其中一隻手。納許的慣用手是右手。既然他是一名賭博師,就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操縱自己的情緒。若是如此的話──那我總算是明白了。)

  穿梭在納許雙手之間的鼻菸盒,恐怕是某種類似情緒開關的物品。就像拉撒祿在緊張時會有意識地呼氣,或是溫斯頓會讓手杖形影不離那般。靠著某種習慣動作來控制感情,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做法。

  (有受過鍛鍊的結實肉體,以及略顯惡劣的成長環境。既然如此,對他來說,打架肯定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打架時,極少有人不使用慣用手。慣用手空不出來的狀況,會讓他直接連結到放鬆的狀態。)

  若是有意想緩和緊張,就要以慣用手──右手握緊鼻菸盒。這應該就是納許為自己設下的情緒開關吧。

  而只要設下了一道開關,相反的開關也會隨之誕生。他在無意識之中產生的緊張會表露在雙手上頭,為了戒備可能到來的肢體衝突,右手會追求著能空出手來的狀態。移動到左手的鼻菸盒,象徵著他的緊張、警戒或恐懼等負向情緒的展露。

  自知解析對方習慣的動作有些可疑的拉撒祿,掬起了一把熱水灑向自己的臉頰。他在被從鼻腔逆流的熱水嗆到後,用力甩了甩頭。

  看到拉撒祿的可疑舉止後,納許的臉上裝出了傻眼的表情。

  「怎麼樣啊,拉撒祿,要不要和我聯手?和那個老頭子不一樣,我可沒有在你完成工作之後還要殺人滅口的打算喔。」

  「我有理由相信你嗎?」

  「況且,我最近的走勢挺不錯的。在這一個星期之內,我就從老頭子的同伴之中搶來了三席席次。只要能持續下去的話,儀典長的寶座遲早是唾手可得。」

  也不曉得納許有沒有把拉撒祿的回應聽進去,只見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不對,狀況並非如此。)

  拉撒祿暗自否定了他的話語。

  (這三個席次肯定是威布斯塔刻意放手,藉以讓納許獲得自己大有斬獲的錯覺吧。說起來,為了奪下這三個席次,這小子到底消耗了多少心力?)

  除了平時的工作內容之外,還得參加折磨身心的高額賭博。光是眼角的黑眼圈,就道盡了納許的壓力有多重。

  (和這小子瞎起鬨的就只有那些不生根的貴族,換句話說,只要納許撐不住的話,這次的風波就到此為止了。這小子恐怕沒辦法掌握到過半數的席次,只要再過一陣子就會死了這條心吧。)

  對威布斯塔來說,就算過程之中得犧牲幾席席次,只要最終能擊敗納許,那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就像在賭場裡司空見慣的光景那般,在這場風波之中,坐擁大量名為「議會席次」資產的威布斯塔,就是擁有如此壓倒性的優勢。

  原本泡到肩膀高度的拉撒祿,這時進一步地沉下了身子。在下顎前端也浸入池水之中的同時,他像是要讓蒸氣塞滿鼻腔似的緩緩呼吸。

  感覺就像是快要沸騰似的──他產生了溫泉正在逐漸升溫的錯覺。

  他找不到最合適的方案,也想不到該採取的行動。雖然知道不能繼續和納許比耐力,但拉撒祿卻不知道自己在這無聊的鬥爭之中究竟該做什麼事,彷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腳底慢慢遭到煮熟似的。

  拉撒祿能說的話就只有那麼一句──

  「對我來說無所謂。」

  「拉撒祿,這是我出自好心的誠摯建議,你差不多該死了心,去想想讓這場風波落幕的形式了。也就是說,你該思考自己想做些什麼。」

  「對我來說還真他媽的無所謂。」

  說到拉撒祿想做的事情,那自始至終就只有一項,也就是貫徹身為賭博師的人生,直到死亡為止。

  然而,對於該怎麼實踐這單純的人生規畫,他卻遲遲找不出合適的道路。為了讓幾乎要開始思索起原因的大腦停止思考,拉撒祿讓頭頂沉入了熱水之中。在過了好幾十秒──在肺部傳來像是快爆炸般的感受之前,他一直閉著眼睛,最後才浮出水面。

