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王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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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認沒有人後,我從樹上跳了下去。

  由於幾個小時一直呆在樹上,感覺身體有些僵硬。我大大伸著懶腰,向著宅邸遺址走去。

  宅邸被完全破壞了。屋頂和牆壁化為瓦礫,既沒有不死者的氣息,也沒有生者的氣息。

  不,即使萬一沒有被破壞,也不能一直呆在這裡。

  沒時間沉浸在勝利的餘韻里。

  這裡是死靈魔術師的據點。終末騎士們雖然暫時撤退了,不過一旦明天回復體力,就會來做宅邸的善後處理。在故事中,死靈魔術師的基地經常被放火燒掉。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是「屍鬼」。我毫不奢侈,由於無論怎樣的生活都比生前要好,我有自信只要有生肉就能活下去。我與一般的不死者不同,不打算襲擊他人。但是,還是有必要避人耳目地活下去。

  唯一下定了的決心就是馬上穿過這片森林。

  終末騎士們沒有寬恕這個概念。萬一被他們發現,就難逃一死。

  ——但是,在逃亡之前我還有個約定必須要履行。

  露的屍體埋在了原走廊所在的瓦礫之下。

  屍體奇蹟般地沒有大的損傷。死因大概是刺入胸膛的,淨化黑暗的銀箭。

  我幫她擦掉嘴唇上的血液。那張臉十分平靜,看上去就像在睡覺。

  她生前,到底有沒有做出過這麼安穩的表情呢。至少她對我做出的只有像是發怒,或者膽怯的表情。

  從屍體中散發出勾起食慾的芳香。

  對於屍鬼來說,人的屍體是佳肴。

  但是,我並不打算吃。我沒吃過人。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會遵守約定的男人。不用擔心。」

  我握住銀制的箭矢。手中冒出白煙,變成不死者之後一直沒有感覺過的尖銳疼痛襲來,但我毫不在意用盡全力將其拔出,然後抱起露的屍體。

  露的身體原本就很小,她的屍體很輕。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她失去了什麼作為人的東西,還是因為我的臂力很強。

  她的靈魂,一定已經不在這裡了。

  露有著死亡的命運。

  她自己也有預感,就算沒死在這裡,一定也會在什麼別的地方輕易死去。

  她沒有活著的精神,卻也沒有自己去死的勇氣。

  她未免也太過弱小。所以,我明白她想要的東西。

  聽到我的提案,露流下了眼淚。她把猜中了自己這個弱者隱藏願望的我稱為怪物。

  她有過機會。我也提出過救出她的提案,也許還有能幫助她的方法。實際上,支配者一直到最後的瞬間都把露放在手邊,所以無可奈何。但是,在我提議把露送到鎮上時,露也有點頭的選項。

  但是,她沒有那種程度的強大。

  啊,明明死過一回的我,都渴望著生命從墳墓中回歸,而活著的她卻失去了那勇氣,世事真是不盡如人意。

  我向失去生命,不知為何擺出放心表情沉睡的露搭話。

  「按照約定——我會給你建個墳墓。順便祈禱你睡得安穩。和我定下契約不會吃虧對吧?」

  但是對不起,我沒有時間去找適合做墓地的地方。

  從宅邸的圍牆裡出來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不過也沒有約定場所,應該沒關係。

  露也應該知道我不是會在意墳墓的性格。我雖然理解她作為弱者的心情,但絕不是產生了同感。

  圍牆之外的地方。我姑且選擇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地方,開始挖掘墓穴。

  幸好露的身體很小。我使用宅邸殘骸的木片挖出可以充分放下身體洞穴,把露的屍體放入其中。

  我把在附近生長的花兒,放在她的胸口。十分對不起,沒有時間給你火葬。

  不過,邪惡的死靈魔術師已經不在了,應該不用擔心變成不死者。

  「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清楚埋葬的方法……雖然有被埋葬過,但是也不記得了。啊,把這個摘掉吧。」

  我用力扯下露脖子上戴著的奴隸證明。拘束露人生的魔法項圈可能是因為佩戴著已經死亡,輕易就被取下了。

  戴著項圈的地方留下了白色的痕跡。這下露的靈魂也得到了自由吧。

  我找著藉口,小心翼翼地給露的身體蓋上泥土。

  沒有墓碑,沒有舉行正式的葬禮,祈禱的也只有一名不死者。

  我覺得這是悲慘的結局。不過這種簡單的埋葬也比被支配者變成不死者,死後也被強制勞動要好得多。

  我把手腳和身體埋上,最後只剩下臉部。

  我猶豫了最後該怎麼致辭,結果還是和往常一樣搭話。

  「露是比支配者更幸福的人哦。因為我給你立墓了。不過,我覺得支配者是自作自受……」

  用泥土把臉部埋好,拍結實。我站了起來,但是發現只有這些就有點寂寞了。

  最重要的,萬一我未來突然想要來掃墓,這種情況也不知道埋在哪裡。雖然應該儘早離開這個地方,但是這樣的話死去的露說不定會發怒:這種東西根本不是墓!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要被說違反了約定那也太慘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想起有件好東西,回到了宅邸的遺址。

  那是銀箭。我忍受著疼痛把剛才拔出的銀箭拿了過來,刺進了埋葬露的地方。

  據說銀能辟邪。這不是十字架,不過如果弄成十字架,我有可能會因為變異為吸血鬼追加十字架的弱點而變得不能來掃墓。

  順便,我從宅邸的殘骸帶來了相對乾淨的大石塊,用爪子在上面刻上露的名字。

  「……只有名字還是有點寂寞啊。」

  還有空間。但是我不知道露的姓氏。沒辦法只好刻上我生前的姓氏。比起卡門要來得好吧。

  我也很懷疑露的名字是寫對了還是寫錯了,這點還請諒解。

  我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意,最後雙手合十祈禱。

  她一定是第一個得到不死者祈禱的死者。

  還請——讓露能安然入睡。

  「你在……做什麼?」

  「嗯!?」

  這是絕對不能聽到的聲音。

  我中斷祈禱,慢慢站起來。手指發抖。喉嚨產生仿佛被小刀刺到的錯覺。我不是為了露而是為了自己向著神祈禱,轉過頭。

  本應和同伴們在剛才一起離去的森麗站在那裡,用伶俐的瞳孔看著我。

  完全在預想之外。

  我可以察覺到正之能量。但是,這不意味著能完美察覺到極其微量的正之能量。

  就像不側耳傾聽就聽不見微小的聲音,如果把注意力放在別的東西身上也會漏過那氣息。

  怎能想到明明已經倒下過一次的森麗,還沒過半天就回來了呢。

  疏忽大意了。我曾想著就算要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也會有一晚的時延。

  她用那深邃的紫色瞳孔看著我。她的容貌中沒有浮現出任何的感情,如果我的心臟還在跳動,很可能會因為太過恐怖而停止跳動。

  「你——」

  我在那一瞬間進行了深思熟慮。

  首先要確認森麗是否有同伴。

  森麗所帶來的四名終末騎士……好像不在。這是好消息。

  其次,確認敵我的力量差距。

  森麗由於和支配者的戰鬥而變得疲憊不堪。但是,隱藏在她身體裡的正面能量,和離開這裡之前看到的相比已經回復了不少。雖說離完全回復還差得遠,祝福明明是有限的……她是真正的——怪物。

  她雖然樣子有點髒,但是沒有受到重傷。原本從與支配者的戰鬥顯現出來的韌性中可以看出,森麗即使瀕臨死亡也會在戰鬥中覺醒。在故事中,死靈魔術師的命運就是以這樣的發展敗北。

  最後,我想像對方對我的認識。

  我在鎮上和露在一起的情況已經被看見了。露(十有八九)是被終末騎士殺害的,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會認為和露在一起的我也是敵人。

  森麗一直凝視著我。但是,我發現她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將視線瞥向了在天空中閃耀的太陽。只有低級的不死者能在陽光下活動。我看起來沒有受到陽光的影響,而且沒有依照本能襲擊過去。因此她猶豫不決,無法判斷我究竟是不是不死者。

