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首周實售1100本的腰斬作家 第一章 輕小說作家的尼特日
「神老師,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和伊文在一起玩著3DS的小太郎,看著無所事事異常地發著呆的我嘟囔道。
(翻註:3DS,即任天堂公司於2011年推出的第四代可攜式遊戲機。)
五月中旬的某天。
這兩個後輩作家一如既往地來我家玩。
其中一個人便是JK作家────小太郎。
是我的,即作家『神陽太』的狂熱粉絲,現在正穿著後背有我親筆簽名的連帽外套。但是對我卻沒有一絲敬意。感覺甚至有些瞧不起我似的。小太郎這個名字當然是筆名了,而真名比筆名更充滿著筆名風範,其名『玲瓏原蒼』。出道作因各種原因而推遲半年發售。
還有一個人便是JC作家────繪萬寺伊爾。
因為自己表示「別人大多叫我伊文」,所以我也只好跟著叫她伊文了,是個夠嗆的傢伙。真名為『寺島』。因為只要一說出她的真名,馬上就會生氣────不如說是臉色赤紅,跟要哭了似的,所以不能過多吐槽真名。喜歡穿哥德蘿莉風的衣服,雖然給自己設定了個口頭禪為『世界觀』的人設,但是意外地容易忘了。出道作『劍物語』十分暢銷,已經決定了動漫化。
話說這兩個人如果只是來我家這裡打遊戲,專門來我家有什麼意義啊?無論怎麼想,都像是把我公寓這裡作為兩人各自聚集的中間地點。作為兩人玩樂的地點,她們倒是經常聚集在這裡。
似乎我的房間也勉強算是舒適吧。
嘛,雖然我這麼謙虛地說,但是這個房間算不錯了。
這都是托我喜歡的青梅竹馬的福,她平日裡都會來打掃衛生。
雖然房間無可奈何的狹窄,但是冷暖氣都有,並且WIFI也帶。
書架上也有齊全的漫畫和輕小說可以盡情閱讀。
除此之外,『Dolce Gusto』應該也是很有份量的一個理由吧。
如果自己去買膠囊的話,平均花費50元,才能享受到一杯有著這種美味的咖啡吧。比起去卡拉OK店或者快餐店買,自己在家泡會便宜很多。對於學生而言,這種性價比應該是很有魅力的吧。
……嘛,先不提小太郎,雖然伊文好像並不會為金錢問題而困惑吧。畢竟出道作『劍物語』順利出版,奪得了PX文庫大獎的300萬元獎金。
話雖如此,她還只是15歲的初中生。因為還處於父母某種程度上管控的時期,所以能自由支配的金錢有多少還不確定。
「什麼啊,小太郎。怎麼了,想說什麼啊?」
「今天,神老師完全沒幹活吧?」
「……確實很異常呢。」
伊文也表示贊同。
「往常,感覺你就像無時無刻都在忙著工作似的,而今天居然無所事事地渾渾噩噩地在這裡度過了整整三小時。」
確實,今天我────一點工作也沒做。
雖然開了電腦,但是還沒打開寫作軟體。雖然有看漫畫跟輕小說,但是只是漫不經心地有選擇性地嘩嘩地掃過去的感覺。
如果被說是渾渾噩噩地度過時光,也是無話可說了。
「嗯嗯,嘛,怎麼說呢……今天沒有勁頭,不想工作,想休息休息。」
「「……啊!?」」
對於我的含糊其詞,小太郎與伊文睜大了雙眼。
一臉震驚。
「你們兩個,這、這是怎麼了啊。那麼驚訝幹嘛?」
「……是震驚啊。沒有勁頭之類的敷衍的藉口……神老師不是最討厭的嗎。明明就經常說『維持幹勁是一門技術。沒有勁頭什麼的,沒有幹勁什麼的,以及沒有狀態之類的話,都是在用不成熟來宣告自己的無能似的。』這句話啊」
「……沒有說過啊!」
不,雖然我的確說過那句話。
但是沒說得那麼嚴重吧。
「難道,你……終究是坐冷板凳了嗎?」
「坐冷板凳了!?」
「啊啊!?神老師,終究走到這步了嗎!?」
「沒有坐冷板凳啊!還有,你們兩個嘴裡的『終究』是什麼鬼啊」
我會成那樣嗎!?
雖然是自說自話,但是自認是個工作精力滿滿的人吧!
「不,因為啊,即便神老師這種水平也是很容易坐冷板凳然後沒掉工作的吧,不是說所謂的輕小說業界就是非人魔境嗎?讓人顫抖的非人魔境……」
「你是笨蛋嗎。雖然是那樣說,但是這個業界只有什麼都不乾的那種人,才會被編輯部拋棄,然後坐上冷板凳的吧?」
「那樣的嗎?但是神老師,輕小說作家的存活率不是似乎非常低嗎?」
「在網上定期都會出現類似『三年內輕小說作家的存活率』的話題啊。」
「確實,雖然封筆的人確實很多……但是那些人大多都是自願封筆的。被編輯部炒魷魚的並不多。」
雖然不能寫出讓編輯部信服的作品,繼而不能出書因此苦悶的人確實很多────但儘管如此,編輯部卻很少發出「你已經不能繼續寫作了」的戰力外通告。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不管僱傭多少作家,編輯部都不會有過多的損失。
打個比方,如果是周刊少年JUMP的話,擁有連載漫畫的漫畫家與集英社會有專屬合同,集英社會根據具體的實際業績支付漫畫家合同里規定的費用。故而,只要漫畫家沒有達成與合同中需支付費用相匹配的實際業績,就會給發出戰力外通告。(消息源為《爆漫王》/《食夢者》)
但是輕小說作家卻並不存在這種專屬合同制度。
只有與作品有關的合同。
總的來說,就是不管僱傭多少作家都不會花費多少人力成本。所以,只要不是那種相當有問題的作家,編輯部都會維持與作家間的關係。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實力或者人氣不夠這樣的理由而炒作家魷魚。
故而。
封筆的那些作家,都是自己選擇離去的。
對業界,對讀者,抑或者是,對自己絕望了────
「……我正式出道的時候,劍崎小姐最開始對我說了一句話:『只要你接電話 ,這邊就不可能會炒你魷魚。』」
忽然想起那時那句話。
還有些懷念呢。
我的責編劍崎小姐,是個基本上不會說任何恭維話或者安慰的話的人。從我出道開始,始終是非常直截了當地說出那些合理而又切合實際的話。
「只要接電話……啊?什麼意思啊?」
「也就是,比如打破截稿死線,然後還不接編輯部的電話這樣的事。」
「啊哈哈。這是什麼情況啊?會有那種傢伙嗎。」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打破截稿死線,還不接編輯部電話?那種作家在成為作家前不應該先學學做個成年人吧?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遵守的愚蠢的傢伙,不如就這樣直接封筆算了。」
「……」
兩個後輩作家不由地發笑起來,而我只是默然。
年輕。
果然太年輕了,這兩個傢伙。
還沒有被這個業界給染黑。嘛,我也一樣,在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也是想著「怎麼會有那種傢伙啊」。
但是……確實有。
在這個業界裡,不接電話的那種造物主……意料之外地存在於這個世界。
雖說接下了寫作任務就好,但是即便是過了截稿日期也聯絡不到,電話也打不通……那樣讓編輯們困擾的造物主絕對不少。
我的責編劍崎小說有言道:「並沒有什麼事啊,如果完全沒有動筆開寫,那樣也好。不對,雖然那樣不好,但是如果我們得知一個字都還沒動的話,也有相應的應對策略呀。比如調整交稿時機、延期發售日什麼的。但是如果音信全無的話……作為編輯會很困擾的。」
就是這樣。
為了確認音信全無的作家或者插畫家的工作狀態,特意去拜訪對方家的編輯並不在少數。一下子就飛到北海道或者九州……也不是沒有。
「……嘛,剛剛接電話的話題說得稍微有點誇張了,實際上如果在輕小說業界只是想存活下來,應該並不難。如果只是如此的話。」
『小說家』『作家』『輕小說作家』……這些稱呼,基本上只能是自稱。
成為作家不存在批准或者資格。除了和公司簽約了專屬合同的那些傢伙外,基本上都只是自稱而已。
即便一年一本書沒出,即便一年一個字沒動,本人如果自稱『輕小說作家』,那麼他就是『輕小說作家』。
自己想如何自報名稱呢。
自己想如何活下來
呢。
這個業界僅要考慮這兩個問題。
故而輕小說作家────不會給誰炒魷魚。
這個業界的世界就是,即便是腰斬,也不會給解僱。
這到底是不幸呢還是幸運呢────我不清楚。
即便再賣不出去,即便再貧窮,即便再苦惱,即便挫折不斷,即便再絕望,也不會給誰炒魷魚。
『老師明明那麼有才能,還那麼努力啊。』,雖然不知道說出這樣慰籍的話的是認真的還是恭維的,但是像說出『你沒有才能,還是放棄的好』這樣強硬地把現實擺在眼前的人倒是一個都沒有。
要放棄的時候,必須用自己的意志或者責任做出決斷。
「……嘛,話題跑偏了。」
因為氣氛變得很壓抑,所以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快活起來
「那個,不是說,我『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地度過這段時光』這樣的話嗎?嗯嗯嗯。也好也好,那我就告訴你們吧。為什麼我今天要這樣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地度日吧!」
就這樣提起聲勢地引出話題。
「你們知道什麼是,『欺詐日』嗎?」
然後說道。
「不知道」
「所謂的『作弊』,是某種技術的名稱嗎?」(翻註:此處的「作弊」與欺詐同一意思。)
「不對不對。『欺詐日』的『欺詐』是原意」
雖然在往昔至今的輕小說界,如果提到『作弊』,便是超級最強逆天似的技術的代名詞,或者就是代表著所謂的強者,但是『欺詐』的本意是所謂『狡猾』『欺詐』。
「『欺詐日』是一種減肥技巧的簡名哦。」
若簡略地解釋的話────
