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聖樹》
「嗯……啊？」
「……你醒啦？」
「天狼……星？這裡是哪……我怎麼了？」
「這裡是你家，你活得好好的。」
菲亞在自己的床上睜開眼，但她似乎尚未徹底清醒，看到我也沒什麼反應。
不過，她很快就想起自身的狀況，瞪大眼睛一口氣坐起身來。
「等等！？在那之後到底──嗚！」
「別勉強。傷口雖然癒合了，你的體力還沒恢復。」
失血過多導致菲亞臉色蒼白，動一下就頭暈，因此我把手放在她肩上，好讓她恢復鎮定。
看見我認真的神情，菲亞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乖乖躺到床上，愧疚地用棉被蓋住半張臉。
「……抱歉。給你添了一堆麻煩。」
「小事情罷了，別放在心上。先跟你說一聲，令尊沒事，莉絲在照顧他。」
「這樣呀，那就好。」
菲亞鬆了口氣，我握住她的手，她便開心地笑著回握。
「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不過先讓我講這句吧。天狼星……謝謝你救了我。」
「應該的。也要跟大家道謝喔。」
「這還用說。雖然記憶有些模糊，我記得是大家保護了我。所以……可以請你告訴我，我昏倒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之後，我向菲亞說明了她被刺傷後的事。
我們與高等妖精交戰，姐弟倆對兩名高等種造成致命傷，我則解決掉了兩個人。
「最後放跑了三個，不過算是成功擊退敵人了。目前我們正加強戒備，免得他們來尋仇。」
「你們也惹上高等妖精大人了呀。這樣的話最好不要留在我家，趕快逃到森林外面比較好……」
高等妖精無窮無盡的魔力及再生能力，簡直像在從森林吸收力量。
聽說他們絕對不會踏出森林一步，只要帶著菲亞離開森林，搞不好比這裡還安全，然而……
「雖說有經過治療，你和令尊還處於不能亂動的狀態。重點是擅自帶走令尊或把他留在這裡都不好，我才想等明天再說。」
要不要帶走至少得再過幾天才會醒來的父親，我希望由身為家人的菲亞親自決定。
由於還有時間，我先告訴菲亞等等會再跟她確認一遍，接著說明：
「擊退高等種後，我們把你跟令尊帶到這裡休息。」
順帶一提，是愛莎帶我們到菲亞家的。
過了一會兒，我們用魔法填補戰鬥時在廣場開出的大洞時，妖精們紛紛走出周圍的住宅。
他們只是遠遠看著，不敢接近。八成是目擊了我們與高等種交戰、殺掉他們的畫面。
儘管已經給她添了許多麻煩，我又拜託愛莎向其他妖精說明事情經過。
多虧她幫我們說話，對外人沒有好感的妖精才沒把我們趕出去，值得慶幸。
「愛莎說關鍵在於我們救了族長的性命。看來大家很仰慕令尊。」
「因為他是我爸嘛。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半天。明天早上就能動了，先吃點東西，睡一覺吧。」
外頭已經一片漆黑，可是屋內有像燈一樣的發光植物，足夠明亮。
菲亞失血過多，現在十分衰弱，最好補充營養、多加休息。
我在她家煮了湯，正準備起身幫她拿過來時，菲亞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怎麼了？」
「欸，可不可以……把臉靠過來一點？」
「好。」
我照她所說，將臉湊過去，她用雙手包復住我的臉，抱住我。
然後用有點顫抖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我呀……在冒險的時候遇過好幾次危機，不過感覺到死亡離自己那麼近，還是第一次。」
「你是真的有生命危險，很害怕對吧。」
「嗯。不過，我現在怕的不是那個。我最怕……最愧疚的是因為我的關係，害你們遭受波及。對不起……天狼星。」
「別在意。我們是自己選擇跟過來的。」
「嗯……謝謝。」
菲亞抱著我，告訴我她獨自進入森林後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時候……我和愛莎在森林外面決定要打一場時，精靈告訴菲亞她的父親快被殺害了。
「我有想過你可能會願意跟我一起來，可是精靈那麼慌張，我知道爸爸真的有危險，思緒亂成一團，回過神時已經一個人衝出去了。」
她在森林裡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我們留在原地，判斷只要爭取時間，等我們趕到即可。
就算發生什麼事導致我們沒跟來，她也覺得這樣就不會害我們被卷進去，坦然接受這個命運。
多麼乾脆啊……但我不能容許她有這種想法。
或許是因為她當時並不冷靜，不過關於這件事，之後得好好訓她一頓。
「遇見你之後，我成長了許多……以為自己會用精靈魔法就應付得來。真的……好傻。」
「是啊，你真傻。所以別再做這種事，也別再放棄活下去了。」
「……嗯。」
照理說她應該使不出多少力氣，菲亞卻緊抱著我，仿佛不想放我離開，我便暫時讓她抱著。
我摸了她的頭一會兒，菲亞終於冷靜下來，忽然抓住我的臉，認真盯著我的眼睛。
「嗯，還有什麼事嗎？」
「欸，我被刀刺中的時候你是不是說了什麼？當時我沒聽清楚，希望你再說一次。」
「……那個啊。」
是我出於對高等種的憤怒，反射性說出的話。
儘管有點羞恥，我是發自真心的，既然她要我再說一遍，就滿足她的需求吧。
「離我的女人遠點……是這句吧？聽起來有種無視對方意願的感覺，所以我個人不太喜歡這種說法就是了。」
「呵呵，女人有時會對強硬的台詞很沒抵抗力唷。由你說出來又更有威力……」
接著，她熱情地吻了我，但途中因為呼吸困難的緣故，很快就放開了。
「呼……要做更進一步的事果然有困難。等我康復再好好答謝你。」
「我不討厭熱情的對象，但身體虛弱時希望你安分點。」
「辦不到。你說我是你的女人，我怎麼可能忍得住。」
菲亞再度吻了我，這次只是蜻蜓點水般的吻。
她之所以異常撒嬌，八成是因為差點沒命，再加上把我們牽扯進來的愧疚感，導致心靈處於正脆弱的時刻。
就如剛才所言，我們完全沒放在心上，不過這是菲亞自己的問題，只能等她慢慢想通了。
所以，我打算順著她的意，任憑菲亞親吻及擁抱……
「姐姐，我拿水來──」
……最不想被對方看見的人卻偏偏出現了。
而且菲亞還專注在擁抱我這件事上頭，怎麼推都推不開。
那麼，愛莎會有什麼反應呢……
「……姐姐似乎平安醒過來了，那就好。為了保護姐姐，就連面對高等妖精大人，你也一步都沒有退讓呢。」
「…………」
「所以我不打算跟你交手了。不甘心歸不甘心，看來也只能認同你。」
「我倒覺得你說的話跟做的事有所矛盾。」
終於從菲亞的擁抱下獲得釋放的我，開口吐槽拿起弓箭準備攻擊我的愛莎。
這時菲亞才發現愛莎的存在，但她看起來毫不在意。如此從容不迫的態度……可見她有多了解愛莎。
「對不起，愛莎。害你為我操心了。」
「姐姐沒事就好！對了，你會不會渴？我拿水來了。」
「嗯……那可以給我一些嗎？」
004
「是！啊，姐姐不用動沒關係，我餵你喝！」
愛莎擠進來搶走我的位子，將水杯拿到菲亞嘴邊，餵她喝水。
菲亞也一邊道謝，一邊撫摸愛莎的頭，看起來是對感情非常好的姐妹。前提是愛莎沒有興奮地喘氣……
「天狼星少爺，菲亞小姐──啊！？」
「喔喔！菲亞姐，你醒啦！」
「菲亞小姐，太好了……」
接著，兩姐弟與莉絲也走進房間，菲亞馬上為將他們牽扯進高等種的問題一事道歉。
如我所料，大家都不介意，純粹地為菲亞的平安感到喜悅。
「你父親的呼吸很穩定，休息一下就會醒。」
「既然莉絲這麼說，那就沒問題了。真的是……欠了大家一個怎麼還都還不清的恩情。」
「別在意啦。」
「對呀。不必
對我們那麼客氣。」
「呵呵……謝謝。但這是我該負的責任，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報恩。」
菲亞做出承諾，將手伸向大家，姐弟倆和莉絲牽住她的手，笑得很開心。他們感情這麼融洽，真是太好了。
之後，我盛了為菲亞煮的湯，決定商量一下今後的計劃。
菲亞光是要維持清醒狀態就很累的樣子，實在對不起她，但當前的狀況稱不上好，我想趕快討論出個結果，順便確認現狀。
「目前還算和平，可是高等妖精八成會來報仇。」
「是叫聖樹大人……嗎？不曉得那是什麼，那些高等妖精是回到那裡了對不對？」
