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首周實售1100本的腰斬作家 第六章 輕小說家的腰斬
神陽太的第二本書，告知《Never Never Happy End》腰斬的地方是，給白色隔牆包圍著的編輯部的房間裡。
因為當時我還是在本地讀書的高中生，和劍崎小姐的交流基本上都是通過郵件或者電話。但是那個時候，為了出席一年一度的出版社的party，我來到了東京，party開完的第二天給編輯部叫來了。
來前覺得是商量第三卷，拼命地搞定的新的大綱得意洋洋地走向編輯部的我──被推入絕望的谷底。
「……沒辦法了嗎？」
繼出道作《王權心》後，第二次腰斬。
給我帶來了萬噸的打擊。
不能接受現實，拼命地想反駁現實。
「這本書注入了我非常多的心血……這麼說，雖然是自賣自誇，但是我認為寫出了本非常有趣的數……即便劍崎小姐不是也說了很有趣嗎？獨創的有趣。正在寫著只有我才能寫出的東西這樣說……」
「雖然很遺憾……但是以現在的銷量來看不能繼續出後面的卷了。」
對面坐著的女性──責編劍崎比與子淡然道。
現在回憶起來，那樣冷淡的態度──似乎是在扮演惡人的態度，現在感覺劍崎小姐是多麼的溫柔。
比起光是給說「因為賠禮過了，現在已經結束了。」的牽制，比起「雖然我覺得很有趣」像是讓我逃脫責任的恭維的話，這樣冷靜地只是直入事實好得多。
無論好壞，劍崎小姐都是正直誠實的的人。沒有將責任強放在讀者和出版社身上，而是有著將仇恨與憎恨加於作者自己身上的決心。
雖然當然我，比起現在更加不成熟。責編溫柔的決心也好，現實的無情和自己的天真也好，仿佛都完全不能接受。
「請等等。……再給點機會……再兩卷，不，一卷也好，讓我寫完它。看了網上的評論，說很有趣的人也很多啊？如果繼續出下去，總覺得會出現奇蹟，銷量會上去……」
即便說著近似不成熟的話，劍崎小姐的回答還是沒有變。
這是當然的啊。
決定好的腰斬，作家再怎麼發牢騷都是不會變的。只要後面一段時間銷量不出現奇蹟般的上升，作品就不可能復活。
但是當時的我──幻想著業界和做著白日夢的我，拼命地糾纏下去。我竟然愚蠢地錯以為這樣執著地難纏地做著這樣的事是一種美德。
所謂繼續請求著不可能同意的事，實際上只是繼續著沒有意義的對話。
慢慢地我變得不再說出那樣的話。
不久兩人之間──一種可悲的沉默降臨──那個時候隔壁的房間的話傳入我耳中。
「──因為，說過很多次不寫第三卷了。請在第二卷就腰斬吧。我請求主動腰斬。」
一個男人發出的聲音。帶著非常無奈的語氣。那樣的單詞是我成為作家第一個聽說的。
「雖然這樣，但是老師。《最糟的劍士的最強弟子養成術》賣得並不壞啊。如果是現在的銷量，我認為到第四卷才會腰斬。」
「所以，意思是第四卷會腰斬是吧？如果那樣的話，跟在第二卷就腰斬有什麼區別啊。二卷腰斬也好四卷腰斬也好，成為失敗作的事是沒有改變的。如果那樣的戰敗處理品寫下去，還不如快點切掉，開新作的好。」
「………」
「不—，這本書已經失敗了哦。雖然想著再靠學院異能戰鬥賺一筆，但是說實話，我想的太天真了。異世界熱潮的波及比想像中的強，一口氣就讓學院異能戰鬥式微了，已經不會寫現代日本為舞台的學院異能戰鬥了。真是羞恥啊，已經趕不上時代的東西，到現在都還在寫。」
「……很困擾啊。因為編輯部是有腰斬指標的。也跟插畫家說了還會繼續弄，只是因為我們這邊的情況而隨意腰斬的話──—」
「──能動漫化嗎？」
那個男人又道。
過分冷淡的聲音，像是丟掉所有希望地說道。
「《最術》，如果繼續寫下去的話，能動漫化嗎？像是那樣的話編輯部會幫忙嗎？運營會弄嗎？會用錢來推嗎？即便不怎麼暢銷也會強推嗎？會在車站貼大海報嗎？會在深夜動漫里插入GG嗎？原稿送給書店那邊會拜託寫推語嗎？插畫家有畫來給作品喝彩的插畫嗎？我們公司會花錢去拿下排行榜第一嗎？有潛在市場嗎？有直接市場嗎？」
「那些……」
「是無法辦到的。那麼，不是很好嗎？即便並不是不能寫下去。因為不能動漫化的輕小說──通通都是垃圾。那麼，別再說失敗作了，再說一些有建設性的東西吧。我，已經有寫新作的點子了。稍微商量了一下寫現在賣得很火的到異世界轉生──嗯？」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踏入了隔壁的房間。
因為情緒爆發，有點上頭。憤怒、悲哀、嫉妒……無數的情緒如岩漿般涌到心頭積攢著時，最強的情緒已是──困惑。
不敢相信。
也不想相信。
主動腰斬──有那樣的概念存在。
儘管編輯部希望繼續寫下去，沒有得到停止的指令的情況下，居然有那麼簡單地主動放棄的作家在世間存在──
房間裡，責編和預料之中的年輕的男子，是個穿著像是喪服一般的西裝，十分苗條的男子年齡大概是三十五左右。
很長的一頭黑髮，儘管如此，看著依舊異常的幹練。
就像是──學院小說里走出來的一個人似的，一頭黑髮像是離子燙直發的女主的髮型似的。雖然大叔般的長髮只會讓人感到噁心，但是他的髮型為什麼會變得如此自暴自棄啊。
「嗯？那個……。你是誰？」
雖然神情與站法都壯年男子一般的穩重──但是口穩卻像年輕男子一般爽朗平易近人。
看到那個樣子的時候──我受到了衝擊。
因為大叔般的長髮令人噁心──並不是。
站在那裡的是我所認識的作家。
「我是神陽太，好久不見啊。亡月王老師」
如我所說。
亡月王。
在PX文庫有著10年以上寫齡的老將，是個過去動漫化過四本書的人氣作家。同時在PX文庫以外和多個公司簽約工作，以寫作異常快速的作家而聞名。出道作至今，最少每年出6卷書，最多每年出14卷，用著異常的速度穩定地寫著書。(校對：難不成是在說人形碼字機河馬？)
「之前在頒獎儀式上見過一面，不記得嗎？」
我出道那年的頒獎儀式上，我和這個男人交換了名片。話雖如此，那時像我這樣得獎的人也有好幾個，當時只是像是任務一樣地寒暄著。像是交談卻不是交談。
亡月王以手貼著下巴，想了一會。
「shenyangtai……抱歉。不記得了。因為我經常在頒獎儀式上出場。加上這是個很多人進出了又消失的世界…………沒有動漫化過的作家，不能一個個詳細地記得。」
並沒有感覺到惡意和厭惡，他實際上是很自然的口吻，平靜地說道。
感覺到自己心中有種焦急的情緒湧現。
「……《最術》，要腰斬嗎？」
「啊，聽到了啊？嗯，要腰斬。雖然很遺憾，但是並不怎麼賣。不──是很糟糕很糟糕，推測錯了高潮──」
「但是──編輯部也說了繼續寫就好？」
「因為比起腰斬指標線的銷量賣得更好，寫到第四卷都可以。但是，不是即便寫下去也沒辦法嗎？為已經知道會結束的作品分配工作份額是很傻的。戰敗處理了真是抱歉。」
我像是那句話的意思──還沒有弄懂。
即便寫下去也沒有關係？戰敗處理品？什麼沒辦法？戰敗處理是什麼？和誰作戰，輸給誰了？給說可以到第四卷能寫到第四卷了，為什麼成了所謂的戰敗處理？
「……因為《最術》我也很認真地在看。在二卷這裡結束不就是不完整？不是可以在第三卷弄個大留白再結束嗎？繼續完成怎麼樣？」
「雖然不可能繼續寫的？」
脫口而出像是理所應當的事。
「……不覺得對讀者很抱歉嗎？」
「並不是這樣的。輕小說為什麼是那樣的東西啊。」
他浮現了困擾的苦笑。
「新的作品一半以前是三卷以內腰斬……現在的業界就是實行用拙劣的鐵炮多次進攻而擊中的作戰。因為編輯部並不能直接判斷有趣的東西，所以總之採用出版後初動好的作品強推的策略。也是這樣，在初動時摔倒的作品會馬上就拋棄……感覺大家都是那樣的，給說像是只有我一個壞人也是很困擾的。」
「……賣得不好，而只能不寫去的腰斬
，跟作者隨意地腰斬作品不同啊。」
「是一樣的。從讀者來看。不讀之後的幾卷就是哪種都是一樣的。」
然後，亡月王繼續道。
「不能動漫化的作品什麼的──即便讀起來也是很無聊的。」
「…………」
「輕小說什麼的不就是看動漫化多少嗎？大家所知的名作──像是在歷史上留名的傳奇故事，那些都是通過動漫化增加讀者的輕小說。對於作品來說，動漫化是最棒的宣傳，對作家而言也是最棒的榮耀。正是動漫化使作品打造成一級的輕小說。為了動漫化而努力的作家也因此非常多，即便是編輯，也是靠多少本動漫化的作品他來提高的地位。即便是讀者心中不是也是這樣想的嗎？因為輕小說什麼的就是動漫的原工廠。總之輕小說──像是能被認為「那個作品像是要動漫化的」就是最好的誇獎了。」