進食時限制攝入卡路里,然後利用運動之類的手段消耗更多的卡路里────這個就是所謂王道的限制進食式減肥,如此的方法,雖然剛剛開始體重會一個勁地減下去,但是馬上就會出現不管怎麼樣都減不下去的時期。
因為驟然減少進食量,所以讓身體感到生命出現危機,即只要活著就會自然地消耗卡路里────開始抑制基礎代謝,進入低耗能模式。
此狀態便是俗稱的停滯期。
為了打破這個停滯期,就有了一種技巧,也就有了『欺詐日』
在減肥的時候,僅僅某天停下限制進食的事,大量地攝入卡路里。
於是原本由於限制進食而開始抑制基礎代謝的身體,會產生一直現在已經沒有問題了,可以開始吃東西了的錯覺,然後恢復原本的基礎代謝。
欺詐自己身體的日子────姑名『欺詐日』
「────那樣啊,原來如此。」
適可而止地解釋著。實際上,對於『欺詐日』持懷疑態度的人也有很多,比如有些專家也說「如果那樣做的話,只會變得更胖吧。」雖然如此,不過話題的重點並不是那個,繼續講下去吧。
「知道有『欺詐日』這種東西的時候,覺得十分有趣。毫不限制進食,反而會效率更高地瘦下來。這樣顛倒過來的情況真的很有趣。然後我就……想著不是也可以用在寫作上面看看嗎?」
明明想要瘦下來,反而要去吃更多東西。
如果也會出現顛倒過來的情況的話────
「模仿在減肥時僅僅某一天暴飲暴食的技巧,在截稿日逼近的時候,僅僅某一天什麼事也不做。由於如此,反而會無限提高工作的幹勁。」
我高聲宣告。
「而後,由『欺詐日』此技巧激發的靈感,創造出神陽太流精神制御術……其名為『尼特日』!」
『尼特日』。
換言之,有意製造什麼都不做的一天,是一種寫作的技巧。
我今天,並不是什麼工作都不做。
僅僅是在實踐『尼特日』
「……啊──神老師,那樣啊。」
「雖然說了一堆有道理的話,但是最後還不是只是給沒有狀態的自己放假嗎────」
「混蛋!你不要小看『尼特日』了!」
面對驚訝的小太郎和伊文,我死死地握緊拳頭反駁道。
「『尼特日』是跟那種僅僅只是轉換心情的事是完全不同的替代物……。與心情浮躁而不想工作也不同。如果不是封嘴而是封筆的話。需要鋼一般的意志,才能徹底地做到整整一天拒絕工作。」
「哈」「呼唔」
因為整整一天什麼工作也不做,所以會出現從內心深處湧起一種寫作欲望。因為有意識地從寫作從脫離,所以會從內心深處體會到「啊啊,果然我最喜歡的事就寫小說了」。而此同時……又會品嘗到一種深深的後悔的滋味「唔啊啊啊啊,明明快要截稿了,我卻還在這裡浪費時間,必須得做點什麼啊……!」。積極的思想與消極的思想,正面與負面,而後無限提高想寫作與後悔想做點什麼的幹勁,繼而發揮出『尼特日』的最大效果。
「哈」「呼唔」
小太郎也好,伊文也好,果然表現出「這個傢伙在說什麼呀」的神情。哎呀哎呀,沒辦法。給她們見識見識嗎。我今天就要像個徹底的斯多葛派學者那樣律己。
「……為了讓『尼特日』的效果發揮到極限,今天什麼工作都不做。也禁止自己喜歡做的事。也不能讓自己有一點成就感。而且不能轉換心情。什麼也不做。僅僅是,讓時間就這樣浪費似的流逝……」
說完這句話的我,馬上拿出剛剛在讀的漫畫。
「漫畫跟輕小說也一樣,不能讀新書。『尼特日』只允許讀看過了的漫畫。」
「……真是無用處的嚴格啊。」
「順便一提,我現在在讀的漫畫……已經不準備買下一卷了。」
「就那樣讀完了?」
「重新讀完一遍的結論是……果然還是別買下一卷的好。」
「真、真是浪費時間啊……」
「在這個世界上,如此無用功地讀書……這就是,神陽太流的『尼特日』。」
兩人有點驚訝。
哈哈哈。別太天真。神陽太流的『尼特日』還沒有完全展示出來。
「話說,你們來之前,覺得我今天上午會幹嘛?」
兩人沒有回答。
我自問自答道。
「我準備繼續玩『掃雷』。」(翻註:沒錯,就是那個每台電腦必備的掃雷遊戲。)
「真的嗎?就是那個典型只有非常閒的時候才會玩的遊戲!?」
「花了三小時左右,才終於清理完那些難點啊。雖然有達成感,但是更多的是無窮的空虛感……。然後就是,一個人玩大富翁,一個人玩神經衰弱。」(翻註:神經衰弱,一種利用撲克牌進行遊玩的遊戲。)
「你一個人玩什麼啊!?」
「這之後,想試試平時不怎麼碰的社交遊戲,下了個新的遊戲,然後玩了教程篇。那個遊戲這個月尾就停止運營。」
「真是會浪費時間啊!?」(翻註:此處指在SNS遊戲的在線遊戲,類似FGO之類的。)
「喂喂,社交遊戲是怎樣的一種東西啊?明明知道總有一天必會停止運營卻氪入大量的錢,這樣的傢伙在日本應該很多吧?」
「不到一個月就停運的遊戲我是見過,但是從頭開始玩一個快停運的遊戲的人還真是沒有見過啊!」
「吶,小太郎、伊文。來玩接龍吧?」
「接龍!?不是那個無話可聊的時候才玩的遊戲嗎?」
「不限主題。不限時間。」
「不限主題跟時間!?這樣不會結束的吧,這樣的話!?到底準備跟我們玩多久接龍呀!?」
「如果不想玩接龍的話,就人生遊戲……不,不行啊。和你們玩的話恰好會覺得有趣,感覺好像寫作的靈感正在迸發出來。更多……更多……荒廢時日浪費更多時間的話……必須度過像廢品一樣的沒有價值的時間的話……」
「啊,神老師,總感覺,那個意義不明的禁欲主義到底是……?」
「是什麼迫使你到這種地步啊……?」
「……哈哈哈。即便是我也不知道啊。從今天早上開始,腦子就一直徘徊著『為什麼我會做這種事啊?』這樣的後悔念頭。但是啊,那種後悔的心情正是『尼特日』的真本領。控制不住的勢頭正在提升我的幹勁……啊,不能工作,即便是死也不能工作。即便是現在,感覺開始寫作能每小時寫10頁。感覺用一周就能寫完一本書。但是,不行。今天已經決定實踐完『尼特日』了……到晚上睡覺前,都必須懶惰地怠惰地奪過時間啊……」
趴在桌子上,撓著扭動著的整個身體。拼命地壓抑住那股強烈的寫作欲望,儘管如此,還是品嘗到了無比痛苦的滋味,又得拼命壓制住欲
望。
「這不是禁斷症狀全跑出來了嗎?」
「這個男人,雖然從以前就覺得很努力,但是果然是工作狂啊。」
小太郎跟伊文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可悲的人。
「啊,對了神老師。今天不工作的話,來協助我工作吧。」
像是忽然想起地說道,取出智慧型手機跟摺疊式鍵盤。這是小太郎寫作必備套件。
「幫忙?做什麼?雖然那樣說……但是小說的內容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
「啊哈哈。不是商量小說內容啊。即便聽了神老師對小說的見解也沒有用處啊。」
「……吶,你是我的粉絲吧?嗯?應該是假裝粉絲來傷害我吧?」
還是不變地小瞧我,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雖然小太郎是我的作品的狂熱粉,在沒有批准的情況下就隨意地自稱我的第一弟子,是個讓人困擾的傢伙……但是壓根不準備遵守我教她的東西,果然是個讓人困擾的傢伙。
雖然提出了幾次像是建議的東西……但是完全沒有聽。
小太郎是徹徹底底的『天才型』,作為完全『計算型』的我的見解,完全不能適用她。
「希望你教我寫後記啊。」
小太郎道。
「山之邊先生說,這個周末結束前寫好後記。」
「啊──那個啊。你的出道作下個月終於要發售了啊,快點寫完後記吧。」
「說老實說,雖然因為寫後記太麻煩了所以不想寫,但是山之邊先生那裡懟回一句『因為大家都寫』。」
「輕小說的後記類似半強制的東西啊。」
後記基本上是為了讓頁數更多的東西。恐怕市面上大多輕小說都有後記這東西吧。
編輯部總會說,類似「因為大家都寫了,所以你當然也得寫寫吧」的潛規則。
嘛並不一定────如果說真的不想寫的話,編輯部也不會無理地強迫你寫。
話雖如此,如果作者不寫後記的話,剩下的頁數就會充斥為其他作品的GG。
那樣的話應該會很無聊吧。
聽說讀者裡邊,意料之外地有許多人期待後記。那樣的話回應下讀者的期待,也是作者的一個工作吧。
「我覺得這是為粉絲服務的一環,要加油呀。」
「唔嗯嗯。但是神老師……後記要怎麼寫才好啊?」
「類似啊……這本書全部的創作秘史什麼的,關於自己的事情什麼的……啊──還有就是感謝詞絕對要寫。」
「感謝詞嗎?」
「因為全部作家都會寫啊。在後記裡面寫感謝詞,就像是一種作家禮儀的東西似的。」
「原來如此,大家都得保持一樣步調的東西呀。即便一點感謝之意都沒有,大家也不能從文章里看出來吧,總之用外交辭令來寫下感謝詞。這就是在這個業界裡一種高明的寫作秘訣吧,神老師。」
「別說那些人類惡劣之處啊!好好地用感謝的心態去寫感謝詞吧!」
嘛老實說,用社交辭令去寫的那些也……不、不、不行不行。因為我只是徹底地把從內心迸發的感謝之情,自發地寫下來,所以從來沒有類似「……那個傢伙這個傢伙都在後記里寫了感謝詞。只有我不寫的話,會被覺得是得意忘形的傢伙,總之還是寫吧。」的念頭。
「首先,要敘述出對於責編的感謝之情。然後,最後向這次讓你的作品變成新人獎的獲獎作的評委們表示謝意。」
「呼唔唔唔。」
「然後不說也該知道,別忘了向插畫師表示感謝。」
「呼唔呼唔……但是神老師。我還沒有見到一張『彌助』老師的插畫呢,怎麼樣才好呀?」
「……真的嗎?」
「真的。」
「封面也沒有嗎?難道,連人設草圖都沒有看嗎?」
「封面沒有,人設草圖也沒有看。」
小太郎平靜地說道。因為對業界的無知嗎,或者可以說,這個傢伙好像原本就不能理解人設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即便看官方網站,只有小太郎的作品,卻不能看到封面插畫,果然感覺很不妙啊。」
難道,連人設草圖都還沒有……。
在發售前一個月還是這種情況……說實話,不是很不妙嗎?