「聖樹大人所在的地方，離這裡有多遠？」
「我不清楚，爸爸也不知道。」
「我也是。我想這個村子裡的妖精大概沒人知道。」
之前菲亞說過，被聖樹召集過去的妖精，從來沒有人回來過。
這座森林大到能看見地平線，連在周圍練習飛翔的菲亞都從來沒看過疑似聖樹的存在，更別說森林邊界了。
那群高等種又受了傷，至少不是半天內就能往返一趟的距離吧。
「我想今晚應該是安全的。明天早上就離開森林吧。」
雖然因為各種原因，跟對方打了起來，菲亞和她的父親都沒事，我個人的仇也報了，沒有理由再與他們交戰。
然而，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是手腳被砍斷，還死了兩個人。
儘管看不出生氣的跡象，我實在不覺得他們會原諒我們，趕快逃走方為上策。
「可是大哥，那些傢伙又強又神秘耶？搞不好一下就會回來。」
「很有可能，但在夜晚的森林裡行動太危險。更重要的是菲亞和她父親得再靜養一下，否則身體撐不住。尤其是她父親。」
即使想讓北斗幫忙載人，他們的體力降低到了極限，不能亂動。
所以強行趕路是最終手段，現在該儘量讓身體休息。
而且外面有北斗在看守，應該不會突然遭到襲擊。
「菲亞，再問你一次，你決定令尊要怎麼辦了嗎？」
「……帶他一起走吧。就算他會因此恨我，我也希望爸爸活下去。」
「知道了。讓北斗載著你跟他走吧。」
和戀人的父親一起旅行嗎……
感覺會尷尬一段時間，何況我們又擅自把他帶離村莊，不過這些都是之後才要煩惱的事。
「還有愛莎，那件事告訴大家了嗎？」
「那當然。有些人不太甘願，可是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其他選擇，大家都同意了。」
另一個問題是住在這座村落的其他妖精。
儘管沒有主動提供協助，他們可能會在允許我們停留的瞬間就被視為共犯，遭受和菲亞的父親同樣的懲罰。
因此我請愛莎叫他們佯裝成是被我威脅，逼不得已才這麼做，假如高等種在我們離開前出現，不必猶豫，直接攻擊我們。
「雖然講這種話有點晚，我不希望造成多餘的傷亡。畢竟是我害情況演變成這樣的。」
「責任不全在天狼星少爺身上。」
「是我們大家的責任。再說，還不都是因為對方不考慮菲亞姐的心情，硬要叫她過去。」
「……沒錯。妨礙姐姐的人全是敵人！」
大家團結一致，士氣高昂，十分可靠。
然而，與我們為敵的高等妖精不僅實力堅強，人數及規模都不明，有許多令人擔憂的部分。
就算這樣，也只能等待敵人主動出擊，我們被迫處於被動。
因此我列出幾個可能性，跟大家討論完對策後才休息。
隔天早上……我在菲亞家的客廳裹著棉被，靜靜睜開眼。
從四周的氣息來看，過了一天高等種仍未出現，睡在附近的弟子們還沒醒。
畢竟他們昨天剛與強敵交戰過，精神又一直維持緊繃狀態。我想讓他們多休息一下。
艾米莉亞和莉絲在屋內的沙發上靠在一起睡，雷烏斯則裹著棉被睡在我旁邊，我躡手躡腳地走出家門，以免吵醒他們。
「……嗷。」
來到屋外，北斗坐著戒備周遭，一看到我就搖著尾巴走過來。當然，為了避免吵醒還在睡的人，他叫得很小聲。
「早安，北斗。看來沒發生什麼事。」
「嗷！」
「抱歉，把工作都交給你做。過來，我幫你梳毛。」
「嗷……」
北斗趴到我面前，在幫它梳毛的期間，忽然有股懷念的感覺。
「對了……以前上戰場前都會幫你梳毛。」
前世，師父命令我到各地參與戰鬥的時候。
當時我還只是個半吊子，連自己都保護不好。
這次的作戰說不定會死……我經常會在前往這種攸關性命的戰場的前一天，幫北斗梳毛。
至於當下，視高等種的決策而定，我們可能會連逃走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殺掉。
或許是因為過去和現在的狀況有幾分相似，我才會感到懷念。
「嗷！」
「哈哈，我知道。無論如何，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努力掙扎。唯有這點……我被鍛鍊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上輩子師父教了我許多事，鍛鍊得最厲害的，就是死都要活下來的生存本能吧。
我的瀕死經驗也多到數不清，虧我和北斗有辦法從那樣的地獄中生存下來。
想起過去，我自然而然望向遠方，發現剛才還被我梳得很舒服的北斗正在發抖。
看來在想起師父的同時，它不小心也回想起嘗過無數次的恐懼滋味了。
「嗷嗚……」
「怎麼？你都變得這麼大隻這麼強了，還會怕師父嗎？」
「嗷！」
「是啊，畢竟師父對你來說是恐怖的象徵。我懂你的心情，可是你已經跟那個時候不一樣了。沒必要這麼怕。」
我溫柔撫摸北斗的頭安撫它，這時弟子們也醒來了，打著哈欠來到戶外。
「早安，天狼星大人。」
「呼啊……大哥早。」
「雖然睡不太夠，我肚子餓了。」
他們還有點睡眼惺忪，不過體力似乎已經徹底恢復了。
道完早安後，我伸展了一下身體，看著大家說：
「好……吃過早餐，檢查完菲亞他們的身體狀況就出發吧。」
「那家裡的食材可以全部用光了。反正之後沒人用。」
聽見她的聲音，我回過頭，菲亞在愛莎的攙扶下走出來。
臉色還很差，但和昨晚比起來似乎好了不少。講點題外話，被菲亞靠著的愛莎神情恍惚，我儘量不讓她進入視線範圍內。
「菲亞，你可以下床了嗎？」
「嗯，勉強走得動。」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硬撐吧……」
「我還沒跟北斗道謝嘛。北斗，謝謝你保護我。」
「嗷！」
菲亞摸了下走到身邊的北斗，雷烏斯看著高等種逃跑的方向，喃喃道：
「那些傢伙……完全沒有要出現的跡象耶。他們真的會來嗎？」
「誰知道呢？妖精對於時間的感覺跟我們不同，也有可能過幾天才來。」
「最好永遠別出現……」
「想太多只會累到自己。隨時注意彼此的位置，以備敵襲就好。」
擔心歸擔心，目前我們只能採取守勢，所以換個想法也是有必要的吧。因為最重要的是能否在遭遇偷襲時，也冷靜行動。
於是，我來到菲亞家用來保存食物的倉庫，準備早餐……
「仔細看過一遍，會發現有許多沒看過的食材呢。」
「喔，這個水果我在城裡看過。可是大小完全不同，這裡的看起來比較好吃。」
「別客氣，儘量用。啊，那裡有爸爸的秘藏紅酒，統統拿出來。」
「……帶兩瓶就好。」
連這種時候都沒忘記對酒的執著，我不禁苦笑。
不過，這也是菲亞恢復正常的證據，因此我們度過了較為祥和的早餐時光。
正當大家迅速收拾好行李，準備幫菲亞的父親檢查身體狀況時。
「嗷嗚嗚嗚嗚──！」
屋外傳來北斗的咆哮聲，我和雷烏斯立刻拿著武器衝出去。
「探查」依然沒用，所以我試著靠空氣及聲音感應北斗前往的地點，偵測到有點出乎意料的反應。
「一個人嗎……？雷烏斯，你呢？」
「跟大哥一樣。可是從味道來看，我想不是昨天那群人。」
搞不好是只身前來也無所謂的強者。
然而對方不僅完全沒散發敵意，反而毫不隱藏自己的存在逐漸逼近，仿佛主動要我們注意到他。
艾米莉亞做好逃亡的準備，從家裡探出頭時，那個人從森林裡走了出來。
「看起來是高等妖精……」
「可是跟昨天那幾個感覺完全不同耶。」
在看得見彼此的狀況下，也未表現出戰鬥的意思，因此我往前走了幾步，觀察對方。
是名頂著白色短髮，身穿有如燕尾服服裝的高大妖精，以氣質來說無疑是高等種。
然而，對方明顯是與昨天那群人不同的存在。該說是老手嗎，感覺得到合乎長生者身分的氣勢。
面對沒拿武器也會讓人自然警戒起來的對象，我提高戒心，那名高等種忽然停下腳步，像要投降似的舉起雙手：
「請教一下，幾位就是與我同胞交手過的人嗎？」
「是的話……又怎樣？」
「那就好。我無意與各位爭鬥，而是來對話的，可以再走過去一點嗎？」
即使沒有敵意，隨便讓他接近也很危險，但他展現出不聽他說話就不肯離開的堅定意志，我便點頭表示無妨。
高等種面無表情，看起來卻有些滿意，放下手走到我們數步前，左手放在胸口，彬彬有禮地一鞠躬：
「初次見面。我是侍奉聖樹大人的八號。」
「……我叫天狼星。你說要和我們對話，這樣真的好嗎？畢竟我們對你的同伴出手了……」
「關於這點完全不必擔心。因為聖樹大人原諒各位了。」
雖說是類似手下的存在，正常情況下會如此輕易就原諒？
我下意識歪過頭，自稱八號的高等種無視困惑的我，冷靜地接著說：
