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夕陽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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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你們是誰啊?」

  橘色光源下沉,地平線上的空間搖曳,紛亂的意識往聲音來源集中。

  在身材龐大的男人身旁,站著一名尺寸與我們無異的男子。

  裝備和我們打倒的傢伙們一樣。

  壯漢與男人的裝備都相同。

  壯漢頭上戴著類似全罩式頭盔的裝備,形狀與其說是電機車用的安全帽,更像前往太空或深海探險用的頭盔。

  灰色覆蓋了整張臉,眼睛的部位鑲著玻璃,但是從外側無法窺見內部。

  矮小的男人雙手抱胸,表情納悶地看著我們。

  「我沒聽說有派出其他隊伍,為什麼會有別人?也就是那個,你們是那個對吧?皇都的人。但這樣說不過去,那個界線無論是地上還是地下,都絕不准任何人通過才對。那是為什麼?也就是說,你們是那個吧?防衛局——皇都防衛廳防衛局的人。」

  我們對狀況仍舊一無所知,在接下來勢必瞬息萬變的情況下,思考大概也不會有進展。

  那個女孩是什麼人?出現在外區的這些傢伙又是什麼人?這個外區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皇都隱瞞了些什麼?還有在眼前講話的男人及背後的巨人,這一切的一切我都無法理解。

  但是,唯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這名男子知道不少內情。

  無論是這個地方還是皇都,他肯定知道許多我們想知道的一切。

  從他那番話不難推測出這個結論。終於讓我們找到了重大的可能性。

  真是預料之外。我沒想過能透過一名活人,逼近這一切的真相。

  我很確定。

  眼前這個男人的存在十分重要。無論是他背後的巨人、剛才異樣的屍體,甚至來歷不明的傢伙們都無關緊要。

  我確定只要有這個人就夠了。

  「啊哈。」

  我想指示米菈活捉那個男人而看向她。

  不管什麼狀態都好。

  只要還活著,只要還能維持生命活動,要怎麼處置那男人都無所謂。

  只要有辦法活捉,我們就能掌握到有關皇都外區的大量情報。

  我堅信這一點,看向米菈。

  「但是真奇怪,防衛局的人應該也不能進入外區。那是為什麼?也就是說,你們是那個吧?單獨行動。但是說不過去,那裡應該連那種事都咕!」

  男人不斷嘮叨的流利舌尖,無聲地一分為二。

  「啊……嗄喔!」

  戰部米菈握在右手的開山刀直刺進男人口中,將男人的舌頭縱向劈開,順勢貫穿下顎與頸部。

  使勁將刀刃推到最深處後,米菈拔出開山刀。

  同時,男人不再發出任何話語,當場仰倒在地。

  我應該能預料到。

  我和折野來此是為了追求真相。

  所以在眼前活著的兩個人,對我和折野而言是絕對不能輕言放過的重要證人。

  我能輕易想像就算那並非我們所期望的真相,他們的存在就是讓我們更逼近真相的要素。

  然而,那些和這傢伙無關。

  和戰部米菈無關。

  戰部米菈是以住在皇都的皇都人理所當然的正義感,與我們的想法產生共鳴,跟我們一同行動。

  但是,她的前提和我們不同,而且之後的行動在根本上也不同。

  戰部米菈是個殺人狂。

  在與朋友逛完街道別的瞬間,她也能砍下別人的頭。

  在早上醒來等吐司烤好的期間,她也能斬斷性命。

  她就是這種人。

  對米菈而言,外區是戰鬥場,是殺人的場所。

  失去編號的外區。在這片覆蓋著空洞法律,享有治外法權的地方,她一次又一次地獵殺不知道名字及人種,語言也不相通的傢伙。

  她就是這種人。

  所以,錯在我的認知不足。

  在外區,每次與「厲害的傢伙」對峙時,我和折野總會交給米菈。

  原因在於米菈是我們的最終兵器,也是最大戰力,但就算不指示她,結果也一樣。

  米菈會被更強的敵人吸引過去——不,她會主動靠近。

  儘管面對這超乎常識的情景,天生的戰鬥中毒者也無法按捺住癮頭。

  「啊哈,第一個。啊哈哈。」

  米菈用有如日常生活一部分的輕快動作奪取性命後,抬頭仰望巨人。

  許多的可能性就此消散,我感覺到憤怒頓時直奔腦門,但我勉強對米菈大喊:

  「米菈!別殺了那傢伙!」

  也不知道米菈是否有聽見,她笑著沖了出去。

  一蹬巨人的膝蓋向上飛躍,看準粗壯的脖子橫揮出開山刀。

  巨人的左手輕輕一揮遮擋她的攻擊,將她連同斬擊一同打飛。

  那沉重的聲響實在很難想像是人體與人體碰撞的聲音。米菈飛了出去,撞上白色水泥地面。

  承受了任何人都會認為是致命傷的一擊,米菈只留下一道血痕,再度跳起。

  戰部米菈強韌、頑強、敏捷且殘忍。

  壓低身體,閃過比橫掃的巨錘更可怕的巨臂,等候必殺的瞬間。

  我雖然舉著幻影手槍,但沒有瞄準。

  既然標靶大到這個程度,在這距離應該也能打中,但我不能誤傷同伴。

  米菈不理會難以插手的我,朝巨人的右側進攻。

  巨人的右手仍握著黑髮少女,成為攻防上的死角。

  米菈抓住破綻,往上跳起後揮出開山刀,但似乎被對方看穿了,巨人拋起右手中的少女,改用左手握住她纖瘦的身軀,再次用空出的右手揮向米菈。

  不知道哪裡有賣這種尺寸,巨人的右手戴著手套。在防禦時挨了米菈一刀,手背處出現一道裂口。

  少女被握在沒戴手套的左手中,沒有動靜。

  如果巨人的裝備和其他人相同,先拋開尺寸不談,上半身穿的應該是防彈背心。

  就算沒有防彈背心,我也不知道這種口徑的手槍對那具龐大的身軀是否有效。

  假設能打穿頭部,我也不認為能貫穿那頂鐵製的全罩式頭盔。

  「喂!米菈!還活著嗎?」

  我使勁揪緊眉心大喊後,米菈撐起身體,跑到我身旁。

  「還活著!」

  「看就知道了。」

  「是你問我的耶!」

  外傷看起來沒有增加,但嘴角又流出血,仍然紅腫的左眼看起來慘不忍睹。

  「驤學長,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但可以讓我先問個問題嗎?」

  「什麼?」

  「有那種部落嗎?」

  「天曉得,至少我沒聽說過。」

  米菈拉開距離,重整態勢。

  同時,我也開始思考如何對付那具龐大的身軀。

  現在天色暗藍與橙色各半。

  「驤學長,那個女生要怎麼辦?」

  米菈用滴著血的開山刀指向被巨人握在左手的少女。

  「還能怎麼辦……也不曉得那個大塊頭會不會講話,長舌的混蛋又被某人殺了……現在只能救她了吧。」

  「萬一是敵人呢?」

  「就算是敵人也一樣。別殺了她,要活捉。」

  「了~~解!」

  米菈衝上前去。

  剛進入殺人狂模式的米菈雖然無法溝通,但經過一段時間就能輕易控制。

  我跟在米菈身後。

  目標是左手。

  我如此想著,看向少女。

  就在我重心向前傾,準備踏出腳步的瞬間——

  「哇啊!我被抓住了!」

  少女大聲驚呼。

  在驚呼的同時,發光。

  被巨人握在手中的少女與剛才的情景重疊。

  黃昏時分,那輪廓清楚地映入我的眼帘。

  她是那名剛才出現在那個十字路口的少女。

  少女那頭直到剛才都不反射橘色光芒的烏黑髮絲,每一根都轉變為金色。

  不只變色,還微微發光。

  轉變為金髮的少女釋放出藍白色光芒,發出啪嘰聲響。

  是在鐵卷門內聽見的聲音——

  伴隨著藍白光芒的放電聲。

  少女帶著短暫的發光與莫名其妙的聲響飛在半空中。

  巨人的左手張開,往上方彈起——少女自然而然被拋在空中。

  向前衝刺的雙腿無法停止。

  就這麼朝著巨人筆直前進。

  眼角餘光捕捉到巨人的右手朝我揮下。

  不久,那隻右手逐漸

  侵蝕我的視野。

  巨大的拳頭朝我揮下。

  人類不擅長後退。

  天生的身體構造使然。既然已經起跑,壓低重心向前沖最快。

  所以儘管我和米菈不同,恐怕無法承受那一拳,但我不閃躲。

  將身子前傾,向前進。

  沒有一絲要是被擊中就會死亡的恐懼。

  只是死掉罷了,沒什麼大不了。

  在千鈞一髮的界線,我撿回了一命。

  因為我低著頭全速奔跑,巨拳只以些微差距從我頭上掠過,打在水泥地上。雖然背後傳來水泥凹陷的聲響,但我只管往前沖。