小太郎的出道作已經延遲發售半年了。
如今這個時運亨通的人氣爆炸的插畫家『彌助』老師,即便能接下這個工作也是萬幸,但是他現在忙不過來,壓根不能著手開工小太郎的插畫。
聽說即便編輯部無數次催促,他也沒有反應。
前面說的「無視編輯部電話就解僱」────完全不能適用與『彌助』老師這種典型身上。
這種難以控制的插畫家,雖然比較多是實力與人氣都爆炸的天才……啊啊,不對,應該相反。
正因為是人氣跟實力都爆炸的天才,所以才只能允許他採用這種作為社會人不該有的態度吧。
「……總之,要對『彌助』老師表示感謝。」
「明明連插畫都沒有畫,我怎麼寫才好呢?」
「非常棒的插畫!」之類的,『男角畫得帥氣,女角非常可愛!』什麼的,寫那種不會冒犯的事。」
「那不是騙人嗎?」
「不是騙人。是期待和確信的感謝詞。」
在這種一張插畫都沒有見到的情況下,在後記里必須向插畫家表達謝意────經常遇到插畫家時間表擠得滿滿的,考慮要先放下哪邊的工作的情況。
說實話,我也遇到過很多次了。
雖然剛剛開始會有牴觸……現在已經習慣了。
嘛,我也早已給業界染黑了。
「唔唔。知道了。總之,我開始寫吧。」
雖然一副還未釋然的樣子,但是小太郎著手開始寫後記了。
平時寫小說的時候,小太郎會把寫的文章里每個字都讀出來,這次小太郎少見地沒有讀出來,這次像是因為寫後記無法發揮那種習慣的樣子,只是默默地敲著鍵盤,真是值得誇讚。
「小太郎筆下的『光彥的冒險』終於要發售了呀。」
伊文感慨地嘟囔道。
在去年PX文庫新人獎中小太郎獲獎的作品────《光彥的冒險》原來是預定與伊文的《劍物語》同一月發售的。
看到與自己同期的作家的出道作延期半年發售,伊文應該很感慨吧。
「標題已經變了,不叫《光彥的冒險》了。」
小太郎一臉無所謂地說道,邊寫著後記。
「新標題是……那個,是什麼啊?」
「你明明是作者,連自己作品的名字都忘了呀……」
「因為啊,不是我想的名字啊。」
雖然先吐槽了起來,但是我好像也隱約記得正確的那個新標題來著,拿去手邊的手機,打開PX文庫的官方網站,劃到下個月的公開發售陣列。
只要一個還沒有公開封面的作品,即小太郎的出道作。
現在的標題,是投稿時《光彥的冒險》修改後的────
《被女神選中的我在無數的異世界裡獨步無雙~當然也沒有忘記組建後宮~》
────就是如此。似乎是責編的點子來著。官方帳號推的是《百萬無雙》的簡稱。
嘛……唔
總感覺啊,唔。
「為什麼輕小說的編輯會起那麼垃圾的標題啊?」
伊文厭惡似的道。雖然想著你不能在本人面前委婉點說嗎,不過小太郎看起來很平靜的樣子,不如說,就像與自己無關似的。
「……小太郎。你認同這個標題嗎?」
「認同什麼?因為山之邊先生說『我覺得你應該想一個新的標題為好?』我就回了一句『請你幫忙隨便想個名字吧』」
「過於沒有興致了吧……。明明是自己作品的標題。」
「啊──因為書名不是怎麼樣都好嗎?和內容完全沒有關係的東西。即便是原本的《光彥的冒險》,也是在寫應徵重要事項時想的書名,只有整本書寫完才能想出超級合適的書名。」
唔唔……,真想說句真是個超級『天才型』作家啊。
不給自己作品取名字的作家嗎。去現代美術館的話,應該會看到很多『無題』做名字的作品吧。
如果是想著多賣哪怕一點的作家,絕對很難在現在的輕小說界說出「標題什麼的怎麼樣都好」的話。
輕小說的初動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說是什麼決定了輕小說的初動,可以說書本的包裝占了九成。
封面的插畫、書本的概要、腰封的文字,以及小說的名字……如果這一系列複合
而成的包裝不能吸引到讀者,讀者就不會來買你的書。
確實如小太郎所言,書名什麼的跟小說正文的內容完全沒有關係。
書名並不能決定小說的有趣性。
但是這就如同經營著個人飲食店的說出「酒香不怕巷子深」這樣的話的店家,沒有放出招牌也沒有打好宣傳,選在最惡劣的環境裡繼續開店似的。
像是不能理解宣傳與運營的重要性似的。
當然,運營部分本來就是出版社應該承擔的,只是默默地寫小說而其他全部全拋給責編的小太郎,或許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是真正的小說家吧。
「真是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像玩笑一樣長的書名的高潮才會結束呀?目光所見都是這種令人厭煩的輕小說書名」
伊文一副難平憤慨的樣子說道。
「我的《劍物語》也是,在快出版的時候,忽然說了要變書名的話,雖然如此……但是不用想我就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啊。在編輯部所想的很爛的標題的薰染下,會把我作品的世界觀給污染的。」
這個也是,某種意義上典型的『天才型』作家才會說的話。
正因為把書名當做了作品的一部分,才會想都沒想就說「只能這個」然後拒絕了。因為討厭製造話題和抓住話題,所以相信以自己滿意的方式讓自己的作品在世界誕生,才是最好的。
愚蠢嗎────當然。
但不如說是,我覺得羨慕。
如果能做出自己滿意的作品的話,一定會得到讀者的回應的。
現在的我十分羨慕那樣毫不懷疑地盲目著的伊文────
「世界上的輕小說作家,為了守護自己構建的世界,應該要跟很多編輯戰鬥啊。在被拜金主義侵蝕的出版社的支配下,絕對不會誕生新的東西,只會追隨著那些只懂得承襲前列複製題材的編輯們,通過統一的世界觀才能讓自己的書鋪滿店鋪啊。」
「……編輯也不想做壞人哦。因為即便是作為編輯,也並不是只想做低作品的品質。」
這樣的斷言沒錯。
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不祈禱自己負責的作品成功的責編。
讓作品傳遞到哪怕多一個人的手上。
不管怎樣的編輯都是為了這個目標做得最好。
只不過諷刺的是。
在這個業界編輯所想的『最好』,跟作者所想的『最好』往往不是相同的。
「概要似的長句書名……嘛,雖然確實很多人討厭,但是也有好的方面。在輕小說界很多書都是能讓讀者一眼就知道這是怎樣的一本書的書。」
最近幾年,出版輕小說的出版社走向了出版更多書的道路,每個月十本……如果不小心也會放數十本新的續作。但是像這樣出版的數量不斷增加,而書店的展台是有限的,再加上,一個讀者一個月對輕小說傾瀉的時間和金錢是有限的。各個出版社的發售日擠得滿滿的,初動差的作品就會從所謂的舞台上退下。
新作就像是迴轉壽司似的,一個接一個劃流過去,為了抓住那些好不容易起了興致的讀者,『容易了解』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選擇完全無法想像出其中趣味的輕小說的冒險派讀者是不多的。更多的讀者,會根據外表和書名來選擇出能想像到其中趣味的輕小說。
如概要般字數長度的書名是以把包裝的『容易了解』的原則苦思冥想到極致才誕生的,這個也是一種宣傳手法吧。
「唔。那種東西我是懂的啊。請不要把我與網絡上遍地都是的那些蒙昧的輕小說噴子混為一談。並非條件反射地抨擊『最近的輕小說』。因為你解釋了在書名方面概要作用跟銷售影響,還是打算理解它們在商業方面的用處的。」
雖然伊文如此道。
但是在她那帶有光彩的紅瞳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光芒。
「因為商業化的緣故,而歪曲了作品原本的形狀,這個絕對是不對的。」
馬上說出了不成熟而又直率的話。
病態地討厭著銷量至上主義。