「我來到這裡的原因，是要帶領各位去見聖樹大人。得在森林裡步行一段時間，請預先做好準備。」
招待身為敵方的我們去見聖樹？
如果是陷阱，未免太隨便了……
「要是我們拒絕會怎樣？」
「不會如何。聖樹大人表示決定權在各位手中，所以我把話帶到後，就能返回聖樹大人身邊。」
「方便問點問題嗎？我想等聽完答案再做決定。」
「請儘管問。聖樹大人允許我在可能的範圍內提供情報。」
這名高等妖精跟我們交手過的那群一樣，行為舉止如同機械，不過幸好他願意回答問題。
我用眼神示意大家不要出手，看著對方的眼睛開始發問：
「昨天和我們交戰的那些人呢？」
「聖樹大人似乎想直接向各位解釋，因此詳情我不方便透露。目前我能說的，只有那些人再也無法動到你們。」
「被處理掉了嗎？」
「可以這麼說。」
再怎麼觀察他的表情，都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但我不覺得他在騙人。
繼續追究他大概也不會再多說什麼，於是我提出下一個問題：
「我想知道菲亞被聖樹召喚的理由，以及她違背命令逃出村莊，聖樹是怎麼想的？」
「理由不方便告知。我只能說，至少聖樹大人並未動怒。」
「那菲亞為何會遭到攻擊？」
「襲擊她，是那些人擅自採取的行動。畢竟我等的性格不盡相同。」
看來是因為部下沒教好，以及正義感失控的緣故。即使是妖精的高階版，這部分跟人類一樣啊。
但因為這種理由差點被殺，我可不能接受。
「所幸你們那邊並未出現死者，然而，各位會生氣很正常。聖樹大人命令我將它交出，以示賠罪。」
八號深深低下頭，取出兩片小葉子。
怎麼看都只是隨處可拾的樹葉，卻散發出異常龐大的魔力，光看就令人提高警覺。
「將它含在口中，受傷的妖精應該會立刻痊癒。」
「我看得出這東西很厲害，可是這樣真的能治好菲亞姐嗎？」
「對妖精一定有效。不過人類吃進去可能會變成毒素，勸各位切莫嘗試。」
……我都還沒說，他就先解釋了。
然而他說得對，隨便將這東西吃進體內，身體發生異狀都不奇怪。
如果有毒，北斗會先告訴我有危險……
「嗷嗚……」
「怎麼了？該不會有毒吧？」
「呃……它說沒有毒，不過感覺得到一股討厭的魔力。」
北斗卻不知為何躲在我身後。
因此，我猶豫著該不該把葉子給菲亞，這時理應待在家裡的菲亞，扶著愛莎走到我身旁。
「菲亞！？你怎麼出來了？」
「對不起。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近距離看看這片樹葉。」
「我、我也是。想不到有跟姐姐一樣，令我移不開目光的東西……」
「對你們來說很正常。因為這是聖樹大人的一部分。」
本以為聖樹說不定是稱號，實際上是高等妖精的長老，看來真的名副其實是棵樹。
而且即使菲亞抗命，他也沒有生氣，謎團愈來愈多了。
「違背聖樹大人命令的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不必客氣。我等不會因為你收下，就對你提出什麼要求。」
或許只有妖精才能明白個中原由吧，菲亞顯得毫不介意，伸手接過葉子。
接著輕輕對我笑了一下，緩解我的擔憂，毫不猶豫將它含入口中。
效果似乎很快就出現了……但有點不太對勁。
「……咿呀！？」
「姐姐！？」
「菲亞姐！？喂，你搞什麼鬼！」
「唉……那位大人又做這種事了。」
眼看菲亞摀著嘴巴開始呻吟，兩人大驚失色，眼前的高等種卻在抱頭嘆氣。
我立刻衝到菲亞身旁，用「掃描」幫她檢查，結果發現不僅沒有異狀，那麼虛弱的身體還徹底康復了。
連對身體不會造成影響的小傷、內臟些微的疲勞都消失不見，說整個人蛻變重生了都不為過。
我將菲亞交給跑過來的艾米莉亞及莉絲照顧，對八號投以譴責的目光：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個惡作劇吧。那位大人常常會做沒有意義……十分無聊的事。」
「這哪叫惡作劇？你看，菲亞姐那麼痛苦！」
「咳……我、我沒事。只是有點……不對，非常酸而已。莉絲，不好意思，可以給我水嗎？」
之前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的八號，如今露出發自內心覺得傻眼的表情：
「照理說，聖樹大人的葉子沒有那種效果，想必是為了整人，才特地使其產生變異吧。真的很無聊……」
「你們口中的聖樹大人，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啊。」
「是一位會做這種無聊事，如同調皮小孩的大人。」
八號逐漸表現出像人類的情緒，大概是拿下身為聖樹使者的面具了。他對聖樹忠心耿耿，此刻卻像個對傷腦筋的小孩感到無奈的父親。
話說回來，剛才幫北斗梳毛的時候也是，總覺得有點懷念。
「我開始在另一種意義上不想見聖樹了。」
「我很想贊同這是明智的抉擇，不過仍建議各位走一趟。尤其是……為了身為妖精的她著想。」
至少八號比我更了解妖精，他說的話最好認真聽進去。
說實話，我覺得聖樹是頗可疑的存在，但菲亞不只痊癒了，還變得比以前更有精神，應該不會是敵人。
許多謎團似乎也能得到解答，或許該去見他一面……
「欸，天狼星。要不要去看看？」
「……這樣好嗎？去了說不定就回不來囉？」
「什麼事都沒弄清楚，也會讓人覺得心裡有疙瘩不是嗎？搞不好會沒辦法繼續無憂無慮地旅行。」
說得也對……事情都演變成這個地步了。
身為中心的菲亞推了猶豫不決的我一把，只能做好覺悟。
「知道了。不過萬一有什麼事，我就算抱著你都會逃掉。」
「嗯，到時就麻煩你囉。高等妖精大人，可以請您帶我們去見聖樹大人嗎？」
喝下莉絲給她的水，恢復鎮定的菲亞如此說道。高等種點了下頭，環視周遭，指向他剛才走的那條路：
「這樣我就不會被聖樹大人責罵了。再提醒一次，森林裡沒有鋪好的道路，建議各位整裝後再啟程。」
「我們本來就打算逃走，已經做好準備了。隨時可以出發。」
雖然決定要去的
只有我跟菲亞，但弟子們本來就不可能拒絕同行。早在我們交談時，那三人就先回到家中開始收拾行李了。
菲亞也已經徹底康復，八號又表示要去的話最好快一點，因此我們決定立刻啟程，然而……
「聖樹大人邀請的只有她，以及從外界來的這幾位，沒有叫你。」
「唔！？可是姐姐要去，我怎麼可以不去。」
想偷偷跟過來的愛莎被阻止了。
她抓著菲亞的手臂不肯放開，菲亞露出「拿這個孩子沒辦法」的笑容，從八號手中接過剩下那片葉子：
「愛莎，我爸醒來後把這給他吃。還有，希望你幫忙對他說明事情經過。」
「唔……」
「還沒遵守規定，到外界旅行過的你，萬一惹聖樹大人不高興，變得再也不能待在這裡怎麼辦？而且正因為你是我的妹妹，我才能放心將爸爸交給你照顧……聽話好嗎？」
「……好的。」
愛莎自己也明白吧，她咬緊牙關點頭，接過聖樹的葉子，走向菲亞家門面。
這樣就不必擔心菲亞的父親了，可以安心出發。
「我會祈禱姐姐能平安歸來的！」
愛莎兩眼泛淚，朝這邊揮手，在她的目送下，我們啟程前往聖樹的所在地。
於前方帶路的八號說，要經過半天左右的路程才會抵達聖樹跟前。
在延伸至地平線的廣大森林中走半天就能到，距離到底有多近啊──我本來還這麼想，不過疑似是因為聖樹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扭曲了距離。
真的徒步走去好像得花半年，若沒得到聖樹及高等妖精的認同，幾乎沒辦法抵達目的地吧。
森林裡的路，窒礙難行到讓人覺得拚命跟在愛莎身後走過的那段路，根本不算什麼。
我們雖受過在不平穩的地面上行進的訓練，卻完全比不上八號這個活在森林中的高等妖精，要不是有他帶我們走在相對好走的道路上，八成不可能半天就抵達。
「這座森林儼然是片樹海。」
「全是不認識的植物呢。看得出從來沒有人類進來過。」
周圍傳來魔物的氣息，八號手一揮，氣息便離我們遠去，可見在這座森林裡，高等妖精是近乎於頂點的存在。
沒有魔物來襲雖然有些乏味，由於道路崎嶇的關係，我們沒什麼心力顧及其他事。有在鍛鍊體力的莉絲也差點跟不上，所以走到一半就騎到北斗背上了。
另一方面……在我們之中最有精神的人是菲亞。
她宛如跳舞般踩著樹根前進，甚至還愉快地哼著歌。完全無法想像不久前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你心情真好。是因為在森林裡嗎？」
