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差、差不多該承認你喜歡我了吧……？ 第二章 夏季夜美檢定開始
1
『好啦，阿康，今天就要開始夜美檢定了喔。』
夜美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這是發生在Comiket結束後，又過了兩天的事情。
我屈服在夏天的炎熱之下，慵懶地待在冷氣開得很涼的房間裡的時候，夜美打了電話過來。
「……啊？」
『前陣子阿康扮演我的結果是最低的F級夜美。不過這不成問題，只要接下來慢慢進步就可以了。』
「不，你先等一下……」
我扶額呻吟。雖說只是以電話通訊，但夜美得意洋洋的神情彷佛就浮現在我眼前。
「……抱歉，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下次和阿瑛老師見面之前，一定要讓阿康成為S級夜美才行。』
「那個什麼F級S級的，到底是指什麼？」
『就說了，是夜美檢定的結果。當天的分數有九十分以上就是S級，每扣十分就會下降一個等級，不到四十分的話就統一歸為F級。很可惜，拿阿康之前的表現來評分的話只有二十二分。』
夜美她刻意似的呼出『……唉』這樣的嘆息。
真令人不爽。
「……評分基準呢？」
『很遺憾，不能公布給F級的人知道。』
「反正就是你的獨斷跟偏見吧！給我差不多一點！」
『這可是夜美檢定，當然是靠我的獨斷跟偏見來決定啊！』
夜美理直氣壯地反過來對我生氣。
「……我掛電話嘍。」
『哇，先等一下！不用因為得了F級就氣餒喔！不如說這才是經典的發展吧？從底層成長茁壯的感覺不是很棒嗎！』
「我才不是因為評分結果而氣餒呢，是莫名其妙的事情就這樣壓在我眼前，讓我真的無言以對……」
『怎麼可能……這可是有兩百條以上項目的精細檢定耶……』
「……先別講那些了，夜美，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覺得就算陪她繼續講那些也沒什麼意義，我硬是換了話題。
其實，我有一件從之前去莉莉家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覺得或許該找時間跟夜美好好聊聊，而令我煩惱的事情。
『呣，什麼事？』
「你啊，這個夏天的盂蘭盆節假期，有預定要回老家之類的嗎？」
『沒有喔。』
「要不要回去一趟？」
『為什麼？』
「你啊，不是寄住在莉莉家嗎？不過，我覺得那樣子果然還是不太好呢。你要不要說服爸媽讓你回家住？」
當然，我腦袋裡想的是莉莉家發生的那起偷拍事件。
這樣下去的話，夜美的貞操真的會有危險！
聽說夜美身為一個夢魔實在太不成器，所以才會受到有如震撼療法一般的方式被趕出家門。不過，雖然還沒有到非常突出，但她現在也確實是一位受到周圍認可的夢魔，她爸媽對她的印象應該也不差才對。
『我媽是夢魔中的老古板，說不定還是覺得我的做法不好。』
「是這樣啊？」
『對。她有事沒事就會要我出現在男人的夢裡，要我帶上鉤的男人回去，囉哩囉嗦的。所以與其說是我被趕出家門，倒不如說是我主動離家出走吧？或者該說那種小家子氣的家庭根本就配不上我的資質吧？總之，我就是不想和家裡有往來！』
「你幹嘛扭曲事實啊？」
『我說的是真話！反正現在這個狀態的我就算回家，我媽還是會固執地要我帶男人回去……回去……』
話說到一半，夜美突然變得有氣無力。
後來，我們沉默了一陣子。
『……阿康？』
「……怎樣啦。」
『……我有個希望你跟我一起去的地方的說。』
「才不要。從剛才講的話題來看，我死也不可能回你OK吧。」
『哎呀，阿康，你剛才說的話要扣十分喔。』
「這樣只會愈講愈亂，拜託不要把話題轉回那邊去啦！」
『要我回老家的不就是阿康你嗎！你要好好對自己的話負起責任！』
「我又沒說我要去。」
『……我爸是個普通的人類……』
這時夜美說話的聲調變了，多少有點楚楚可憐的感覺。