「冗長的書名也是,如果作者本人自發的那樣想────從內心認為是與小說對應的書名的話,那樣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是像小太郎那樣,只包含著編輯的提高銷量的想法的話,這樣絕對很奇怪的。」
「……」
「作品也好,小說也好,輕小說也好,都是每個作者內心所存在的世界觀的碎片。把那種東西釋放出體外,可以說是將靈魂切成一塊塊分割出去販賣。如果要給予那塊切離出去的靈魂一個名字的話,應該是作者來想個與世界觀最相應的名字。」
「雖然這個說法難以理喻……嘛,作品對於作者而言,更應該說是自己的孩子一般。作品是孩子而作者是它的父母的話,為其取名只是為了它的幸福。」
「那樣的話……」
「但是────正因為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所以才不該什麼都按自己的安排來?」
「我可是孩子的父母啊。」
「我比誰都了解孩子的一切。」
「在我鋪好道路上行進,這個孩子才會幸福。」
會說出這樣的話的,應該就是小說里那種典型的差勁的父親吧。
在這個業界,時常都是不能按照自己所想那樣出書。自認為是不世之作編輯卻還是會給出修改原稿的指示什麼的,插畫師畫出與文本所描寫的東西不同的插畫什麼的。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作品往往會跟自己所想的樣子有偏差。
雖然如此────我並不覺得不好。
在編輯的指示下,不世之作會變得更加完美。無視文本描寫而畫出的插畫也非常不錯,倒不如說,應該改變的不是插畫而是文本中的描寫。
作家、插畫師、編輯、設計者、運營……正因為每一個人都是十分的專業,所以時而產生矛盾,時而出現分歧,故而產生化學反應。
專家們所產生的化學反應,是一種凌駕與所想所念的理想之上,誕生於現實中的東西。
只是在自己的庇護下視為寶貴之物地扶養起來,作品是不能成長也不能進化的。
雖然不是說讓可愛的孩子去冒險,但是如果說真正地為作品好,偶爾讓它從自己手裡解放出來也是很重要的。
我是如此認為。
啊────不對。
應該是在出道至今三年裡,慢慢有了這種想法吧。
如果按這種想法來思考的話,這個業界是非常不容易的────
「全部都不如自己所願或者不滿意……只有業餘作家才會這樣想。雖然在乎讓作品變得讓自己滿意是很重要的,但是那樣只是讓自己滿意吧,對讀者而言的滿意呢……這點並不容易看清。」
「……」
伊文還是沒有信服的樣子,繃著張臉撅著嘴。
「……為什麼神老師對伊文總是那麼嚴厲啊。」
小太郎嘟噥了一聲,為什麼一臉鬧彆扭的樣子啊。
「明明對我什麼都沒有說過。」
「……不,跟你也說了很多吧?只是你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不過────對伊文很嚴厲嗎。
確實,可能是那樣吧。雖然有作為討厭銷量廚的她經常跟『計算型』的我抬槓的緣故,但是並不只這一點。
可能是伊文的『劍物語』在等待動漫化吧。
作為有動漫化經驗的前輩,怎麼也想來幾句過來人的經驗談吧。
雖然也知道這樣是多管閒事。
但是動漫化────對於作家而言,也是對於業界而言,都是一件大事吧。比起普通地出書,涉及到更遙遠的更多的人。這樣也是當然的啊,作品就是這樣迅速地從作者手中脫離。直到目光不可見的地方,像是一個生物一般規劃著名自己的運轉。
各種各樣處境的人們,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圖和期待而有了讓它變得另外一種樣子的計劃,無論作者多麼拼命地干涉,也是無能為力的。比起如自己所願來說,不如自己所願的事情更多。
所以,會對她感到不安。
繪萬寺伊爾────還沒有給業界污染的純潔無暇的一個才能,如今也要就這樣經歷動漫化後,給嘎吧一聲斷了。
我很清楚這是多管閒事。也可能平安度過,一帆風順地結束動漫化。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
現在我如此令人厭煩地說教著,雖然會成為一個給她厭惡的傢伙,但是在不測之事出現之時,只要傾注於少女身上的絕望即便能少一點輕一點就好了。
總之,這肯定是強迫接受的一種善意。
真是的,我還是不變的可恥。
沉醉在自我滿足中,說著所謂的指點的話。
「舒服!後記完成了!神老師,請幫我檢查一遍吧。」
小太郎無意識地快活地說道,如同刺破壓抑的氣氛般的神情,我看馬上著手機顯示的後記的txt文本。
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哦哦……多麼不偏不倚的後記啊。意外地什麼都沒有觸犯到。寫作秘史也好、感謝詞也好,完美到如同模板似的,就像就人工智慧寫的文章吧。這傢伙小說本篇明明寫得意外地快,作為作者用自己的語言寫成文章,居然會有這樣的感覺。
因為內容不偏不倚,所以我回了句OK────那個時候。
「你好……」
希月結麻。
從上個月開始,我的青梅竹馬作為助手開始被僱傭來到我的房間。
「結麻小姐,你好呀!」
「啊,小太郎醬跟伊文醬兩人也在呀。」
「辛苦了。結麻小姐今天做了什麼點心呢?」
「啊—,抱歉啊。今天什麼也沒有做……」
「等等,小太郎。你那樣對結麻姐姐太不禮貌了吧。」
「啊……抱抱歉啊。因為結麻小姐平時作好的點心,非常非常美味,所以不知不覺就期待了起來……」
「啊哈哈。沒事的,我不在意。如果對我有那樣的期待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啊,對了。現在開始做薄煎餅也是可以的。記得這個房間裡就有材料來著。」
結麻走進了房間,小太郎和伊文奔向了她。真是懷念的東西啊。就這樣看過去,就像是一對關係很好的姐妹花似的。
然後────結麻看向了我的方向。
目光交錯。眼神撞上了。
「陽、陽太……哈嘍。」
結麻臉繃得緊緊的,僵硬地笑著,臉上帶著點微紅。真是不自然的笑容啊。
哎呀哎呀,拜託稍微沉穩點啊。
你那樣的態度,不是馬上會給問道我和你「發生了什麼?」。如果不再自然點更平常一樣的話────
「喔喔喔喔喔唷結麻!哈嘍。」
「怎麼了?神老師。」
「忽然那麼大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太郎和伊文驚訝地看向這邊。
「……唉?哈啊?唉?怎麼啊?怎麼了忽然這樣問?我沒有事,自然得跟平常一樣。」
「不不,很奇怪了哦。」
「當一個自己開始說自己『跟平常一樣』的時候,絕對跟平時不一樣了。」
「話說,臉不是很紅嗎?」
「還有,為什麼那樣猛地甩開臉,然後看向牆壁的方向啊?」
面對兩人如此指出,我一邊慌張地用手捂住臉一邊反射性地甩回偏了九十度的臉。
入目的是小太郎與伊文驚訝的臉。
然後在那個方向────站立著熟悉的青梅竹馬。
如果是從幼兒園開始就一直注視著的少女,而今我卻無法直視她。
只要目光相撞,我就會變得奇怪起來。
「陽────」
「啊!唔!我我稍微去外面轉轉!忘了完成每日必做的慢跑了。」
在結麻要開口的瞬間,我馬上就站立起來。無視發愣的兩個作家後輩,逃一般飛越出了房間。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自己的公寓,奔向了平時的慢跑路線。
臉發燙著。明明還沒有完全開始跑動,心臟卻劇烈地跳動著 ,難以置信地喘不過氣。
「……見鬼。到底想做什麼呀,我這個傢伙……」
在我身上平時不可能出現的狼狽樣,看著真是悲催啊。
見鬼。
真想找個洞鑽進去。
這個樣子……這個樣子的自己簡直就是個懦弱的男子。
還有直到剛剛的「雖然的確想著後輩的事情,但是無法坦率地表達出來的笨拙的作家前輩。」的硬派形象到底去哪了啊?