  來到少女墜落的位置。

  她從將近五公尺高的空中墜落,要是沒接到,我也會有危險。

  「呀啊!」

  細微的慘叫聲落入我的懷中。

  我用雙臂接住她纖瘦的身軀,在卸下力道的同時使身體旋轉,因此失去平衡,以背部倒上地面。

  不過,我還是盡力不放開那名少女。

  「喂喂!你打算自殺嗎!逃之前先看狀況啊!」

  我立刻怒吼,但遲了一些從背後傳來的衝擊讓我差點劇烈咳嗽。畢竟才盡力上演一幕英雄救美,我硬是咽下了痛楚。

  我與抱在懷裡的少女四目相對。那雙深黑色眼眸太過深邃,仿佛會被吸進去,但是手掌因為不可抗力而觸碰到胸部,柔軟的觸感使我回過神,重振意識。

  之後再反省心懷不軌的心思吧。

  「對、對不起!我嚇到了,忍不住就……」

  「哎,我懂你的心情啦!」

  我抱著少女站起身,自然變成了公主抱。

  雖然我想多躺一會兒,但追擊已經逼近。

  巨人轉身面向我們,揮下巨拳。

  我情急之下「往後跳開」。抱著一個人閃避並不容易,但我將渾身力氣注入雙腿。

  儘管差點跌坐在地,我還是成功閃過了巨拳,同時大喊:

  「米菈!」

  魔法的咒語立刻轉移巨人的注意力。

  米菈俐落地跳起,朝巨人揮刀斬擊,即刻展開大小不對稱的一對一廝殺。

  我抱著少女穿過鐵卷門,躲到貨櫃後頭。

  我不理會米菈與巨人展開殊死攻防的戰鬥聲,放下少女後先喘了口氣。

  接下來該怎麼做?

  逼迫平常只能處理眼前狀況的腦袋運作,試著分析狀況。

  「那、那個!」

  「啊~~你等一下,我現在很混亂,不管你講什麼,我都沒自信能回答。」

  「啊咦!……好、好的。」

  插圖p157

  我打斷少女,開始思考。但感覺就像被迫參加沒終點的賽程,我立刻放棄思考。

  現在與其一一分析無法說明的狀況,還是全心全意排除眼前的障礙比較好。

  沒必要堅持在沙漠中找尋一枚戒指。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想清楚了。你想說什麼?」

  「那個,你們不是來抓我的吧?」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是來抓你的嗎?」

  「請、請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這樣也算回答了吧。所以,你幹了什麼好事?殺人?竊盜?」

  「那是什麼意思!我才沒——」

  少女短暫表現出否定我的意思,但立刻垂下臉。

  「……真要說的話,是『逃亡』吧。」

  「這年紀就有前科?你可真行啊。」

  「前科……算是罪行嗎?」

  「嗯?」

  「啊,沒什麼……」

  少女再度垂下視線,不再說話。

  大概是和我的個性不太合,交談起來沒辦法像米菈那樣自然。

  「啊~~對了,那個啦,驤一。」

  「咦?」

  「我的名字,驤一。看你要叫我驤一還是驤,隨便你。你叫什麼?」

  無話可說就開始自我介紹,我對自己幼稚過頭的思路感到厭惡。

  現在明明實在不是這種時候。

  「啊!我、我叫……透子,請多多指教。」

  透子如此說完,深深低下頭。

  雖然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但所有事情的第一步都是最關鍵的。

  「咦!咦咦咦?」

  我像這樣穩健地踏出第一步時,折野的驚呼聲從貨櫃另一側傳來。

  我從貨櫃後方探頭一看,折野正看著倉庫外打鬥的米菈與巨人,並嚇傻了。這是正常反應。

  「折野,來這邊。」

  「咦?咦?驤一學長!那是什麼啊!」

  我從貨櫃後方對摺野招手。混亂清楚顯露在臉上,罕見的英俊容貌都白費了。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現在正要問清楚。」