「……咦？」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不過莉莉有說過吧？要是夢魔喜歡上一個對象，無論對方是不是人類都會和他結婚。』
這麼說起來，我好像也有聽過這樣的話。
『夢魔結婚之後，基本上就只會從結婚對象身上榨欲。我爸他人很好，所以才能承受我媽沉重的愛，和她一直生活在一起。』
「所以怎樣啦？」
『溫柔的爸爸一直從可怕的媽媽手中守護著我……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呢？我不在他身邊，他一定很寂寞吧……真想見他一面呢，啊啊，好想跟爸爸見一面……』
「去見他不就好了，又不是天人永隔之類的。」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夜美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啊，有著沒辦法一個人回老家的隱情。』
「那是你的問題吧。不關我的事。」
『要是阿康願意給我一點點的協助，我就能回老家露個臉了。我也不會要你像之前一樣，裝成我的男、男朋友……只要簡簡單單地，讓我爸媽看見有恐男症的我能跟男生待在一起的樣子的話……』
「呃，可是……」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夜美畏畏縮縮的語氣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該怎麼辦……歸根究柢，提議要夜美離開莉莉家的人就是我。
稍微幫她一點忙的話比較好嗎……
可是，去這傢伙的老家應該要承擔很大的壓力吧……
『……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
「……咦？夜美，等──」
──我還沒說完「等一下」，電話就掛斷了。
我在這一天，煩惱著自己是否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到了很晚才入眠。
當晚作的夢裡頭，夜美又出現了。
夢裡的夜美跟平常的她很不一樣，既直率又可愛。
……要是你有這麼直率的話，我也會……
「……可惡，那是怎樣啊……」
隔天我醒過來，低喃出這句話。
或許是因為很晚才入眠，我看了時鐘，發現已經過了中午。
這個時候，電鈴叮咚一聲響了起來。
老媽出去打工所以不在家，現在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在。
「──你好。」
『不好意思，我是消防署的人。』
對講機的螢幕上，顯示出用墨鏡與口罩遮住臉的夜美。
「……」
我一語不發地走向玄關，把門打開。
「……啊，你中計了吧！鏘──是我喔！」
看見我的那一刻，夜美就拿下墨鏡與口罩。
展露出得意至極的一張臉。
「這種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啦！是說，你怎麼會來這裡啊！」
「為了讓阿康接受夜美檢定喲！期限正逐漸逼近！因為做事很有效率的莉莉早就以夜美代理人的身分聯絡上阿瑛老師了！阿康也得加緊腳步才行。」
儘管昨天發生過那樣的事，夜美還是一如以往而沒有變化，看見這樣的她讓我不由得安心起來。然後，我對安下心來的自己感到不是滋味。
「……你說的那個夜美檢定，到底是怎麼構成的……？」
我兩臂環胸，嘆了很大的一口氣並擺出苦瓜臉。這樣做的目的是要營造出我沒有打算順她的意的氣氛。
「阿康要面對各式各樣的狀況，而我會看你當下各有什麼樣的反應，並以嚴格公正的評分標準打分數。當然，身為評分人員的我也必須和你一起行動。」
「意思是要找個地方去玩？」
「希望你別誤會喔，這可不是約、約會之類的喔……？我們頂多就是，應試者和評分者……」
這麼說完的夜美臉頰泛紅，又是一陣忸怩。
「……真、真拿你沒辦法，我就陪你這麼一天吧。不過，就只有今天喔。」