從那天至今已經過了一周了,這段時間一直都是這種狀態。
不能直視她的臉。
越想著往日的點點滴滴,腦子越發慌張。
結麻。
希月結麻。
從幼兒園一直在一起的,只是個有著孽緣的青梅竹馬────過去。
已經不能回過過去那種關係了。
因為我所做的事是,我所說出口的是。
是決定性地改變兩人關係的東西────
和伊文在一起玩著3DS的小太郎,看著無所事事異常地發著呆的我嘟囔道。
(翻註:3DS,即任天堂公司於2011年推出的第四代可攜式遊戲機。)
五月中旬的某天。
這兩個後輩作家一如既往地來我家玩。
其中一個人便是JK作家────小太郎。
是我的,即作家『神陽太』的狂熱粉絲,現在正穿著後背有我親筆簽名的連帽外套。但是對我卻沒有一絲敬意。感覺甚至有些瞧不起我似的。小太郎這個名字當然是筆名了,而真名比筆名更充滿著筆名風範,其名『玲瓏原蒼』。出道作因各種原因而推遲半年發售。
還有一個人便是JC作家────繪萬寺伊爾。
因為自己表示「別人大多叫我伊文」,所以我也只好跟著叫她伊文了,是個夠嗆的傢伙。真名為『寺島』。因為只要一說出她的真名,馬上就會生氣────不如說是臉色赤紅,跟要哭了似的,所以不能過多吐槽真名。喜歡穿哥德蘿莉風的衣服,雖然給自己設定了個口頭禪為『世界觀』的人設,但是意外地容易忘了。出道作『劍物語』十分暢銷,已經決定了動漫化。
話說這兩個人如果只是來我家這裡打遊戲,專門來我家有什麼意義啊?無論怎麼想,都像是把我公寓這裡作為兩人各自聚集的中間地點。作為兩人玩樂的地點,她們倒是經常聚集在這裡。
似乎我的房間也勉強算是舒適吧。
嘛,雖然我這麼謙虛地說,但是這個房間算不錯了。
這都是托我喜歡的青梅竹馬的福,她平日裡都會來打掃衛生。
雖然房間無可奈何的狹窄,但是冷暖氣都有,並且WIFI也帶。
書架上也有齊全的漫畫和輕小說可以盡情閱讀。
除此之外,『Dolce Gusto』應該也是很有份量的一個理由吧。
如果自己去買膠囊的話,平均花費50元,才能享受到一杯有著這種美味的咖啡吧。比起去卡拉OK店或者快餐店買,自己在家泡會便宜很多。對於學生而言,這種性價比應該是很有魅力的吧。
……嘛,先不提小太郎,雖然伊文好像並不會為金錢問題而困惑吧。畢竟出道作『劍物語』順利出版,奪得了PX文庫大獎的300萬元獎金。
話雖如此,她還只是15歲的初中生。因為還處於父母某種程度上管控的時期,所以能自由支配的金錢有多少還不確定。
「什麼啊,小太郎。怎麼了,想說什麼啊?」
「今天,神老師完全沒幹活吧?」
「……確實很異常呢。」
伊文也表示贊同。
「往常,感覺你就像無時無刻都在忙著工作似的,而今天居然無所事事地渾渾噩噩地在這裡度過了整整三小時。」
確實,今天我────一點工作也沒做。
雖然開了電腦,但是還沒打開寫作軟體。雖然有看漫畫跟輕小說,但是只是漫不經心地有選擇性地嘩嘩地掃過去的感覺。
如果被說是渾渾噩噩地度過時光,也是無話可說了。
「嗯嗯,嘛,怎麼說呢……今天沒有勁頭,不想工作,想休息休息。」
「「……啊!?」」
對於我的含糊其詞,小太郎與伊文睜大了雙眼。
一臉震驚。
「你們兩個,這、這是怎麼了啊。那麼驚訝幹嘛?」
「……是震驚啊。沒有勁頭之類的敷衍的藉口……神老師不是最討厭的嗎。明明就經常說『維持幹勁是一門技術。沒有勁頭什麼的,沒有幹勁什麼的,以及沒有狀態之類的話,都是在用不成熟來宣告自己的無能似的。』這句話啊」
「……沒有說過啊!」
不,雖然我的確說過那句話。
但是沒說得那麼嚴重吧。
「難道,你……終究是坐冷板凳了嗎?」
「坐冷板凳了!?」
「啊啊!?神老師,終究走到這步了嗎!?」
「沒有坐冷板凳啊!還有,你們兩個嘴裡的『終究』是什麼鬼啊」
我會成那樣嗎!?
雖然是自說自話,但是自認是個工作精力滿滿的人吧!
「不,因為啊,即便神老師這種水平也是很容易坐冷板凳然後沒掉工作的吧,不是說所謂的輕小說業界就是非人魔境嗎?讓人顫抖的非人魔境……」
「你是笨蛋嗎。雖然是那樣說,但是這個業界只有什麼都不乾的那種人,才會被編輯部拋棄,然後坐上冷板凳的吧?」
「那樣的嗎?但是神老師,輕小說作家的存活率不是似乎非常低嗎?」
「在網上定期都會出現類似『三年內輕小說作家的存活率』的話題啊。」
「確實,雖然封筆的人確實很多……但是那些人大多都是自願封筆的。被編輯部炒魷魚的並不多。」
雖然不能寫出讓編輯部信服的作品,繼而不能出書因此苦悶的人確實很多────但儘管如此,編輯部卻很少發出「你已經不能繼續寫作了」的戰力外通告。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不管僱傭多少作家,編輯部都不會有過多的損失。
打個比方,如果是周刊少年JUMP的話,擁有連載漫畫的漫畫家與集英社會有專屬合同,集英社會根據具體的實際業績支付漫畫家合同里規定的費用。故而,只要漫畫家沒有達成與合同中需支付費用相匹配的實際業績,就會給發出戰力外通告。(消息源為《爆漫王》/《食夢者》)
但是輕小說作家卻並不存在這種專屬合同制度。
只有與作品有關的合同。
總的來說,就是不管僱傭多少作家都不會花費多少人力成本。所以,只要不是那種相當有問題的作家,編輯部都會維持與作家間的關係。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實力或者人氣不夠這樣的理由而炒作家魷魚。
故而。
封筆的那些作家,都是自己選擇離去的。
對業界,對讀者,抑或者是,對自己絕望了────
「……我正式出道的時候,劍崎小姐最開始對我說了一句話:『只要你接電話 ,這邊就不可能會炒你魷魚。』」
忽然想起那時那句話。
還有些懷念呢。
我的責編劍崎小姐,是個基本上不會說任何恭維話或者安慰的話的人。從我出道開始,始終是非常直截了當地說出那些合理而又切合實際的話。
「只要接電話……啊?什麼意思啊?」
「也就是,比如打破截稿死線,然後還不接編輯部的電話這樣的事。」
「啊哈哈。這是什麼情況啊?會有那種傢伙嗎。」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打破截稿死線,還不接編輯部電話?那種作家在成為作家前不應該先學學做個成年人吧?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遵守的愚蠢的傢伙,不如就這樣直接封筆算了。」
「……」
兩個後輩作家不由地發笑起來,而我只是默然。
年輕。
果然太年輕了,這兩個傢伙。
還沒有被這個業界給染黑。嘛,我也一樣,在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也是想著「怎麼會有那種傢伙啊」。
但是……確實有。
在這個業界裡,不接電話的那種造物主……意料之外地存在於這個世界。
雖說接下了寫作任務就好,但是即便是過了截稿日期也聯絡不到,電話也打不通……那樣讓編輯們困擾的造物主絕對不少。
我的責編劍崎小說有言道:「並沒有什麼事啊,如果完全沒有動筆開寫,那樣也好。不對,雖然那樣不好,但是如果我們得知一個字都還沒動的話,也有相應的應對策略呀。比如調整交稿時機、延期發售日什麼的。但是如果音信全無的話……作為編輯會很困擾的。」
就是這樣。
為了確認音信全無的作家或者插畫家的工作狀態,特意去拜訪對方家的編輯並不在少數。一下子就飛到北海道或者九州……也不是沒有。
「……嘛,剛剛接電話的話題說得稍微有點誇張了,實際上如果在輕小說業界只是想存活下來,應該並不難。如果只是如此的話。」
『小說家』『作家』『輕小說作家』……這些稱呼,基本上只能是自稱。
成為作家不存在批准或者資格。除了和公司簽約了專屬合同的那些傢伙外,基本上都只是自稱而已。
即便一年一本書沒出,即便一年一個字沒動,本人如果自稱『輕小說作家』,那麼他就是『輕小說作家』。
自己想如何自報名稱呢。
自己想如何活下來
呢。
這個業界僅要考慮這兩個問題。
故而輕小說作家────不會給誰炒魷魚。
這個業界的世界就是,即便是腰斬,也不會給解僱。
這到底是不幸呢還是幸運呢────我不清楚。
即便再賣不出去,即便再貧窮,即便再苦惱,即便挫折不斷,即便再絕望,也不會給誰炒魷魚。
『老師明明那麼有才能,還那麼努力啊。』,雖然不知道說出這樣慰籍的話的是認真的還是恭維的,但是像說出『你沒有才能,還是放棄的好』這樣強硬地把現實擺在眼前的人倒是一個都沒有。
要放棄的時候,必須用自己的意志或者責任做出決斷。
「……嘛,話題跑偏了。」
因為氣氛變得很壓抑,所以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快活起來
「那個,不是說,我『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地度過這段時光』這樣的話嗎?嗯嗯嗯。也好也好,那我就告訴你們吧。為什麼我今天要這樣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地度日吧!」
就這樣提起聲勢地引出話題。
「你們知道什麼是,『欺詐日』嗎?」
然後說道。
「不知道」
「所謂的『作弊』,是某種技術的名稱嗎?」(翻註:此處的「作弊」與欺詐同一意思。)
「不對不對。『欺詐日』的『欺詐』是原意」
雖然在往昔至今的輕小說界,如果提到『作弊』,便是超級最強逆天似的技術的代名詞,或者就是代表著所謂的強者,但是『欺詐』的本意是所謂『狡猾』『欺詐』。
「『欺詐日』是一種減肥技巧的簡名哦。」
若簡略地解釋的話────