  「現在正要問是要問誰……呃,這是誰!」

  我把折野拖到貨櫃後頭,他見到不應該存在的透子,再度驚愕不已,表情變得更加古怪。

  「這是折野春風,我的夥伴。這位是透子。」

  「幸、幸會。」

  「會說話?咦?會說話!你是皇都人?幸會!」

  大概是因為混亂,折野講話的順序亂七八糟,情緒也很高昂。

  這也難怪,其實就連我也只是假裝平靜而已。

  「等等,驤一學長!從頭開始!」

  「從頭開始什麼?」

  「解釋!」

  「可以從結論開始嗎?」

  「至少從中間開始!」

  我想至少讓自己維持冷靜,像平常一樣找折野的碴。

  現在期待透子解釋到讓折野理解恐怕是強人所難,時間也並非無限,因此我自顧自地決定不再理會折野。

  「總之,你先閉嘴一下。」

  「為什麼!突然太冷漠了吧?我是你的朋友吧?雖然是學弟,但交情算是死黨之類的吧!」

  「你現在失去了平常心,應該很混亂吧?叫你閉嘴也是要你冷靜。」

  我其實只是覺得很吵。

  不過,撞見這種狀況,任何人都會這樣。

  因為看到折野的反應,反倒能讓我告誡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靜,所以折野的慌亂也並非毫無意義。

  「透子。」

  「啊,請、請說!」

  「最根本的所有問題先放一旁。那傢伙是你的夥伴?」

  我從貨櫃探出頭,看向交戰中的兩人。

  雙方依然反覆進行死線邊緣上的攻擊與閃避,消耗著自己的性命。

  透子聽了我的疑問,眼神遊移一陣子後回答:

  「該說認識嗎……我只知道有他這個人……因為這幾天一直被他追趕,還差點被他殺掉,所以算不上夥伴……」

  「另一個傢伙也一樣?」

  「啊,是的。我想應該沒錯。」

  「應該?」

  「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他。雖然這幾天一直被那個很壯的男人追趕,但另一個人是今天第一次遇見……現在不曉得跑去哪裡了……」

  「噢,那傢伙已經……那個拿刀的女人叫戰部米菈,她已經殺了那傢伙。」

  「是……這樣啊。」

  透子垂下眼呢喃。

  剛才那個被米菈秒殺的男人八成也是某種類型的怪物。現在想想,米菈的殺人癖發作或許使狀況好轉了。

  我想觀察米菈剛才打倒的屍體,但不知道是在劇烈戰鬥中受損或是被打飛了,現在找不到。

  「算了,死掉的傢伙暫且不管。那傢伙沒有弱點之類的嗎?雖然你說只是認識,但這幾天應該有交手過吧?」

  「弱點……嗎?嗯~~……沒有特別的弱點。只是,他沒有特殊能力,身體很壯,力量很強。屬於這類型的。」

  「哦~~……那弱點和平常人類相同吧?」

  這類型啊。

  「聽說是這樣,折野老師,有沒有作戰計劃?」

  「問我嗎?我是現在三個人之中最無法理解狀況的耶!」

  「吵死了,不要聲張自己的無能。廢話少說,拿出作戰計劃。」

  「嗚哇~~驤一學長就是那種恐龍上司吧……我想想。光看戰鬥狀況,我明白了一件事。」

  折野豎起手指,看向我和透子。

  「什麼?」

  「那就是我派不上用場。」

  「我剛才也有想到。」

  折野是專精對人武術的專家。

  我和米菈也沒有鍛鍊對抗那種怪物的技術,但要對那個巨人應用自己擁有的技術,恐怕只有靠我或米

  菈。

  關節技不可能鎖住對方,打擊技也會因為體重差異過大而無法發揮威力。

  折野春風在這場戰鬥中,可能連助攻都無法。

  「很好,你罰站吧。」

  「學長不能說得更委婉一點嗎?」

  「也看不出子彈和拳頭有沒有用……可能有效的就是關節技。你有辦法對那傢伙使出三角固定嗎?」

  「不管是什麼對手,只要奪走空氣就能獲勝。但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請看我們的體格差距,不可能辦到。」

  「不然,你去當誘餌吧?」

  「我乖乖罰站。」

  「該怎麼辦……」

  想不到打倒那傢伙的手段。

  我打量米菈的狀況。

  到現在還沒奪下巨人的性命是因為她已經負傷,再加上恐怕沒有能造成致命傷的位置。

  正確來說,並非完全沒有,但是高回報伴隨著高風險。

  就算用那把刀造成致命傷,要讓那個大塊頭死亡肯定需要一點時間。

  那個瞬間,對米菈而言會產生致命的破綻。

  如果對方沒有當場死亡,反倒會導致自己的致命傷或瀕死的處境。

  用那把刀能割斷動脈嗎?有辦法劈開骨頭嗎?能刺穿要害嗎?