「嗯，光走在裡面就好舒服。尤其是這座森林，力量會不停湧出，現在我可能可以用風載著大家走。」
「這很正常，因為你離聖樹大人愈來愈近。不過……原來如此。難怪聖樹大人會傳喚你。」
八號邊走邊回頭，看見菲亞開始小跳步，一副解開疑惑的樣子點點頭。
「一般妖精只會提升些許力量，你則蒙受了好幾倍的恩惠。」
「波長相合……的意思嗎？」
「我認為是。但遠遠不及我們。」
「哦……高等妖精果然是因為從聖樹那邊得到力量，才會那麼強嗎？」
「是的。只要處在這片森林周遭，我們都能憑藉聖樹大人的加護，獲得無限的力量。」
魔力是從外部獲得的，以及逃出森林他們或許就不會追過來的推測，看來都是正確的。
八號輕描淡寫地吐出怎麼想都是弱點的情報，說不定這就是他沒打算與我們為敵的證明。
我們一面閒聊，一面在沒有鋪路的森林中前進，穿過好幾棵巨樹開出來的天然洞穴，最後出現一道巨大的絕壁阻擋在面前。
「比想像中還快。可見各位的體能有多麼優秀。」
「不……那不重要，這道牆壁到底是什麼？」
「你們看，看不見天空耶。」
直達天際的絕壁似乎穿透了雲層，仿佛這裡就是世界盡頭。恐怕連我的「空中踏台」都跨不過去。
不只高度，寬度也相當驚人，八號卻開始沿著無邊無際的牆壁走，因此我們雖然驚訝得目瞪口呆，還是乖乖跟在後面。
過了一陣子，八號在被巨大樹根刺破的牆前停下腳步。
「欸，姐姐，這個樹根……是不是怪怪的？」
「對呀。從大小來看，樹木本身想必非常大。」
「這是聖樹大人的樹根。然後，這裡就是入口。」
這就是……聖樹的根？
粗到我們五人牽著手都圍不住。如姐弟倆所說的，光樹根就這麼粗了，聖樹本身肯定大得超乎常理。
八號將震驚不已的我們晾在一旁，碰觸樹根咕噥了一句話，巨大樹根便緩緩移開。
樹根徹底消失在牆壁的另一側，露出連巨人都過得去的入口。
「如各位所見，沒有聖樹大人的允許是無法通過的。」
「喔……好厲害！不過砍斷這個樹根或是用火燒，不就進得去了嗎？」
「不可能。世上不存在能燒傷聖樹大人的火焰，況且要是有人圖謀不軌，我等會立刻集合發動攻擊。即使是開玩笑，也請注意今後別說這種話。」
「喔、喔！我會小心……」
每位高等妖精性格各不相同，就像和我們交戰過的那群人一樣，其中也有沒辦法把這種話當玩笑看的人。得多注意言行舉止了。
話說回來，我從未見過如此有活力的樹根。它根本不像植物，已經可以說是岩石了，用火燒不掉也很正常。就算想把它砍斷，也得是萊奧爾爺爺那種等級的劍士才有辦法吧。
永無止境的絕壁，用聖樹樹根堵住的入口。
儼然是單憑自然之力形成的鐵壁要塞。
「穿過這邊，就是聖樹大人所在的聖域。」
「終於要見到聖樹了……」
「嗯。繃緊神經吧。」
雖然不是去戰鬥的，但我們可是要踏入敵陣。
我用視線向大家確認，點點頭，穿過昏暗的洞窟，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樹木。
這裡離根部明明有一大段距離，這棵樹卻大到抬頭看不見樹葉，讓人覺得之前看過的那些樹簡直是小孩子。
「走吧。聖樹大人在那邊的樹根等候。」
陽光被絕壁及聖樹的枝葉遮蔽，不過周圍飄著無數顆散發淡淡光芒的魔力球，所以如同白天一樣明亮。
神秘的景象，仿佛來到了不同的世界。
再加上這片空間充斥溫柔的魔力，非常舒適。若不是在這種狀況下，真想睡個午覺。
我們走向根部，環視周遭，不時看得見八號以外的高等妖精和他們住的房舍。
「高等妖精總共有多少人？我沒看到幾個耶。」
「一百人左右。除非有事，否則大家都會在這待命。」
「周圍沒有田地，你們都靠吃什麼維生啊？」
「是有看到會結果實的樹，但我不認為那些量足夠呢。」
「我等不需要進食。那些樹是聖樹大人自己種的。」
和百狼是靠攝取大氣中的魔力活動同理，高等妖精只要有聖樹的魔力就足夠了。
我回頭觀察北斗對這個場所有什麼感覺，它不知為何異常恐懼，往我身上蹭。
「看來不是被周圍氣氛影響的時候。」
「對呀。從來沒看過北斗先生這麼害怕的模樣。可是，其實我也有種討厭的感覺……」
「我也是。我的耳朵和尾巴一直繃得緊緊的，整個人靜不下來。」
「不過風精靈沒有反應耶？」
「嗯，奈雅也說沒事。」
野生的直覺告訴他們有危險，精靈卻說沒問題嗎？
其實我也有股不祥的預感，可以肯定那個地方有規格外的存在。
只不過……這次的預感和平常不同，不如說我不認為該避免跟聖樹見面。
「未必所有人都要到場，無須勉強自己，在這等候也無妨喔？」
「不，我不會從天狼星少爺身邊離開。」
「嗯！跟認真起來的大哥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嗷！」
我摸著為自己打氣的姐弟倆跟北斗的頭，走向前方，抵達聖樹的根部。
那裡有數名高等妖精，用不帶感情的雙眼靜靜盯著我們，其中也包含在和我們的戰鬥中落荒而逃的高等種。
不過……看來沒必要拔出武器。
「啊、啊啊……」
「嗚……救……」
「我等……為何要受如此對待……」
因為那三名高等種，全身都被從地底伸出的無數樹根覆蓋，只露出臉部。八號說得沒錯，這些人確實不可能再動到我們。
完成任務的八號離開我們身旁，跪在聖樹根部附近。
「聖樹大人，我把人帶過來了。」
『……辛苦了。』
清澈的女聲傳入耳中。
待在周圍的高等妖精同時跪下，由此可見，聲音的主人肯定就是聖樹。
所有人都納悶地望著聖樹，此時我察覺一件事，集中魔力、進入備戰狀態。
有如拼圖拼上了最後一片，至今以來產生的疑惑，一口氣消除了。
艾米莉亞立刻發現我的狀態並不尋常，與此同時，從聖樹溢出的光芒開始在我們面前凝聚，逐漸化為人形。
「嗷嗚……」
看來北斗也發現了，尾巴及耳朵無力垂下，逃到我背後。
光芒消失時……站在那裡的是一名有著燦爛金髮的女妖精。
「哇……」
「喔、喔喔……」
「……這就是所謂的『完美』吧？」
「不管對方是誰，我都覺得天狼星少爺更加帥氣。」
她的面容美到無論男女都會被吸引，連對女性興趣不大的雷烏斯都看呆了。
不只是標緻的相貌，男人看了想必會被迷住的姣好身材，如菲亞所言，與完美一詞十分相襯。
美麗妖精掃了我們一眼，眯起眼睛開口宣告。
沒錯……宣告開始的信號。
『那麼……趕快來互相殘殺吧。』
005
── 艾米莉亞 ──
『那麼……趕快來互相殘殺吧。』
從人稱聖樹的樹木中出現的女性妖精，這麼對我們說道。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與這句話一同釋放出的氣勢，令我們整個人僵在原地，一臉茫然，沒能馬上理解她的意思。
除了那個人……
「乖乖待好！」
天狼星少爺命令我們待命，沖向那名女性。
從這邊只看得見天狼星少爺的背影，但他完全不像平常那樣從容不迫，感覺十分認真。證明了那名女性是多厲害的強敵。
他命令我們待命，但我還是將手伸向武器，以防萬一，身體卻不聽使喚。
雖然不想承認，我完全被那名妖精釋放的壓力震懾住了。
「天狼星少爺……」
「大哥……一個人……可惡！」
「明明只是在旁邊看，卻讓人……喘不過氣……」
「這就是聖樹……嗎？」
理應早已習慣天狼星少爺殺氣及氣勢的雷烏斯，似乎也和我一樣……
「嗷嗚……」
甚至連那位北斗先生都動彈不得。
無論什麼樣的強敵都敢於面對的北斗先生，正因區區一名女性感到畏懼。
在我們拚命使自己振作的期間，天狼星少爺與妖精女性展開激烈無比的戰鬥。
天狼星少爺全力揮舞小刀，妖精也用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木製小刀應戰，鋼鐵撞擊聲響徹四周。
天狼星少爺還毫不吝於發動「空中踏台」，在空中飛躍，增加來自上下方的攻擊，積極發動兇猛的攻勢。
若是我們，八成會在這個階段落敗，令人驚訝的是，妖精不僅驚險地避開所有攻擊，還主動接近天狼星少爺，抓住他的手臂。
她直接使出過肩摔，企圖將天狼星少爺制伏在地，天狼星少爺硬是讓軀幹在空中旋轉，甩開她的手臂，在極近距離之下使出「麥格農」。
而且還是同時擊出五發……毫不留情。
『呵，你發明了挺有趣的魔法嘛。』
「打不中就沒意義了！」
使出全力釋放的那招魔法，連鐵塊都能輕易貫穿……妖精女性卻揮動小刀，輕易將它擊落。
等級明顯和我們不同。
那名女妖精究竟是誰……
『哈！都死過一次了，你的習慣還是沒什麼改變呢！』
「你才是。還是一樣亂來啊！師父！」