進食時限制攝入卡路里,然後利用運動之類的手段消耗更多的卡路里────這個就是所謂王道的限制進食式減肥,如此的方法,雖然剛剛開始體重會一個勁地減下去,但是馬上就會出現不管怎麼樣都減不下去的時期。
因為驟然減少進食量,所以讓身體感到生命出現危機,即只要活著就會自然地消耗卡路里────開始抑制基礎代謝,進入低耗能模式。
此狀態便是俗稱的停滯期。
為了打破這個停滯期,就有了一種技巧,也就有了『欺詐日』
在減肥的時候,僅僅某天停下限制進食的事,大量地攝入卡路里。
於是原本由於限制進食而開始抑制基礎代謝的身體,會產生一直現在已經沒有問題了,可以開始吃東西了的錯覺,然後恢復原本的基礎代謝。
欺詐自己身體的日子────姑名『欺詐日』
「────那樣啊,原來如此。」
適可而止地解釋著。實際上,對於『欺詐日』持懷疑態度的人也有很多,比如有些專家也說「如果那樣做的話,只會變得更胖吧。」雖然如此,不過話題的重點並不是那個,繼續講下去吧。
「知道有『欺詐日』這種東西的時候,覺得十分有趣。毫不限制進食,反而會效率更高地瘦下來。這樣顛倒過來的情況真的很有趣。然後我就……想著不是也可以用在寫作上面看看嗎?」
明明想要瘦下來,反而要去吃更多東西。
如果也會出現顛倒過來的情況的話────
「模仿在減肥時僅僅某一天暴飲暴食的技巧,在截稿日逼近的時候,僅僅某一天什麼事也不做。由於如此,反而會無限提高工作的幹勁。」
我高聲宣告。
「而後,由『欺詐日』此技巧激發的靈感,創造出神陽太流精神制御術……其名為『尼特日』!」
『尼特日』。
換言之,有意製造什麼都不做的一天,是一種寫作的技巧。
我今天,並不是什麼工作都不做。
僅僅是在實踐『尼特日』
「……啊──神老師,那樣啊。」
「雖然說了一堆有道理的話,但是最後還不是只是給沒有狀態的自己放假嗎────」
「混蛋!你不要小看『尼特日』了!」
面對驚訝的小太郎和伊文,我死死地握緊拳頭反駁道。
「『尼特日』是跟那種僅僅只是轉換心情的事是完全不同的替代物……。與心情浮躁而不想工作也不同。如果不是封嘴而是封筆的話。需要鋼一般的意志,才能徹底地做到整整一天拒絕工作。」
「哈」「呼唔」
因為整整一天什麼工作也不做,所以會出現從內心深處湧起一種寫作欲望。因為有意識地從寫作從脫離,所以會從內心深處體會到「啊啊,果然我最喜歡的事就寫小說了」。而此同時……又會品嘗到一種深深的後悔的滋味「唔啊啊啊啊,明明快要截稿了,我卻還在這裡浪費時間,必須得做點什麼啊……!」。積極的思想與消極的思想,正面與負面,而後無限提高想寫作與後悔想做點什麼的幹勁,繼而發揮出『尼特日』的最大效果。
「哈」「呼唔」
小太郎也好,伊文也好,果然表現出「這個傢伙在說什麼呀」的神情。哎呀哎呀,沒辦法。給她們見識見識嗎。我今天就要像個徹底的斯多葛派學者那樣律己。
「……為了讓『尼特日』的效果發揮到極限,今天什麼工作都不做。也禁止自己喜歡做的事。也不能讓自己有一點成就感。而且不能轉換心情。什麼也不做。僅僅是,讓時間就這樣浪費似的流逝……」
說完這句話的我,馬上拿出剛剛在讀的漫畫。
「漫畫跟輕小說也一樣,不能讀新書。『尼特日』只允許讀看過了的漫畫。」
「……真是無用處的嚴格啊。」
「順便一提,我現在在讀的漫畫……已經不準備買下一卷了。」
「就那樣讀完了?」
「重新讀完一遍的結論是……果然還是別買下一卷的好。」
「真、真是浪費時間啊……」
「在這個世界上,如此無用功地讀書……這就是,神陽太流的『尼特日』。」
兩人有點驚訝。
哈哈哈。別太天真。神陽太流的『尼特日』還沒有完全展示出來。
「話說,你們來之前,覺得我今天上午會幹嘛?」
兩人沒有回答。
我自問自答道。
「我準備繼續玩『掃雷』。」(翻註:沒錯,就是那個每台電腦必備的掃雷遊戲。)
「真的嗎?就是那個典型只有非常閒的時候才會玩的遊戲!?」
「花了三小時左右,才終於清理完那些難點啊。雖然有達成感,但是更多的是無窮的空虛感……。然後就是,一個人玩大富翁,一個人玩神經衰弱。」(翻註:神經衰弱,一種利用撲克牌進行遊玩的遊戲。)
「你一個人玩什麼啊!?」
「這之後,想試試平時不怎麼碰的社交遊戲,下了個新的遊戲,然後玩了教程篇。那個遊戲這個月尾就停止運營。」
「真是會浪費時間啊!?」(翻註:此處指在SNS遊戲的在線遊戲,類似FGO之類的。)
「喂喂,社交遊戲是怎樣的一種東西啊?明明知道總有一天必會停止運營卻氪入大量的錢,這樣的傢伙在日本應該很多吧?」
「不到一個月就停運的遊戲我是見過,但是從頭開始玩一個快停運的遊戲的人還真是沒有見過啊!」
「吶,小太郎、伊文。來玩接龍吧?」
「接龍!?不是那個無話可聊的時候才玩的遊戲嗎?」
「不限主題。不限時間。」
「不限主題跟時間!?這樣不會結束的吧,這樣的話!?到底準備跟我們玩多久接龍呀!?」
「如果不想玩接龍的話,就人生遊戲……不,不行啊。和你們玩的話恰好會覺得有趣,感覺好像寫作的靈感正在迸發出來。更多……更多……荒廢時日浪費更多時間的話……必須度過像廢品一樣的沒有價值的時間的話……」
「啊,神老師,總感覺,那個意義不明的禁欲主義到底是……?」
「是什麼迫使你到這種地步啊……?」
「……哈哈哈。即便是我也不知道啊。從今天早上開始,腦子就一直徘徊著『為什麼我會做這種事啊?』這樣的後悔念頭。但是啊,那種後悔的心情正是『尼特日』的真本領。控制不住的勢頭正在提升我的幹勁……啊,不能工作,即便是死也不能工作。即便是現在,感覺開始寫作能每小時寫10頁。感覺用一周就能寫完一本書。但是,不行。今天已經決定實踐完『尼特日』了……到晚上睡覺前,都必須懶惰地怠惰地奪過時間啊……」
趴在桌子上,撓著扭動著的整個身體。拼命地壓抑住那股強烈的寫作欲望,儘管如此,還是品嘗到了無比痛苦的滋味,又得拼命壓制住欲
望。
「這不是禁斷症狀全跑出來了嗎?」
「這個男人,雖然從以前就覺得很努力,但是果然是工作狂啊。」
小太郎跟伊文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可悲的人。
「啊,對了神老師。今天不工作的話,來協助我工作吧。」
像是忽然想起地說道,取出智慧型手機跟摺疊式鍵盤。這是小太郎寫作必備套件。
「幫忙?做什麼?雖然那樣說……但是小說的內容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
「啊哈哈。不是商量小說內容啊。即便聽了神老師對小說的見解也沒有用處啊。」
「……吶,你是我的粉絲吧?嗯?應該是假裝粉絲來傷害我吧?」
還是不變地小瞧我,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雖然小太郎是我的作品的狂熱粉,在沒有批准的情況下就隨意地自稱我的第一弟子,是個讓人困擾的傢伙……但是壓根不準備遵守我教她的東西,果然是個讓人困擾的傢伙。
雖然提出了幾次像是建議的東西……但是完全沒有聽。
小太郎是徹徹底底的『天才型』,作為完全『計算型』的我的見解,完全不能適用她。
「希望你教我寫後記啊。」
小太郎道。
「山之邊先生說,這個周末結束前寫好後記。」
「啊──那個啊。你的出道作下個月終於要發售了啊,快點寫完後記吧。」
「說老實說,雖然因為寫後記太麻煩了所以不想寫,但是山之邊先生那裡懟回一句『因為大家都寫』。」
「輕小說的後記類似半強制的東西啊。」
後記基本上是為了讓頁數更多的東西。恐怕市面上大多輕小說都有後記這東西吧。
編輯部總會說,類似「因為大家都寫了,所以你當然也得寫寫吧」的潛規則。
嘛並不一定────如果說真的不想寫的話,編輯部也不會無理地強迫你寫。
話雖如此,如果作者不寫後記的話,剩下的頁數就會充斥為其他作品的GG。
那樣的話應該會很無聊吧。
聽說讀者裡邊,意料之外地有許多人期待後記。那樣的話回應下讀者的期待,也是作者的一個工作吧。
「我覺得這是為粉絲服務的一環,要加油呀。」
「唔嗯嗯。但是神老師……後記要怎麼寫才好啊?」
「類似啊……這本書全部的創作秘史什麼的,關於自己的事情什麼的……啊──還有就是感謝詞絕對要寫。」
「感謝詞嗎?」
「因為全部作家都會寫啊。在後記裡面寫感謝詞,就像是一種作家禮儀的東西似的。」
「原來如此,大家都得保持一樣步調的東西呀。即便一點感謝之意都沒有,大家也不能從文章里看出來吧,總之用外交辭令來寫下感謝詞。這就是在這個業界裡一種高明的寫作秘訣吧,神老師。」
「別說那些人類惡劣之處啊!好好地用感謝的心態去寫感謝詞吧!」
嘛老實說,用社交辭令去寫的那些也……不、不、不行不行。因為我只是徹底地把從內心迸發的感謝之情,自發地寫下來,所以從來沒有類似「……那個傢伙這個傢伙都在後記里寫了感謝詞。只有我不寫的話,會被覺得是得意忘形的傢伙,總之還是寫吧。」的念頭。
「首先,要敘述出對於責編的感謝之情。然後,最後向這次讓你的作品變成新人獎的獲獎作的評委們表示謝意。」
「呼唔唔唔。」
「然後不說也該知道,別忘了向插畫師表示感謝。」
「呼唔呼唔……但是神老師。我還沒有見到一張『彌助』老師的插畫呢,怎麼樣才好呀?」
「……真的嗎?」
「真的。」
「封面也沒有嗎?難道,連人設草圖都沒有看嗎?」
「封面沒有,人設草圖也沒有看。」
小太郎平靜地說道。因為對業界的無知嗎,或者可以說,這個傢伙好像原本就不能理解人設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即便看官方網站,只有小太郎的作品,卻不能看到封面插畫,果然感覺很不妙啊。」
難道,連人設草圖都還沒有……。
在發售前一個月還是這種情況……說實話,不是很不妙嗎?