「那個作品像是要動漫化的」「希望動漫化」「這個作品像是能在動漫里放出來」「如果動漫化的話一定很有趣」「想要用動漫看到能動的他們」「之後要動漫化的是這個」「既定是動漫化吧」「不用再等動漫化了」「在動漫里能做到這卷的話一定會更加有人氣的」──
無數次無數次看到像這樣的話吧。在網上各種各樣的輕小說評論中，將「像是要動漫化」作為褒獎的話來使用的評論家們。
所謂的小說是底本──換言之，作為對於作品的完整形態對於已經出版的故事，即便很諷刺也不討厭，用著非常自然的情緒，認為是純粹地誇讚作品的，訴說著「如果動漫化的話似乎有趣」的讀者，在現在的時代，非常非常多吧。
「……因為不能動漫化……要用那樣的理由，主動腰斬嗎？自己動手丟了自己的作品嗎？」
「最近的輕小說的熱潮變化得太快了。如果繼續寫著不賣的作品的話，就會讓抓住下一個高潮的時機從自己手上逃了。」
「抓住下一個高潮……原來是那樣想的。」
即便說再多，對方都像是不為所動。全是白費功夫。感覺像是所有話不能傳達給對方。因為無可奈何積攢起的急躁和憤怒──我說出了非常非常可恥的話。
「就是因為那樣想──在網上才會給封為『永遠在炒冷飯的作家』。」
網上用如此卑鄙之詞嘲諷的人，身為人來說是最爛的。可以是非常可恥。在憤怒的趨勢下我說出了不象樣的話，此時非常的後悔。
『永遠在炒冷飯的作家』。
因為亡月王那樣的作風，在網上這樣揶揄的人非常多。
不，說是作風，不如說是作為作家的姿態。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對他來說──完全不存在能叫做作風的東西。
什麼火的時候。
出現跨時代的作品的時候。
亡月王──比誰都快走向流行。
用著驚人的速度寫著換湯不換藥的作品然後出版，不顧廉恥地去「賺第二桶金」。當然，即便不能抄到時代先驅者那樣爆發性的熱點，但是他換湯不換藥的作品某種程度上很暢銷──勉勉強強能動漫化那種水平的暢銷。
他的動漫化的作品──那些全部都是賺第二桶的作品。
美少女被引誘參加秘密活動的熱潮。
魔王和勇者糾纏不清的喜劇的熱潮。
故事性薄弱的談話劇，主體是日常系的熱潮。
周圍都覺得他很廢物，但是其實主角比誰都強的熱潮。
因為他能迅速地搭上著幾次熱潮的便車，所以他成功四次動漫化。但是應該是當然吧，無法抄絕某些留在歷史上的大熱點。雖然無論如何不能達到先驅者們的銷量──即便如此如果放在整個輕小說界來看，他屬於相當成功那個梯隊的作家吧。
不過收穫了多次成功，每每高潮來臨時就沒節操地跑去炒冷飯的姿態，給留心的人發覺了。熱誠的輕小說粉絲很多都是用『永遠在炒冷飯的作家』這樣不光榮的蔑稱來稱呼他。
「你的動漫作品不是經常在網上被抨擊嗎？即便是收集網上，也給殘忍地抨擊道『垃圾的樣板作給我適可而止別再動漫化了。』──」
「等等，神老師……」
「陣內君，停下來。」
眼前的亡月王的責編站起了身來，追來的劍崎小姐也從背後嚴肅地說道。新人作家當面懟老作家。編輯來阻止是當然的啊。
「網上的評價……老實說，怎麼樣都無所謂啊。在網上即便抨擊，我也不會失去錢，在網上給褒獎我也不會獲得錢。完全不在意這些。」
完全不是虛榮或者逞強吧。
在那樣平靜地態度下，我知道了，這是講訴著真心話。
「『永遠在炒冷飯的作家』啊──……即便是我也不是想寫而跟著去寫，但是因為這樣會暢銷，才跟在後面炒冷飯。如果暢銷而去寫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為我是──專業的。
亡月王說道。
帶著成熟的爽郎地笑容，目光卻像少年一般的純粹。
「回應讀者的需要是專業的作家的工作啊。我只是為了讀者而去寫……大家所求的。炒冷飯的、劣質的複製品、跟風作、就便搭乘的經商方法、山寨品、臨摹品、樣品、仿製品、市場份額品、類似品、粗壞品……才是這些讀者所求的。」
「……開什麼玩笑啊。說什麼為了讀者。如果是為了讀者的話，就應該像是完結作品這樣直到最後都努力啊。在允許的範圍內掙扎前進啊。腰斬是──不完整形態地給終結了作品，是對讀者最糟糕的背叛……！」
「啊。沒事的噢。不用擔心那些。」
對著連敬語都忘了說的我，亡月王笑道。
像是對著不懂道理的孩子微笑著，非常溫柔地溫柔地笑著。
「輕小說的讀者是非常溫柔的哦。作者多少次的背叛，總是會允許的。無數次無數次的腰斬──無數次無數次地背叛讀者，即便那樣，像繼續對著輕小說作家表示不在乎的讀者，也很多吧？」
「…………」
「將正寫著的小說丟到一邊，開始寫新書，儘管如此，新書依舊正常地暢銷的作家，到處都是吧？」
「……那個，是。」
「真的，很愉快哦，輕小說界。」
亡月王像是真的幸福地笑著。
「即便像我這樣沒有才能的凡人，如果是輕小說的話，也能和有著運氣與才能的天才們在同一個舞台上戰鬥。用著書的包裝與運營十二分地彌補，拼命地討好流行風向的話，也能踏入被選上所謂動漫化的領域。」
能用努力戰勝才能的輕小說界。
就是這樣。
他說完後。像是訴說夢想的少年道。
「當然雖然失敗也很多，但是即便無數次失敗──無數次放棄作品，溫柔的讀者都會接受我。嘛，即便那樣總有一天讀者會忍無可忍，雖然可能作者能逃避，但是那個時候換個筆名，就能作為嶄新的新人然後能出道就好。文章與文風什麼的，稍微改變一下，誰也不會發現的。現在我的筆名實際上也是第二個了。那個，知道嗎？雖然人生不能重啟，但是輕小說作家的人生卻可以無數次重啟哦？」
「…………」
我已經啞口無言。
啊啊──總算明白了
因為像是不同次元的對話，所以不能懂他意思，總算明白了。
對這個男人而言輕小說是，所謂創作──只是追求利益的東西吧。
如果用個例子來說，就像是以投資為生的個人投資家。徹底地監視好市場，敏銳地弄清楚暢銷的品牌。完全不存在為買的品牌喝彩的情緒。如果判斷會行情下跌，會馬上地賣出手上的持股，減少損失。
怎樣減少風險，怎樣回擊。
僅僅這些──就是這個男人的全部了。
只會用讀者的數量來考慮。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在乎。
想起了以前從劍崎小姐那裡聽來的一句話，「輕小說作家，八成都是認為自己是『計算型』的『天才型』」。
我到現在，也認為自己是實實在在的『計算型』。覺得才能不足的話，就必須靠計算與努力來戰鬥。
但是，一見到這個男人，似乎覺得自己像是個天才了。
對自己的才能稍微有點自信的時候，總會認為自己像是個有很多才能的傢伙。
這個男人──一點都不相信自己的才能。完全不相信自己的感性，眼前只有市場。
也沒有在作品上注入心血，一察覺性價比低時，便馬上就丟掉。
這既是『計算型』再符合不過的抵達點，也是『計算型』只能局限在此的終點。
「『神陽太』……將太陽神倒過來而成的筆名。仔細想想
覺得很有趣呢。咦。前年獲得大獎的作者嗎。那個，完全不賣的傢伙。」
在我忘詞的這段時間，亡月王開始用著在手頭的手機查著我的資料。
「現在寫著的書是……《Never Never Happy End》。上個月已經出了兩卷了。準確地說，測定出是肯定不賣的書。」
說道這裡，他站起。
長長的黑髮爽朗地搖晃著。意外地很高大，我只能仰著頭看。
「剛剛，似乎在旁邊發生了爭執……莫非，關於腰斬的事上發生爭執？拜託著，請不要在第二卷時腰斬。」
「……吱。」
「哎呀哎呀說中了。很難理解吧，即便寫了不賣的作品，明明無濟於事。快點換下寫下一本書。像我那樣做。像專業作家的大家那樣做。完全不在意這是對讀者的背叛啊。因為第二卷就給腰斬的作品，說到底讀得人就很少，所以就腰斬吧。」
「……因因為我……」
「莫非是個喜歡搜索自己信息的人？在網上看到稱讚自己的人，腰斬的話對那樣的人感到抱歉？」
說著似乎看透一切的話，想起了那樣說不出的羞恥。
就是那樣。雖然不賣評價的人很少，但是即便那樣也有。確實存在。絕對我的書是傑作，說著「非常有趣」的人。說著「期待第三卷的人。」
不想背叛。
那些說著很有趣的人，那樣覺得很有趣的人──
「放心吧。」
亡月王輕輕地把手放到我的雙肩上。