  沒有經驗的未知選項讓她猶豫,尚未踏出最後一步。

  我要如何幫助米菈?又或者,能不能由我們對那傢伙造成致命傷?

  我運轉著不抱任何期待的思考。

  「啊,對了,驤一學長,有事報告。」

  「幹嘛?無關緊要的話就扁你喔。」

  「也許沒什麼關連。」

  我敲了一下折野。

  「好痛……請不要這麼暴躁,那也許會成為某些提示啊。」

  「有可能會是提示嗎?」

  「大概沒有。真的只是報告而已。」

  我又更用力地敲了他一下。

  「唔……請聽我說。敵人身上的裝備,只有一點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

  「對,敵人裝備的防彈背心是拉伯耶爾公司的舊型產品。」

  「不用從頭解釋,直接給我結論。」

  「不好意思。拉伯耶爾公司的舊型防彈背心,價格十分低廉。是回收印刷機滾筒的護蓋或是辦公機器的轉軸蓋等報廢零件來製造,其他還有用同樣工法製作手套等等。在這個國家,到電力技術廳的現場工作的人都時常使用拉伯耶爾公司的手套。」

  折野不曉得是在哪裡學到的,他繼續展露似乎派不上用場的博學多聞。

  「學長知道為什麼會挑選這種材料嗎?」

  「我不是叫你直接講結論嗎?就是那個吧?是絕緣體吧,所以電力作業的現場會用到。」

  「沒錯,它的絕緣性很高。壓碎後塞在夾層內,纖維本身也夠強韌,所以能做成防彈背心,但現在舊型已經全面回收了,學長覺得是為什麼?」

  「結論。」

  我裝出有些煩躁的表情瞪著折野。

  但折野毫不在乎這樣的我,喋喋不休地說:

  「因為可燃性異常高。只要因故沾上火星,就會一口氣燒起來。在電力相關的作業上非常危險,在戰場上更是如此,易燃與否比絕緣性更受重視。儘管如此,在場的所有人卻都穿著這種舊型防彈背心。」

  這個原因,我心裡也有個底。

  他們追逐的目標、那個莫名其妙的聲音。

  還有我受到的電擊。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怎麼驚訝了。

  如果真如同我的猜測,要驚訝也是之後的事。

  別去想多餘的事,現在要為了排除眼前的威脅思考。

  可燃性的防彈背心、三角固定、折野沒有用處、馬吉斯工業的倉庫、戰部米菈。

  將要素塞進腦海中,轉動、攪拌、翻轉。

  「啊,就這樣,決定了。折野,因為你派不上用場,去找一些東西來。」

  「咦,這麼直截了當地宣告我不成戰力嗎?驤一學長,你知道什麼叫愛情嗎?」

  「我可沒有情義深重到跟廢物一起殉情。聽好了,馬吉斯的工廠里,搬運貨櫃不是用電力堆高機,因為馬力,是用燃料型。我之前看過的倉庫中有燃料室,這裡應該也有。你去找出燃料室,儘可能將燃料裝在容器中拿來,容器越大越好。」