小太郎的出道作已經延遲發售半年了。
如今這個時運亨通的人氣爆炸的插畫家『彌助』老師,即便能接下這個工作也是萬幸,但是他現在忙不過來,壓根不能著手開工小太郎的插畫。
聽說即便編輯部無數次催促,他也沒有反應。
前面說的「無視編輯部電話就解僱」────完全不能適用與『彌助』老師這種典型身上。
這種難以控制的插畫家,雖然比較多是實力與人氣都爆炸的天才……啊啊,不對,應該相反。
正因為是人氣跟實力都爆炸的天才,所以才只能允許他採用這種作為社會人不該有的態度吧。
「……總之,要對『彌助』老師表示感謝。」
「明明連插畫都沒有畫,我怎麼寫才好呢?」
「非常棒的插畫!」之類的,『男角畫得帥氣,女角非常可愛!』什麼的,寫那種不會冒犯的事。」
「那不是騙人嗎?」
「不是騙人。是期待和確信的感謝詞。」
在這種一張插畫都沒有見到的情況下,在後記里必須向插畫家表達謝意────經常遇到插畫家時間表擠得滿滿的,考慮要先放下哪邊的工作的情況。
說實話,我也遇到過很多次了。
雖然剛剛開始會有牴觸……現在已經習慣了。
嘛,我也早已給業界染黑了。
「唔唔。知道了。總之,我開始寫吧。」
雖然一副還未釋然的樣子,但是小太郎著手開始寫後記了。
平時寫小說的時候,小太郎會把寫的文章里每個字都讀出來,這次小太郎少見地沒有讀出來,這次像是因為寫後記無法發揮那種習慣的樣子,只是默默地敲著鍵盤,真是值得誇讚。
「小太郎筆下的『光彥的冒險』終於要發售了呀。」
伊文感慨地嘟囔道。
在去年PX文庫新人獎中小太郎獲獎的作品────《光彥的冒險》原來是預定與伊文的《劍物語》同一月發售的。
看到與自己同期的作家的出道作延期半年發售,伊文應該很感慨吧。
「標題已經變了,不叫《光彥的冒險》了。」
小太郎一臉無所謂地說道,邊寫著後記。
「新標題是……那個,是什麼啊?」
「你明明是作者,連自己作品的名字都忘了呀……」
「因為啊,不是我想的名字啊。」
雖然先吐槽了起來,但是我好像也隱約記得正確的那個新標題來著,拿去手邊的手機,打開PX文庫的官方網站,劃到下個月的公開發售陣列。
只要一個還沒有公開封面的作品,即小太郎的出道作。
現在的標題,是投稿時《光彥的冒險》修改後的────
《被女神選中的我在無數的異世界裡獨步無雙~當然也沒有忘記組建後宮~》
────就是如此。似乎是責編的點子來著。官方帳號推的是《百萬無雙》的簡稱。
嘛……唔
總感覺啊,唔。
「為什麼輕小說的編輯會起那麼垃圾的標題啊?」
伊文厭惡似的道。雖然想著你不能在本人面前委婉點說嗎,不過小太郎看起來很平靜的樣子,不如說,就像與自己無關似的。
「……小太郎。你認同這個標題嗎?」
「認同什麼?因為山之邊先生說『我覺得你應該想一個新的標題為好?』我就回了一句『請你幫忙隨便想個名字吧』」
「過於沒有興致了吧……。明明是自己作品的標題。」
「啊──因為書名不是怎麼樣都好嗎?和內容完全沒有關係的東西。即便是原本的《光彥的冒險》,也是在寫應徵重要事項時想的書名,只有整本書寫完才能想出超級合適的書名。」
唔唔……,真想說句真是個超級『天才型』作家啊。
不給自己作品取名字的作家嗎。去現代美術館的話,應該會看到很多『無題』做名字的作品吧。
如果是想著多賣哪怕一點的作家,絕對很難在現在的輕小說界說出「標題什麼的怎麼樣都好」的話。
輕小說的初動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說是什麼決定了輕小說的初動,可以說書本的包裝占了九成。
封面的插畫、書本的概要、腰封的文字,以及小說的名字……如果這一系列複合
而成的包裝不能吸引到讀者,讀者就不會來買你的書。
確實如小太郎所言,書名什麼的跟小說正文的內容完全沒有關係。
書名並不能決定小說的有趣性。
但是這就如同經營著個人飲食店的說出「酒香不怕巷子深」這樣的話的店家,沒有放出招牌也沒有打好宣傳,選在最惡劣的環境裡繼續開店似的。
像是不能理解宣傳與運營的重要性似的。
當然,運營部分本來就是出版社應該承擔的,只是默默地寫小說而其他全部全拋給責編的小太郎,或許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是真正的小說家吧。
「真是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像玩笑一樣長的書名的高潮才會結束呀?目光所見都是這種令人厭煩的輕小說書名」
伊文一副難平憤慨的樣子說道。
「我的《劍物語》也是,在快出版的時候,忽然說了要變書名的話,雖然如此……但是不用想我就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啊。在編輯部所想的很爛的標題的薰染下,會把我作品的世界觀給污染的。」
這個也是,某種意義上典型的『天才型』作家才會說的話。
正因為把書名當做了作品的一部分,才會想都沒想就說「只能這個」然後拒絕了。因為討厭製造話題和抓住話題,所以相信以自己滿意的方式讓自己的作品在世界誕生,才是最好的。
愚蠢嗎────當然。
但不如說是,我覺得羨慕。
如果能做出自己滿意的作品的話,一定會得到讀者的回應的。
現在的我十分羨慕那樣毫不懷疑地盲目著的伊文────
「世界上的輕小說作家,為了守護自己構建的世界,應該要跟很多編輯戰鬥啊。在被拜金主義侵蝕的出版社的支配下,絕對不會誕生新的東西,只會追隨著那些只懂得承襲前列複製題材的編輯們,通過統一的世界觀才能讓自己的書鋪滿店鋪啊。」
「……編輯也不想做壞人哦。因為即便是作為編輯,也並不是只想做低作品的品質。」
這樣的斷言沒錯。
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不祈禱自己負責的作品成功的責編。
讓作品傳遞到哪怕多一個人的手上。
不管怎樣的編輯都是為了這個目標做得最好。
只不過諷刺的是。
在這個業界編輯所想的『最好』,跟作者所想的『最好』往往不是相同的。
「概要似的長句書名……嘛,雖然確實很多人討厭,但是也有好的方面。在輕小說界很多書都是能讓讀者一眼就知道這是怎樣的一本書的書。」
最近幾年,出版輕小說的出版社走向了出版更多書的道路,每個月十本……如果不小心也會放數十本新的續作。但是像這樣出版的數量不斷增加,而書店的展台是有限的,再加上,一個讀者一個月對輕小說傾瀉的時間和金錢是有限的。各個出版社的發售日擠得滿滿的,初動差的作品就會從所謂的舞台上退下。
新作就像是迴轉壽司似的,一個接一個劃流過去,為了抓住那些好不容易起了興致的讀者,『容易了解』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選擇完全無法想像出其中趣味的輕小說的冒險派讀者是不多的。更多的讀者,會根據外表和書名來選擇出能想像到其中趣味的輕小說。
如概要般字數長度的書名是以把包裝的『容易了解』的原則苦思冥想到極致才誕生的,這個也是一種宣傳手法吧。
「唔。那種東西我是懂的啊。請不要把我與網絡上遍地都是的那些蒙昧的輕小說噴子混為一談。並非條件反射地抨擊『最近的輕小說』。因為你解釋了在書名方面概要作用跟銷售影響,還是打算理解它們在商業方面的用處的。」
雖然伊文如此道。
但是在她那帶有光彩的紅瞳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光芒。
「因為商業化的緣故,而歪曲了作品原本的形狀,這個絕對是不對的。」
馬上說出了不成熟而又直率的話。
病態地討厭著銷量至上主義。
「冗長的書名也是,如果作者本人自發的那樣想────從內心認為是與小說對應的書名的話,那樣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是像小太郎那樣,只包含著編輯的提高銷量的想法的話,這樣絕對很奇怪的。」
「……」