「我想這應該要看阿康夠不夠努力的說……？」
「我可是出自善意幫你忙耶！你這什麼態度啊！」
我喊完之後，先回到家裡頭打理了一番。
2
夜美說要去東京都內的一間水族館。她的確是那麼說了。
水族館啊……
現在是炎熱的夏天，去那裡挺涼爽的，應該不錯。
我一邊想著這樣的事，一邊跟隨單手拿著智慧型手機的夜美。下了電車，進入車站附近擴展的住宅區後，夜美在一戶人家前停下了腳步。
「好，我們到嘍。」
「……咦？」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你要全力以赴喔！」
我慌了。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這裡不是水族館吧？沒有企鵝之類的嘛！虎鯨呢？翻車魚呢？」
「為什麼你只想看骨骼特殊的動物啊？」
「你這傢伙騙了我啊！騙了我這個善意的集合體！」
「由於阿康你展現了願意合作的態度，現在給人的感覺非常好喔！我會給你加個十分，總之你現在先冷靜點。」
「不需要！你真的以為拿到那種分數的人會高興嗎！」
我看了那戶人家的門牌，發覺上面寫著「天谷」。
不，老實說到達這裡的時候，我就有種不妙的預感了……
「……喂，夜美，這裡是你的老家吧？」
「是啊。」
夜美點頭同意，彷佛自己沒做錯任何事似的。
「你，你這人喔！回老家的事情，昨天你不是一整個乖巧地說『不用再說了……』嗎！」
「我只是跟你說不需要再用電話講下去了。反正阿康不管怎樣都得接受夜美檢定，檢定要在哪裡舉辦都沒關係呀。」
「沒關係呀你個大頭啦！別跟我亂開玩笑！」
昨天晚上我可是有一點……真的是只有那麼一點點，想說我說不定做了不好的事而很煩惱耶。
對這隻卑劣的夢魔，果然不需要任何慈悲心啊！
「……其實啊，我前陣子有夢到夜美。」
我這麼說之後，夜美身子就顫抖了一下，對我的話有所反應。接著，她靜不下心地撥弄髮絲。
「哦，這樣啊……？之前你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原來如此，原來你老是夢到我……」
「畢竟我可是把夜美的事情擺在第一啊。」
「……那、那可真是非常棒的心態呢……」
「夜美在夢裡頭說要『返鄉』，一副希望我阻止你的樣子。所以，我現在必須阻止你才行！來，現在就立刻離開這裡吧！」
我打算大步離開的時候，夜美用力拉住我的衣袖。
「──我就知道你打的是這種如意算盤！要是你以為講點好聽的話就能矇混過去，就大錯特錯了！」
「放開我！夜美，這都是為了惹人憐愛的你啊！」
「那是夢裡頭的狀況吧！你就是沒辦法把夢和現實分開思考，才會沉迷什麼二次元！」
「你這傢伙！要是有阿康檢定的話你講那種話就扣一百分啦！」
或許是聽見我們吵來吵去，一名女性從那戶人家走了出來。
「──哎呀，夜美！歡迎回來。」
她一看見夜美，就用沉穩的語氣這麼說。
她的樣子看起來很年輕，說不定和夜美是差不多的年紀。
不過她卻散發與年輕容貌不太搭調的妖艷氛圍……我有這種感覺。
「……啊，媽，我回來了。」
「……媽？」
聽見她這麼說，我很驚訝。
這個人就是夜美說過的那個老媽？不是姊姊之類的？
「我介紹一下，阿康，這位是我媽。」
夜美這麼說之後，以不知來由的得意表情重新面向那名女性。
「媽，這個人就是我昨天提過的阿康。」
「哎呀，你就是夜美說的那位？嚇了我一跳呢……這孩子以前就不擅長跟男生相處，沒想到會突然聽她說交了男友。」
……男友？
我覺得奇怪而看向夜美之後，她的眼光就馬上從我身上撇開。
退個一百步，我很清楚我今天是在配合夜美。
再退個一百步，我也能理解我是為了讓她能夠回自己家才在這裡幫她，畢竟提議的人就是我。
不過，說我是男友？
夜美昨天不是才講過不會要我像之前那樣裝成她的男朋友嗎？
「……我、我媽她說不定搞錯了什麼事情呢……？」
「你八成是又在奇怪的地方打腫臉充胖子了吧……？」
「哈哈，怎麼會呢。」