  「是!了解!」

  我一拍折野的背,他拔腿沖了出去。

  在執行作戰計劃上,這傢伙認真的一面就格外突出。

  折野連理由都沒問就沖了出去,我希望那不是因為他認真到傻氣的個性,而是因為他對我的信賴。

  「接下來,透子。」

  「是、是!」

  我目送折野離去後,轉頭看向透子。

  該是稍微向前進的時候了。

  異常的前進。

  「你剛才說沒有特殊能力、屬於那種類型,是指那個大塊頭對吧?」

  「是、是的。」

  「換句話說,也有具備特殊能力、屬於其他類型的傢伙存在,對吧?」

  難以輕易相信。

  如果是顛覆自己常識的事,我算見怪不怪。

  在皇都和平地存活至今,得知這裡時就是價值觀最大的變化,在這裡發生的所有事、與米菈和折野的相遇,都遠遠超脫一般常識。

  不過,那些都是對國家的看法或價值觀等個人內在的問題。

  對於這幻想般的情景,我現在還沒習慣。

  現在只是因為一連串的驚愕令感覺麻痹而已。

  所以我能自然地發問,自然地在對話的片段中找到答案。

  「透子屬於哪種類型?」

  我見過好幾次,實際上也被她攻擊過。

  而且她已經提起過一次。

  聽到我的問題後,透子屏住氣息。

  從她的表情來看,能推測出她的來歷不單純,但現在沒空體恤她。

  我並不想知道和米菈年齡相仿的少女被這些傢伙追著四處逃竄的理由。

  但透子的臉上露出抗拒的表情,半晌後輕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她默默地釋出那個力量。

  透子伴隨著那道詭異的聲響,渾身散發出藍白色光芒。

  光澤亮麗的黑髮一瞬間變成金髮,立刻又恢復原狀。

  「簡單說,就是電力人?」

  「大概……就類似這樣吧。啊哈哈……」

  透子孱弱地笑著,但我現在沒有多餘心力在意她的表情。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不過等一切結束後再問吧。你的力量有多強?」

  「呃,你問數字的話,之前周遭的人有提過,但我聽不太懂……」

  「用對人體的影響來形容。」

  「啊,雖然只是一瞬間,應該可以讓人昏過去……」

  「那傢伙也行?」

  我指向正與米菈戰鬥的巨人,透子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剛才逃出他手掌的時候已經用了全力,那樣就是極限了……」

  「我想也是。有沒有其他的……你能射出光束之類的嗎?」

  「咦?我、我才不會呢!」

  「什麼嘛……不過光是頭髮會變色就不要求太多了。」

  「請、請別把人家說得好像玩具一樣!」

  我不追究眼前出乎預料的情景,訂立作戰計劃。

  思考已然發生的事、不可能發生的事都是浪費時間。

  我只憑眼前的要素構築計劃。

  我從貨櫃後方走出來,站到轉為深藍色的戰場上。

  米菈振臂猛力揮出斬擊,在巨人的頭盔上划過一道痕跡後,順勢一腳踢向他的頭部拉開距離,後退到我們所在之處。

  「呼~~!呼~~!好、好累!」

  「辛苦了。你好像找不到方法殺他,那傢伙很厲害嗎?」

  「咦?厲害是厲害,但要殺也不是沒辦法……驤學長剛才不是說要活捉嗎?」

  我還以為米菈的攻勢缺乏一手是因為與這個超乎常識的巨人戰鬥很困難。

  我都忘了,是我指示她要活捉這傢伙。

  「……這女生叫透子,據說是個電力人。」

  「是喔。我叫戰部米菈,請多指教……喂,你一定忘了是你叫我要活捉的吧!我好幾次差點死掉耶!如果可以殺掉,我能打得輕鬆一點啊!」

  米菈滿臉憤怒地揮著雙手中的開山刀。

  加上她自己流的血,樣貌如妖魔一般駭人。

  「那、那個,請、請多指教,米菈小姐。」

  「你別插嘴!我現在正在跟驤學長抗議!」

  「啊,不、不好意思!」

  我對遭到波及的透子感到抱歉,也對米菈覺得過意不去。

  因為透子,我完全忘了她。

  「那如果我說現在就宰了那傢伙,會輕鬆很多嗎?」

  「現在是我人生中對驤學長最失望的一刻。與其說輕鬆,進攻手法會改變,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殺掉,畢竟——」