用著溫柔的目光，對我而言甚至是殘酷的溫柔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我。
「讀者啊雖然很溫柔，但是心裡卻是個碧池哦。」
說著你的作品很有趣的同時。
也對著其他作品說著同樣的話。
***
為什麼呢。
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想起了那個時候的事。
明明應該不想第二次想起，為什麼會想起呢？
因為我站在這的原因吧。
那一天的我，現在就在眼前──。
「──不能理解啊──」
伊文大叫著打破塵封已久的沉默。
「……為什麼……為什麼必須要腰斬小太郎的作品啊！」
「……嗯，腰斬啊，是因為不賣，已經不能繼續出的事吧……？不奇怪嗎？因為小太郎的作品，還沒有發售一周啊？這樣短的時間裡，能明白什麼……？」
結麻像是求助似得看著我。
「……有句話這樣說的，輕小說的新作發售開始的一周的銷量，是之後三個月的銷量的一半。如果是一周的銷量數據，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預測的。」
當然，例外的也很多。如果是好的情況下，這種例外很多。從發售第一天開始賣得很火的作品，繼續重版，那之後銷量會迅猛地往上飆升，這樣的作品很多。
但是，壞的情況下，例外很少。
在第一周不賣的作品，那之後也很大概率不賣。
小太郎的《百萬無雙》──第一周實銷大概1100本。
編輯部從這個數據，預計最終的銷量是大概2200本。
第二卷的本數是從第一卷的數據來確定的──現在第一卷的銷量來看，出了第二卷肯定只能是虧本的。
「這樣……」
結麻現在光是一副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即便那樣也沒有哭出來，拼命地咬唇。
因為明白吧。
比起誰都想哭的是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少女──
今天是發售日後一周。
給小太郎開慶祝派對的最開始的四個人集結在了我的房間。
忠誠地傳達了腰斬的情況。
明明特意地慶祝，真是抱歉，向我們說道。
報告完和道歉完，小太郎垂下了頭，閉著口。像是打破痛苦的沉默地掙扎著，伊文擠出了聲音。
「但是……即便是那樣，不是不在第一卷腰斬嗎。暫且不說那些垃圾的文庫，我們可是在全國性的PX文庫啊……。在第一卷腰斬的，除了單卷完結的作品，基本上沒有了。」
我也覺得──作為大企業且長存已久的輕小說簽約公司PX文庫，只要不到那種恐怖低銷量程度，都會出到第二卷。雖然那個可能是，我出道後作為常識了。
「……已經的那個時代的事情了。」
腰斬的時間變得更快了。
很久以為，不管哪裡的編輯部都是會出到三卷左右。例如，即便第一卷的初動再壞，也會出之後的卷，觀察很久它的銷量。
但是，那樣的結果是──似乎什麼也沒有變。
即便觀察很久，即便等待街談巷議，那麼久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在第一卷初動時不賣作品，直到出到第三卷的作品，最終幾乎也不賣。雖然有例外的慢慢變得暢銷的作品，但是那些真的是非常非常少。如果在衝刺階段摔跤的話，在那時，大半的輕小說都結束了它的一生。
「只是……。即便是腰斬，在過去一周就決定下來，判斷得也太迅速了吧。不是單純的不賣的緣故吧。」
「……什麼意思？」
「腰斬不只是銷量來決定。作家──和插畫家的時間表也有很大的關係。」
「插畫家……難道──」
「如今的銷量，不能承受起起用『彌助』先生的風險。」
一卷延期半年的情況下，只拿到了一張封面插畫。
繼續起用在正經的死線最後都不能期待的『彌助』對於編輯部有很大的風險。
然而如果暢銷的話，如果火爆地暢銷的話，即便不惜餘力，也會讓『彌助』畫出插畫。
但是現在的初動，還沒到甚至承擔延期發售風險，向『彌助』訂購插圖的程度，還沒有到繼續讓畫師負責的程度。
「使用『彌助』先生這樣超人氣非常忙的插畫家的情況，應該是比起其他的作品的腰斬線設定得更高。」
因為──在一周的情況下結果出來了。儘管設定了比平常更高的腰斬線，但是只是那之下的初動。
「……什麼啊，那樣的事。插畫家的時間方便不方便什麼的──那種東西，不是跟小太郎沒有關係嗎！」
伊文像是要放聲大哭地叫道。
「全部，全部都是那個混蛋插畫家的錯啊！之前都接下了這個輕小說的工作，最後卻只趕上了一張插畫……到了那樣真的是專業的嗎！？多虧了他，現在在網上給猛烈地抨擊了，負面影響非常大。甚至沒有買的人一聽到別人說有趣就會爭起來……這樣即便暢銷的東西也賣不出去啊。」
從發售日的第二天開始，那個集合網提起了小太郎的作品。
《（悲報）PX文庫新人獎得獎作，一張插畫都沒有》像是這樣的標題。
很多人抨擊『彌助』和編輯部，也有說著同情小太郎的人。
「不應該容許這樣不合理的事啊。應該鬥爭啊。如果是現在的話，因為能讓網民成為我們的夥伴。延期半年發生也好，第一卷不賣也好，全部都是『彌助』的錯，如果將這些暴露的話……」
「別這樣做……」
我說道。
「做了那樣的事是無濟於事的。『彌助』先生和編輯部只是一時給網上抨擊……不久會停下來的。小太郎的書並不會暢銷。」
比如說作者在網上暴露編輯部的某些過錯，訴說自身陷入的不得志，集結了一時的擁護之聲。同時，抨擊編輯部的聲音也會變大。
但是──只是這樣。
即便作者以外的某人成為壞人，但是作者的書並不會暢銷。
利用騷動聚集起來的越來越多的人，只是容易享受著沉浸在抨擊壞人的正義感。雖然像是要搞死壞人們的人很多，但是向被害者伸出援手的卻幾乎沒有。
讀者不會因為同情而去買書。
然後──想著做到這種程度就好了。
讀者只買自己想買的書，只讀自己應該讀的書。
沒有比同情別人而去買書更空虛的了。
「……明明很有趣。小太郎的《光彥的冒險》明明非常有趣。」
像是唯恐沉默降臨，伊文止不住地說著話。
「充滿了獨創性的非常棒的作品啊。跟在書店裡鋪滿的眉毛鬍子一把抓的流程書完全不同的名作啊……我，這樣的我也嫉妒程度的有趣啊……正是這樣洋溢著新穎的作品應該暢銷吧。神陽太，你也這樣想的吧？因為有趣才寫推語吧？」
「……很有趣哦。小太郎的作品真的很有趣──但是，有趣的東西並不是肯定會暢銷哦。」
暢銷的作品很有趣
──這個是沒錯的。正是覺得有趣的人很多，所以暢銷。這個是理所應當至極的。
但是，儘管如此。
不賣的作品，也不是因為無聊而不賣的。
是因為連讀都沒讀而不賣的。
並不是內容不行而不賣，說到底是看了內容的人很少而不賣。
「幾卷不到就腰斬的作品，並不是因為有趣或者無聊，這個是以前的問題哦。現在是評價的人很少……然後結束了它的一生。」
書暢銷不暢銷跟料理競賽不同。
並不是像是決定好的審查員來吃，然後打分的體系。
火作也好，暢銷作也好，都不是審查員打高分的東西──指的是是能集結了更多的審查員的作品。
順便一提。
在專業學校做講師的前輩作家，曾經從他那裡聽過這樣一句話。
在作家志願里寫著「不是想寫萬眾矚目的作品，是想寫出能深深刺入喜歡這本書的人的內心的作品。」所謂這樣的人似乎很多。似乎非常多。
不是不明白這句話。即便是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心情。
但是，說出那樣的話的同時──在一個根本性的地方搞錯了。
過於天真地搞錯了。
為什麼──以有人都讀自己的書的前提來說這句話？
喜歡這本書的人一讀到這本書就會給刺入內心的作品，未必能讓喜歡這本書的人讀到。
喜歡百合的人未必會買百合輕小說。喜歡機器人的人未必會買機器人輕小說。喜歡運動的人未必會買運動性輕小說。喜歡麻將的人未必會買麻將輕小說。追求神秘的瘋子未必會想讀神秘類輕小說。
如果想著對方「想讀」，讀者無論跟內容的相性再契合，也不會相遇然後不告而終。
如果是有一次腰斬經驗的作家的話，都是深有體會。
讀者能讀到自己的作品是多麼難得的事啊──
「……你這個傢伙到底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光是說著像是悟到了什麼似的的話。」
憤怒地用著燃燒著火焰似的紅瞳瞪著我。