咦…………天狼星少爺的……師父？
「……你醒啦？」
「天狼……星？這裡是哪……我怎麼了？」
「這裡是你家，你活得好好的。」
菲亞在自己的床上睜開眼，但她似乎尚未徹底清醒，看到我也沒什麼反應。
不過，她很快就想起自身的狀況，瞪大眼睛一口氣坐起身來。
「等等！？在那之後到底──嗚！」
「別勉強。傷口雖然癒合了，你的體力還沒恢復。」
失血過多導致菲亞臉色蒼白，動一下就頭暈，因此我把手放在她肩上，好讓她恢復鎮定。
看見我認真的神情，菲亞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乖乖躺到床上，愧疚地用棉被蓋住半張臉。
「……抱歉。給你添了一堆麻煩。」
「小事情罷了，別放在心上。先跟你說一聲，令尊沒事，莉絲在照顧他。」
「這樣呀，那就好。」
菲亞鬆了口氣，我握住她的手，她便開心地笑著回握。
「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不過先讓我講這句吧。天狼星……謝謝你救了我。」
「應該的。也要跟大家道謝喔。」
「這還用說。雖然記憶有些模糊，我記得是大家保護了我。所以……可以請你告訴我，我昏倒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之後，我向菲亞說明了她被刺傷後的事。
我們與高等妖精交戰，姐弟倆對兩名高等種造成致命傷，我則解決掉了兩個人。
「最後放跑了三個，不過算是成功擊退敵人了。目前我們正加強戒備，免得他們來尋仇。」
「你們也惹上高等妖精大人了呀。這樣的話最好不要留在我家，趕快逃到森林外面比較好……」
高等妖精無窮無盡的魔力及再生能力，簡直像在從森林吸收力量。
聽說他們絕對不會踏出森林一步，只要帶著菲亞離開森林，搞不好比這裡還安全，然而……
「雖說有經過治療，你和令尊還處於不能亂動的狀態。重點是擅自帶走令尊或把他留在這裡都不好，我才想等明天再說。」
要不要帶走至少得再過幾天才會醒來的父親，我希望由身為家人的菲亞親自決定。
由於還有時間，我先告訴菲亞等等會再跟她確認一遍，接著說明：
「擊退高等種後，我們把你跟令尊帶到這裡休息。」
順帶一提，是愛莎帶我們到菲亞家的。
過了一會兒，我們用魔法填補戰鬥時在廣場開出的大洞時，妖精們紛紛走出周圍的住宅。
他們只是遠遠看著，不敢接近。八成是目擊了我們與高等種交戰、殺掉他們的畫面。
儘管已經給她添了許多麻煩，我又拜託愛莎向其他妖精說明事情經過。
多虧她幫我們說話，對外人沒有好感的妖精才沒把我們趕出去，值得慶幸。
「愛莎說關鍵在於我們救了族長的性命。看來大家很仰慕令尊。」
「因為他是我爸嘛。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半天。明天早上就能動了，先吃點東西，睡一覺吧。」
外頭已經一片漆黑，可是屋內有像燈一樣的發光植物，足夠明亮。
菲亞失血過多，現在十分衰弱，最好補充營養、多加休息。
我在她家煮了湯，正準備起身幫她拿過來時，菲亞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怎麼了？」
「欸，可不可以……把臉靠過來一點？」
「好。」
我照她所說，將臉湊過去，她用雙手包復住我的臉，抱住我。
然後用有點顫抖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我呀……在冒險的時候遇過好幾次危機，不過感覺到死亡離自己那麼近，還是第一次。」
「你是真的有生命危險，很害怕對吧。」
「嗯。不過，我現在怕的不是那個。我最怕……最愧疚的是因為我的關係，害你們遭受波及。對不起……天狼星。」
「別在意。我們是自己選擇跟過來的。」
「嗯……謝謝。」
菲亞抱著我，告訴我她獨自進入森林後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時候……我和愛莎在森林外面決定要打一場時，精靈告訴菲亞她的父親快被殺害了。
「我有想過你可能會願意跟我一起來，可是精靈那麼慌張，我知道爸爸真的有危險，思緒亂成一團，回過神時已經一個人衝出去了。」
她在森林裡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我們留在原地，判斷只要爭取時間，等我們趕到即可。
就算發生什麼事導致我們沒跟來，她也覺得這樣就不會害我們被卷進去，坦然接受這個命運。
多麼乾脆啊……但我不能容許她有這種想法。
或許是因為她當時並不冷靜，不過關於這件事，之後得好好訓她一頓。
「遇見你之後，我成長了許多……以為自己會用精靈魔法就應付得來。真的……好傻。」
「是啊，你真傻。所以別再做這種事，也別再放棄活下去了。」
「……嗯。」
照理說她應該使不出多少力氣，菲亞卻緊抱著我，仿佛不想放我離開，我便暫時讓她抱著。
我摸了她的頭一會兒，菲亞終於冷靜下來，忽然抓住我的臉，認真盯著我的眼睛。
「嗯，還有什麼事嗎？」
「欸，我被刀刺中的時候你是不是說了什麼？當時我沒聽清楚，希望你再說一次。」
「……那個啊。」
是我出於對高等種的憤怒，反射性說出的話。
儘管有點羞恥，我是發自真心的，既然她要我再說一遍，就滿足她的需求吧。
「離我的女人遠點……是這句吧？聽起來有種無視對方意願的感覺，所以我個人不太喜歡這種說法就是了。」
「呵呵，女人有時會對強硬的台詞很沒抵抗力唷。由你說出來又更有威力……」
接著，她熱情地吻了我，但途中因為呼吸困難的緣故，很快就放開了。
「呼……要做更進一步的事果然有困難。等我康復再好好答謝你。」
「我不討厭熱情的對象，但身體虛弱時希望你安分點。」
「辦不到。你說我是你的女人，我怎麼可能忍得住。」
菲亞再度吻了我，這次只是蜻蜓點水般的吻。
她之所以異常撒嬌，八成是因為差點沒命，再加上把我們牽扯進來的愧疚感，導致心靈處於正脆弱的時刻。
就如剛才所言，我們完全沒放在心上，不過這是菲亞自己的問題，只能等她慢慢想通了。
所以，我打算順著她的意，任憑菲亞親吻及擁抱……
「姐姐，我拿水來──」
……最不想被對方看見的人卻偏偏出現了。
而且菲亞還專注在擁抱我這件事上頭，怎麼推都推不開。
那麼，愛莎會有什麼反應呢……
「……姐姐似乎平安醒過來了，那就好。為了保護姐姐，就連面對高等妖精大人，你也一步都沒有退讓呢。」
「…………」
「所以我不打算跟你交手了。不甘心歸不甘心，看來也只能認同你。」
「我倒覺得你說的話跟做的事有所矛盾。」
終於從菲亞的擁抱下獲得釋放的我，開口吐槽拿起弓箭準備攻擊我的愛莎。
這時菲亞才發現愛莎的存在，但她看起來毫不在意。如此從容不迫的態度……可見她有多了解愛莎。
「對不起，愛莎。害你為我操心了。」
「姐姐沒事就好！對了，你會不會渴？我拿水來了。」
「嗯……那可以給我一些嗎？」
004
「是！啊，姐姐不用動沒關係，我餵你喝！」
愛莎擠進來搶走我的位子，將水杯拿到菲亞嘴邊，餵她喝水。
菲亞也一邊道謝，一邊撫摸愛莎的頭，看起來是對感情非常好的姐妹。前提是愛莎沒有興奮地喘氣……
「天狼星少爺，菲亞小姐──啊！？」
「喔喔！菲亞姐，你醒啦！」
「菲亞小姐，太好了……」
接著，兩姐弟與莉絲也走進房間，菲亞馬上為將他們牽扯進高等種的問題一事道歉。
如我所料，大家都不介意，純粹地為菲亞的平安感到喜悅。
「你父親的呼吸很穩定，休息一下就會醒。」
「既然莉絲這麼說，那就沒問題了。真的是……欠了大家一個怎麼還都還不清的恩情。」
「別在意啦。」
「對呀。不必
對我們那麼客氣。」
「呵呵……謝謝。但這是我該負的責任，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報恩。」
菲亞做出承諾，將手伸向大家，姐弟倆和莉絲牽住她的手，笑得很開心。他們感情這麼融洽，真是太好了。
之後，我盛了為菲亞煮的湯，決定商量一下今後的計劃。
菲亞光是要維持清醒狀態就很累的樣子，實在對不起她，但當前的狀況稱不上好，我想趕快討論出個結果，順便確認現狀。
「目前還算和平，可是高等妖精八成會來報仇。」
「是叫聖樹大人……嗎？不曉得那是什麼，那些高等妖精是回到那裡了對不對？」
「聖樹大人所在的地方，離這裡有多遠？」
「我不清楚，爸爸也不知道。」