「作品也好,小說也好,輕小說也好,都是每個作者內心所存在的世界觀的碎片。把那種東西釋放出體外,可以說是將靈魂切成一塊塊分割出去販賣。如果要給予那塊切離出去的靈魂一個名字的話,應該是作者來想個與世界觀最相應的名字。」
「雖然這個說法難以理喻……嘛,作品對於作者而言,更應該說是自己的孩子一般。作品是孩子而作者是它的父母的話,為其取名只是為了它的幸福。」
「那樣的話……」
「但是────正因為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所以才不該什麼都按自己的安排來?」
「我可是孩子的父母啊。」
「我比誰都了解孩子的一切。」
「在我鋪好道路上行進,這個孩子才會幸福。」
會說出這樣的話的,應該就是小說里那種典型的差勁的父親吧。
在這個業界,時常都是不能按照自己所想那樣出書。自認為是不世之作編輯卻還是會給出修改原稿的指示什麼的,插畫師畫出與文本所描寫的東西不同的插畫什麼的。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作品往往會跟自己所想的樣子有偏差。
雖然如此────我並不覺得不好。
在編輯的指示下,不世之作會變得更加完美。無視文本描寫而畫出的插畫也非常不錯,倒不如說,應該改變的不是插畫而是文本中的描寫。
作家、插畫師、編輯、設計者、運營……正因為每一個人都是十分的專業,所以時而產生矛盾,時而出現分歧,故而產生化學反應。
專家們所產生的化學反應,是一種凌駕與所想所念的理想之上,誕生於現實中的東西。
只是在自己的庇護下視為寶貴之物地扶養起來,作品是不能成長也不能進化的。
雖然不是說讓可愛的孩子去冒險,但是如果說真正地為作品好,偶爾讓它從自己手裡解放出來也是很重要的。
我是如此認為。
啊────不對。
應該是在出道至今三年裡,慢慢有了這種想法吧。
如果按這種想法來思考的話,這個業界是非常不容易的────
「全部都不如自己所願或者不滿意……只有業餘作家才會這樣想。雖然在乎讓作品變得讓自己滿意是很重要的,但是那樣只是讓自己滿意吧,對讀者而言的滿意呢……這點並不容易看清。」
「……」
伊文還是沒有信服的樣子,繃著張臉撅著嘴。
「……為什麼神老師對伊文總是那麼嚴厲啊。」
小太郎嘟噥了一聲,為什麼一臉鬧彆扭的樣子啊。
「明明對我什麼都沒有說過。」
「……不,跟你也說了很多吧?只是你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不過────對伊文很嚴厲嗎。
確實,可能是那樣吧。雖然有作為討厭銷量廚的她經常跟『計算型』的我抬槓的緣故,但是並不只這一點。
可能是伊文的『劍物語』在等待動漫化吧。
作為有動漫化經驗的前輩,怎麼也想來幾句過來人的經驗談吧。
雖然也知道這樣是多管閒事。
但是動漫化────對於作家而言,也是對於業界而言,都是一件大事吧。比起普通地出書,涉及到更遙遠的更多的人。這樣也是當然的啊,作品就是這樣迅速地從作者手中脫離。直到目光不可見的地方,像是一個生物一般規劃著名自己的運轉。
各種各樣處境的人們,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圖和期待而有了讓它變得另外一種樣子的計劃,無論作者多麼拼命地干涉,也是無能為力的。比起如自己所願來說,不如自己所願的事情更多。
所以,會對她感到不安。
繪萬寺伊爾────還沒有給業界污染的純潔無暇的一個才能,如今也要就這樣經歷動漫化後,給嘎吧一聲斷了。
我很清楚這是多管閒事。也可能平安度過,一帆風順地結束動漫化。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
現在我如此令人厭煩地說教著,雖然會成為一個給她厭惡的傢伙,但是在不測之事出現之時,只要傾注於少女身上的絕望即便能少一點輕一點就好了。
總之,這肯定是強迫接受的一種善意。
真是的,我還是不變的可恥。
沉醉在自我滿足中,說著所謂的指點的話。
「舒服!後記完成了!神老師,請幫我檢查一遍吧。」
小太郎無意識地快活地說道,如同刺破壓抑的氣氛般的神情,我看馬上著手機顯示的後記的txt文本。
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哦哦……多麼不偏不倚的後記啊。意外地什麼都沒有觸犯到。寫作秘史也好、感謝詞也好,完美到如同模板似的,就像就人工智慧寫的文章吧。這傢伙小說本篇明明寫得意外地快,作為作者用自己的語言寫成文章,居然會有這樣的感覺。
因為內容不偏不倚,所以我回了句OK────那個時候。
「你好……」
希月結麻。
從上個月開始,我的青梅竹馬作為助手開始被僱傭來到我的房間。
「結麻小姐,你好呀!」
「啊,小太郎醬跟伊文醬兩人也在呀。」
「辛苦了。結麻小姐今天做了什麼點心呢?」
「啊—,抱歉啊。今天什麼也沒有做……」
「等等,小太郎。你那樣對結麻姐姐太不禮貌了吧。」
「啊……抱抱歉啊。因為結麻小姐平時作好的點心,非常非常美味,所以不知不覺就期待了起來……」
「啊哈哈。沒事的,我不在意。如果對我有那樣的期待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啊,對了。現在開始做薄煎餅也是可以的。記得這個房間裡就有材料來著。」
結麻走進了房間,小太郎和伊文奔向了她。真是懷念的東西啊。就這樣看過去,就像是一對關係很好的姐妹花似的。
然後────結麻看向了我的方向。
目光交錯。眼神撞上了。
「陽、陽太……哈嘍。」
結麻臉繃得緊緊的,僵硬地笑著,臉上帶著點微紅。真是不自然的笑容啊。
哎呀哎呀,拜託稍微沉穩點啊。
你那樣的態度,不是馬上會給問道我和你「發生了什麼?」。如果不再自然點更平常一樣的話────
「喔喔喔喔喔唷結麻!哈嘍。」
「怎麼了?神老師。」
「忽然那麼大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太郎和伊文驚訝地看向這邊。
「……唉?哈啊?唉?怎麼啊?怎麼了忽然這樣問?我沒有事,自然得跟平常一樣。」
「不不,很奇怪了哦。」
「當一個自己開始說自己『跟平常一樣』的時候,絕對跟平時不一樣了。」
「話說,臉不是很紅嗎?」
「還有,為什麼那樣猛地甩開臉,然後看向牆壁的方向啊?」
面對兩人如此指出,我一邊慌張地用手捂住臉一邊反射性地甩回偏了九十度的臉。
入目的是小太郎與伊文驚訝的臉。
然後在那個方向────站立著熟悉的青梅竹馬。
如果是從幼兒園開始就一直注視著的少女,而今我卻無法直視她。
只要目光相撞,我就會變得奇怪起來。
「陽────」
「啊!唔!我我稍微去外面轉轉!忘了完成每日必做的慢跑了。」
在結麻要開口的瞬間,我馬上就站立起來。無視發愣的兩個作家後輩,逃一般飛越出了房間。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自己的公寓,奔向了平時的慢跑路線。
臉發燙著。明明還沒有完全開始跑動,心臟卻劇烈地跳動著 ,難以置信地喘不過氣。
「……見鬼。到底想做什麼呀,我這個傢伙……」
在我身上平時不可能出現的狼狽樣,看著真是悲催啊。
見鬼。
真想找個洞鑽進去。
這個樣子……這個樣子的自己簡直就是個懦弱的男子。
還有直到剛剛的「雖然的確想著後輩的事情,但是無法坦率地表達出來的笨拙的作家前輩。」的硬派形象到底去哪了啊?
從那天至今已經過了一周了,這段時間一直都是這種狀態。
不能直視她的臉。
越想著往日的點點滴滴,腦子越發慌張。
結麻。
希月結麻。
從幼兒園一直在一起的,只是個有著孽緣的青梅竹馬────過去。
已經不能回過過去那種關係了。
因為我所做的事是,我所說出口的是。
是決定性地改變兩人關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