  「畢竟是第一次和那種傢伙交手。」

  「沒錯。」

  巨人以視線追著拉開距離的米菈,但身體定在原地不動,詭異地靜佇在夜色中。

  「我想用火燒了那傢伙。有辦法讓他倒在地上嗎?」

  「用火燒?有這種武器嗎?」

  「驤一學長~~!」

  恰巧就在這時,折野回到這邊。

  他輕鬆地搬來一般人要以雙手抱起的大型塑膠桶,與我們會合。

  「咦?小春也在啊。」

  「當然在啊!我是去跑腿!驤一學長,東西拿來了~~!」

  「折野,汽油不可以用塑膠桶裝啦。」

  「咦?是這樣喔!我看這個也一起擺在燃料室,想說應該沒問題……」

  「嗯,畢竟燃料在皇都滿少見的,而且馬上就會用到了,是沒差。」

  我提起折野放在地上的塑膠桶,轉身面對巨人。

  「透子和折野休息吧。」

  「好、好的!我明白了!」

  「也只能這樣了。」

  我對透子與折野說道。

  至於米菈,不用我說,她已經做好迎戰準備。

  「啊哈。驤學長,我呢?」

  「宰了那傢伙。全力攻擊他的腳,放倒他。」

  米菈沖了出去,步伐比剛才輕盈了些。

  看準時機,我也衝上前去。

  雙手抱著塑膠桶,筆直跑去。

  在前頭的米菈閃過巨人的攻擊,滑到他腳邊,對右腳毫不留情地揮出一刀。

  兩把開山刀斬斷肌肉纖維,在黑暗中看不出顏色的血液往水平方向噴濺。

  「米菈!再一刀!」

  米菈聽從我的呼喊,將開山刀刺向巨人左腳的阿基里斯腱附近。兩把開山刀深深地砍進去,就傷害而言確實是高回報。

  換言之,風險也很高。

  米菈的移動完全停止,而巨人橫揮過來的左手撞上她。

  米菈緊握著兩柄開山刀,絕不鬆手。

  因此,在她被巨人打飛的同時,刀刃在巨人的左腳深深劃開傷口。

  「幹得好!」

  飛出去的米菈渾身是血,消失在視野的邊緣。我沒有以視線追逐她的身影,與眼前的巨人對峙。

  巨人的目標從米菈轉移到我身上,拳頭從我頭頂揮下。

  也許是因為疼痛而無法站穩,速度不比剛才。

  我閃過巨拳,跳上那條手臂前進。

  兩步,三步。

  大步拉近與頭部的距離後,全力拋出雙手中的塑膠桶。

  「米菈!快砍!」

  我會對才剛受到重擊的晚輩下達指示,是因為我信任她。

  戰部米菈強韌、頑強、敏捷且殘忍。

  「驤學長,太會使喚人了!」

  米菈怒吼,血液從口中噴濺而出。她高高跳起,在半空中劈開我扔出的塑膠桶。

  容器在半空中迸裂,灑出裡頭的液體。

  汽油從巨人的頭頂上灑落。

  巨人想用手揮開,卻失去平衡,逐漸仰倒在地。

  現在他的雙腳無法站穩。

  傷痕累累而使不上力的雙腳,令巨大身軀往後傾倒。

  同時,我衝上那巨大的身軀。

  我朝可燃性可能相當高的防彈背心——偌大的目標投出火源。

  「啊。」

  令人傻眼的失敗。

  也許是一連串的震驚讓我遺漏了這一點。

  不,就算是這樣也太蠢了。

  我沒有點火的道具。

  「沒辦法。」

  沒辦法了。

  真的別無選擇。

  別腳的槍擊技術,拉近我與頭部間的距離。

  踩著巨人的身體來到胸部附近,瞄準淋到汽油的肩膀一帶。

  從槍套中拔出的幻影對準目標。

  今天的死線就在這裡了啊。

  「一定要給我點著啊。」

  如果子彈能順利點燃氣化的燃料就好了,畢竟我也沒經驗。

  所以,我不曉得結果會如何。

  如果失敗了,巨人會對我反擊。

  如果成功了,烈焰會吞噬我。

  無論哪一種下場,都只是死掉罷了。

  誰叫我笨到自己想出火攻之計,卻忘記準備火源。

  閻王應該也會說:你死了活該。

  所以,這也沒辦法。

  畢竟只是死掉而已。

  視野中的一切緩緩地流動——我體驗過好幾次。

  啊,這是死線上的景色。

  死神的雙手伸向性命,斷氣近在身旁。

  明知道自己置身於絕境,心中卻充滿了沒有一絲波紋的寂靜。

  一瞬間的耳鳴後,我聽不見任何外界的聲音,只有自己的血液流動的聲音變得異常響亮。

  終於等到了,這樣一定能成功。