「甘心嗎！？小太郎的作品……已經完了哦……？」
「…………」
不甘心呀，心中甚至很急躁，憤怒得腦子都變得奇怪了。
想要直接進編輯部打一架然後說要讓作品活下來。起個「能稍微來看看嗎」在Nikoniko里發布視頻毆打『彌助』先生一頓。
但是──即便做了那樣的事，也什麼都改變不了吧。
小太郎不是特別的。
這個業界基本上都是圍著『金錢』轉的。
不能帶來利益的作品，出版社是不會在乎的。
很多輕小說作家都是一邊直面所謂的腰斬的現實一邊繼續生活下去。
「……與自己沒有關係的狀況下決定了銷量跟腰斬什麼的，在這個業界並不稀奇。只能果斷一點。只能果斷地……開始琢磨下一本書的事。專業的大家都是那樣生活著。」
啊啊──混蛋。
最終我也變得跟亡月王一樣了。明明應該活得不只是像他一樣──但是是多麼的像啊。明明應該是從心裡決定了不與他為一丘之貉的。
對著經歷了腰斬的作家，我只能說出像那天他對我說出的話。
只能使用『專業』這樣的詞彙來解釋。
「什麼啊，那樣……！最後你也，和拜金主義的編輯部一樣的想了……？我看錯你了。你比我想的更……」
「已、已經夠了，伊文醬！」
一直沉默著的小太郎說了句話，制止了伊文。
「多謝了。為了我的作品，那麼的憤怒……。但是，神老師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小太郎……」
「話說回來，我覺得沒有人需要道歉……」
小太郎困惑地笑著，繼續道。
「責編山之邊先生為了我的作品各種各樣地努力著。拼命地想著能讓作品更賣的書名，想讓我的作品火起來，請來了人氣插畫家為我作畫。『彌助』先生也是，聽說他因為得了流行性感冒身體給搞壞了，對於時程表也無可奈何。得病了……沒有辦法啊。運營和書店那邊也是，應該誰也不想我的作品失敗。所以，誰也不需要道歉。」
明明應該比誰都更難受，明明應該比誰都更該傾訴自己心中的怨恨，但是小太郎一句像是貶低別人，蔑視他人的話都沒有說。
「……昨天說實話，完全沒有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怎麼做才好，一直一直地想著……」
第一次給告知腰斬的日子，我也是一晚上不能睡著。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後悔以及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哪裡錯了啊。
怎麼做才好。
改成不像樣子容易懂的長長的標題的話就會變好嗎。封面不只放入女主還要放入男主會變得更好嗎。如果是更有才能的人做我的責編情況會不會不同。在別的公司出書情況會不會不同。如果再早半年發售的話──
對於腰斬了的作品，腦子閃過無數的「如果」。
但是──
「……但是，再怎麼琢磨，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放棄了。」
對的。再怎麼琢磨都是沒有意義的。
對於已經出版完一次的作品而言，在腦子意淫著如果那樣的話會怎樣，如果這樣的話會怎樣是沒有意義的。
那樣是──「死去的孩子細數當初的點點滴滴」。
（翻註：此為一句格言，意思為：為已經過去了的無可奈何的事情懊悔是無濟於事的。也是作者開篇在目錄里說第一句，如果記得的人，應該看到了我們把字嵌進那張圖里了。）
徒勞地懊悔著，只是毫無意義的──
「如神老師所說，我已經成了專業的輕小說作家了……應對這樣的事，必須果斷一些。果斷……想下次……嗚嗚嗚嗚哇啊啊。」
像是強迫自己做出笑臉，眼淚不知不覺流了出來。像是呼呼地膨脹到極限爆了的氣球一樣，眼見著擺出剛毅表情的小太郎，忽然說著說著開始吧啦吧啦地哭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哇嗚啊啊啊……神、神老師……」
小太郎一邊嗚咽著，一邊叫著我的名字。
「窩……說實話，到現在，對神老師的勸告跟教誨……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想著……這個傢伙在說什麼鬼呀……因為，因為神老師──一直嘮叨著銷量什麼的。」
「……一直奇怪著，為什麼要拘泥於這種無聊的東西上面啊……但是神老師……為什麼不像我這樣。不像我這樣，神老師是繼續努力著……。被腰斬也好，不能寫後續的書也好，不能讓讀者讀著也好──不賣也好，神老師一直經歷著這樣痛苦的東西。」
小太郎哭完，浮現出天真爛漫的笑容，僅僅是最喜歡寫小說的少女，現在，給所謂商業化的現實給擊潰。
「神老師，我的《光彥的冒險》……已經不能復活了嗎？」
「小太郎……」
雖然在這個業界經常聽到「作品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的話，然後同樣也經常聽到「如果不行了的話，馬上就寫下一本的好」這樣的話。仿佛在這個業界所謂的「孩子」不是以人類的孩子來對待，而是以魚啊、蟲子的孩子來對待，只要非常強的那些「孩子」能活下來，而剩下的非常多「孩子」都得死去。從最開始就沒有人認為全部孩子會活下來，像是就這樣去死吧，總之先準備好大量的孩子。
對自己的無力──後悔無比也是沒有辦法的。
深愛著我的作品，追逐著我進入這個世界的這個少女，在自己的眼前給擊垮，儘管如此，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明明用了推特的話，也稍微有一點宣傳效果。應該拒絕寫推語的。自己也知道『神陽太』這個名字價值。即便拒絕小太郎的期望也該以銷量為優先。
無數的後悔在我的腦中閃過。
我該怎麼做才好啊。
為這個少女，做點什麼──
「……小太郎，你是我的粉絲是吧？」
久久無言，我繼續說道。
「最喜歡我哪部作品？」
「……嗯？那個……」
「不用擔心我的想法哦，想聽你的真心話。」
「……最喜歡的是《Never Never Happy End》」
小太郎說道。
我聽到在我出版的三本書里最不賣的那本──
「《Never Happy》……非常非常有趣。感覺那本書注入了神老師全部的特色。在第二卷就腰斬，真的非常悲劇……。如果可以的話，即
便是現在也想你寫第三卷出來……」
「那樣啊……」
到此為止，小太郎幾乎沒有在我面前提起《Never Happy》的話題。感覺按照這個不懂氣氛的傢伙的思維，是在擔心我的心情。
我此刻心情複雜，既像歡喜，又像抱歉。即便給說了無比喜歡，即便是無比可惜，我已經不會再寫《Never Happy》了。
即便編輯部不出，我也可以在網上之類的地方公開。但是，我不會那樣做。因為我要開始寫下一本書了。
為了錢。
為了暢銷。
因為這個就是職業作家的生存方法。因為大家都是這樣做的──我就用著這樣的解釋，拼命地將拋棄自己的孩子的行為正當化。
「《Never Happy》……完全不賣。在整個業界範圍來看，可能是要劃分在失敗作品區域。但是，如果你最喜歡的作品是《Never Happy》的話──即便它已經失敗了，它也絕對不是無用的。」
「………」
「首周實售1100部？也有一千多人買了，也很厲害啊。」
我那樣說著，拿起了桌子上的小太郎的書。
寫著『小犬郎』簽名的，世界上只有我擁有的書──
「我的《Never Happy》現在依舊活在你的心中。而你的《光彥的冒險》也一樣。即便人數很少，一定也活在了那些讀的人心中。當然，也在我的心中。」
「神，老師……」
「你的作品，可能不能讓你成為有錢人。可能不能讓你擁有很多朋友。可能不能──長存不死。」
但是，我繼續說道。
「活著了哦。好好地活著了，非常堅強地活著了。」
「神老師，神老師，神老師……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太郎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哭。像是用淚水將現實中的不如意流走，繼續大哭著。
等待她哭完。
「小太郎。」
我說道。
「你能做我弟子了哦。」
「……啊」
「做我的弟子哦。首席弟子哦。我會把我的全部教給你。」