  我隱藏著負面能量,乍一看不像是不死者——大概吧,本來的話。

  我握緊了因為觸碰銀箭而燒焦,仍訴苦著尖銳疼痛的右手。

  被祝福的銀箭是對屍鬼也有用的,所有不死者的弱點。威力雖然低到不擊中弱點就不能造成致命傷,不過能阻礙再生能力,暫時留下傷痕,而且潰爛的傷痕現在也在冒出白煙。

  事到如今藏起來也毫無意義

  。森麗不可能會沒注意到這點。

  說到底即便我是人類,身為支配者的同伴也會讓我成為討伐對象。

  終末騎士團是進攻的集團。在面向孩子的故事中也有他們毫不留情地打倒被死靈魔術師操縱的鎮上居民的場面。

  我不知道森麗為什麼會一個人回來。

  但是,如果逃走就會被殺。進行襲擊也會被殺。做出那些動作只會起到反效果。

  那麼——就只能進行說服。如果我是森麗是不會放過我的,但是森麗並不是我。

  畢竟,在鎮上看到她時,發現她有和其他三級騎士不同的地方。

  三級騎士沒有而森麗有的。那就是——慈悲。

  雖然也許是因為她認為我們是人類,但是她確實是想要來幫助我們。

  我可以做出斷言。如果來到這裡的不是森麗,而是三級騎士,我恐怕已經死了。

  無論是三級騎士還是二級騎士,對於我來說都是無法對抗的死神,所以來到這裡的是森麗不如說是一種幸運。

  她不同。比起故事中出場的殘酷終末騎士要仁慈。

  那麼這就有機可乘。我努力保持平靜,做出悲傷的表情望向露的墳墓。

  「露,生前,拜託我……給她做個墳墓。我祈禱她能安然入睡。」

  「……這樣。」

  雖然她嘴中說出的話語很冷淡,但在她的眼神中擔憂一閃而過。

  語氣很隨便,這就是她的平常嗎。

  雖然還不能掉以輕心,但她似乎不打算馬上消滅我。

  要友好地回應,展現出人情味。

  我還沒有在她面前表現過不死者的樣子。

  「那個……森麗,來著?森麗你是來做什麼的?」

  森麗銀色的秀髮隨著安穩的微風飄蕩。她凝視著墓地沉默了一會兒,不久後說出了三言兩語。

  「……我是來,取回她的遺體的。想要埋在鎮上。」

  這可是……出乎意料的話語。

  「是嗎……那麼,要是我沒做多餘的事情就好了啊。」

  我發自內心地這麼想。如果我沒為露製作墳墓,在森麗來之前就從這裡離開了。

  對露來說,與其埋葬在這樣的森林,沉睡在鎮上的漂亮墳墓里明顯更為高興。

  雖然是因為有約定所以沒辦法,但是我沒想到終末騎士團竟是如此令人欽佩的團體。

  我為了不表現出焦躁而保持沉默。森麗縮短與我的距離,站到我旁邊低頭看向露的墳墓。

  看起來潔白柔軟的脖頸。從那肉中散發出引誘食慾的強烈芳香。

  如果伸長爪子揮動手臂,到達不需要一秒鐘。但是,我不能採取這個選項。我不能給她攻擊我的名義(雖說僅僅因為我是不死者就有充分的名義就是了)。

  「她是你的朋友嗎?」

  朋友?這是露聽到會生氣的詞語。我和露才不是朋友。雖然最後做出約定互相協助,但是無論怎麼說始終都是敵對的立場。

  我捂住臉,刻意發出和森麗一樣的沉痛聲音。

  「不對……是家人啊。」

  「……」

  打動她的心。引起森麗,這仁慈死神的同情。

  能行。我存活到了現在。要是我就能行。我會去使用任何卑鄙的手段。

  幸好,沒有必要粉飾。雖然不該自己來說,但是我從生前開始就一直是個可憐的人。

  「但是,露終於安然入睡了。就這樣當霍羅斯的奴隸也沒有未來。她在無意識中希望著死亡。我沒有給她幫助。森麗是她的恩人。」

  「沒這回事……」

  森麗連眼睛都沒眨,用抑制住感情的聲音回答我的奉承。

  她的表情基本沒有動作,很難理解她的感情,不過她毫無疑問是個深情的人。

  我賭了一把。時間不是我的夥伴。如果森麗遲遲沒有返回,終末騎士團的同伴可能會來尋找她。

  我指著自己的眼睛,話語中帶著深深的嘆氣。

  「這種時候,不死者的身體真是不方便。明明如此悲傷——卻流不出一滴淚來。」

  「嗯!?你,果然……!」

  森麗的表情變為確信,迅速向後退了一步。這是她的時機。

  她沒有拔劍,我現在卻處於死地。不過,我沒有著急。要慎重行事。

  我為了表明自己沒有敵意努力微笑,張開雙手高高舉起。

  「對。我是……屍鬼。但是,不知為何…………我殘留著生前的,曾作為人類時的記憶。」

  「……誒?」

  至今為止森麗絲毫不變的表情產生了變化。她瞠目結舌,用毫無敵意的瞳孔看著我。

  霍羅斯·卡門到最後也毫不懷疑地相信我沒有生前的記憶。而且,從森麗的表情看來,這情況似乎相當稀有。

  贏了。刺進露胸口的是箭。而森麗的武器是劍。

  她不會斬殺可憐的人。她不會斬殺即使身體是怪物,也殘留著人類的知性和理性的我。森麗太容易和人產生共鳴,就算沒有人因此責怪過她。

  這對終末騎士來說是致命性的天真。森麗雖然戰鬥能力出類拔萃,但太有人情味了。我不需要劇本。要講述真實的經過。

  我向她展示出本來不需要的呼吸,開始講述可憐的恩德的故事。

  森麗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聽著我的故事。

  但是,那雙讓人聯想到紫晶的眼睛,始終蕩漾著動搖的波浪。

  我沒有怨恨。我生前遭遇到的是痛苦和絕望。沒有努力的餘地,只剩下對生的執著,結束了短暫的一生。我能夠再次甦醒,並而且成為了不死者之後也殘留著記憶,這確實是——奇蹟。

  我不明白其中緣由。作為不死者復活,並不是我所意圖的。但是,我很幸福。能夠這樣再次用自己的雙腳站立、在森林中奔跑,真是幸福。

  究竟,不襲擊人類,不需要襲擊人類的不死者,和人類——有什麼區別呢?

  我以言外之意,向森麗訴說這事實。我回憶著以前讀過的喜劇中出場的開朗的欺詐師,反覆講述著我的經歷。

  「這樣啊。那封信是……」

  「露幫助了我。霍羅斯·卡門圖謀著可怕的儀式。如果他還活著,也許會命令我襲擊他人。我絕對不想變成那樣。森麗你們,終末騎士團會來到附近的城鎮真是幸運。多虧了你們,我還能作為人類活著。」

  「……」

  我斟酌詞句,不斷堆疊能讓我被放過的理由。

  森麗垂下了視線,像要隱藏自己的迷惑。我沒有在說謊。

  我沒有襲擊過他人。因為幾乎沒有從森林裡出來。

  我也不想襲擊他人。因為不想與終末騎士團為敵。

  但是,如果為了生存必須去做這些事,我會毫不猶豫成為襲擊人類的怪物。

  我是理性的,是具有理性和人類智力的怪物。我從客觀來看是非常可怕的怪物。如果我是終末騎士團,絕對不會放過我。某種意義上,比起才華橫溢的森麗,作為不死者的我可能更適合做終末騎士,這未免太諷刺了。

  「幸好,這座森林裡沒有人類。我打算在這座森林中守護露的墳墓,靜靜度過餘生。食物只要狩獵野獸就行。我至今為止都是這樣活下來的。」

  「……這樣。」

  「不行嗎?」

  不知不覺,太陽開始西沉,露簡樸的墳墓染上了美麗的朱紅色。

  我等待著回答。手掌上握過銀箭造成的傷已經消失了。夜晚是我,不死者的時間。雖然因為屍鬼是弱小的不死者,得不到多少的強化,但是比白天要好得多。

  森麗在迷惘。我感覺這每一秒都像過了一分鐘。

  我微笑著耐心地等待回答。不,我只能這樣做。

  如果現在逃跑,森麗就會追來。而且,我不認為我這低級不死者的速度,能敵過輕易地把龍轟飛,殺掉支配者一百二十次森麗。就算在夜晚,這事實也不會改變。

  雖然森麗沒有自覺,但是她現在就等同於把劍架在我的喉嚨前。

  然後,森麗終於抬起了頭。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迷惘。

  她眼睛伶俐,聲音里也沒有包含感情,但是其中有著慈悲。

  「……明白了。我這是第一次和擁有生前記憶的不死者相遇……恩德,你確實還殘留著理性。這樣的話,我覺得……沒有問題。」

  最後的言語中不知為何包含著迷惘。但是,這句話語中有著強烈的覺悟。

  恐怕,她是打算說服同伴們。她始終都很正直,始終都很溫柔。

  我鬆了一口氣,低頭看向墓地。

  「太好了……我覺得,露大概也會感到高興

  。」

  「……我明天還會再來。有需要的東西就告訴我。我會給你帶來的。」

  「這怎麼好意思。但是,對了……我希望你能帶來供奉給露的花束。這森林好像不開什麼花。」

  「……明白了。我一定會帶來的。」

  森麗重重點頭。

  真是耀眼的人。她的靈魂大概是我遇到的人中最純潔的,包括生前。

  她始終相信他人。如果過著普通的生活就不會變成這樣。

  森麗與我憧憬的終末騎士團稍有不同,不過她的資質客觀來看也十分高貴地相稱。

  因此,欺騙那樣純粹的她,我非常……於心不忍。

  天色變得昏暗。森麗閉上眼睛向露的墓地祈禱,然後朝著森林的出口走去。

  恐怕再也見不到了吧。我打算等森麗離開後,馬上離開森林。

  森麗銀色的秀髮隨風飄動。最後,我向她的背影說了句話。

  我還留有僅此一個的疑問。如果是作為終末騎士團的森麗,也許會知道。

  「森麗。說起來,霍羅斯·卡門曾經說過,要製作出『死者之王』。也許已經無所謂了,但是你知道『死者之王』是什麼嗎?」

  森麗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看這邊,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語調回答。

  「所謂『死者之王』……就是一級死靈魔術師——通過禁咒,把自己變成特別不死者後的死靈魔術師。霍羅斯·卡門還是人類。是我毀滅的。已經……毫無關係了。」

  等到森麗的氣息完全消失,我開始了行動。

  必須抓緊時間。

  森麗採取了放過我的選項,接受了我的一直在森林裡生活的提案。

  恐怕那句話語是森麗的真心。雖然相見不久,但她明顯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

  但是,恐怕森麗不能說服同伴們。

  當然了。我雖然有生前的記憶,但毫無疑問是怪物。以討伐暗之眷屬為天職的終末騎士團是不可能放過我的。我對終末騎士團懷有過憧憬,因此很了解他們。並不是其他的騎士非常殘酷。而是森麗太過「異常」。

  森麗會對同伴們隱瞞我的事情嗎?那也不可能。她雖然並不愚蠢,但是太過於相信他人。即使她保持了沉默,同伴們會如何看待去回收遺體卻什麼都沒拿就回來的森麗呢?如果被同伴們問到,森麗就會說出來,然後為我乞求他們的慈悲。就像我對森麗做的一樣。

  毫無疑問他們會來殺我。組隊來殺我。來殺死用花言巧語欺騙公主,以求苟延殘喘的醜陋不堪的我。

  我不認為我會被認可為人類,會被接受為人類。我已經是活在黑暗中的怪物了。

  我已經是活在黑暗裡的怪物了。而且是吃生肉的怪物,如果長久活下去大概也會開始吸血。

  我的願望沒有任何改變。

  我的願望——只是活著。生存與自由。更高層次的需求,現在才要開始尋找。

  我離開了露的墳墓,朝著宅邸的遺蹟走去。目的是逃走時沒有帶走的柴刀。

  距森麗到達鎮上還有很多時間。雖然我可以伸長指甲,但還是需要武器。不管要不要揮動,那都是一件類似於支配者的遺物的東西,特別的物品。

  說起來森麗說過,「死者之王」是化作不死者的死靈魔術師。或許常夜外套和影之護符是支配者為自己準備的東西。

  我在曾是支配者研究室的瓦礫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漆黑的柴刀。順便,還拿到了以背包為首的旅行裝備。

  這時,黑暗的帷幕完全籠罩了森林,唯有一輪銀月照耀世界。

  我的夜視能力起到了作用,視野十分清晰。夜晚是我的時間。

  因為沒有地圖所以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不過還是儘量往遠處逃吧。

  我做了對不起森麗的事情。不過,這也是沒辦法。我……不像她那樣相信他人。

  我數次揮舞柴刀,快步越過宅邸的柵欄。

  當我朝著與森麗離去的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恩德啊——時機,終於來臨。死者之王之器啊。」

  就像是響徹地獄深處的薄暗聲音。背後傳來一種冰涼的觸感。

  我迅速拔出掛在腰部的柴刀,迅速地確認周圍的情況。

  那東西——浮在空中。我咬住舌頭,消除湧出的恐懼。

  他漂浮在空中遮住了銀月,用與生前一模一樣的臉俯視我。

  我屏息凝神。不可能。霍羅斯·卡門應該已經被森麗毀滅了。

  用盡一切手段,甚至製造邪龍來抵抗,然後輕易地消失在光芒中。

  但是,懸浮在空中的確實是霍羅斯·卡門。

  他整體呈青白色,輪廓隱約閃現,但是那身姿從本應被折斷,被神聖力量燒毀的法杖到與肉體一起消失的長袍,全部與生前的霍羅斯別無二致。只是從我這個認識生前的他的人來看,他的氣息稀薄到難以置信。

  支配者抱起雙臂,裝腔作勢地說。

  聲音不是實際的聲音,但是我能清楚地聽見。

  「沒想到,我的,肉體居然會被毀滅……但是,這嵌入的靈魂的碎片,起到了作用……」

  「……」

  他就要死了。我取回冷靜,重新緊緊握住柴刀,確認現在的情況。

  這是支配者最後的防備。他和森麗戰鬥時毫無疑問是竭盡全力的。

  雖然不知道他這是靈魂,還是作為靈體復甦,但是現在的支配者只不過是殘渣而已。

  死靈魔術師是多麼地小心謹慎啊。他是連經驗豐富的森麗和終末騎士團都能完全騙過去的恐怖術者。

  能贏……嗎?問題是他是否還有對我的特權。

  如果他還殘留著特權,我——

  不,要贏過他。我冷靜地觀察支配者,在心中下定決心。

  否則,我是為了什麼,利用終末騎士團也要毀滅支配者。

  自己沒有動手,而是巧妙地周旋。最後還是自己來收尾吧。

  好,來試試看。

  我睜開眼睛,仰望支配者。腦海閃過剛才森麗所說的「死者之王」的情報。

  回想至今為止的支配者的言行。他稱我為「死者之王」的「器」。對了,是容器!