「我也是。我想這個村子裡的妖精大概沒人知道。」
之前菲亞說過，被聖樹召集過去的妖精，從來沒有人回來過。
這座森林大到能看見地平線，連在周圍練習飛翔的菲亞都從來沒看過疑似聖樹的存在，更別說森林邊界了。
那群高等種又受了傷，至少不是半天內就能往返一趟的距離吧。
「我想今晚應該是安全的。明天早上就離開森林吧。」
雖然因為各種原因，跟對方打了起來，菲亞和她的父親都沒事，我個人的仇也報了，沒有理由再與他們交戰。
然而，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是手腳被砍斷，還死了兩個人。
儘管看不出生氣的跡象，我實在不覺得他們會原諒我們，趕快逃走方為上策。
「可是大哥，那些傢伙又強又神秘耶？搞不好一下就會回來。」
「很有可能，但在夜晚的森林裡行動太危險。更重要的是菲亞和她父親得再靜養一下，否則身體撐不住。尤其是她父親。」
即使想讓北斗幫忙載人，他們的體力降低到了極限，不能亂動。
所以強行趕路是最終手段，現在該儘量讓身體休息。
而且外面有北斗在看守，應該不會突然遭到襲擊。
「菲亞，再問你一次，你決定令尊要怎麼辦了嗎？」
「……帶他一起走吧。就算他會因此恨我，我也希望爸爸活下去。」
「知道了。讓北斗載著你跟他走吧。」
和戀人的父親一起旅行嗎……
感覺會尷尬一段時間，何況我們又擅自把他帶離村莊，不過這些都是之後才要煩惱的事。
「還有愛莎，那件事告訴大家了嗎？」
「那當然。有些人不太甘願，可是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其他選擇，大家都同意了。」
另一個問題是住在這座村落的其他妖精。
儘管沒有主動提供協助，他們可能會在允許我們停留的瞬間就被視為共犯，遭受和菲亞的父親同樣的懲罰。
因此我請愛莎叫他們佯裝成是被我威脅，逼不得已才這麼做，假如高等種在我們離開前出現，不必猶豫，直接攻擊我們。
「雖然講這種話有點晚，我不希望造成多餘的傷亡。畢竟是我害情況演變成這樣的。」
「責任不全在天狼星少爺身上。」
「是我們大家的責任。再說，還不都是因為對方不考慮菲亞姐的心情，硬要叫她過去。」
「……沒錯。妨礙姐姐的人全是敵人！」
大家團結一致，士氣高昂，十分可靠。
然而，與我們為敵的高等妖精不僅實力堅強，人數及規模都不明，有許多令人擔憂的部分。
就算這樣，也只能等待敵人主動出擊，我們被迫處於被動。
因此我列出幾個可能性，跟大家討論完對策後才休息。
隔天早上……我在菲亞家的客廳裹著棉被，靜靜睜開眼。
從四周的氣息來看，過了一天高等種仍未出現，睡在附近的弟子們還沒醒。
畢竟他們昨天剛與強敵交戰過，精神又一直維持緊繃狀態。我想讓他們多休息一下。
艾米莉亞和莉絲在屋內的沙發上靠在一起睡，雷烏斯則裹著棉被睡在我旁邊，我躡手躡腳地走出家門，以免吵醒他們。
「……嗷。」
來到屋外，北斗坐著戒備周遭，一看到我就搖著尾巴走過來。當然，為了避免吵醒還在睡的人，他叫得很小聲。
「早安，北斗。看來沒發生什麼事。」
「嗷！」
「抱歉，把工作都交給你做。過來，我幫你梳毛。」
「嗷……」
北斗趴到我面前，在幫它梳毛的期間，忽然有股懷念的感覺。
「對了……以前上戰場前都會幫你梳毛。」
前世，師父命令我到各地參與戰鬥的時候。
當時我還只是個半吊子，連自己都保護不好。
這次的作戰說不定會死……我經常會在前往這種攸關性命的戰場的前一天，幫北斗梳毛。
至於當下，視高等種的決策而定，我們可能會連逃走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殺掉。
或許是因為過去和現在的狀況有幾分相似，我才會感到懷念。
「嗷！」
「哈哈，我知道。無論如何，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努力掙扎。唯有這點……我被鍛鍊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上輩子師父教了我許多事，鍛鍊得最厲害的，就是死都要活下來的生存本能吧。
我的瀕死經驗也多到數不清，虧我和北斗有辦法從那樣的地獄中生存下來。
想起過去，我自然而然望向遠方，發現剛才還被我梳得很舒服的北斗正在發抖。
看來在想起師父的同時，它不小心也回想起嘗過無數次的恐懼滋味了。
「嗷嗚……」
「怎麼？你都變得這麼大隻這麼強了，還會怕師父嗎？」
「嗷！」
「是啊，畢竟師父對你來說是恐怖的象徵。我懂你的心情，可是你已經跟那個時候不一樣了。沒必要這麼怕。」
我溫柔撫摸北斗的頭安撫它，這時弟子們也醒來了，打著哈欠來到戶外。
「早安，天狼星大人。」
「呼啊……大哥早。」
「雖然睡不太夠，我肚子餓了。」
他們還有點睡眼惺忪，不過體力似乎已經徹底恢復了。
道完早安後，我伸展了一下身體，看著大家說：
「好……吃過早餐，檢查完菲亞他們的身體狀況就出發吧。」
「那家裡的食材可以全部用光了。反正之後沒人用。」
聽見她的聲音，我回過頭，菲亞在愛莎的攙扶下走出來。
臉色還很差，但和昨晚比起來似乎好了不少。講點題外話，被菲亞靠著的愛莎神情恍惚，我儘量不讓她進入視線範圍內。
「菲亞，你可以下床了嗎？」
「嗯，勉強走得動。」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硬撐吧……」
「我還沒跟北斗道謝嘛。北斗，謝謝你保護我。」
「嗷！」
菲亞摸了下走到身邊的北斗，雷烏斯看著高等種逃跑的方向，喃喃道：
「那些傢伙……完全沒有要出現的跡象耶。他們真的會來嗎？」
「誰知道呢？妖精對於時間的感覺跟我們不同，也有可能過幾天才來。」
「最好永遠別出現……」
「想太多只會累到自己。隨時注意彼此的位置，以備敵襲就好。」
擔心歸擔心，目前我們只能採取守勢，所以換個想法也是有必要的吧。因為最重要的是能否在遭遇偷襲時，也冷靜行動。
於是，我來到菲亞家用來保存食物的倉庫，準備早餐……
「仔細看過一遍，會發現有許多沒看過的食材呢。」
「喔，這個水果我在城裡看過。可是大小完全不同，這裡的看起來比較好吃。」
「別客氣，儘量用。啊，那裡有爸爸的秘藏紅酒，統統拿出來。」
「……帶兩瓶就好。」
連這種時候都沒忘記對酒的執著，我不禁苦笑。
不過，這也是菲亞恢復正常的證據，因此我們度過了較為祥和的早餐時光。
正當大家迅速收拾好行李，準備幫菲亞的父親檢查身體狀況時。
「嗷嗚嗚嗚嗚──！」
屋外傳來北斗的咆哮聲，我和雷烏斯立刻拿著武器衝出去。
「探查」依然沒用，所以我試著靠空氣及聲音感應北斗前往的地點，偵測到有點出乎意料的反應。
「一個人嗎……？雷烏斯，你呢？」
「跟大哥一樣。可是從味道來看，我想不是昨天那群人。」
搞不好是只身前來也無所謂的強者。
然而對方不僅完全沒散發敵意，反而毫不隱藏自己的存在逐漸逼近，仿佛主動要我們注意到他。
艾米莉亞做好逃亡的準備，從家裡探出頭時，那個人從森林裡走了出來。
「看起來是高等妖精……」
「可是跟昨天那幾個感覺完全不同耶。」
在看得見彼此的狀況下，也未表現出戰鬥的意思，因此我往前走了幾步，觀察對方。
是名頂著白色短髮，身穿有如燕尾服服裝的高大妖精，以氣質來說無疑是高等種。
然而，對方明顯是與昨天那群人不同的存在。該說是老手嗎，感覺得到合乎長生者身分的氣勢。
面對沒拿武器也會讓人自然警戒起來的對象，我提高戒心，那名高等種忽然停下腳步，像要投降似的舉起雙手：
「請教一下，幾位就是與我同胞交手過的人嗎？」
「是的話……又怎樣？」
「那就好。我無意與各位爭鬥，而是來對話的，可以再走過去一點嗎？」
即使沒有敵意，隨便讓他接近也很危險，但他展現出不聽他說話就不肯離開的堅定意志，我便點頭表示無妨。
高等種面無表情，看起來卻有些滿意，放下手走到我們數步前，左手放在胸口，彬彬有禮地一鞠躬：
「初次見面。我是侍奉聖樹大人的八號。」
「……我叫天狼星。你說要和我們對話，這樣真的好嗎？畢竟我們對你的同伴出手了……」
「關於這點完全不必擔心。因為聖樹大人原諒各位了。」
雖說是類似手下的存在，正常情況下會如此輕易就原諒？
我下意識歪過頭，自稱八號的高等種無視困惑的我，冷靜地接著說：
「我來到這裡的原因，是要帶領各位去見聖樹大人。得在森林裡步行一段時間，請預先做好準備。」