我決定接受一直拒絕她的那個請求。
再也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樣子了。
因為當時我還是在本地讀書的高中生，和劍崎小姐的交流基本上都是通過郵件或者電話。但是那個時候，為了出席一年一度的出版社的party，我來到了東京，party開完的第二天給編輯部叫來了。
來前覺得是商量第三卷，拼命地搞定的新的大綱得意洋洋地走向編輯部的我──被推入絕望的谷底。
「……沒辦法了嗎？」
繼出道作《王權心》後，第二次腰斬。
給我帶來了萬噸的打擊。
不能接受現實，拼命地想反駁現實。
「這本書注入了我非常多的心血……這麼說，雖然是自賣自誇，但是我認為寫出了本非常有趣的數……即便劍崎小姐不是也說了很有趣嗎？獨創的有趣。正在寫著只有我才能寫出的東西這樣說……」
「雖然很遺憾……但是以現在的銷量來看不能繼續出後面的卷了。」
對面坐著的女性──責編劍崎比與子淡然道。
現在回憶起來，那樣冷淡的態度──似乎是在扮演惡人的態度，現在感覺劍崎小姐是多麼的溫柔。
比起光是給說「因為賠禮過了，現在已經結束了。」的牽制，比起「雖然我覺得很有趣」像是讓我逃脫責任的恭維的話，這樣冷靜地只是直入事實好得多。
無論好壞，劍崎小姐都是正直誠實的的人。沒有將責任強放在讀者和出版社身上，而是有著將仇恨與憎恨加於作者自己身上的決心。
雖然當然我，比起現在更加不成熟。責編溫柔的決心也好，現實的無情和自己的天真也好，仿佛都完全不能接受。
「請等等。……再給點機會……再兩卷，不，一卷也好，讓我寫完它。看了網上的評論，說很有趣的人也很多啊？如果繼續出下去，總覺得會出現奇蹟，銷量會上去……」
即便說著近似不成熟的話，劍崎小姐的回答還是沒有變。
這是當然的啊。
決定好的腰斬，作家再怎麼發牢騷都是不會變的。只要後面一段時間銷量不出現奇蹟般的上升，作品就不可能復活。
但是當時的我──幻想著業界和做著白日夢的我，拼命地糾纏下去。我竟然愚蠢地錯以為這樣執著地難纏地做著這樣的事是一種美德。
所謂繼續請求著不可能同意的事，實際上只是繼續著沒有意義的對話。
慢慢地我變得不再說出那樣的話。
不久兩人之間──一種可悲的沉默降臨──那個時候隔壁的房間的話傳入我耳中。
「──因為，說過很多次不寫第三卷了。請在第二卷就腰斬吧。我請求主動腰斬。」
一個男人發出的聲音。帶著非常無奈的語氣。那樣的單詞是我成為作家第一個聽說的。
「雖然這樣，但是老師。《最糟的劍士的最強弟子養成術》賣得並不壞啊。如果是現在的銷量，我認為到第四卷才會腰斬。」
「所以，意思是第四卷會腰斬是吧？如果那樣的話，跟在第二卷就腰斬有什麼區別啊。二卷腰斬也好四卷腰斬也好，成為失敗作的事是沒有改變的。如果那樣的戰敗處理品寫下去，還不如快點切掉，開新作的好。」
「………」
「不—，這本書已經失敗了哦。雖然想著再靠學院異能戰鬥賺一筆，但是說實話，我想的太天真了。異世界熱潮的波及比想像中的強，一口氣就讓學院異能戰鬥式微了，已經不會寫現代日本為舞台的學院異能戰鬥了。真是羞恥啊，已經趕不上時代的東西，到現在都還在寫。」
「……很困擾啊。因為編輯部是有腰斬指標的。也跟插畫家說了還會繼續弄，只是因為我們這邊的情況而隨意腰斬的話──—」
「──能動漫化嗎？」
那個男人又道。
過分冷淡的聲音，像是丟掉所有希望地說道。
「《最術》，如果繼續寫下去的話，能動漫化嗎？像是那樣的話編輯部會幫忙嗎？運營會弄嗎？會用錢來推嗎？即便不怎麼暢銷也會強推嗎？會在車站貼大海報嗎？會在深夜動漫里插入GG嗎？原稿送給書店那邊會拜託寫推語嗎？插畫家有畫來給作品喝彩的插畫嗎？我們公司會花錢去拿下排行榜第一嗎？有潛在市場嗎？有直接市場嗎？」
「那些……」
「是無法辦到的。那麼，不是很好嗎？即便並不是不能寫下去。因為不能動漫化的輕小說──通通都是垃圾。那麼，別再說失敗作了，再說一些有建設性的東西吧。我，已經有寫新作的點子了。稍微商量了一下寫現在賣得很火的到異世界轉生──嗯？」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踏入了隔壁的房間。
因為情緒爆發，有點上頭。憤怒、悲哀、嫉妒……無數的情緒如岩漿般涌到心頭積攢著時，最強的情緒已是──困惑。
不敢相信。
也不想相信。
主動腰斬──有那樣的概念存在。
儘管編輯部希望繼續寫下去，沒有得到停止的指令的情況下，居然有那麼簡單地主動放棄的作家在世間存在──
房間裡，責編和預料之中的年輕的男子，是個穿著像是喪服一般的西裝，十分苗條的男子年齡大概是三十五左右。
很長的一頭黑髮，儘管如此，看著依舊異常的幹練。
就像是──學院小說里走出來的一個人似的，一頭黑髮像是離子燙直發的女主的髮型似的。雖然大叔般的長髮只會讓人感到噁心，但是他的髮型為什麼會變得如此自暴自棄啊。
「嗯？那個……。你是誰？」
雖然神情與站法都壯年男子一般的穩重──但是口穩卻像年輕男子一般爽朗平易近人。
看到那個樣子的時候──我受到了衝擊。
因為大叔般的長髮令人噁心──並不是。
站在那裡的是我所認識的作家。
「我是神陽太，好久不見啊。亡月王老師」
如我所說。
亡月王。
在PX文庫有著10年以上寫齡的老將，是個過去動漫化過四本書的人氣作家。同時在PX文庫以外和多個公司簽約工作，以寫作異常快速的作家而聞名。出道作至今，最少每年出6卷書，最多每年出14卷，用著異常的速度穩定地寫著書。(校對：難不成是在說人形碼字機河馬？)
「之前在頒獎儀式上見過一面，不記得嗎？」
我出道那年的頒獎儀式上，我和這個男人交換了名片。話雖如此，那時像我這樣得獎的人也有好幾個，當時只是像是任務一樣地寒暄著。像是交談卻不是交談。
亡月王以手貼著下巴，想了一會。
「shenyangtai……抱歉。不記得了。因為我經常在頒獎儀式上出場。加上這是個很多人進出了又消失的世界…………沒有動漫化過的作家，不能一個個詳細地記得。」
並沒有感覺到惡意和厭惡，他實際上是很自然的口吻，平靜地說道。
感覺到自己心中有種焦急的情緒湧現。
「……《最術》，要腰斬嗎？」
「啊，聽到了啊？嗯，要腰斬。雖然很遺憾，但是並不怎麼賣。不──是很糟糕很糟糕，推測錯了高潮──」
「但是──編輯部也說了繼續寫就好？」
「因為比起腰斬指標線的銷量賣得更好，寫到第四卷都可以。但是，不是即便寫下去也沒辦法嗎？為已經知道會結束的作品分配工作份額是很傻的。戰敗處理了真是抱歉。」
我像是那句話的意思──還沒有弄懂。
即便寫下去也沒有關係？戰敗處理品？什麼沒辦法？戰敗處理是什麼？和誰作戰，輸給誰了？給說可以到第四卷能寫到第四卷了，為什麼成了所謂的戰敗處理？
「……因為《最術》我也很認真地在看。在二卷這裡結束不就是不完整？不是可以在第三卷弄個大留白再結束嗎？繼續完成怎麼樣？」
「雖然不可能繼續寫的？」
脫口而出像是理所應當的事。
「……不覺得對讀者很抱歉嗎？」
「並不是這樣的。輕小說為什麼是那樣的東西啊。」
他浮現了困擾的苦笑。
「新的作品一半以前是三卷以內腰斬……現在的業界就是實行用拙劣的鐵炮多次進攻而擊中的作戰。因為編輯部並不能直接判斷有趣的東西，所以總之採用出版後初動好的作品強推的策略。也是這樣，在初動時摔倒的作品會馬上就拋棄……感覺大家都是那樣的，給說像是只有我一個壞人也是很困擾的。」
「……賣得不好，而只能不寫去的腰斬
，跟作者隨意地腰斬作品不同啊。」
「是一樣的。從讀者來看。不讀之後的幾卷就是哪種都是一樣的。」
然後，亡月王繼續道。
「不能動漫化的作品什麼的──即便讀起來也是很無聊的。」
「…………」
「輕小說什麼的不就是看動漫化多少嗎？大家所知的名作──像是在歷史上留名的傳奇故事，那些都是通過動漫化增加讀者的輕小說。對於作品來說，動漫化是最棒的宣傳，對作家而言也是最棒的榮耀。正是動漫化使作品打造成一級的輕小說。為了動漫化而努力的作家也因此非常多，即便是編輯，也是靠多少本動漫化的作品他來提高的地位。即便是讀者心中不是也是這樣想的嗎？因為輕小說什麼的就是動漫的原工廠。總之輕小說──像是能被認為「那個作品像是要動漫化的」就是最好的誇獎了。」