  傻瓜也會懂。如果森麗的話語是正確的,那麼支配者的目的就是——

  「支配者……你沒事啊。」

  「恩德,我把最後的靈魂——嵌在了你身上。要進行儀式,這是必要的。你活了下來,可真是幸運。」

  嵌在……我身上。藉此活著嗎。

  支配者的話語中沒有懷疑我的樣子。看來沒有聽到我和森麗的對話。或許直到夜晚,直到力量高漲,他都一直沉睡著。那麼,機會還是有的。

  如果他不知道我擁有生前記憶的情報,那就還有機會。

  「等一下……那麼,為什麼要讓我去和終末騎士團戰鬥呢?如果我死了你會很困擾吧?」

  「嗯?看來你好像有誤會。我可沒有打算在戰爭中使用你。」

  「……」

  這真是……出乎意料。確實回想起來,支配者沒有對我發出過那樣的指示。在最後的瞬間發出的指示也只是回到大廳,說不定在那之後會下達讓我隱藏起來的命令。

  但是,無所謂了。不管怎麼樣,我的決定也不會改變。

  這次,一定——要讓支配者去死。不會給你立墓的。

  「舉行儀式吧。死者之王的誕生……哼……雖然留有不安,和本來的計劃不同,但也沒辦法……我的生命,已經像殘渣一樣了。哼哼哼……」

  支配者到了這個地步,還在目中無人地笑著。我調整了呼吸。機會恐怕只有一次。

  無所顧忌地漂浮在夜晚的黑暗中的支配者傲岸不遜地下達了命令。

  「恩德,你的肉體是——最好的傑作。我的靈魂正是那最後的鑰匙……當我的夙願成就之時,你將成為力壓一切光之眷屬的王。恩德,我不允許你抵抗。停下行動。」

  由於支配者的命令,我停下了行動。

  霍羅斯·卡門的動作十分緩慢。因為他沒有使用過靈魂系的不死者,所以我沒有見過「惡靈」,不過如果圖鑑的記載是正確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霍羅斯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降落在我身邊。他觸摸我的瞬間,我到底會變得怎麼樣呢。真是恐怖的事情。但是我沒有害怕,手也沒有顫抖。

  那種時候——永遠不會到來。

  霍羅斯靠近到離我一米的位置,進入我的攻擊範圍。

  我對握著柴刀的手注入力量。對手沒有防備我。簡單的事情。

  然後我竭盡全力,帶著至

  今為止的所有經驗,用上全身的力氣拿柴刀砍掉他的頭。

  「嗯!?」

  沒有抵抗。太沒有抵抗。我由於勢頭過猛轉了一圈,打了個踉蹌。

  柴刀確實貫穿了支配者的脖子。但是支配者還在那裡。

  支配者的表情看起來不太滿意,他撫摸著應該確實被我切斷了,卻還是好好地連接著的脖子。

  「哼……力量變得太弱了嗎。命令居然無效……而且你居然裝作聽從我的命令,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男人。」

  我的這一攻擊很強力。可以輕易打碎魔獸堅固的頭蓋骨,連骨頭一起把肉砍斷。

  銀箭的傷痕已經痊癒了。也沒有猶豫。

  我接連不斷地對淡定的支配者揮舞柴刀。支配者甚至沒有抵抗。

  斜劈,逆斜劈,縱劈。從各種方向使出致死的一擊。但是,支配者對這一切攻擊都沒有抵抗。我仿佛在攻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支配者的身體由於攻擊一瞬散開,不過又馬上復原。

  「沒用的。這是沒用的,恩德。你很聰明。既有膽量又有謹慎……但是知識不足。攻擊對現在的我……是無效的。」

  支配者雖然臉部散開,但是聲音卻沒有停止。從表情中也看不到任何的痛癢。

  知識不足。正是如此,支配者一語中的。我用力踏步,胡亂地對支配者發起攻擊。不需要呼吸也不會疲勞的我,攻擊幾乎沒有間斷。

  我從第一擊起就知道攻擊不管用。連續攻擊是為了稍微爭取思考的時間。我的知識確實很少,但看過不死者的圖鑑。具有高物理攻擊耐性的不死者,沒有肉體,僅僅憑藉靈魂加害於人的存在。現在的支配者……正如最初所想,大概離那個很接近。

  沒想到物理攻擊會這麼無效,但是戰鬥還沒有結束。

  我挖掘記憶。「惡靈」具有強力的耐性,不過反過來說,由於沒有肉體而比其他不死者更害怕正之能量,也很害怕魔術攻擊。

  支配者面對終末騎士團派出了肉和骨的不死者,卻沒有使用魂的不死者,這是因為對於終末騎士團來說,它們不是難以對付的對手。

  但是,我既不會使用魔法,也不會使用正之能量。向森麗求助?不可能。到鎮上有段距離,而且那裡也有一級騎士。這是不折不扣的自殺行為。

  由於竭盡全力的連續攻擊,骨頭劇烈摩擦,肉體向我訴說著痛苦。但是,沒問題。這點程度的傷還趕不上再生能力。我一邊一點點向後退,一邊打散死後也打算支配我的支配者。

  「不要做無用的抵抗,恩德。你是——為此而誕生的。」

  由始至終都是任性的男人。果然還是和支配者合不來。

  從他有命令權這點就合不來了。他使用容器之類的詞語,十有八九我的意識會消失。回想起來,支配者之所以沒有讓我學習知識,也是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我是——容器,而不是內容。

  必要的是富有才能的堅固容器,而內容則由支配者來擔當。

  也許,我本能地察覺到了支配者的目的,「死者之王」的真實。

  有過提示。對於支配者來說,我的意志不值一提。

  但是,我不能輸。我感到生存本能燃燒起來。沒有恐怖。有的只是——怒意。

  殺死他。絕對,要把他,殺到體無完膚。連二級騎士都無法打倒的存在,就由我來殺死。

  霍羅斯·卡門,我要在此時此地破滅你的夙願。你會被——容器殺死。

  在斬擊的風暴中,支配者的身體變得粉碎,但他仍在繼續前進。

  我的攻擊是物理的,似乎連一點時間都爭取不到。支配者還不飛過來,是因為他有著作為死靈魔術師的探究心而選擇了觀察我嗎。

  「因恐怖而瘋狂了嗎……算了。必要的只是那對死之力顯示超出常理的適應性的容器。真久啊……我才是最強的『死者之王』。」

  無論切開眼睛還是切開鼻子,支配者都能認知到我。就算切斷了喉嚨,他的聲音也能傳達給我。我切開了各種地方,不過從支配者身上看不出焦慮。最強。的確是,最強。狡猾又傲慢,不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暗之魔術師。會被森麗殺掉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我也不是什麼都沒考慮就魯莽地攻擊。當然也沒有發瘋。

  ——我擅長思考。

  思考和忍受痛苦,是我生前臥床不起時唯二能做的行為。

  也許是終於厭倦了觀察,支配者迅速地飄落下來。月亮照耀著他瘮人的容貌。我猛力橫跳避開他,丟下一直揮舞的柴刀。支配者睜大眼睛。

  「霍羅斯·卡門。你的弱點是——視野狹隘。」

  「什麼!?」

  所以被我騙了。所以,沒注意到露的變化。所以,輸給了森麗。

  霍羅斯·卡門的世界裡只有他自己。

  你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嗎?你以為我什麼都沒想就往後退嗎?

  刻有露名字的大石頭。被挖掘過,又重新埋好的地面。

  這裡是——你奴隸的墳墓。

  確實,我無法使用正面能量。也用不了魔法。

  但是——這裡存在著不死者的弱點。

  我緊緊握住代替十字架插著的,從主體到箭頭都是用銀製成的箭,將其拔出。好不容易痊癒的手掌再次迸發出可怕的疼痛,什麼溶化的聲音響徹在夜暗之中。

  銀制武器是對惡靈也有效的所有不死者的弱點。而且,就算那東西不能殺死我,對沒有肉體的惡靈也是有很高的效果的。

  支配者大概是知道我手中的東西的真面目。他大大地睜開眼睛,以風一樣的速度向這邊飛來。

  但是已經晚了。

  雖然他的速度相當快,對於生前的我來說,可能沒時間做任何事情,但是對於變成屍鬼的我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支配者頭部朝前向我飛來,而我伸出的銀箭貫穿了他的眉間。

  支配者喊出了即使被森麗攻擊也沒發出的尖叫,響徹在夜暗之中。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以為我會這樣叫嗎?」

  「唔!?」

  支配者毫無變化。沒有消失,看起來也不痛不癢。

  擁有破魔之力的箭仍然半沒支配者的眉間,他不知為何帶著悲哀的聲音說道。

  那瘦骨嶙峋的指尖漸漸靠近我。渾濁漆黑的眼睛窺視著我。我無法阻止。

  「所以說,你沒有知識。我不是普通的惡靈。我的根源埋在了你體內。只要不將其破壞,我就是不死之身。惡靈系對物理的耐性不是完美的。從能被那『噬光者Blood Ruler』影響之時,你就應該注意到了。」

  「……」

  「真可憐。但是,還是放心吧。你這容器,將成為最強的『死者之王』。」

  「……去死!」

  聽到我充滿殺意的言語,支配者像是聽到了無聊的玩笑皺起眉頭。

  「已經,死了。你也是,我也是。」

  沒想到霍羅斯·卡門會有幽默感。

  我的身體與霍羅斯的靈體重疊。

  視野忽明忽滅,什麼類似濁流的漆黑之物流入了我的意識之中。

  身體,意識,被黑暗污染。本應失去疼痛的肉體卻迸發出仿佛從內部破裂,被什麼從體內開始吞噬的劇烈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響徹在昏暗的森林中。稍遲一會兒,我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

  死亡迫在眉睫。久違的劇烈疼痛讓我不得不意識到自己仍然是和生前一樣的弱者。

  銀箭從手中落下。手上的傷痕還沒有痊癒,不過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噁心得厲害。疼痛。懈怠。所有的痛苦都襲向我的靈魂。

  我甚至有一種腳被拉扯,要把我拖進地獄深處,冥府的錯覺。

  「你的靈魂——向著黑暗持續墜落。」

  以前,霍羅斯對我說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復甦。我拼命思考來稍微緩和一點疼痛。

  我已經分不清上下左右。在我快要倒下之時,總算是抱緊了附近的樹木。

  本應停止的心臟以驚人的速度跳動。呼吸急促。

  不屬於我的記憶、知識流入了我的腦海中。因為太過噁心,我拼命地不斷把頭往樹上撞。

  這是……什麼啊。

  想吐。什麼都搞不明白。我只明白,只要有所鬆懈——就意味著死亡。

  樹被撞斷。頭上流出血液。我彎下膝蓋,倒在地面上,匍匐前行,去尋找其他的樹抱住。

  我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事物來保持清醒。

  我想起在病床上的往事。

  想起一點點,一點點變強的疼痛,和失去的氣力。

  想起不斷的痛苦讓我無法入睡,所有行動都伴隨著痛苦的往日。想起只執著於苟活,魔術師也好醫生也好,誰都無法幫助自己的孤獨,以及只能看著自己漸漸消亡的遺憾。

  我漸漸改變。我的肉體,靈魂逐漸變質。逐漸融合。

  變得更強韌,更兇惡,更符合——死者之王的身份。

  這大概是支配者設計好的機關。我沒有知識,無法理解自己動了什麼手腳。

  流進腦海中的記憶、知識並不屬於我。絕不能將其接受。

  正當我處於無法抵抗的痛苦之中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不屬於我」的思考。

  ——荒唐…………為什麼,是我被吞噬了?