  瞄準完全濡濕的上半身,嗅著在這個國家不熟悉的液體氣化後的獨特氣味。

  手指扣上扳機,瞄準目標。

  對,這樣就沒問題了。

  這樣一來,我終於——

  能死了。

  「驤一先生!」

  就在我要使勁扣下扳機的瞬間,身體被往後拉開。

  上半身失去自由,隨著那股力道向後退。

  從手臂的粗細來看,我知道抱住我的是折野。

  而透子代替我站在剛才的位置。

  呼喚聲來自渾身散發出藍光的她。

  思考追不上這一瞬間的變化,但那句話脫口而出。

  「透子!」

  出自擔憂的呼喚聲令透子轉過頭來,同時輕彈指尖,向後退開。

  「再見了——」

  透子如此低聲說完,露出哀傷的表情。

  插圖p177

  後半段的話語聽不清楚。

  從透子輕彈的指尖迸射出來的電擊化作火花,灑落在巨人身上。

  我們還來不及逃遠,巨人已經渾身著火。

  火柱一瞬間遮住視線,異常地照亮無光的外區。

  男人甚至沒有發出慘叫聲,在地上翻滾掙扎。龐大身軀撞擊水泥的聲音,及火焰熊熊燃燒時令本能畏懼的詭異聲響在寂靜中爬行。

  確實漸漸奪走性命的光芒在夜色中閃耀。

  「燒得真旺啊~~」

  折野的臉被熊熊燃燒的火柱照得通紅,表情沒有變化。

  「三角固定讓我想到,既然拳頭、利刃和子彈大概都沒用,那奪走空氣就好了。這樣的話,燃燒最有效。」

  「畢竟渾身著火的時候,死因不是窒息就是休克啊。無論是哪種都無所謂,是吧?話說回來,驤一學長,你忘了手上沒有火源吧?」

  被他指出令人無言的失誤後,我沉默不語。

  「我發現沒有火源,想到反正那個人肯定會開槍賭一把看能不能點火,才衝上來幫忙。我想說那個人一定在想『連自己一起燒起來』。」

  「你很噁心耶,為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因為驤一學長很好懂,是尋死者啊。」

  「喔,是喔。」

  我噘起嘴,對摺野回嘴。

  巨漢不再打滾掙扎。

  火焰直往夜空竄升。

  「餵……來人啊……」

  在火柱旁,今天的勇猛獎——米菈躺在地上舉起握著開山刀的手,搖來晃去。

  「啊啊,不好意思,戰部同學!我馬上來!」

  折野擔心米菈那疲憊得無法完美落地的身體狀況,跑向她身旁。

  之後我肯定會挨罵。

  我背對完全沉沒的夕陽,仰望天空。

  在徹夜不眠的皇都無法望見的滿天星斗。今晚,竄升的火柱熱氣飄蕩在四周。

  透子凝視著那團火。

  她緊咬嘴唇,注視著前來捕捉自己的男人熊熊燃燒的情景。

  「喂,透子。」

  接下來,我有許多事得向她問清楚不可。

  那肯定會改變我

  們的根基,也會讓我們更逼近這個國家的深處吧。我如此堅信。

  我不認為眼前的情景是場夢。竄升的火焰熱度是真的,讓人想暫時遠離肉類料理的氣味也是真的。

  「咦?啊,請說,有什麼事嗎?」

  「儘管是敵人,還是會覺得難受嗎?」

  我仰望著向上升起的煙,如此問道。

  「……只有一點……沒有開心的感覺……」

  「這樣啊。」

  我望向夕陽沉沒的方向。

  這個國家的黑暗之處——外區的另一頭。

  這個國家真正的西側,與世界脫離的黑色空間。

  我轉身面向透子,望著她的雙眼說:

  「你啊,是從哪裡來的?」

  明知故問。我心裡一定知道答案。

  儘管如此,第一步必須踩穩。

  接下來也許將與常識漸行漸遠的我們靜靜地踏出第一步。

  透子用反射出搖曳火光的一雙大眼看著我,隨後別開視線低下頭。

  經過短暫的空檔,她再度看向我的雙眼。

  在只剩肉塊燃燒聲的空間,透子伸出被火焰染得通紅的小手指著——

  皇都封閉的方向,太陽沉沒的地平線。

  這座外區更內部——這個國家真正的西側。

  「那邊……」

  她指向並非海市蜃樓,完全封鎖的另一端——大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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