招待身為敵方的我們去見聖樹？
如果是陷阱，未免太隨便了……
「要是我們拒絕會怎樣？」
「不會如何。聖樹大人表示決定權在各位手中，所以我把話帶到後，就能返回聖樹大人身邊。」
「方便問點問題嗎？我想等聽完答案再做決定。」
「請儘管問。聖樹大人允許我在可能的範圍內提供情報。」
這名高等妖精跟我們交手過的那群一樣，行為舉止如同機械，不過幸好他願意回答問題。
我用眼神示意大家不要出手，看著對方的眼睛開始發問：
「昨天和我們交戰的那些人呢？」
「聖樹大人似乎想直接向各位解釋，因此詳情我不方便透露。目前我能說的，只有那些人再也無法動到你們。」
「被處理掉了嗎？」
「可以這麼說。」
再怎麼觀察他的表情，都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但我不覺得他在騙人。
繼續追究他大概也不會再多說什麼，於是我提出下一個問題：
「我想知道菲亞被聖樹召喚的理由，以及她違背命令逃出村莊，聖樹是怎麼想的？」
「理由不方便告知。我只能說，至少聖樹大人並未動怒。」
「那菲亞為何會遭到攻擊？」
「襲擊她，是那些人擅自採取的行動。畢竟我等的性格不盡相同。」
看來是因為部下沒教好，以及正義感失控的緣故。即使是妖精的高階版，這部分跟人類一樣啊。
但因為這種理由差點被殺，我可不能接受。
「所幸你們那邊並未出現死者，然而，各位會生氣很正常。聖樹大人命令我將它交出，以示賠罪。」
八號深深低下頭，取出兩片小葉子。
怎麼看都只是隨處可拾的樹葉，卻散發出異常龐大的魔力，光看就令人提高警覺。
「將它含在口中，受傷的妖精應該會立刻痊癒。」
「我看得出這東西很厲害，可是這樣真的能治好菲亞姐嗎？」
「對妖精一定有效。不過人類吃進去可能會變成毒素，勸各位切莫嘗試。」
……我都還沒說，他就先解釋了。
然而他說得對，隨便將這東西吃進體內，身體發生異狀都不奇怪。
如果有毒，北斗會先告訴我有危險……
「嗷嗚……」
「怎麼了？該不會有毒吧？」
「呃……它說沒有毒，不過感覺得到一股討厭的魔力。」
北斗卻不知為何躲在我身後。
因此，我猶豫著該不該把葉子給菲亞，這時理應待在家裡的菲亞，扶著愛莎走到我身旁。
「菲亞！？你怎麼出來了？」
「對不起。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近距離看看這片樹葉。」
「我、我也是。想不到有跟姐姐一樣，令我移不開目光的東西……」
「對你們來說很正常。因為這是聖樹大人的一部分。」
本以為聖樹說不定是稱號，實際上是高等妖精的長老，看來真的名副其實是棵樹。
而且即使菲亞抗命，他也沒有生氣，謎團愈來愈多了。
「違背聖樹大人命令的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不必客氣。我等不會因為你收下，就對你提出什麼要求。」
或許只有妖精才能明白個中原由吧，菲亞顯得毫不介意，伸手接過葉子。
接著輕輕對我笑了一下，緩解我的擔憂，毫不猶豫將它含入口中。
效果似乎很快就出現了……但有點不太對勁。
「……咿呀！？」
「姐姐！？」
「菲亞姐！？喂，你搞什麼鬼！」
「唉……那位大人又做這種事了。」
眼看菲亞摀著嘴巴開始呻吟，兩人大驚失色，眼前的高等種卻在抱頭嘆氣。
我立刻衝到菲亞身旁，用「掃描」幫她檢查，結果發現不僅沒有異狀，那麼虛弱的身體還徹底康復了。
連對身體不會造成影響的小傷、內臟些微的疲勞都消失不見，說整個人蛻變重生了都不為過。
我將菲亞交給跑過來的艾米莉亞及莉絲照顧，對八號投以譴責的目光：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個惡作劇吧。那位大人常常會做沒有意義……十分無聊的事。」
「這哪叫惡作劇？你看，菲亞姐那麼痛苦！」
「咳……我、我沒事。只是有點……不對，非常酸而已。莉絲，不好意思，可以給我水嗎？」
之前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的八號，如今露出發自內心覺得傻眼的表情：
「照理說，聖樹大人的葉子沒有那種效果，想必是為了整人，才特地使其產生變異吧。真的很無聊……」
「你們口中的聖樹大人，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啊。」
「是一位會做這種無聊事，如同調皮小孩的大人。」
八號逐漸表現出像人類的情緒，大概是拿下身為聖樹使者的面具了。他對聖樹忠心耿耿，此刻卻像個對傷腦筋的小孩感到無奈的父親。
話說回來，剛才幫北斗梳毛的時候也是，總覺得有點懷念。
「我開始在另一種意義上不想見聖樹了。」
「我很想贊同這是明智的抉擇，不過仍建議各位走一趟。尤其是……為了身為妖精的她著想。」
至少八號比我更了解妖精，他說的話最好認真聽進去。
說實話，我覺得聖樹是頗可疑的存在，但菲亞不只痊癒了，還變得比以前更有精神，應該不會是敵人。
許多謎團似乎也能得到解答，或許該去見他一面……
「欸，天狼星。要不要去看看？」
「……這樣好嗎？去了說不定就回不來囉？」
「什麼事都沒弄清楚，也會讓人覺得心裡有疙瘩不是嗎？搞不好會沒辦法繼續無憂無慮地旅行。」
說得也對……事情都演變成這個地步了。
身為中心的菲亞推了猶豫不決的我一把，只能做好覺悟。
「知道了。不過萬一有什麼事，我就算抱著你都會逃掉。」
「嗯，到時就麻煩你囉。高等妖精大人，可以請您帶我們去見聖樹大人嗎？」
喝下莉絲給她的水，恢復鎮定的菲亞如此說道。高等種點了下頭，環視周遭，指向他剛才走的那條路：
「這樣我就不會被聖樹大人責罵了。再提醒一次，森林裡沒有鋪好的道路，建議各位整裝後再啟程。」
「我們本來就打算逃走，已經做好準備了。隨時可以出發。」
雖然決定要去的
只有我跟菲亞，但弟子們本來就不可能拒絕同行。早在我們交談時，那三人就先回到家中開始收拾行李了。
菲亞也已經徹底康復，八號又表示要去的話最好快一點，因此我們決定立刻啟程，然而……
「聖樹大人邀請的只有她，以及從外界來的這幾位，沒有叫你。」
「唔！？可是姐姐要去，我怎麼可以不去。」
想偷偷跟過來的愛莎被阻止了。
她抓著菲亞的手臂不肯放開，菲亞露出「拿這個孩子沒辦法」的笑容，從八號手中接過剩下那片葉子：
「愛莎，我爸醒來後把這給他吃。還有，希望你幫忙對他說明事情經過。」
「唔……」
「還沒遵守規定，到外界旅行過的你，萬一惹聖樹大人不高興，變得再也不能待在這裡怎麼辦？而且正因為你是我的妹妹，我才能放心將爸爸交給你照顧……聽話好嗎？」
「……好的。」
愛莎自己也明白吧，她咬緊牙關點頭，接過聖樹的葉子，走向菲亞家門面。
這樣就不必擔心菲亞的父親了，可以安心出發。
「我會祈禱姐姐能平安歸來的！」
愛莎兩眼泛淚，朝這邊揮手，在她的目送下，我們啟程前往聖樹的所在地。
於前方帶路的八號說，要經過半天左右的路程才會抵達聖樹跟前。
在延伸至地平線的廣大森林中走半天就能到，距離到底有多近啊──我本來還這麼想，不過疑似是因為聖樹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扭曲了距離。
真的徒步走去好像得花半年，若沒得到聖樹及高等妖精的認同，幾乎沒辦法抵達目的地吧。
森林裡的路，窒礙難行到讓人覺得拚命跟在愛莎身後走過的那段路，根本不算什麼。
我們雖受過在不平穩的地面上行進的訓練，卻完全比不上八號這個活在森林中的高等妖精，要不是有他帶我們走在相對好走的道路上，八成不可能半天就抵達。
「這座森林儼然是片樹海。」
「全是不認識的植物呢。看得出從來沒有人類進來過。」
周圍傳來魔物的氣息，八號手一揮，氣息便離我們遠去，可見在這座森林裡，高等妖精是近乎於頂點的存在。
沒有魔物來襲雖然有些乏味，由於道路崎嶇的關係，我們沒什麼心力顧及其他事。有在鍛鍊體力的莉絲也差點跟不上，所以走到一半就騎到北斗背上了。
另一方面……在我們之中最有精神的人是菲亞。
她宛如跳舞般踩著樹根前進，甚至還愉快地哼著歌。完全無法想像不久前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你心情真好。是因為在森林裡嗎？」
「嗯，光走在裡面就好舒服。尤其是這座森林，力量會不停湧出，現在我可能可以用風載著大家走。」