  黑暗。沒有任何人。我呼著熱氣,抬起頭。

  支配者站在眼前。他和剛才的惡靈不同,是用兩腳站立的。不知為何,我知道那不是實體,也不是靈魂,只是我腦中顯示出的幻影。

  我無意識地做出行動。

  用殺意和憤怒覆蓋疼痛。我站起身,猛烈揮動手臂。

  這一擊完全沒有速度,也沒有餘力去伸長指甲。但是卻輕易打碎了支配者的幻影。

  幻影消失了。

  ——多麼,堅韌的靈魂……還不肯認輸嗎。

  全身仿佛烈火焚身。其中,頭——腦部和心臟極其熾熱。

  從後方傳來聲音。我猛地回頭,揮動手臂去橫掃。後面站著應該在剛才消失了的支配者的幻影。

  幻影消失。但是,又出現了新的。不知不覺,我的視野被無數支配者的幻影充滿。上下前後左右。有站在地面上的,下半部分埋在地面里的,還有在空中漂浮的。無數像蛇一樣狡猾無情的眼睛俯視著我。

  我帶著滿腔怒火襲擊過去。腦中,霍羅斯·卡門的侵蝕還在繼續。

  像濁流一樣地流入的意識十分強大,如果疏忽大意會被其壓碎。

  ——不,可能,意識,太濃厚了。只、只不過是,區區,病死的,靈魂……這就是,貴族的,血統嗎?不……不,可能……!!能和我,分庭抗禮,絕對,不可能!!

  不論打倒多少,支配者的幻影都沒有減少的跡象。

  我竭盡全力,抵抗想要吞噬我的靈魂。

  我要,活著。我要活著,得到自由。

  ——容器,深淵,太過深邃了!怎麼樣才會有這樣的……恩德,這是命令。停止抵抗!

  支配者的聲音響徹在腦海之中,折磨我的精神。

  恩德。那是……誰?

  我胡亂地抓緊胸口。心臟強烈地跳動。這不是錯覺。我的心臟,確實在跳動。它活動著。有著脈搏。我不再是屍體。我正逐漸變成更加邪惡的生物……不可饒恕的怪物,甚至超越死亡的存在。

  啊,這就是死靈魔術師的目的,詛咒的前方嗎!

  在這無法進行理論思考的痛苦之中,我突然領悟到了死靈魔術師的夙願。

  他們所創造的詛咒的前方。他們的目的,死者之王。那就是——「不死」。

  不是變成屍體也能繼續生存。而是活著繼續生存,完全的「不死」和「不滅」。

  死亡對他們來說,只是經歷。他們是創造出無數不死者的不死者專家。只是把自己變成不死族應該更為簡單。

  但是,支配者並沒有採取這個方法。

  森麗說過。所謂一級死靈魔術師,是把自己變成「特別的」不死族的存在。

  不知不覺,支配者的幻影消失了。但是,眼前有一個巨大的黑暗團塊。

  是幻影。巨大的黑霧中心,浮現出霍羅斯·卡門的臉。

  想要吞噬我,讓我沉入黑暗深處。

  聲音響徹在腦海之中。從中能感覺到憤怒與自信。

  ——結束了!這具肉體,就由我收下了!是我處於優勢!你將會……作為「死者之王」的容器永遠活下去!

  「啊,哈,哈,啊啊,啊啊…………」

  強大。雖然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但是支配者的靈魂即使只剩下碎片也十分強大。

  其中有著強大的執念和積累的力量。

  這個敗給森麗的發展對支配者來說應該是意料之外。這個儀式是應該是不得已的處置,要是原本的儀式完成……我究竟會變得怎麼樣呢。

  支配者高高漂浮在空中。遮蔽月亮,遮蔽天空,遮蔽世界,然後向我俯衝。

  我的手做出了動作。這到底是作為怪物的本能,還是不想死的心讓身體行動呢。指尖沒有朝向支配者,而是伸進自己的口中——猛烈地撕裂嘴唇。

  事到如今疼痛根本不足掛齒。浮在黑暗之中的支配者不禁啞然。我用破裂的嘴唇大大地露出笑容。痛苦暫時從意識之中消失。

  要成為「死者之王」的……是我。抱歉,你就成為我的食糧吧。

  你將成為——我吃下的第一個人類。

  我帶著裂開的嘴,主動跳入黑暗。我用張開到極限的嘴咬住他的喉嚨。

  沒有味道。那只是我所看到的幻影,沒有實體。

  但是,驚人的尖叫響徹在我腦海之中。

  ——啊——————啊————

  原來如此。你真正的尖叫……是這樣的啊。

  在這奇妙的感慨中,聲音消失了。夜晚的森林中只剩下寂靜。

  我四肢脫力,身體倒在地上。如此折磨全身的疼痛清爽地消失了。

  腦中,已不再傳來聲音。

  夜空之中,一輪圓月在閃耀。黎明將近了吧。

  我在撫摸身體的寒風之中,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確認現狀。

  腦中沒有其他意識。想要支配我的支配者的靈魂,它重要的部分,作為異物反過來被我吞噬了。心情爽朗。

  應該融合的知識和記憶——想不起來。說不定,是我的本能判斷那些有危險,於是埋藏起來。支配者的經驗和持有的記憶比我的更為長遠,更為濃厚。想起那些會覆蓋我的意識也毫不出奇。還是不要強行想起為好。

  我稍微平靜了下來,於是用手接觸地面,打算站起來——卻失敗了。

  我一瞬間不知這是為何,但我再次抱住附近的樹木,竭盡全力站了起來。

  四肢……使不上力。意識一瞬間飛遠。久違的疲勞蔓延到了全身。

  看來……似乎還沒擺脫窘境。

  我感覺到肉體、自身,產生了變質。恐怕是發生了位階變異。

  是因為吸收了支配者墮入黑暗的靈魂達成了條件,還是因為被支配者刻入的機關呢。我現在——不是「屍鬼」。但是,也不是預定下次變異的「暗之徘徊者」。那生物的肉體應該會變成黑色,但是我的膚色還保持原樣。

  瑣事之後再考慮吧。本應還有富餘的能量完全枯竭了。

  現在的狀況和當初變異成「屍鬼」,第一次體會到飢餓時很像。

  我拭去額頭上留下的血液,進行深呼吸。

  力量不足。以這個狀態,到底能不能戰勝這座森林的魔獸?不對,說到底能活到發現魔獸嗎?

  不,只能去做。我已經吞噬了支配者,吞噬了主人。

  我想盡了所有辦法,犧牲了各種事物才活到現在。

  當下要做的事情,除了食事之外,還必須在天亮之前尋找可以避開太陽的地方。

  我從「屍鬼」變異而來後,弱點應該也增加了。不管變異成了什麼,陽光對我來說都是致命的。我沒有餘力去在意疼痛,但是由於抵抗支配者花費了數個小時,日出之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雖然我有支配者準備的「常夜外套」,但還是不要過於相信為好。如果這種東西就能消除陽光的影響,那麼不死族將成為更大的威脅。

  這身體真不方便。但是,正因如此才有活著的實感。感覺並不差。

  我一步一步地移動著太過不可靠的身體,感受著地面的堅硬,小心翼翼地前行。

  這時,我想起了丟在那裡的柴刀。

  那個——還是回收比較好。即使在這種無力的狀態下,只要有那個就能輕鬆狩獵獵物。

  我暫時停下腳步,打算回頭。那時,銀色的光芒從我眼前數厘米的地方穿過。

  「……啊……?」

  風呼呼作響。之後,我的左腳爆發出撕碎手腳一樣的劇痛,然後我倒了下來。

  我拼命忍住痛苦,看向自己的腳。左腳的膝蓋被刺進了剛才還沒有的箭。

  銀色的箭矢。完全貫穿肌肉和骨骼,冒著白煙。

  雖然想拔出箭,但我的手因為疼痛和疲勞顫抖,無法動彈。

  我的耳朵混亂至

  極,聽到了曾經聽過的粗厚聲音。

  「啊啊,太好了。還留在這裡嗎……怪物。可惡,花了我不少時間啊!」

  「唉,冷靜點。你就是欺騙我們公主大人的傢伙沒錯吧?」

  「那傷害……你那眼睛,低位吸血鬼嗎。可我聽說是屍鬼……看來森麗要成為一級還是缺乏經驗。」

  「為……何……!」

  我艱難地擠出聲音發問。

  數米之前。過去曾在鎮上懷疑我是不死族的藍發男人,以仿佛看到垃圾的眼神看著不像樣地倒在地上的我。

  「為何?你剛才,問了為何嗎?終末騎士會來的理由,只有一個對吧。當然是降妖除魔啊。」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使不上力。神聖力量現在也侵蝕著我被銀箭射穿的左腳傷口,即使能站起來,也不可能快速行動。

  黑暗中,身纏龐大神聖之力的終末騎士正不緊不慢地靠近。

  人數是四人。是三級騎士。支配者說,不成為吸血鬼就無法與之對抗。那麼就能明白,以他們加上森麗五個人為對手還堅持了數小時的支配者,究竟是怎樣的怪物。

  總算開始跳動的心臟像警鐘一樣鳴響。聲音傾瀉而來。

  「哎呀哎呀……真是驚人。不過那個頑固的森麗,無論如何也想帶回遺體而一個人返回的森麗,什麼都沒帶回來也很驚人。」

  「森麗雖然力量強大,但還是太天真了。雖然一看是個冷靜透徹的人,但其實十分率直而且——不善於隱瞞。所以偶爾,會有這種『失誤』。我們就是為此而存在。」

  我發出微弱的慘叫,想要爬動保持距離。必須要爭取時間。要裝作弱者。

  勝算——全無。對方太過強大。由於這過於絕望的狀況,頭腦恢復了冷靜。

  但是,怎麼能在這裡放棄。要去思考。要去尋找逃跑的方法。

  可惜。如果,如果能補充力量,逃跑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

  我睜開眼睛,顫動著身體確認敵人的身姿。

  在近處看到的三級騎士們簡直就是死神本身。

  森麗不在。比森麗弱,但是沒有森麗那樣的破綻,貨真價實的三級騎士有四名。

  足以虐殺我的戰力。這正是絕對的,徹底的戰力差距。即使處於萬全的狀態,也不知道能否戰勝一人,已經無力回天。面對四個人也難以奇襲。

  再次射出的銀箭貫穿了我的右腳。

  雖然能看見軌跡,但是在這甚至無法正常活動身體的狀況下無法迴避。

  不,只是一隻腳沒事的話,是無法脫離這個困境的。

  沒事。不需要,腳。現在要讓他們疏忽大意。

  像被火焰炙烤的痛苦讓我發出慘叫。令人同情的慘叫。但是,向我射擊的金髮女騎士的瞳孔,仍然與森麗不同映照出令人恐懼的寒冷,毫不動搖。

  一切都——出乎意料。難道是我被詛咒了嗎?