  在做著急促呼吸的同時,他瞪向了納許。

  「所以,你把話都講完了嗎?」

  「拉撒祿,我得基於禮儀先向你通知一句──你可別以為能一直置身事外啊。」

  「你這個把我卷進來的元兇還有臉這麼說喔?」

  「正因為把你卷了進來,我才要和你說個明白。即使會背負些許罵名,我也不會就此罷手。現在雖然有溫斯頓和他的靠山──小喬納森•懷爾德坐鎮,所以我不是很想採取暴力手段,但若是真的束手無策的時候,我也是會動手的。比方說,我這次真的會對───」

  「───納許。」

  拉撒祿攏起被濕氣壓垮的頭髮,將視線投向了納許。

  若是打算讓拉撒祿就範,最該挑選的人質顯然不言自明。知道納許即將說出口的拉撒祿,刻意打斷了他的話語。

  「下次講話的時候小心點。有些話一講出口就收不回去。」

  「要是有所堅持的話,起碼先採取行動再來大放厥詞啊。聽到你用這種被動的態度嗆聲,我可是連笑都笑不出來啊。」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浴池裡被沉默所支配著。橫亘在拉撒祿和納許之間的沉重氣氛擴散開來,影響到周遭的客人。感受到這股氛圍的客人們,自然而然地選擇了緘口不語。

  拉撒祿看到納許的左手正緊緊地掐著鼻菸盒。他空著的右手緩緩地握掌成拳,那動作之熟練,也說明了他迄今的人生之中經歷了多少次的肢體衝突。

  感覺焦慮正隨著時間不斷累積。拉撒祿雖然能預見持續沉默下去,就只有致命性的錯誤在等待自己,但就算想開口,他能說出來的話語也只會打壞與納許之間的關係。

  既然橫豎都要撕破臉,那也不失為加入威布斯塔派的動力──就在拉撒祿抱著玉石俱焚的念頭打算開口時,與浴池相連的門被打開了。

  是原本在更衣室換衣服的莉拉等人。

  「………………?」

  打開了門的莉拉投來視線,隨即歪起了頭。映

  入她眼裡的是拉撒祿,以及在他身旁的陌生男子。在充斥了浴池的詭異火藥味的影響下,猶豫著不知是否該靠近的視線,正鎖定在拉撒祿的身上。

  雖然莉拉不認識這名男子,但也有認識的人存在。鑽過了莉拉打開的門的愛蒂絲,在看到拉撒祿身旁的人物後,登時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眼。

  「咦,理察大人?」

  理察•「帥哥」•納許。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莉拉的反應著實迅速,而且顯得唐突──至少她的動作確實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意料,而且還讓眾人停下了動作。

  「………………呃。」

  先是看到她開始小跑步起來,接著她便一鼓作氣地跳到了拉撒祿和納許之間。

  那是一段教人愕然的空白時間。就連拉撒祿都冒出了「這丫頭在搞什麼鬼」的念頭──要是納許不在場的話,他大概真的會脫口而出吧。

  接著,他察覺莉拉用背部朝著自己擠了過來。她打算將拉撒祿藏在自己的身後,避免受到納許的傷害。

  身處風波中心的納許出現在拉撒祿的身旁,加上浴池裡醞釀出一觸即發的氣氛,因此會誤會拉撒祿身陷險境也是情有可原。

  換句話說,莉拉是想保護拉撒祿,才會採取這一連串的動作。

  「……………………噗哈。」

  在察覺的瞬間,他忍不住爆笑出來。雖說是情急之下採取的行動,但再怎麼說都太過直接了。就算拉撒祿真的受到了暴力方面的威脅,莉拉的行動也無疑是杯水車薪。

  莉拉似乎很快就察覺了這一點,毋寧說,她衝過來袒護拉撒祿的行為似乎是在無意識下採取的行動。在拉撒祿笑出來的當下,她便理解了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怪異,就算從後方看去,也能看出莉拉的耳朵徹底紅了起來。原本張開雙臂守護拉撒祿的動作,也在轉瞬間垮下肩膀,整個人縮了起來。