「那個作品像是要動漫化的」「希望動漫化」「這個作品像是能在動漫里放出來」「如果動漫化的話一定很有趣」「想要用動漫看到能動的他們」「之後要動漫化的是這個」「既定是動漫化吧」「不用再等動漫化了」「在動漫里能做到這卷的話一定會更加有人氣的」──
無數次無數次看到像這樣的話吧。在網上各種各樣的輕小說評論中，將「像是要動漫化」作為褒獎的話來使用的評論家們。
所謂的小說是底本──換言之，作為對於作品的完整形態對於已經出版的故事，即便很諷刺也不討厭，用著非常自然的情緒，認為是純粹地誇讚作品的，訴說著「如果動漫化的話似乎有趣」的讀者，在現在的時代，非常非常多吧。
「……因為不能動漫化……要用那樣的理由，主動腰斬嗎？自己動手丟了自己的作品嗎？」
「最近的輕小說的熱潮變化得太快了。如果繼續寫著不賣的作品的話，就會讓抓住下一個高潮的時機從自己手上逃了。」
「抓住下一個高潮……原來是那樣想的。」
即便說再多，對方都像是不為所動。全是白費功夫。感覺像是所有話不能傳達給對方。因為無可奈何積攢起的急躁和憤怒──我說出了非常非常可恥的話。
「就是因為那樣想──在網上才會給封為『永遠在炒冷飯的作家』。」
網上用如此卑鄙之詞嘲諷的人，身為人來說是最爛的。可以是非常可恥。在憤怒的趨勢下我說出了不象樣的話，此時非常的後悔。
『永遠在炒冷飯的作家』。
因為亡月王那樣的作風，在網上這樣揶揄的人非常多。
不，說是作風，不如說是作為作家的姿態。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對他來說──完全不存在能叫做作風的東西。
什麼火的時候。
出現跨時代的作品的時候。
亡月王──比誰都快走向流行。
用著驚人的速度寫著換湯不換藥的作品然後出版，不顧廉恥地去「賺第二桶金」。當然，即便不能抄到時代先驅者那樣爆發性的熱點，但是他換湯不換藥的作品某種程度上很暢銷──勉勉強強能動漫化那種水平的暢銷。
他的動漫化的作品──那些全部都是賺第二桶的作品。
美少女被引誘參加秘密活動的熱潮。
魔王和勇者糾纏不清的喜劇的熱潮。
故事性薄弱的談話劇，主體是日常系的熱潮。
周圍都覺得他很廢物，但是其實主角比誰都強的熱潮。
因為他能迅速地搭上著幾次熱潮的便車，所以他成功四次動漫化。但是應該是當然吧，無法抄絕某些留在歷史上的大熱點。雖然無論如何不能達到先驅者們的銷量──即便如此如果放在整個輕小說界來看，他屬於相當成功那個梯隊的作家吧。
不過收穫了多次成功，每每高潮來臨時就沒節操地跑去炒冷飯的姿態，給留心的人發覺了。熱誠的輕小說粉絲很多都是用『永遠在炒冷飯的作家』這樣不光榮的蔑稱來稱呼他。
「你的動漫作品不是經常在網上被抨擊嗎？即便是收集網上，也給殘忍地抨擊道『垃圾的樣板作給我適可而止別再動漫化了。』──」
「等等，神老師……」
「陣內君，停下來。」
眼前的亡月王的責編站起了身來，追來的劍崎小姐也從背後嚴肅地說道。新人作家當面懟老作家。編輯來阻止是當然的啊。
「網上的評價……老實說，怎麼樣都無所謂啊。在網上即便抨擊，我也不會失去錢，在網上給褒獎我也不會獲得錢。完全不在意這些。」
完全不是虛榮或者逞強吧。
在那樣平靜地態度下，我知道了，這是講訴著真心話。
「『永遠在炒冷飯的作家』啊──……即便是我也不是想寫而跟著去寫，但是因為這樣會暢銷，才跟在後面炒冷飯。如果暢銷而去寫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為我是──專業的。
亡月王說道。
帶著成熟的爽郎地笑容，目光卻像少年一般的純粹。
「回應讀者的需要是專業的作家的工作啊。我只是為了讀者而去寫……大家所求的。炒冷飯的、劣質的複製品、跟風作、就便搭乘的經商方法、山寨品、臨摹品、樣品、仿製品、市場份額品、類似品、粗壞品……才是這些讀者所求的。」
「……開什麼玩笑啊。說什麼為了讀者。如果是為了讀者的話，就應該像是完結作品這樣直到最後都努力啊。在允許的範圍內掙扎前進啊。腰斬是──不完整形態地給終結了作品，是對讀者最糟糕的背叛……！」
「啊。沒事的噢。不用擔心那些。」
對著連敬語都忘了說的我，亡月王笑道。
像是對著不懂道理的孩子微笑著，非常溫柔地溫柔地笑著。
「輕小說的讀者是非常溫柔的哦。作者多少次的背叛，總是會允許的。無數次無數次的腰斬──無數次無數次地背叛讀者，即便那樣，像繼續對著輕小說作家表示不在乎的讀者，也很多吧？」
「…………」
「將正寫著的小說丟到一邊，開始寫新書，儘管如此，新書依舊正常地暢銷的作家，到處都是吧？」
「……那個，是。」
「真的，很愉快哦，輕小說界。」
亡月王像是真的幸福地笑著。
「即便像我這樣沒有才能的凡人，如果是輕小說的話，也能和有著運氣與才能的天才們在同一個舞台上戰鬥。用著書的包裝與運營十二分地彌補，拼命地討好流行風向的話，也能踏入被選上所謂動漫化的領域。」
能用努力戰勝才能的輕小說界。
就是這樣。
他說完後。像是訴說夢想的少年道。
「當然雖然失敗也很多，但是即便無數次失敗──無數次放棄作品，溫柔的讀者都會接受我。嘛，即便那樣總有一天讀者會忍無可忍，雖然可能作者能逃避，但是那個時候換個筆名，就能作為嶄新的新人然後能出道就好。文章與文風什麼的，稍微改變一下，誰也不會發現的。現在我的筆名實際上也是第二個了。那個，知道嗎？雖然人生不能重啟，但是輕小說作家的人生卻可以無數次重啟哦？」
「…………」
我已經啞口無言。
啊啊──總算明白了
因為像是不同次元的對話，所以不能懂他意思，總算明白了。
對這個男人而言輕小說是，所謂創作──只是追求利益的東西吧。
如果用個例子來說，就像是以投資為生的個人投資家。徹底地監視好市場，敏銳地弄清楚暢銷的品牌。完全不存在為買的品牌喝彩的情緒。如果判斷會行情下跌，會馬上地賣出手上的持股，減少損失。
怎樣減少風險，怎樣回擊。
僅僅這些──就是這個男人的全部了。
只會用讀者的數量來考慮。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在乎。
想起了以前從劍崎小姐那裡聽來的一句話，「輕小說作家，八成都是認為自己是『計算型』的『天才型』」。
我到現在，也認為自己是實實在在的『計算型』。覺得才能不足的話，就必須靠計算與努力來戰鬥。
但是，一見到這個男人，似乎覺得自己像是個天才了。
對自己的才能稍微有點自信的時候，總會認為自己像是個有很多才能的傢伙。
這個男人──一點都不相信自己的才能。完全不相信自己的感性，眼前只有市場。
也沒有在作品上注入心血，一察覺性價比低時，便馬上就丟掉。
這既是『計算型』再符合不過的抵達點，也是『計算型』只能局限在此的終點。
「『神陽太』……將太陽神倒過來而成的筆名。仔細想想
覺得很有趣呢。咦。前年獲得大獎的作者嗎。那個，完全不賣的傢伙。」
在我忘詞的這段時間，亡月王開始用著在手頭的手機查著我的資料。
「現在寫著的書是……《Never Never Happy End》。上個月已經出了兩卷了。準確地說，測定出是肯定不賣的書。」
說道這裡，他站起。
長長的黑髮爽朗地搖晃著。意外地很高大，我只能仰著頭看。
「剛剛，似乎在旁邊發生了爭執……莫非，關於腰斬的事上發生爭執？拜託著，請不要在第二卷時腰斬。」
「……吱。」
「哎呀哎呀說中了。很難理解吧，即便寫了不賣的作品，明明無濟於事。快點換下寫下一本書。像我那樣做。像專業作家的大家那樣做。完全不在意這是對讀者的背叛啊。因為第二卷就給腰斬的作品，說到底讀得人就很少，所以就腰斬吧。」
「……因因為我……」
「莫非是個喜歡搜索自己信息的人？在網上看到稱讚自己的人，腰斬的話對那樣的人感到抱歉？」
說著似乎看透一切的話，想起了那樣說不出的羞恥。
就是那樣。雖然不賣評價的人很少，但是即便那樣也有。確實存在。絕對我的書是傑作，說著「非常有趣」的人。說著「期待第三卷的人。」
不想背叛。
那些說著很有趣的人，那樣覺得很有趣的人──
「放心吧。」
亡月王輕輕地把手放到我的雙肩上。
用著溫柔的目光，對我而言甚至是殘酷的溫柔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我。
「讀者啊雖然很溫柔，但是心裡卻是個碧池哦。」