  森麗的出現出乎意料。

  本應滅亡的支配者想要吞噬我出乎意料。

  以及,他們居然會在天亮前過來……比我的預想早得多。

  我預料森麗的謊言會暴露。但是,我認為討伐隊最快也是在天亮之後出發。

  夜晚是不死者的時間。因此,終末騎士團選擇了在白天襲擊支配者。我深信這次會選擇在白天過來。太天真了。沒有躺著的空閒。就算是要爬,捨棄一切行李,也必須從這裡離開。

  四人都很疲勞。他們服裝凌亂,身上的力量也不在萬全狀態。不過,他們的正之力即使沒有達到森麗的程度,也足以毀滅我。

  抵抗——毫無意義。當我試圖反擊他們的瞬間,他們就會將我完全毀滅。

  終於得到完全屬於自己的肉體和自由,這一切卻——毫無意義。

  要思考。要去思考。思考我現在能做出的最好辦法。

  終末騎士們散開,包圍匍匐在地的我。對方沒有大意。但是,也不認為我是強敵。如果他們認為我是強敵,就不會讓我這樣匍匐在地,而是接連不斷地發起攻擊,將我毀滅。

  不能給他們向我發起攻擊的名義。

  我現在力量枯竭,即使對眼前的人毫無防備的部位施加完美的一擊也不可能打倒他們。必須爭取哪怕一秒的時間。即使全是徒勞……那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好辦法。

  腳上的傷痕漸漸擴大。如果我仍是「屍鬼」那還要好一點。位階變異的強化正作為缺點折磨著我。

  我用討好的眼神,仰視從正面逼迫我的終末騎士男子。

  他是以前,在恩格懷疑我是不死者的男人。森麗好像是叫他內比拉。

  我拼命訴說。聲音顫抖得比向森麗訴說時還要強烈。

  「哈、哈……我,有著,生前的,記憶啊。」

  「啊,好像是啊。森麗也說過。真是難以置信,好像還挖了墳墓啊。且不說破壞墳墓的,會建造墳墓的怪物,我還真沒聽說過。」

  「沒、沒有襲擊過,人類。我也不打算,去襲擊人類啊!」

  「啊……所以呢?」

  完美。眼前的男人,是完美的終末騎士。

  這正是我印象中的冷靜透徹,最為強大的終末騎士。

  他的眉毛紋絲不動。但是,可怕的殺意襲向我的全身。

  他在發怒。雖然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但是惹他生氣了。對他們來說,怪物即使不襲擊人也還是怪物。而且作為保護這個世界的人,這想法是正確的。

  「森麗,說我——」

  「你這怪物,不配叫她的名字!!」

  「唔……!?」

  他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怒目圓睜,嘴唇顫抖。握著錘矛的手由於用力過猛而發白。旁邊逼近我的持劍男人,持弓女人,持杖男人,都焦急地俯視著我。

  這氣氛感覺有點火花就會爆炸。

  「她、她,出賣了,我嗎……?」

  「如果這樣,我們就不會辛苦了。森麗一直袒護你。但是,我們可不像她那麼天真。」

  太好了。這句話給了我少許救贖。

  我相信她的仁慈。雖然確實是利用了,不過我還是相信。即使那沒有任何用處,被自己相信的東西背叛也是很痛苦的。

  我想不到從這個情況下逃離的方法。也沒有武器。

  逼近到眼前的內比拉,一瞬間露出柔和的表情。然後,遞出了沒有握著錘矛的左手像是要扶我起來。

  「我同情你的遭遇。睜開眼後竟然變成了怪物,噩夢也該有個限度。喂,是吧?」

  左手充滿了光之力量,只要觸摸就會被瞬間淨化的強大光之力量。

  故意的。面對猶豫是否伸手的我,內比拉露出了猙獰的笑容,強行抓住我的左手,將我的身體吊起來。

  「但是,你利用森麗的弱點誆騙了她。而且這之後也會在森麗心裡留下創傷。我不喜歡那個嬌氣的一級騎士,但我仍然是她的前輩啊。」

  左手冒出白煙。身體由於劇痛而痙攣,我拼命扭動身體。

  脊梁骨嘎吱作響。我發出難以想像是自己發出的,怪物般的尖叫。正之力也可以纏在身上用作防禦。而且,這會直接作用於不死者。

  沒被抓住的右手顫抖著。內比拉離我很近。伸出手臂就能夠到,但是,手臂無法行動。就好像力氣從被男人觸碰的胳膊上流失一樣。

  不,正確來說不是流失。而是被填埋。我作為生物本不該擁有的深淵被正之力填埋,向著零前進。

  「這將成為深刻的創傷。森麗雖然已經習慣了悲劇,但也不可能毫不在意。以後,每當她遇到這種情況,就會想起你。這說不定什麼時候會變成巨大的破綻。能傷害被強烈祝福守護著的那傢伙,你真是個不得了的怪物。」

  「……放過,我,就好了!我、我什麼都不期望!」

  我勉強發出聲音訴說。這句話發自肺腑。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不打算給人類添麻煩。也沒有什麼怨恨。

  但是——誰都來殺我。我的視野變得狹窄。內比拉對著拼命仰視的我斷言。

  「不可能,放著怪物不管對吧……就算現在是無害的,你也終有一天會殺人。」

  「我們來這也是師父的指示。喂,你知道森麗為什麼不在這裡嗎?」

  女騎士向瀕臨死亡的我搭話。她一邊把銀箭搭起,一邊說出殺我的理由,就像要折磨我。

  「師父他啊,面對森麗的懇求,微笑著說,『明白了,放過他吧』。因為森麗很固執,怎麼說都聽不進去。但是,森麗知道那是謊言。至少,擔心是不是真的。森麗啊,現在——正在監視著師父,不讓他離開旅館,就是這樣。」

  「但是,這也沒什麼意義。師父派

  遣我們,確保將你毀滅。沒想到天還沒亮他就讓我們來……但是,換個方向思考,這對森麗來說也是不錯的經驗。這是要成為一級騎士,總有一天會經歷的事情。」

  持弓的女人也好,持劍的男人也罷,全都毫無破綻以我為敵。背後一直沉默的拿著法杖的男人大概也是如此。

  這些傢伙把我的生命——當作什麼了呢。

  有什麼辦法從這狀況下挽回?

  森麗來幫助我?難以期待。她就算會來也是我被殺之後。

  而且,假設森麗現在出現來幫助我,內比拉也會在被妨礙之前,毫不猶豫地將我殺死。

  眼前的男人就是有這樣的覺悟,即使被森麗討厭也無所謂的覺悟。

  雖然感覺不到飢餓,但喉嚨卻特別乾渴。

  方才,持劍的男人稱我為「低位吸血鬼」。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我現在需要的就是——血液。

  遙遠。太過遙遠。就算伸長脖子也夠不著最近的內比拉,而且也不知道牙齒能不能刺進他們身纏正之力的身體。

  握著劍的男騎士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的身體,剝下「常夜外套」。他發現我掛在脖子上的「影之護符」,扯斷鎖鏈拿起來,大聲咂嘴。

  「這就是……感知不到負之力的原因嗎。」

  「霍羅斯·卡門的珍藏品嗎……可惡。如果沒有這個,就不會在鎮上放跑你了……」

  如果沒有這個,支配者就不會讓我去鎮上了吧。

  背包已經在吞噬支配者時不知道丟哪去了。

  檢查了我的攜帶品之後,內比拉粗暴地把我摔倒地上。或許會被饒恕吧。我一瞬間抱有的不可能的希望,被終末騎士粉碎。

  「那麼,剩下的任務只有一項,殺了你。但是……」

  內比拉低聲對著可悲地匍匐在地,蜷縮身體忍受痛苦的我說。

  錘矛瞄準了我。閃耀著金色的瞳孔俯視著我。然後,內比拉把臉湊到極近的距離,說。

  「謝罪吧。我會給你個痛快。」

  這就是——帶來終末之人,死神嗎。

  比起那些在童話中出現的騎士,他們更加殘酷,更加現實。

  他們是敵人。人類敵人的敵人。而我,就是人類的敵人。

  他們一定也有家人吧。有著珍重的人吧。

  而且,在那些人看來,他們毫無疑問是非常溫柔可靠的人。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死。

  「不想,死……我,只是,不想死啊!!」

  慟哭在黑暗之中迴蕩。即使會帶來更加殘酷的暴行,我的靈魂也要吶喊。

  內比拉,終末騎士們並沒有激動。只是,以看見無可救藥事物的眼神,看著我像青蟲一樣扭動身體。

  「……嘁。你還正常嗎?啊,就算被這樣對待,都不做出一下反擊……太悲哀了,讓人不以為是那個霍羅斯·卡門的部下。森麗會帶著同情放跑你也是情有可原。弱者是那傢伙的天敵。」

  「內比拉。好好做出最後一擊。這是師父的命令。」

  「當然會了!我和那傢伙不一樣!」

  要死。要被殺。沒人來救我。

  生前被奇病所殺,想著好不容易得到自由的身體,這次卻要被終末騎士所殺嗎。我被包圍,不被容許抵抗,被壓倒性的戰力蹂躪。

  眼淚流了下來。是血淚。在狹窄的視野中,我拼命仰望敵人。身體無法行動。

  疼痛阻止我冷靜思考。破綻。他們有破綻。看清不知是否存在的弱點。我要掙扎到最後的最後。如果死了——就化作亡靈。

  「什麼啊,你那眼神!!為什麼,你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有這樣的眼神!?可惡!!」

  內比拉踢著我的身體。每次踢擊,正之能量都會隨著衝擊一起流入。

  我已不再發出慘叫。我感到正之力正在把我的存在向零推進。

  在這種情況下,內比拉也沒有將我輕易地踢起來。他習慣了這個動作。

  我的骨頭被折斷,肌肉被打爛,像屍體一樣倒在地上。他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強行拉起來。蘊藏著強烈殘虐性的眼睛凝視著我。

  「……好吧。這是最後的慈悲——給你後悔的時間。」

  「……內比拉!?你難道——」

  「終末騎士的淨化是救贖。我會讓你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來著?算了。你知道不死者最痛苦的死法嗎?」

  身體已經臉顫抖的力量都沒有了。只有,內比拉昏暗的聲音進入到腦中。

  突然,我的左肩受到了沉重的衝擊。

  內比拉不知何時將握著的劍刺入地面,伸出手臂,拿起什麼。

  那是——我的左臂。

  內比拉緊緊握住它,一瞬間將其淨化。左臂化作塵埃消失。

  ……好。區區左臂就給你了。區區無法正常運動的,左臂——

  「是陽光。以能令再生能力不起作用的陽光,漸漸地填埋你等的深淵。難以忍受的痛苦會一直持續。不論是如何兇惡的不死族,都會馬上發出哭訴。我們稱之為太陽刑。由於它過於殘酷,只會拿來示眾——」

  陽光。即使曾為具有耐性的屍鬼之時,長時間沐浴也會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這對現在的我究竟能造成多少傷害呢。我帶著快要中斷的意識,發出乾渴的聲音。

  「啊……多麼,可怕的事情……」

  「我會給你懺悔的時間。給你後悔的時間。你就認為這是誆騙森麗,死後也想活下去的懲罰吧!」

  這是怒意。內比拉想以此來消除對我抱有的怒意。

  想對我施加過度的疼痛。無論他嘴上怎麼說,這種行為都是感情上的,像私怨一樣的事物。這是我第一次在內比拉身上看見的終末騎士不應有的感情。

  但是,好。這樣就好。我的嘴唇呼哧呼哧地漏出氣息。

  我十分歡迎需要時間來殺死我的方法。無論多麼痛苦,多麼屈辱,我都會忍耐下來給你看。如果為了多活一秒,為了得到逃走的機會,那這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我不做出抵抗,但是拼命保持清醒。內比拉俯視著我,眯起眼睛。

  右肩受到沉重的衝擊。

  「難道,你還打算繼續活下去嗎?不行啊。雖然可以給你時間,但是不能給你自由。」

  內比拉舉起我被切下的右臂,在發呆的我的眼前,輕易地把它化作塵埃。

  「我們只會留下——你的頭。如果要懺悔,這就足夠了吧?啊,對了。把頭——放置在你所建的墳墓附近吧。」

  § § §

  身體……無法行動。當然了,我現在只有一顆腦袋。

  終末騎士團們,內比拉,毫不留情地肢解了我的身體。故意不使用銀劍,砍下我的手臂,砍下我的腿部,切碎我的身體,把我頭部以下砍下,進行淨化。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還活著。沒有力量。不能再生。