  「你這是在做什麼啦。」

  拉撒祿笑著從她身後鑽了鑽莉拉的頭頂,莉拉將臉垂得低低的,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就這麼沉入池水之中。

  拉撒祿轉頭望去,莉拉的行為似乎打散了劍拔弩張的空氣,只見納許也露出了半是好笑、半是傻眼的神情,在接下拉撒祿的視線後聳了聳肩。他將握在左手的鼻菸盒傳到了右手,大動作地站起身子。

  「看來是談不下去了。老實說,傷害女孩子並不是我的興趣。這種火爆的話題,就等下次換個合適的地方再聊吧。」

  「我看你應該是忘記了,所以容我提醒一句,我可是一點也不想去那個合適的地方啊。」

  對於拉撒祿像是在埋怨般的話語,納許只揮了揮左手作為回應。他叫來在談話期間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子,並環著她的腰走出了浴池。

  在目送他和女伴的背影從更衣室中消失後,拉撒祿重重地嘆了口氣。

  拉撒祿望著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正要走近浴池的愛蒂絲一行人,將手輕輕放在依舊縮著身子的莉拉頭上。

  「哎,結果來說也是幫了大忙,你就別太在意了。」

  「…………」

  莉拉瞥了拉撒祿一眼後,便頂著通紅的臉蛋泡入了溫泉之中。

  泡完溫泉後在雅芳河畔吃早餐,已然成了拉撒祿的生活習慣。

  即使有過遇上納許的插曲,拉撒祿還是從幫浦室帶出了些許餐點,一個人站在河堤旁。他咬著堅硬的三明治,思考著今後的動向。其中包括了儀典長之爭,以及他該採取的行動。

  他明白打算靜觀其變只會招來危險,但就算決定加入其中一方的陣營,也不見得能讓狀況好轉。每一個能做出的選擇,都會帶來差不多嚴重的風險,就算深入思考下去,也只能得出「會陷入這樣的狀況本身就是錯誤」的結論。

  「唉………………哇!」

  也許是憂鬱地嘆氣帶來了厄運吧,就在他垂頭喪氣的瞬間,原本飛在天上的一隻海鷗攫走了他手中的三明治。輕快的振翅聲和鳴叫聲,和他目前的心境恰成對比。他以視線追逐著呈V字軌跡飛上天空的海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在茫然地目送著自己的早餐被野鳥吃掉的光景後,他緩緩垂下視線。

  「…………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堵人難道是你們的共同興趣嗎?」

  他的嘴角扭曲了起來。

  「離上次見面有好一段時間啦,拉撒祿。老夫的女兒還好嗎?」

  只見儀典長坎卜登•威布斯塔正朝著他接近過來。他那瘦小的軀體今天也依舊坐在輪椅上,並由一名女子推著走。

  拉撒祿之所以會輕輕眯起雙眼,是因為推輪椅的女子並非芳妮•馬雷的關係。根據納許的說法,威布斯塔妻妾成群,因此換個女人協助不良於行的他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芳妮確實是給了拉撒祿總是會陪在威布斯塔身邊的印象。

  推著輪椅的女子年約三十上下,此外,還有一名看似她女兒的小孩陪同在旁。

  在看到這名少女的瞬間,拉撒祿在內心按住了額頭。

  (完蛋,被將軍了。)

  他並不認識這名少女,但只要看過少女臉頰上的瘀青和因恐懼而蹣跚的步伐,就能察覺出她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被帶來的。