光看她這反應就夠了。這傢伙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結果害我遭殃的狀況，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這傢伙，給我好好記住啊……」
不去理會咬牙切齒的我，夜美在包包裡頭翻找東西，最後拿出了一盒糕點。
「啊，對了，媽！這個，是阿康剛才說要給你的伴手禮！」
「哇！還只是高中生，做事就這麼周到，真令人佩服啊。」
對於夜美私自施展的小技倆，伯母高興地把手拍響。
不，我不可能準備那種東西。畢竟要來這種地方的事情，我可是一個字都沒聽說過。
「阿康，我是夜美的母親，叫做睦美。你也不用太客氣，叫我睦美阿姨就可以嘍。」
夜美她媽──睦美阿姨對我露出笑咪咪的微笑。
儘管現在的狀況並不是我所期望的，但這個人並沒有罪。全部的錯都在夜美身上。
「……您好，我叫津雲康史。」
我忍住怒氣，想讓自己儘量看起來像是她女兒的男朋友而低下頭。
「……嗯──夜美的喜好，其實也挺不錯的呢？」
「媽！不行喔！阿康可是我的──我的，男、男朋……」
看著沒辦法把話好好說清楚的夜美，睦美阿姨嘻嘻笑。
「好了，你們倆都進來吧。外頭很熱吧？」
睦美阿姨邀我們進入屋內。
從在玄關脫下鞋子，到我被帶進客廳的過程中，我都保持著警戒，東張西望地觀察四周。
看起來是普通的民宅，一點也沒有惡魔的住所的感覺……不，其實我也不曉得惡魔的住所到底該有什麼感覺啦。
和莉莉她家相比的話，這房子還算比較樸素吧。
那傢伙果然是業界菁英，說不定連收入的水準都跟一般的夢魔完全不一樣。
雖然我是被騙來這裡的，但還是既來之則安之吧。
既然都變成這種狀況了，為夜美脫離莉莉家的計畫做出貢獻還比較實在。
對，就算失敗，我也要從中獲取成就才行。
「我去倒喝的喔，你們倆先坐吧。」
睦美阿姨笑咪咪地這麼說，離開了客廳。
「……是個好母親嘛。」
「阿康你是因為不了解我媽，才說得出這種話啦。那個人啊，可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人喔……」
「不過她感覺也沒對你生氣，這樣還不錯吧？」
「她說不定是看在阿康的面子上……」
夜美輕聲說出這種話。
「啥？」
我覺得奇怪而盯著夜美的臉看，夜美就維持臉頰泛紅的樣子，浮現一張得意的神情。
咦？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一臉得意？現在有讓她一臉得意的要素在嗎？
「從以前到現在，任何男人看見我媽的笑容，都一定會迷上她。所以，我媽一直都是城裡屈指可數的『超受歡迎的媽媽』。」
「啊啊，的確偶爾會有那樣的人……」
「不過，阿康面對我媽的『笑咪咪攻擊』卻不為所動。所以，我媽說不定是覺得阿康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對手。」
「咦咦……？從我的角度來看，你和你媽都一樣是三次元的肉塊……」
「請你好好維持你那變態的特質！說不定，媽媽會對阿康展開攻勢呢……」
夜美一邊說，一邊自然地把她自己的手臂摟到我的手臂上。
「──！」
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我拚命裝作冷靜……
「……你在做什麼啊？」
「……這、這是在驅魔。說真的，我也不想做這種事情……我只是為了不讓阿康迷上我媽，才在守護著你而已……」
「這樣只會很熱而已吧，快放開啦……！」
「……讓你們久等了，兩位──哎呀？」
這時回到客廳的睦美阿姨，看見我們倆的模樣而睜大了眼睛。
「呵呵呵，真教人嫉妒呢。夜美真是的，竟然在曬恩愛。」
才剛說完，睦美阿姨就把飲料放到桌子前端並坐到我的旁邊──她把自己的手臂摟到我沒有受到夜美支配的另一隻手臂上。
這一刻，夜
美的眉尾用力地上揚。
「──慢著！媽，你在做什麼啊！」
「沒什麼啊，就只是肌膚相親♪是說，阿康你喜歡夜美的哪一點啊？」
「……咦？」