  強烈的疼痛和頭腦內側感覺到的冰冷的寒氣,意味著我漸漸死去。

  夜晚的森林很安靜。終末騎士團已經離去。恐怕這份孤獨也是刑罰的一環。我被放在露的墳墓上,所看到的只有支配者宅邸的遺址。

  已經無能為力了。不能戰鬥也不能逃跑。只有痛苦和絕望。

  和生前,死前一樣。啊,我在想著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我拼命地重複思考,這時我的耳朵突然聽到了混入風中的聲音。

  「真可悲啊……恩德。」

  「嗯!?……還,活著嗎……」

  是支配者的聲音。他也太頑強了,如果我還有身體和餘力,甚至想笑出聲來。

  霍羅斯·卡門的幻影站在眼前,蹙起眉頭。

  「難道,是來,奪取,我的身體的嗎?不好意思,只剩下,一顆腦袋了!」

  「怎麼可能。事到如今我哪來那種力量。我被你吃了啊!我現在——只不過是殘渣的殘渣而已。」

  「還有殘渣的、殘渣的,殘渣這種東西嗎?」

  「恩德,你要死了。如果你把身體交給我,就不會變成這種情況了。」

  但是,那樣也和死了差不多。和現在一樣。

  支配者也許真的沒有力量,沒有想對我做些什麼的跡象。如果能得到幫助就好了,但是他只是個幻影什麼都做不了。

  但是,能作為交談對象。就算他的身姿是幻覺,聲音是幻聽,也足夠了。

  「我,為什麼,還沒死?明明連心臟都沒有。」

  吸血鬼的弱點應該是心臟。在沒有心臟的狀態下,還能這樣苟活,十分反常。當然,我對此十分感謝……

  支配者皺起眉頭,像是看著成績差的學生作出回答。

  「吸血鬼被木樁刺入心臟會死亡只是因為詛咒。只要心臟不被木樁刺入,就不會立即死亡。」

  「哈……哈哈,什麼,鬼。真是奇怪的生物!違背了這個世界的常理!」

  只剩一顆腦袋都不會死,太過荒謬了。說起來,如果這種事情能行得通,那麼只要挖出心臟,就會減少一個弱點。

  對我的話語,支配者嗤之以鼻。

  「但是,心臟毫無疑問是吸血鬼力量的源泉。如果失去心臟,就會失去大部分能力。這對作為『低位』的你也是一樣。」

  「我本來就……沒什麼力量。」

  我轉生後也是絕對的弱者。

  在和我有關係的人中,比我還弱的只有露或者非戰鬥人員哈克。

  說起來我在病床上時比露和哈克還要弱得多。

  支配者不理會我的聲音,淡然地繼續。

  「低位是成為吸血鬼前的準備階段,也就是蛹。你幾乎沒有吸血鬼的能力,但是弱點也很少。因此,即使沐浴在陽光下也不會馬上變成灰。」

  「啊,啊啊……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這也意味著你的痛苦會延長。力量枯竭,無法再生。你會被陽光侵蝕靈魂,慢慢死去。你的深淵很深,恐怕比那些傢伙想的要深得多——但還是不能苟活很久。頂多撐到天亮後一個小時吧。」

  「該怎麼做……才好?」

  字面意思,我無法行動。

  能動的只有嘴巴,而且說不定嘴巴也已經無法活動了。

  面對把自己吞噬之人的提問,支配者卻毫不厭煩。

  他一瞬間給出答案。

  「毫無辦法。力量枯竭的低位吸血鬼已經無能為力。」

  是嗎……我就,到此為止了嗎。

  支配者的幻影消失了。我一下子就理解了支配者的話語。

  那麼……接下來就是持久戰了。

  對抗疼痛。保持清醒。對抗死亡。

  和生前在病床上做的事一樣。不同的只有,我現在只剩下一顆腦袋。

  然後,我的最後之戰開始了。

  昏暗的天空泛白,微弱的光線照亮周圍。

  最先感覺到的是曬傷一樣的疼痛。

  以頭頂為中心蔓延的疼痛侵襲我的整個臉部,化作了火焰般的炙熱。

  剛接受刑罰時我曾認為還有餘力。曾認為比死要好得多。

  但是,我馬上意識到那是個錯誤。正之力量慢慢地灼燒我剩下的身體,灼燒我的思考。只剩下一顆腦袋,連掙扎都做不到。

  仿佛連續幾十個小時沐浴在陽光的直射中。痛楚一點一點地想要殺死我。想要讓我回歸屍體。

  我把眼睛睜到最大,拼命忍受痛苦。漸漸地,焦躁像時鐘指針運動一樣湧現出來,連面對終末騎士團時都沒有感受到的強烈恐懼與絕望向我襲來。

  本能因為太陽這個天敵的襲擊敲響了警鐘。太陽才只是略微升起,就讓我如此痛苦。這讓我感到我還未消失真是不可思議。深淵被填埋。回到零點。化為烏有。

  我什麼都做不到。在我體內,黑暗和光明正在戰鬥。

  我只是一味地忍受痛苦。逐漸照亮墳墓的陽光變得更強。

  突然,我腦中產生了一個疑問。

  支配者說只能堅持一小時。但是,一小時早過去了。

  那麼,我還能保持幾小時?能堅持幾小時?能忍耐……幾小時?

  以及——那些有什麼意義?

  我現在能夠理解,為什麼內比拉,終末騎士團,把這個稱為讓不死者最痛苦的死法。把我置之不理,並不是疏忽大意。

  這是——拷問。

  襲來的痛楚,以及不知何時結束的太陽的制裁。無力感。死亡的腳步聲。

  不死者越是遠離死亡,就越無法忍受這個刑罰。正因為敵人不在眼前,所以也無法捨棄最後的希望。在身體之前,心就會死亡。

  口渴得要命。灼燒般的疼痛,讓我流下眼淚。我拼命吸氣,保持意識。

  要是接受了死亡就結束了。我雖然得了怪病,但還是苟活了數年,因此十分了解這點。

  生前,我忍受著衰弱和痛苦,緊緊抓住生命,醫生稱我為奇蹟。

  最初的悲哀不知不覺,竟變成驚奇。醫生、家人、魔術師都認為我馬上就要死了。但是,我活了下來。雖然最後還是死了,但我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生命。

  我斥責受挫的心靈,重新鼓起幹勁。

  所以,這次也不會放棄。我已經死過一次。死亡,然後奇蹟般地帶著記憶復甦。

  就這點程度,就痛苦和絕望,怎麼能夠放棄。

  我只移動眼球望向上方,拼命地瞪著可憎的太陽。

  我是死者。我是霍羅斯·卡門所認可的,死者之王的容器。這種程度,還不會滅亡。

  我不發出尖叫。發出聲音可以掩蓋疼痛,但會消耗體力。這是我生前創造的技術。只是沉默,去抵抗焚燒思考、隔絕意識的疼痛。

  沒有勝機。無計可施。

  我所期待的是——第二次的奇蹟。

  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呢。

  太陽漸漸升起,照耀我的光芒也漸漸變強。我把那陽光烙印在瞳孔里。

  耀眼。痛苦。可怕。並且——美麗。

  我過去最喜歡的早晨、陽光,正將我從這個世界驅逐出去。

  不行,贏不了。

  毀滅。靈魂將要消失。痛苦。被陽光照耀的我的臉,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呢?

  光線太強,眼睛已經看不清。只是好像被地獄的業火包圍,只剩下熱量。

  ——我不想死。

  我發出無聲的尖叫。

  在我意識崩落的那一瞬間,我的腦袋突然被抬了起來。

  起初,我以為是我的靈魂升天。但是,我馬上就明白那是錯誤的。

  據說被死靈魔術師玷污的靈魂絕對不可能升上天堂。

  充滿視野的光芒被抑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銀白的秀髮。

  然後是好象在發呆的,眼熟深紫色瞳孔。

  我張開嘴唇。說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森,麗——」

  「——唔!!——唔!!——唔!!」

  「聽不見,啊……」

  聽不見。舌頭也燒焦了。眼睛沒事只是僥倖。

  到極限了。我……就要死了。我持有的負之能量幾乎都被填埋了。

  已經經受不住一絲陽光。

  在朦朧的意識中,只能把通向生存的絲線拉向身邊。

  要怎麼做才好?要怎麼做才能得救?

  要怎麼做,才最能打動森麗,這個有著終末騎士不應有的軟弱的少女?

  沒有力量。無法行動。幾乎沒有交談的時間。能做的行動極少。

  於是,我在那一瞬間,總算是活動了帶著乾渴劇痛的舌頭,說出了最後的話語。

  「十……十……分……感……謝……」

  森麗小心翼翼地抬起我腦袋的手的確有一瞬間的顫抖。

  到極限了。死亡迫在眉睫。但是那反應讓我確信了自己的成功,放下心來。

  森麗多愁善感,非常聰明。她會盡情活用強大的力量,而且十分倔強。內比拉說,她是個會因只不過擦肩而過的我這不死者的死亡而受到打擊的人。

  他們,內比拉他們應該毀滅我。

  應該任憑憤怒,不給予懲罰,不給予懺悔的時間,把我毀滅得體無完膚。

  因此,他們失去了。真正——珍重的事物。

  猶豫只有一瞬。我感覺自己在漂浮,有點涼爽的頭髮觸碰到臉頰。

  眼睛已經看不見了。看不見前方。但是,嘴唇上傳來的光滑柔軟的觸覺,並非虛幻。

  肌膚甜美的氣味,令痛苦和絕望也瞬間消失。我伸出本應無法動彈的舌頭,品味肌膚的滋味。

  強烈的快感化為衝擊貫穿我的意識。本應枯竭的力量稍微得到了回復。

  停電的視野回復。舌頭比先前更為靈活。

  「我……開動,了。」

  我向在眼前顫動的森麗打好招呼,把牙齒刺入伸過來的脖頸。

  § § §

  「哼……森麗……還沒回來嗎。」

  「啊,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只是個怪物而已吧。」

  聽到師父的話,內比拉焦急地看著房間裡的時鐘。時鐘的指針顯示已經日落了。

  森麗離開房間是在天亮後一會兒。

  內比拉他們為了確保太陽刑的成立,調整了時間之後返回。森麗看見他們回來後,馬上理解

  了狀況,來不及阻止就飛奔了出去。

  想起森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魯弗里皺起眉頭。

  艾培他們此次的目的是討伐二級死靈魔術師霍羅斯·卡門。這項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意味著森麗·西爾維斯將升格為一級騎士,但現在卻不是對此慶祝的氣氛。

  森麗·西爾維斯有著天真。對一般人的話應該是溫柔,但對於終末騎士團是無用的事物。與狡猾的暗之眷屬展開戰鬥的終末騎士團為了完成任務會使用一切手段。而且,那些手法未必正確。

  有時會進行拷問,有時也會為了示眾而使其慘死。有時會殺死投靠暗之眷屬的人類,有時甚至會無視人質。終末騎士團的成員中也不是沒有以對暗之眷屬的怨恨為戰鬥理由的人。

  並且,世界容許了所有的這些行為。普通人束手無策,吸收死亡得到強化,擁有這種活著的人所沒有的特殊能力的不死者是人類的天敵。

  這次,艾培對森麗·西爾維斯口出虛言。說著會放過森麗遇見的無害的不死者,卻讓魯弗里他們去討伐。

  但是,艾培對此毫不後悔。

  他覺得說了謊真的很對不起森麗。也明白這會成為森麗的心理創傷。但是,他並不後悔。

  因為這對終末騎士來說是正確的行為。

  森麗是珍貴的人材。她的祝福隨著時間的流逝日漸強大,轉眼間就超越了身為前輩騎士的魯弗里他們。之後要鍛鍊的是心靈。她作為終末騎士沒什麼思想準備。於是,此次的事件將成為大幅成長的機會。