  「朱莉安娜她……哎,我把她照顧得很隨便啦。你差不多可以把她接回去嘍。」

  「這樣啊。喏,安娜,這就是老夫和你提過的『便士』凱因德,來打個招呼吧。」

  威布斯塔一將手放上少女的肩膀,她的身子登時一僵,甚至讓人感到揪心,後齒頻頻打顫的她看向了拉撒祿。

  「您、您好……初次……見面。」

  「打招呼是很重要的,對吧?畢竟你說不定哪天就會受到他的照顧啊。」

  唉,的確是這樣啊──這回拉撒祿露骨地嘆了一口氣。

  (畢竟就現狀來說,我還有著能一邊和納許比耐力一邊過日子的財力啊。但要是再把一個小鬼丟給我照顧的話,我的經濟狀況就會跟著出問題。但若是要殺掉變成兩個之多的小鬼,那帶來的風險又未免太過巨大。)

  殺人是一件繁瑣的大工程──應該說,這裡指的主要是為了不讓殺人之後的生活變調而需要的事後處理。

  如果他仍待在帝都的話,他還認識幾個擅長善後的地下組織,但在巴斯就沒有這一類的人脈了。如果只是要殺朱莉安娜的話,他多少還是能靠一己之力處理完畢,但要處理兩個人恐怕就不太容易了。

  然而,威布斯塔的女兒恐怕不只兩人,只要他有那個心的話,想必會將大量的兒女扔入拉撒祿投宿的旅館吧。

  (是說,就連納許調高巴斯物價的動作,也完全在這位老爺爺的掌控之中啊。)

  正是因為巴斯整體的物價上漲,才能用把孩子扔給拉撒祿照顧的手段把他逼入死胡同。然而,若是威布斯塔率先出手的話,納許想必會看出他背後的意圖,並想方設法阻礙他吧。

  納許為了逼拉撒祿做出抉擇而主動調漲物價,至於威布斯塔則是消極的態度附議。如此一來,納許就會在無法察覺威布斯塔意圖的狀況下調漲巴斯的整體收費,並藉此將拉撒祿逼入死角。

  若是仔細思考前因後果,應該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吧。不過──

  「你是瘋了吧,老爺爺。為了拉攏我一個人,你打算害死幾個小鬼啊?」

  「小孩子這種東西,只要放著不管就會繼續增加了。若是不在該出手的時候砸下資源,那就是個不及格的賭博師啦。」

  況且──威布斯塔的臉上浮現出笑容。相對平時的氣質,他此時露出的笑容極為孩子氣,甚至讓人覺得他似乎在賭氣。

  「難得有機會能對那個凱因德的孩子頤指氣使,就算得多花點錢,老夫也是甘之如飴。」

  「……………………啊──該不會我家養父曾對您做過什麼失禮的事嗎?」

  「正是。而光是你不曉得這件事,就足以讓老夫氣血上涌,你是希望老夫老老實實地向你坦白這件事是嗎?」

  「啊──好的,我明白了。」

  養父是一名活得很久的賭博師,最後還是無法擺脫身為賭博師的因果而喪命。他雖然在這段過程中把重要的道理傾囊相授,但拉撒祿從未從養父的口中聽過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名字。

  雖然不曉得過去發生過什麼樣的糾紛,但「沒告訴拉撒祿」這件事本身似乎就冒犯了威布斯塔。

  再追問下去就會引火自焚了──拉撒祿搖了搖頭。

  總之,他已經無計可施了。雖然對好心地提醒自己要想想該怎麼迎接這場風波結局的納許很不好意思,但拉撒祿這時已經幾乎是沒有選擇了。

  作為最後的小小反抗,拉撒祿以極其緩慢的動作拿起酒杯,花上

  漫長的時間喝空裡頭的葡萄酒。接著,他以陰沉的口吻說道:

  「那麼,『至尊』威布斯塔,你想要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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