「既然是男朋友，代表你一定是受到夜美的某一方面吸引，才會和她交往吧？在阿康眼裡，夜美的魅力在哪兒呢？」
睦美阿姨的臉一下子逼近過來，令我感到困惑。
這是什麼狀況？一條手臂被夜美束縛住，另一條則是受到睦美阿姨的束縛。這樣我不就動彈不得了嗎……
我偷偷對夜美使了一個眼色，尋求她的幫助。
揚言要保護我的夜美臉頰泛著紅，一直盯著我不放。
「喂，夜美……你都說要驅魔了，就幫我處理一下這種狀況啊……」
「問……」
「問？」
「問、問題還是要好好回答比較好喔……」
這麼說著的夜美紅著一張臉，低下頭去。
你也太沒用了吧！
這傢伙恐怕是覺得，既然都充場面說我是她的「男朋友」了，要是不回答一個睦美阿姨的這種問題的話，場面會不自然吧。
沒辦法了。只好隨便說點無傷大雅的話，撐過現在這個場面。
「……夜美她有一次，準備了便當給我……」
「嗯嗯。」
夜美她和睦美阿姨一起附和。
不，你有這種反應很怪吧。你應該知道，我頂多只是為了撐過現在這個場面才在演戲吧……？
「她做的菜真的很好吃呢，也看得出來費了很多功夫。一想到她是為了我而付出那麼多心力……我就覺得她是一個全力以赴的女孩子。」
說這種話真是有夠丟人。雖說這是為了脫離窘境──但沒想到我竟然落到要對三次元肉塊說出這種話的地步！
「也就是說，阿康是被夜美虜獲了胃袋啊。」
睦美阿姨笑咪咪地，輕巧地把手放到我的肚子上。然後她的手指就繞起圈圈，撫摸我的肚子。
我覺得腦袋沸騰，差點要失去理智了。
希望她能夠收斂一點。睦美阿姨的身體接觸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不過夜美會為了對抗她而一直把身體壓過來……
我當然不是對夜美有其他意思！只是覺得面熟的人對我這麼做的話，以後我會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就只是這樣！
睦美阿姨後來也繼續問我關於夜美的事情。
夢魔母女終於解放我的雙臂的時候，我的身心已經處於完全的疲憊。
3
過了一陣子之後，夜美開口說「……我去一下洗手間。」便離開了位子。
「要是你對阿康出手，我絕對饒不了你喔！」
她就這樣發出了五次警告，把我和睦美阿姨的距離拉開五大步以上之後，一邊不停地回頭往我們這裡看，一邊進了廁所。
「哎呀呀，夜美她還真是拚命呢。」
夜美不在客廳之後，睦美阿姨就一下子眯起眼睛，凝視著我。
「……可是，我很能了解夜美的心情啊。要是有像阿康這樣那麼重視自己的情人在，那就自然而然會想要好好珍惜嘛。」
她還是一樣笑嘻嘻地，說著這樣的話。
「嗯，我很了解你們倆的事情了。我本來還以為，夜美說不定是帶了一個隨隨便便的男孩子回來，不過看來並不是那樣。」
「您理解了啊……」
看起來是成功地矇混過去了。
我的演技也挺厲害的嘛！
我有聽說過，讓別人對沒發生的事情信以為真是一流演員必備的技術。從這一層面來說，就是我明明就沒有喜歡夜美還怎樣，卻能讓人以為我喜歡她啦。
就在我想著這種事情，一個人倍感同意地點頭的時候──
「唔呵呵，色慾器官也都確實看清阿康的心情了，所以一定沒錯。」
──嗯？
「你只對夜美的身體一直有反應，真的很色呢！」
我一瞬間反應不過來睦美阿姨到底說了什麼話。
色慾器官看清了我的心情？她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而且，還說我只對夜美有反應……？
「阿康你啊，真的很專情呢……阿姨我啊，都想為你加油了。」
「先、先等一下！……您的意思是？」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啊。我們夢魔就是有辦法知曉男人的情慾。所謂的情慾是生理現象，一般來說，就算對方不是喜歡的人也會不禁有所反應，不過阿康對夜美以外的人都沒有興趣！這樣也不用怕你花心，我覺得夜美真的找到了一個很棒的對象呢。」