  幸好,她很聰明。如果進行交談她大概也會接受。現在只需要一點時間,等她感情平靜下來。

  只要再積累一點和不死者的戰鬥經驗她就會明白。

  無害的不死者之類——是不存在的。不死者遵從本能襲擊人類。他們嫉妒生命。

  「屍鬼」吞食人的屍體,「暗之徘徊者」從暗影中襲擊人類。「吸血鬼」吸食人的血液。對這些不死者來說,人類就像是家畜。

  不死者是詛咒。忌諱的死靈魔術師為了把他們變成那樣,施加了詛咒。

  正因為如此,終末騎士才會給予其靈魂淨化,給予其終末。

  「但是,師父。死過一次卻還保持著生前的記憶變為不死者,真的可能嗎……?雖然我知道吸血鬼擁有把吸血的對象變成眷屬的力量……但是確實,那個不死者並沒有被本能所吞沒。沒有攻擊我們。」

  「沒有進行攻擊,是因為西爾瑪在最初的攻擊時射穿了他的腳吧。是偶然!你至今為止都是怎麼過來的?跟他們談話是行不通的!」

  對於魯弗里的疑問,內比拉微微咂嘴,用恫嚇般的聲音說。

  內比拉雖然有點粗暴,但對不死者的鬥志是別人的兩倍。這樣的人材對於終末騎士團來說也是必要的。艾培眯起眼睛,不回答提問,用平和的聲音回答。

  「內比拉是正確的。他們是必須毀滅的存在。」

  存在擁有生前記憶的不死者。

  這是在終末騎士團中只有一級騎士知曉的秘密。

  死是對今生的離別。人們會對親近者的死亡感到悲嘆而向前邁進,是因為死亡是不可逆轉的。

  如果有可能顛覆這一切的事實為世人所知,會給世界帶來巨大的混亂。即使在終末騎士團中,也可能會出現利用死靈魔術使倒下的同伴復活的人。

  雖然沒有公開,但實際上已經有成員這麼做過。即使那概率有多麼低——人們也會毫無根據地相信自己就會成功。

  艾培這時責備內比拉說道。

  「只是,不應該處以太陽刑。應該讓他來不及感到疼痛就被淨化。這就是,內比拉,你心靈的弱點。我常常想,沒有戰術性的理由就不應該使用太陽刑。」

  「……嘁。」

  魯弗里他們看起來也不太同意。他們皺起眉頭看著內比拉。

  太陽刑對於不死者來說是拷問。給予無意義痛苦的行為違反了將骯髒的靈魂淨化作為使命的終末騎士團的存在理由。儘管如此,這處刑卻在騎士團中被承認,是因為這行為對於憎恨不死者的終末騎士來說是一種救贖。

  不能做徒有虛表的事情。這是,終末騎士也是有感情的人的佐證。

  但是,艾培這次會對內比拉這樣說,不僅僅是人道的理由。

  他眯起眼睛,看著做出輕率行動的內比拉。

  「我曾打算說,保證將他毀滅。所以,我立即把你們——在黎明之前派遣過去,但……」

  「……太陽刑可以保證將他毀滅。只剩下腦袋的低位吸血鬼根本做不到什麼。你也知道的吧,師父?沒有任何幫助,也沒有同伴。如果有這種可能性的話,我怎麼也不會用太陽刑的。」

  「……」

  「我也確認了他沒有開始再生。力量完全枯竭了。即使他有一點力量,也撐不過三十分鐘吧。不過,對那個怪物來說,可能會感覺有好幾個小時就是了……」

  「師父,內比拉所說的是真的。雖然太陽刑是臨時起意……那不死者非常噁心……讓內比拉做到這個地步。」

  也許是想起了那時的情景,西爾瑪微微地顫抖著。

  一般來說,不死者會遵從本能行動。遵從本能,襲擊生者。從屍鬼開始萌芽的自我,也自然是以強烈的本能為前提而形成的。

  但是,擁有生前的記憶的——不同。

  現在還不知道這到底是死後還保留記憶的個體獨特的特性,還是人類的記憶和不死者的本能相互混合所導致的結果。但是,擁有生前記憶的不死者總的來說就是「異質」。

  因為殘留前世記憶的不死者之類幾乎不存在,只有屈指可數的例外。但是,終末騎士團的本部存在與那些異質的不死者戰鬥的記錄。

  他們是——兼備怪物的肉體和人類的才智的存在。必須在他們弱小時殺掉。

  即使是現在沒有襲擊過人的存在,其存在本身也會給世界帶來災厄。

  「內比拉,差不多夠了吧。去找森麗把她帶回來。不能一直呆在這鎮上。除了霍羅斯·卡門,我們還有無數敵人。」

  「嘖……她還沒回來,就是說還在鬧彆扭吧?那傢伙那麼頑固……憑我能不能帶回來啊……」

  「雖然是我讓你去討伐,但選擇太陽刑的是你。好好說明也是內比拉你的責任。沒問題,森麗是堅強的姑娘。好好交談她也會理解的。」

  在艾培的推薦下,森麗會成為一級騎士。

  成為一級騎士的話,有關保留記憶的不死者的情報也會被解禁。也會被告知其「威脅」。

  如果再晚一步相遇就好了,但是事到如今,也沒什麼意義。

  「……沒辦法。要被新手公主毆打了嗎……」

  內比拉帶著厭惡的表情發自內心地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仿佛看準了這個時機一般,有人輕輕敲門。

  全員的視線同時朝向那邊。從門那邊傳來的氣息,與森麗的十分酷似。

  內比拉的表情略微鬆弛。他用誇張的動作把視線投向夥伴們:

  「森麗,回來的太晚了啊。你什麼時候都磨磨蹭蹭的。師父也很擔心——」

  「唔!等下,內比拉——」

  艾培察覺到異樣想要制止,但是為時已晚。

  內比拉已經打開了門鎖,轉動了把手。

  「——啊,特地向您道歉。總覺得,『不被邀請就不能進去』——這是因為我雖是低位,卻也是吸血鬼吧。」

  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輕輕打開。內比拉鬆懈的表情變為驚呆,瞬間開始抽筋。

  纖瘦的身影,以若無其事的動作進入房間。

  帶著與弟子一模一樣氣息的男子,眯著深紅的眼睛,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 § §

  這真是有生以來最好的心情。

  成為屍鬼後第一次吞食魔獸的血肉的時候也感到很幸福,但是吸血的瞬間體會到的那感覺卻是出人意料的。

  恐怕這也是因為森麗的血質量是最高的。不過,我深切地理解了吸血鬼為什麼會冒著被襲擊的風險也要吸食年輕女子的血液的理由。

  吸血鬼正如其名,通過吸血增加力量。這對作為蛹的低位也是如此。

  森麗的血液讓我的肉體包括心臟在內完全再生了。再晚幾分鐘大概就會滅亡的瀕死身體。

  看得見。終末騎士們身纏的強大正之能量。但是,沒有上次感受到的那種絕望感。

  現在,我的力量——包括生前在內,達到了頂峰。

  低位吸血鬼是吸血鬼的準備階段,在不死者中也是特別弱小的存在。但是,我對此毫不在意。

  肉體已經不再是生前的寒酸相了。手腳附有恰好的肌

  肉,腹肌也分成幾塊。不用說其中蘊含的力量。不死者本不該成長的肉體卻發生了變化。這也是死靈魔術師的意圖所在——詛咒正向前邁進的證明。

  終末騎士全員都聚集在房間中。對我進行拷問的持有錘矛的騎士——內比拉,露出愕然的表情後退一步。大概是以為我是森麗。

  「你、你是——!」

  「為什麼!」

  我的出現應該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但是,終末騎士的反應超乎尋常。

  金髮女騎士——在森林中射穿我腳部的西爾瑪拿起靠在牆壁上的銀弓,剎那之間瞄準,射出銀箭。幾乎同時,內比拉揮舞錘矛打過來。

  但是,我卻很冷靜。

  如果沒有自己能活下去的確信,那麼膽小的我不可能來到敵人的據點。

  成為低位吸血鬼後,不管是高速揮來的錘矛,還是瞄準頭部的箭矢,我都能用超乎常人的動態視力將看清它們的軌跡。

  確實三級騎士很強大,身體能力在正之能量的強化下比普通人高上許多,技術也經過歷練,擁有與英雄相應的力量。不過,他們歸根結底還是人類。他們比不過方才經歷過最爽的體驗,作為真正的怪物擁有萬全力量的現在的我。

  我向前邁一步,用左手的手掌在勢頭變強之前承受住揮舞而來的錘矛,同時用右手抓住逼近眉間的箭。手上充滿了疼痛。但是,遠不如受到太陽刑時的疼痛。

  吸血鬼的吸血行為——不僅僅是補充能量。

  我扔掉箭矢。緊握住錘矛,用力從內比拉的手中將之奪取。

  雙手冒出的白煙立即隨著再生消失。本來吸血鬼做不到的行為。

  「現在我的腦袋之下,大部分是——用森麗的血做成的。多虧了你們把腦袋之下都淨化了啊。」

  終末騎士們目瞪口呆。唯一保持平靜的只有太陽之男——森麗的師父,滅卻之艾培。

  強大。重新審視也是絕對的強大。艾培所擁有的能量,連作為終末騎士有著突出的祝福的才能的森麗·西爾維斯都無法比擬。

  我生前也聽說過滅卻之艾培的名字。這在一級騎士中是也相當廣為人知的。

  單騎攻入吸血鬼之王的城堡,僅憑一擊就「滅卻」了數千不死者軍隊的逸聞,甚至成為了人氣戲劇之一。

  他正是活著的英雄。當我聽說太陽之男就是我崇拜已久毀滅之艾培時,我驚訝不已。但隨即又想,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他擁有僅僅靠近有可能被消滅的龐大的能量也令人信服。

  我來訪之後,艾培卻還是坐著,大概是因為讓我消失這點程度不需要站起來。滅卻之艾培眯起眼睛,用平靜的聲音說。

  「那麼,你來有什麼事呢。低位吸血鬼——應該叫你恩德嗎。是來復仇嗎?只是取回了身體……就打算與一隊終末騎士為對手嗎?真是被小瞧了啊。」

  當然,我絲毫沒有那種打算。

  即使現在,僅僅站在艾培眼前我的心臟就在敲響警鐘。

  強大。太過強大。這個男人正是披著人皮的怪物。我不認為他和三級騎士是同一種生物。

  雖然有點後悔來到這個房間,但這是必要的程序。

  不要被氣勢壓倒。本來就存在天壤之別。如果在氣勢上輸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聳起肩膀,小心地回頭看向瞪著我的內比拉。

  「當然,我不是來復仇的。也沒有怨恨。不過,我是真的覺得會被太陽刑消滅,想著為什麼我要遭遇這種事情……雖說我現在還殘留著生前的記憶,但畢竟是不死者,真是沒辦法啊。」

  我望著各自架好武器的三級終末騎士們,虛張聲勢。這裡是分水嶺。

  「我很了解終末騎士團的事情。我曾是你們的粉絲。我生前一直臥床不起,閱讀描寫你們事跡的書籍是我的精神支柱。差點被殺的事情就讓它隨風而去吧。多虧了內比拉的無情,森麗同情了我。多虧我瀕臨死亡,她把脖子伸向了我。」