說著你的作品很有趣的同時。
也對著其他作品說著同樣的話。
***
為什麼呢。
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想起了那個時候的事。
明明應該不想第二次想起，為什麼會想起呢？
因為我站在這的原因吧。
那一天的我，現在就在眼前──。
「──不能理解啊──」
伊文大叫著打破塵封已久的沉默。
「……為什麼……為什麼必須要腰斬小太郎的作品啊！」
「……嗯，腰斬啊，是因為不賣，已經不能繼續出的事吧……？不奇怪嗎？因為小太郎的作品，還沒有發售一周啊？這樣短的時間裡，能明白什麼……？」
結麻像是求助似得看著我。
「……有句話這樣說的，輕小說的新作發售開始的一周的銷量，是之後三個月的銷量的一半。如果是一周的銷量數據，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預測的。」
當然，例外的也很多。如果是好的情況下，這種例外很多。從發售第一天開始賣得很火的作品，繼續重版，那之後銷量會迅猛地往上飆升，這樣的作品很多。
但是，壞的情況下，例外很少。
在第一周不賣的作品，那之後也很大概率不賣。
小太郎的《百萬無雙》──第一周實銷大概1100本。
編輯部從這個數據，預計最終的銷量是大概2200本。
第二卷的本數是從第一卷的數據來確定的──現在第一卷的銷量來看，出了第二卷肯定只能是虧本的。
「這樣……」
結麻現在光是一副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即便那樣也沒有哭出來，拼命地咬唇。
因為明白吧。
比起誰都想哭的是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少女──
今天是發售日後一周。
給小太郎開慶祝派對的最開始的四個人集結在了我的房間。
忠誠地傳達了腰斬的情況。
明明特意地慶祝，真是抱歉，向我們說道。
報告完和道歉完，小太郎垂下了頭，閉著口。像是打破痛苦的沉默地掙扎著，伊文擠出了聲音。
「但是……即便是那樣，不是不在第一卷腰斬嗎。暫且不說那些垃圾的文庫，我們可是在全國性的PX文庫啊……。在第一卷腰斬的，除了單卷完結的作品，基本上沒有了。」
我也覺得──作為大企業且長存已久的輕小說簽約公司PX文庫，只要不到那種恐怖低銷量程度，都會出到第二卷。雖然那個可能是，我出道後作為常識了。
「……已經的那個時代的事情了。」
腰斬的時間變得更快了。
很久以為，不管哪裡的編輯部都是會出到三卷左右。例如，即便第一卷的初動再壞，也會出之後的卷，觀察很久它的銷量。
但是，那樣的結果是──似乎什麼也沒有變。
即便觀察很久，即便等待街談巷議，那麼久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在第一卷初動時不賣作品，直到出到第三卷的作品，最終幾乎也不賣。雖然有例外的慢慢變得暢銷的作品，但是那些真的是非常非常少。如果在衝刺階段摔跤的話，在那時，大半的輕小說都結束了它的一生。
「只是……。即便是腰斬，在過去一周就決定下來，判斷得也太迅速了吧。不是單純的不賣的緣故吧。」
「……什麼意思？」
「腰斬不只是銷量來決定。作家──和插畫家的時間表也有很大的關係。」
「插畫家……難道──」
「如今的銷量，不能承受起起用『彌助』先生的風險。」
一卷延期半年的情況下，只拿到了一張封面插畫。
繼續起用在正經的死線最後都不能期待的『彌助』對於編輯部有很大的風險。
然而如果暢銷的話，如果火爆地暢銷的話，即便不惜餘力，也會讓『彌助』畫出插畫。
但是現在的初動，還沒到甚至承擔延期發售風險，向『彌助』訂購插圖的程度，還沒有到繼續讓畫師負責的程度。
「使用『彌助』先生這樣超人氣非常忙的插畫家的情況，應該是比起其他的作品的腰斬線設定得更高。」
因為──在一周的情況下結果出來了。儘管設定了比平常更高的腰斬線，但是只是那之下的初動。
「……什麼啊，那樣的事。插畫家的時間方便不方便什麼的──那種東西，不是跟小太郎沒有關係嗎！」
伊文像是要放聲大哭地叫道。
「全部，全部都是那個混蛋插畫家的錯啊！之前都接下了這個輕小說的工作，最後卻只趕上了一張插畫……到了那樣真的是專業的嗎！？多虧了他，現在在網上給猛烈地抨擊了，負面影響非常大。甚至沒有買的人一聽到別人說有趣就會爭起來……這樣即便暢銷的東西也賣不出去啊。」
從發售日的第二天開始，那個集合網提起了小太郎的作品。
《（悲報）PX文庫新人獎得獎作，一張插畫都沒有》像是這樣的標題。
很多人抨擊『彌助』和編輯部，也有說著同情小太郎的人。
「不應該容許這樣不合理的事啊。應該鬥爭啊。如果是現在的話，因為能讓網民成為我們的夥伴。延期半年發生也好，第一卷不賣也好，全部都是『彌助』的錯，如果將這些暴露的話……」
「別這樣做……」
我說道。
「做了那樣的事是無濟於事的。『彌助』先生和編輯部只是一時給網上抨擊……不久會停下來的。小太郎的書並不會暢銷。」
比如說作者在網上暴露編輯部的某些過錯，訴說自身陷入的不得志，集結了一時的擁護之聲。同時，抨擊編輯部的聲音也會變大。
但是──只是這樣。
即便作者以外的某人成為壞人，但是作者的書並不會暢銷。
利用騷動聚集起來的越來越多的人，只是容易享受著沉浸在抨擊壞人的正義感。雖然像是要搞死壞人們的人很多，但是向被害者伸出援手的卻幾乎沒有。
讀者不會因為同情而去買書。
然後──想著做到這種程度就好了。
讀者只買自己想買的書，只讀自己應該讀的書。
沒有比同情別人而去買書更空虛的了。
「……明明很有趣。小太郎的《光彥的冒險》明明非常有趣。」
像是唯恐沉默降臨，伊文止不住地說著話。
「充滿了獨創性的非常棒的作品啊。跟在書店裡鋪滿的眉毛鬍子一把抓的流程書完全不同的名作啊……我，這樣的我也嫉妒程度的有趣啊……正是這樣洋溢著新穎的作品應該暢銷吧。神陽太，你也這樣想的吧？因為有趣才寫推語吧？」
「……很有趣哦。小太郎的作品真的很有趣──但是，有趣的東西並不是肯定會暢銷哦。」
暢銷的作品很有趣
──這個是沒錯的。正是覺得有趣的人很多，所以暢銷。這個是理所應當至極的。
但是，儘管如此。
不賣的作品，也不是因為無聊而不賣的。
是因為連讀都沒讀而不賣的。
並不是內容不行而不賣，說到底是看了內容的人很少而不賣。
「幾卷不到就腰斬的作品，並不是因為有趣或者無聊，這個是以前的問題哦。現在是評價的人很少……然後結束了它的一生。」
書暢銷不暢銷跟料理競賽不同。
並不是像是決定好的審查員來吃，然後打分的體系。
火作也好，暢銷作也好，都不是審查員打高分的東西──指的是是能集結了更多的審查員的作品。
順便一提。
在專業學校做講師的前輩作家，曾經從他那裡聽過這樣一句話。
在作家志願里寫著「不是想寫萬眾矚目的作品，是想寫出能深深刺入喜歡這本書的人的內心的作品。」所謂這樣的人似乎很多。似乎非常多。
不是不明白這句話。即便是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心情。
但是，說出那樣的話的同時──在一個根本性的地方搞錯了。
過於天真地搞錯了。
為什麼──以有人都讀自己的書的前提來說這句話？
喜歡這本書的人一讀到這本書就會給刺入內心的作品，未必能讓喜歡這本書的人讀到。
喜歡百合的人未必會買百合輕小說。喜歡機器人的人未必會買機器人輕小說。喜歡運動的人未必會買運動性輕小說。喜歡麻將的人未必會買麻將輕小說。追求神秘的瘋子未必會想讀神秘類輕小說。
如果想著對方「想讀」，讀者無論跟內容的相性再契合，也不會相遇然後不告而終。
如果是有一次腰斬經驗的作家的話，都是深有體會。
讀者能讀到自己的作品是多麼難得的事啊──
「……你這個傢伙到底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光是說著像是悟到了什麼似的的話。」
憤怒地用著燃燒著火焰似的紅瞳瞪著我。
「甘心嗎！？小太郎的作品……已經完了哦……？」
「…………」
不甘心呀，心中甚至很急躁，憤怒得腦子都變得奇怪了。