「這很正常，因為你離聖樹大人愈來愈近。不過……原來如此。難怪聖樹大人會傳喚你。」
八號邊走邊回頭，看見菲亞開始小跳步，一副解開疑惑的樣子點點頭。
「一般妖精只會提升些許力量，你則蒙受了好幾倍的恩惠。」
「波長相合……的意思嗎？」
「我認為是。但遠遠不及我們。」
「哦……高等妖精果然是因為從聖樹那邊得到力量，才會那麼強嗎？」
「是的。只要處在這片森林周遭，我們都能憑藉聖樹大人的加護，獲得無限的力量。」
魔力是從外部獲得的，以及逃出森林他們或許就不會追過來的推測，看來都是正確的。
八號輕描淡寫地吐出怎麼想都是弱點的情報，說不定這就是他沒打算與我們為敵的證明。
我們一面閒聊，一面在沒有鋪路的森林中前進，穿過好幾棵巨樹開出來的天然洞穴，最後出現一道巨大的絕壁阻擋在面前。
「比想像中還快。可見各位的體能有多麼優秀。」
「不……那不重要，這道牆壁到底是什麼？」
「你們看，看不見天空耶。」
直達天際的絕壁似乎穿透了雲層，仿佛這裡就是世界盡頭。恐怕連我的「空中踏台」都跨不過去。
不只高度，寬度也相當驚人，八號卻開始沿著無邊無際的牆壁走，因此我們雖然驚訝得目瞪口呆，還是乖乖跟在後面。
過了一陣子，八號在被巨大樹根刺破的牆前停下腳步。
「欸，姐姐，這個樹根……是不是怪怪的？」
「對呀。從大小來看，樹木本身想必非常大。」
「這是聖樹大人的樹根。然後，這裡就是入口。」
這就是……聖樹的根？
粗到我們五人牽著手都圍不住。如姐弟倆所說的，光樹根就這麼粗了，聖樹本身肯定大得超乎常理。
八號將震驚不已的我們晾在一旁，碰觸樹根咕噥了一句話，巨大樹根便緩緩移開。
樹根徹底消失在牆壁的另一側，露出連巨人都過得去的入口。
「如各位所見，沒有聖樹大人的允許是無法通過的。」
「喔……好厲害！不過砍斷這個樹根或是用火燒，不就進得去了嗎？」
「不可能。世上不存在能燒傷聖樹大人的火焰，況且要是有人圖謀不軌，我等會立刻集合發動攻擊。即使是開玩笑，也請注意今後別說這種話。」
「喔、喔！我會小心……」
每位高等妖精性格各不相同，就像和我們交戰過的那群人一樣，其中也有沒辦法把這種話當玩笑看的人。得多注意言行舉止了。
話說回來，我從未見過如此有活力的樹根。它根本不像植物，已經可以說是岩石了，用火燒不掉也很正常。就算想把它砍斷，也得是萊奧爾爺爺那種等級的劍士才有辦法吧。
永無止境的絕壁，用聖樹樹根堵住的入口。
儼然是單憑自然之力形成的鐵壁要塞。
「穿過這邊，就是聖樹大人所在的聖域。」
「終於要見到聖樹了……」
「嗯。繃緊神經吧。」
雖然不是去戰鬥的，但我們可是要踏入敵陣。
我用視線向大家確認，點點頭，穿過昏暗的洞窟，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樹木。
這裡離根部明明有一大段距離，這棵樹卻大到抬頭看不見樹葉，讓人覺得之前看過的那些樹簡直是小孩子。
「走吧。聖樹大人在那邊的樹根等候。」
陽光被絕壁及聖樹的枝葉遮蔽，不過周圍飄著無數顆散發淡淡光芒的魔力球，所以如同白天一樣明亮。
神秘的景象，仿佛來到了不同的世界。
再加上這片空間充斥溫柔的魔力，非常舒適。若不是在這種狀況下，真想睡個午覺。
我們走向根部，環視周遭，不時看得見八號以外的高等妖精和他們住的房舍。
「高等妖精總共有多少人？我沒看到幾個耶。」
「一百人左右。除非有事，否則大家都會在這待命。」
「周圍沒有田地，你們都靠吃什麼維生啊？」
「是有看到會結果實的樹，但我不認為那些量足夠呢。」
「我等不需要進食。那些樹是聖樹大人自己種的。」
和百狼是靠攝取大氣中的魔力活動同理，高等妖精只要有聖樹的魔力就足夠了。
我回頭觀察北斗對這個場所有什麼感覺，它不知為何異常恐懼，往我身上蹭。
「看來不是被周圍氣氛影響的時候。」
「對呀。從來沒看過北斗先生這麼害怕的模樣。可是，其實我也有種討厭的感覺……」
「我也是。我的耳朵和尾巴一直繃得緊緊的，整個人靜不下來。」
「不過風精靈沒有反應耶？」
「嗯，奈雅也說沒事。」
野生的直覺告訴他們有危險，精靈卻說沒問題嗎？
其實我也有股不祥的預感，可以肯定那個地方有規格外的存在。
只不過……這次的預感和平常不同，不如說我不認為該避免跟聖樹見面。
「未必所有人都要到場，無須勉強自己，在這等候也無妨喔？」
「不，我不會從天狼星少爺身邊離開。」
「嗯！跟認真起來的大哥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嗷！」
我摸著為自己打氣的姐弟倆跟北斗的頭，走向前方，抵達聖樹的根部。
那裡有數名高等妖精，用不帶感情的雙眼靜靜盯著我們，其中也包含在和我們的戰鬥中落荒而逃的高等種。
不過……看來沒必要拔出武器。
「啊、啊啊……」
「嗚……救……」
「我等……為何要受如此對待……」
因為那三名高等種，全身都被從地底伸出的無數樹根覆蓋，只露出臉部。八號說得沒錯，這些人確實不可能再動到我們。
完成任務的八號離開我們身旁，跪在聖樹根部附近。
「聖樹大人，我把人帶過來了。」
『……辛苦了。』
清澈的女聲傳入耳中。
待在周圍的高等妖精同時跪下，由此可見，聲音的主人肯定就是聖樹。
所有人都納悶地望著聖樹，此時我察覺一件事，集中魔力、進入備戰狀態。
有如拼圖拼上了最後一片，至今以來產生的疑惑，一口氣消除了。
艾米莉亞立刻發現我的狀態並不尋常，與此同時，從聖樹溢出的光芒開始在我們面前凝聚，逐漸化為人形。
「嗷嗚……」
看來北斗也發現了，尾巴及耳朵無力垂下，逃到我背後。
光芒消失時……站在那裡的是一名有著燦爛金髮的女妖精。
「哇……」
「喔、喔喔……」
「……這就是所謂的『完美』吧？」
「不管對方是誰，我都覺得天狼星少爺更加帥氣。」
她的面容美到無論男女都會被吸引，連對女性興趣不大的雷烏斯都看呆了。
不只是標緻的相貌，男人看了想必會被迷住的姣好身材，如菲亞所言，與完美一詞十分相襯。
美麗妖精掃了我們一眼，眯起眼睛開口宣告。
沒錯……宣告開始的信號。
『那麼……趕快來互相殘殺吧。』
005
── 艾米莉亞 ──
『那麼……趕快來互相殘殺吧。』
從人稱聖樹的樹木中出現的女性妖精，這麼對我們說道。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與這句話一同釋放出的氣勢，令我們整個人僵在原地，一臉茫然，沒能馬上理解她的意思。
除了那個人……
「乖乖待好！」
天狼星少爺命令我們待命，沖向那名女性。
從這邊只看得見天狼星少爺的背影，但他完全不像平常那樣從容不迫，感覺十分認真。證明了那名女性是多厲害的強敵。
他命令我們待命，但我還是將手伸向武器，以防萬一，身體卻不聽使喚。
雖然不想承認，我完全被那名妖精釋放的壓力震懾住了。
「天狼星少爺……」
「大哥……一個人……可惡！」
「明明只是在旁邊看，卻讓人……喘不過氣……」
「這就是聖樹……嗎？」
理應早已習慣天狼星少爺殺氣及氣勢的雷烏斯，似乎也和我一樣……
「嗷嗚……」
甚至連那位北斗先生都動彈不得。
無論什麼樣的強敵都敢於面對的北斗先生，正因區區一名女性感到畏懼。
在我們拚命使自己振作的期間，天狼星少爺與妖精女性展開激烈無比的戰鬥。
天狼星少爺全力揮舞小刀，妖精也用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木製小刀應戰，鋼鐵撞擊聲響徹四周。
天狼星少爺還毫不吝於發動「空中踏台」，在空中飛躍，增加來自上下方的攻擊，積極發動兇猛的攻勢。
若是我們，八成會在這個階段落敗，令人驚訝的是，妖精不僅驚險地避開所有攻擊，還主動接近天狼星少爺，抓住他的手臂。
她直接使出過肩摔，企圖將天狼星少爺制伏在地，天狼星少爺硬是讓軀幹在空中旋轉，甩開她的手臂，在極近距離之下使出「麥格農」。
而且還是同時擊出五發……毫不留情。
『呵，你發明了挺有趣的魔法嘛。』
「打不中就沒意義了！」
使出全力釋放的那招魔法，連鐵塊都能輕易貫穿……妖精女性卻揮動小刀，輕易將它擊落。
等級明顯和我們不同。
那名女妖精究竟是誰……
『哈！都死過一次了，你的習慣還是沒什麼改變呢！』
「你才是。還是一樣亂來啊！師父！」
咦…………天狼星少爺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