  「嗯!?那傢伙……我知道她太過天真,但是居、居然……做出這種蠢事……」

  內比拉終於理解了狀況,以憤怒的表情瞪著我。

  本來,低級吸血鬼是不可能吸取擁有強大正面能量的終末騎士的血液的。要問為何,那是因為終末騎士身纏的正面能量對死者來說是利劍,也是鎧甲。

  要想吸血,必須取得本人的同意。也就是說,森麗在那個時候,為我脫下鎧甲,伸出脖子。

  艾培聽到這些後眼神依然溫和,我無法看出他在想些什麼。

  「那麼,你是來幹什麼的?你認為我會讓不死者活著回去嗎?」

  「啊,森麗還活著。承蒙她的好意,我吸取了一點血液,不過我還沒殘酷到會殺死救命恩人。畢竟我又不是終末騎士團。她還是人類……當然,還保持純潔。」

  我的回答讓三級騎士們瞠目結舌,渾身顫抖。

  迄今為止像國王一樣悠然佇立的艾培,臉上也稍微有些抽筋。

  「嗯!?抑制住了……吸血衝動嗎?」

  「啊,我還以為幾乎就要上天堂了。甚至忘記了我即將消失的事情。這世上居然有那樣的快樂……但是,我是人類,不會被沖昏頭腦。我還知道你們的名字就是證明。滅卻之艾培、內比拉、魯弗里、西爾瑪、那邊的樸素男人——艾多利安。從森麗那裡聽來的。我認為這對交涉和自衛來說是必要的。」

  我想起吸血時的事情,發出溫熱的嘆息。那是可能會改變人生觀的經驗。

  但是,我沒有完全變成不死者。雖然吸血衝動很強烈,但是生存本能和理性還要更勝一籌。

  不死者的敵人太多了。我只是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

  「唔……自衛,嗎。說說你的條件吧。」

  艾培在思考。我的真正意圖。是否應該殺了我。拯救他的弟子,本應成為一級騎士的森麗的方法。

  艾培在這麼想。我打算把森麗——作為人質。

  但是,那是錯誤的。我並不打算把森麗作為人質。

  我會賭上性命特意來到這裡,是為了負起責任。其實我真的不想來,但是發現了相應的價值。

  我從支配者宅邸廢墟中找到了合適的長袍穿在身上。我從那之中,取出了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看到那東西的真面目後,內比拉他們的表情扭曲了。因為憤怒、不安、悲傷。

  我把森麗的劍放在桌上,然後臉上露出出和艾培剛才露出的一樣的平靜的笑容說道。

  「條件?你誤會了。我沒把森麗當作人質。我是——來還劍的。森麗有話帶給你們,『對不起,我不當終末騎士了。感謝大家這至今為止的關照。』」

  魯弗里他們睜大雙眼,然後馬上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我的話語、傳話全都是真實的。在某種程度上,我毫無疑問是恣意地引發了同情,誘導了意志,但最終的決斷還是她做出的。

  森麗·西爾維斯雖是終末騎士,但是她和其他的終末騎士有明確的不同點。

  終末騎士、內比拉他們,是正義的夥伴,暗之眷屬的敵人。不過,森麗不同。

  森麗是——弱者的夥伴。她天真到了家。因此,她會同情像我一樣可憐弱小的不死者。雖然這也可以說是溫柔,但這並不是終末騎士該有的性格。

  「森麗這樣對我說。她要在我身邊監視我,讓我不被不死者的本能所吞沒。雖然不能容忍我襲擊別人,但是會定期給予我生存所不可或缺的血液。真是的,森麗雖然是個好孩子,但是不適合當終末騎士啊。」

  「你,這傢伙……」

  內比拉臉變得通紅,他情緒高漲,打算接近這邊。我立刻大聲喊了起來。

  終末騎士團非常可怕。他們對暗之眷屬的攻擊不需要理由。

  「哎呀,等下。不要攻擊我哦。如果我死了,森麗就會死。」

  「嗯!?」

  艾培的表情變得險峻。我放任由吸血產生的萬能感和高漲的情緒,高聲放言。

  「會被誰殺死?那當然是——自殺。我和她約好了。如果我在這次談判中被殺,或者一直沒有回去的話,森麗就會自殺身亡。如果沒有保障就不會來這種地方了!」

  「……胡說八道。」

  「魯弗里!森麗是否會真的這麼做,比起我和她相處時間更長的你們更清楚吧?還是小心為好,森麗和我這種不死者不一樣——頭和身體分開就活不下去了啊。」

  被瞪著讓我感到心情絕佳。我雖然是無害又可憐的不死者,但並沒有達觀到腦袋以下被消滅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感到一股強烈的殺意。當然,我也有可能在這裡被殺。

  但是,我從森麗的話語中,找到了值得賭上性命的價值。

  堅強、美麗、年輕

  、純潔的少女的血液。而且她原是終末騎士團的一員。對吸血鬼來說,如果能定期吸食她的血液,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

  只是稍微多吸一點就能使肉體再生,得到如此的力量。

  如果能定期吸血,那麼我的生存能力就會飛躍性地提高吧。

  吸血鬼有著通過吸血把對方轉化為眷屬——低位吸血鬼的恐怖特殊能力。

  我作為低位沒有這種能力,但是就算得到了這種能力也不可能把她變成眷屬。如果把她變成吸血鬼,那就不能再吸食她的血液了。

  艾培第一次展現出大舉動。他站起來,用平靜的聲音說。

  「真是愚蠢。如果要那樣度過一生,度過像家畜一樣被吸血鬼吸血的一生,殺掉她才是慈悲……」

  我已經是一隻怪物。瞳色從黑色變成血紅,在鏡子中只能映照出半透明的身影。十字架或大蒜遲早會成為我致命的弱點,不被邀請就不能侵入他人的房間。也不能通過流水上方。

  但是,就算我變成怎樣的怪物,森麗也還是人類。我用耳語般的聲音暗示。

  「但是,好好想想。森麗再怎麼天真無邪,也不會一直甘願站在被怪物吸血的立場上不是嗎?」

  「……你想說什麼?」

  「森麗現在,只是有點氣暈了頭。就是這樣。讓森麗·西爾維斯變弱的——毫無疑問,是內比拉,你們。」

  被指名後,內比拉的臉色稍有變化。

  森麗很天真。她的天真以及站在弱者一方的立場會始終不變,但是僅憑這些是不可能向一直作為敵人而戰鬥的不死者伸出頸部的。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內比拉的拷問。

  太陽刑使原本就只是個可憐的弱者的我變得更加弱小。而這對於森麗來說,成了沒有阻止內比拉他們的內疚。結果,她將她的血液獻給了我。雖然這些並不是我故意的,但對我來說卻是正好。我甚至覺得差點被殺是件好事。

  「其實,森麗一開始是想自己把劍還回來的。但是我阻止了她。我決定這樣賭上自己的生命,代她返還。真是的,她太相信別人了。」

  如果那樣,森麗就會被拘束,被說服,馬上取回自我。

  但是,即使沒有被拘束,這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她非常溫柔,同時有著常識,頭腦也很聰明。她是正義的。而我,毫無疑問是邪惡的存在。我們之間很有可能發生爭執。

  我和森麗的關係很危險。這時我做出稍微認真的表情,看向艾培。

  「森麗很強大。說白了,她就是怪物。我只是稍微吸取了一點點血液,根本敵不過她。她不是被囚禁的公主。如果我變成有害的存在,森麗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

  「……所以,讓我放過你?」

  「如果現在殺了我,森麗就會毫不猶豫地死去。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必須給她時間,讓她稍微冷靜一點。」

  但是,我不會讓森麗冷靜下來。

  現在森麗對我抱有的感情是同情。如果我不再是弱者,這份同情也會隨之消失。在那之前,必須向她訴說某些理由,在我身邊的理由,不殺我的理由。

  不過不用擔心。我只是想活下去的不死者,恐怕是支配者意想不到類型的死者之王。我不會成為正義的敵人。只要不被襲擊。

  艾培嗤之以鼻。他睜大眼睛俯視我。他銳利的目光讓人難以想像他是老人。從他魁梧的身軀感到的威壓,對已經把能賭上的東西全盤賭上的我來說是非常可怕的。

  心臟在顫抖。但是我不動聲色。

  艾培一直平穩的表情產生了變化。他露出獠牙,平靜地說。

  「終末騎士團還真是被小瞧了啊。難道你認為僅憑這種程度的交涉材料我們就會放過你,我們有那麼天真嗎。恩德,你誤會了。森麗輸了。她的死是她的責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的使命就是殺死你這種令人生厭的活死人。」

  我挑起眉毛,對這些話也嗤之以鼻。

  不管是謊言還是威脅都太拙劣了。那個著名的滅卻之艾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要活下去。使用一切手段,使用武力、語言、幸運,存活下去。

  「如果你們能夠做出這樣的選擇,那森麗就不會那麼天真了。我是終末騎士團的粉絲,知道得很清楚。你們對敵人毫不留情,卻對同伴親切友好。而且我沒有弄錯選項。如果你們能殺我,應該早就殺了。我再確認一下……你們難道打算讓珍愛的公主,與我這樣無害的低位吸血鬼殉情嗎?哈哈哈……白白死去啊。她說,如果我被殺了的話,她會陪伴我踏上死亡之旅。但是,森麗和我原本就不是同路人啊。」

  艾培臉上仍帶著笑容,保持沉默。魯弗里他們用險峻的表情窺視師父的臉龐。

  準備做出行動。艾培的能力是未知數,但現在是半夜……不死者的時間。萬一,沒得到同意而被攻擊,說不定也能逃走。

  據說低位吸血鬼的前身——「暗之徘徊者」有潛藏在暗影之中的能力。

  但是我由於吸收支配者的靈魂跳過了那個位階,無法使用那個力量。如果練習的話也許能行,但至少現在是不行的。

  但是,艾培對此並不知情。

  他們在思考。將我的威脅和森麗的價值放在天平上。

  終末騎士團不會犯錯。只有時鐘的指針在移動的細微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

  沉默突然被打破。

  艾培皺起眉頭,慢慢地坐在椅子上。弟子們鬆了一口氣。

  想用悲慘的方法殺死我是我意想不到的天真,但這也就是說艾培和內比拉都是人類。

  他們有顧慮他人的餘力。而我沒有。我不被察覺地放鬆肩膀。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希望你們把從我手中奪取的——影之護符和常夜外套還給我。那是在鎮上和平生活所必要的東西,也霍羅斯的遺物。是我的東西。即使是你們,也不會忍心……讓公主風餐露宿吧?」

  「……魯弗里,你去……拿來吧。」

  「……是。」

  雖然沒想過能拿回來,但好像很順利。

  魯弗里從房間深處的金庫中取出熟悉的常夜外套和影之護符,交給艾培。

  艾培把外套放在桌子上,捏起蘊含負面能量的附有黑色寶石的護符。

  艾培將它伸向滿懷期待地看著它的我面前,用平靜的聲音說。

  「恩德……這次我就當作被你的花言巧語騙了,放過你。但是我相信的並不是你的言語。我相信的是——森麗啊。」

  寶石啪地出現一條裂縫。

  然後在我發出聲音前,影之護符就變得粉碎了。

  艾培輕輕地拂去化作粉末的碎片,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

  「在我的憤怒還沒到極限——在我還能抑制住憤怒的時候,趕快離開。還有,能幫我轉告一下森麗嗎。『我一定會去接她的』。」

  「……嘁,怪物。」

  脊背發涼。感覺他像是要創造什麼。

  不趕緊離開的話,真的會被殺。艾培的語言有使我如此確信的力量。

  是不是有點挑釁過頭了?

  我轉過身去。與此同時,銀色的刀刃從我的臉頰旁邊穿過。

  沒有氣息。沒有聲音。我沒有疏忽大意。臉頰上出現的傷口冒出白煙。發出沉重的聲音,刺中門的是我還回來的森麗的劍。

  在感到疼痛的同時,心臟也發出轟鳴聲。

  「把那——還給森麗,恩德。那把劍——可沒有輕率到可以代理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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