想要直接進編輯部打一架然後說要讓作品活下來。起個「能稍微來看看嗎」在Nikoniko里發布視頻毆打『彌助』先生一頓。
但是──即便做了那樣的事，也什麼都改變不了吧。
小太郎不是特別的。
這個業界基本上都是圍著『金錢』轉的。
不能帶來利益的作品，出版社是不會在乎的。
很多輕小說作家都是一邊直面所謂的腰斬的現實一邊繼續生活下去。
「……與自己沒有關係的狀況下決定了銷量跟腰斬什麼的，在這個業界並不稀奇。只能果斷一點。只能果斷地……開始琢磨下一本書的事。專業的大家都是那樣生活著。」
啊啊──混蛋。
最終我也變得跟亡月王一樣了。明明應該活得不只是像他一樣──但是是多麼的像啊。明明應該是從心裡決定了不與他為一丘之貉的。
對著經歷了腰斬的作家，我只能說出像那天他對我說出的話。
只能使用『專業』這樣的詞彙來解釋。
「什麼啊，那樣……！最後你也，和拜金主義的編輯部一樣的想了……？我看錯你了。你比我想的更……」
「已、已經夠了，伊文醬！」
一直沉默著的小太郎說了句話，制止了伊文。
「多謝了。為了我的作品，那麼的憤怒……。但是，神老師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小太郎……」
「話說回來，我覺得沒有人需要道歉……」
小太郎困惑地笑著，繼續道。
「責編山之邊先生為了我的作品各種各樣地努力著。拼命地想著能讓作品更賣的書名，想讓我的作品火起來，請來了人氣插畫家為我作畫。『彌助』先生也是，聽說他因為得了流行性感冒身體給搞壞了，對於時程表也無可奈何。得病了……沒有辦法啊。運營和書店那邊也是，應該誰也不想我的作品失敗。所以，誰也不需要道歉。」
明明應該比誰都更難受，明明應該比誰都更該傾訴自己心中的怨恨，但是小太郎一句像是貶低別人，蔑視他人的話都沒有說。
「……昨天說實話，完全沒有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怎麼做才好，一直一直地想著……」
第一次給告知腰斬的日子，我也是一晚上不能睡著。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後悔以及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哪裡錯了啊。
怎麼做才好。
改成不像樣子容易懂的長長的標題的話就會變好嗎。封面不只放入女主還要放入男主會變得更好嗎。如果是更有才能的人做我的責編情況會不會不同。在別的公司出書情況會不會不同。如果再早半年發售的話──
對於腰斬了的作品，腦子閃過無數的「如果」。
但是──
「……但是，再怎麼琢磨，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放棄了。」
對的。再怎麼琢磨都是沒有意義的。
對於已經出版完一次的作品而言，在腦子意淫著如果那樣的話會怎樣，如果這樣的話會怎樣是沒有意義的。
那樣是──「死去的孩子細數當初的點點滴滴」。
（翻註：此為一句格言，意思為：為已經過去了的無可奈何的事情懊悔是無濟於事的。也是作者開篇在目錄里說第一句，如果記得的人，應該看到了我們把字嵌進那張圖里了。）
徒勞地懊悔著，只是毫無意義的──
「如神老師所說，我已經成了專業的輕小說作家了……應對這樣的事，必須果斷一些。果斷……想下次……嗚嗚嗚嗚哇啊啊。」
像是強迫自己做出笑臉，眼淚不知不覺流了出來。像是呼呼地膨脹到極限爆了的氣球一樣，眼見著擺出剛毅表情的小太郎，忽然說著說著開始吧啦吧啦地哭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哇嗚啊啊啊……神、神老師……」
小太郎一邊嗚咽著，一邊叫著我的名字。
「窩……說實話，到現在，對神老師的勸告跟教誨……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想著……這個傢伙在說什麼鬼呀……因為，因為神老師──一直嘮叨著銷量什麼的。」
「……一直奇怪著，為什麼要拘泥於這種無聊的東西上面啊……但是神老師……為什麼不像我這樣。不像我這樣，神老師是繼續努力著……。被腰斬也好，不能寫後續的書也好，不能讓讀者讀著也好──不賣也好，神老師一直經歷著這樣痛苦的東西。」
小太郎哭完，浮現出天真爛漫的笑容，僅僅是最喜歡寫小說的少女，現在，給所謂商業化的現實給擊潰。
「神老師，我的《光彥的冒險》……已經不能復活了嗎？」
「小太郎……」
雖然在這個業界經常聽到「作品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的話，然後同樣也經常聽到「如果不行了的話，馬上就寫下一本的好」這樣的話。仿佛在這個業界所謂的「孩子」不是以人類的孩子來對待，而是以魚啊、蟲子的孩子來對待，只要非常強的那些「孩子」能活下來，而剩下的非常多「孩子」都得死去。從最開始就沒有人認為全部孩子會活下來，像是就這樣去死吧，總之先準備好大量的孩子。
對自己的無力──後悔無比也是沒有辦法的。
深愛著我的作品，追逐著我進入這個世界的這個少女，在自己的眼前給擊垮，儘管如此，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明明用了推特的話，也稍微有一點宣傳效果。應該拒絕寫推語的。自己也知道『神陽太』這個名字價值。即便拒絕小太郎的期望也該以銷量為優先。
無數的後悔在我的腦中閃過。
我該怎麼做才好啊。
為這個少女，做點什麼──
「……小太郎，你是我的粉絲是吧？」
久久無言，我繼續說道。
「最喜歡我哪部作品？」
「……嗯？那個……」
「不用擔心我的想法哦，想聽你的真心話。」
「……最喜歡的是《Never Never Happy End》」
小太郎說道。
我聽到在我出版的三本書里最不賣的那本──
「《Never Happy》……非常非常有趣。感覺那本書注入了神老師全部的特色。在第二卷就腰斬，真的非常悲劇……。如果可以的話，即
便是現在也想你寫第三卷出來……」
「那樣啊……」
到此為止，小太郎幾乎沒有在我面前提起《Never Happy》的話題。感覺按照這個不懂氣氛的傢伙的思維，是在擔心我的心情。
我此刻心情複雜，既像歡喜，又像抱歉。即便給說了無比喜歡，即便是無比可惜，我已經不會再寫《Never Happy》了。
即便編輯部不出，我也可以在網上之類的地方公開。但是，我不會那樣做。因為我要開始寫下一本書了。
為了錢。
為了暢銷。
因為這個就是職業作家的生存方法。因為大家都是這樣做的──我就用著這樣的解釋，拼命地將拋棄自己的孩子的行為正當化。
「《Never Happy》……完全不賣。在整個業界範圍來看，可能是要劃分在失敗作品區域。但是，如果你最喜歡的作品是《Never Happy》的話──即便它已經失敗了，它也絕對不是無用的。」
「………」
「首周實售1100部？也有一千多人買了，也很厲害啊。」
我那樣說著，拿起了桌子上的小太郎的書。
寫著『小犬郎』簽名的，世界上只有我擁有的書──
「我的《Never Happy》現在依舊活在你的心中。而你的《光彥的冒險》也一樣。即便人數很少，一定也活在了那些讀的人心中。當然，也在我的心中。」
「神，老師……」
「你的作品，可能不能讓你成為有錢人。可能不能讓你擁有很多朋友。可能不能──長存不死。」
但是，我繼續說道。
「活著了哦。好好地活著了，非常堅強地活著了。」
「神老師，神老師，神老師……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太郎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哭。像是用淚水將現實中的不如意流走，繼續大哭著。
等待她哭完。
「小太郎。」
我說道。
「你能做我弟子了哦。」
「……啊」
「做我的弟子哦。首席弟子哦。我會把我的全部教給你。」
我決定接受一直拒絕她的那個請求。
再也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