聽見她這麼說，我整個人慌到不能再慌。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夢魔保持年輕的期間其實非常長喔。雖然我自吹自擂也不太好，不過我給人的感覺沒有那麼像個阿姨吧？大概是從二十歲之後，我的外表就幾乎沒有改變了。」
睦美阿姨聳了聳肩。
「呃、嗯。」
「可是，阿康你對我卻沒有反應。」
她的語氣，簡直就像在說照理來講「會有反應是理所當然」。
不管困惑的我，睦美阿姨手貼到臉頰上，呼的一聲嘆了一口氣。
「……看見阿康你啊，就讓我想起以前的事。那個人也一樣，只會對心上人深深著迷喔……而他的心上人啊，就是我呢。我一開始根本無法相信，怎麼會有那樣的男人。不過啊，這世上真的是有專情的人存在呢……」
──這是怎樣？
在炫耀嗎？我現在是在聽她炫耀自己的戀愛經歷？
睦美阿姨臉頰泛紅，身體忸怩地扭動起來。
「我也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那個人，和他結了婚。啊啊，一定是因為我們這樣，所以夜美也一樣吧……」
「那個，睦美阿姨……？」
「睦美阿姨……？不要叫得那麼見外！直接叫我『媽』就好了！」
不，剛才不就是你要我叫你「睦美阿姨」的嗎！
看見睦美阿姨眼眸閃閃發亮，像在作夢一般凝視半空中的模樣，我很確定夜美老是不聽別人說話的毛病一定是遺傳自母親。
「──等一下！請等一下，睦美阿姨！不要露出那種好像在看看不見的妖精的眼光啊！可以請您聽我說話嗎！」
「啊啊，孫子最少也想要兩個呢……唔呵呵，我們只有一個獨生女，所以希望夜美跟你能夠生個一男一女啊。」
「不，所以說──」
「不過，還是要有分寸喔。你們兩個都還沒有成年，要等有辦法擔起責任的時候才能生孩子。當然，如果是要享受的話倒是沒關係喔♪」
「不，說什麼享受……是要享受什麼啊！」
「真是的，你明明就聽得懂！呵呵，竟然要你岳母說出口，還真是個壞孩子啊……」
我扶起額頭，小聲地「……唔──」呻吟了一聲。我覺得自己多少理解了夜美下定決心離開這個家的心情。
原來如此，這位媽媽的性格真是十分強烈。
她很容易想太多，想太多之後又不會改變想法，而是一直照著自己的想法向前沖。
就某個角度來說跟夜美是滿像的，但陷入自己世界的程度感覺又比她更嚴重。
真要說起來，我根本就沒有對夜美起色心啊！身為二次元求道者的我，怎麼可能會有對三次元著迷的行為呢！
八成是睦美阿姨不知道出了什麼錯而探測到我內心的情慾，又擅自認為那情慾是對夜美產生的。對，百分之百是這樣。
「……咦？她陷入化境了。」
從廁所回來之後，夜美看見睦美阿姨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化境？」
「我媽有時候會興奮到不顧周圍，那就是化境。」
我和夜美不約而同地朝睦美阿姨凝視。
睦美阿姨站起身來，一邊「哼哼哼～」這樣哼歌，一邊手舞足蹈地左右搖晃身體。
看來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睦美阿姨她好像誤會得很嚴重啊。所以她說的話，你只能聽一半喔。」
我打了預防針之後，夜美就邊嘆氣邊點頭。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你以為我當這個人的女兒當幾年了？」
「……我說啊，夜美。我之前是覺得你應該離開莉莉家，回到這裡來啦。」
「嗯。」
「我覺得喔，那樣好像也不太好啦。」
「你能理解真是令人慶幸。
」
這個時候，睦美阿姨一副突然回神的樣子大喊出聲。
「家──？夜美，你要離開莉莉的家嗎！」
「沒有喔，只是阿康擅自在講。」
「阿康擅自……？」
睦美阿姨驚嚇得微微發顫，往我這邊凝視。
不知道為什麼，我猛地有種不祥的預感……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阿康是說，要夜美離開莉莉家，想跟夜美住在一起吧？擅自去……硬來……」
「啥？」
我和夜美同時叫出聲。
「啊啊，真是太青澀了！這就是愛啊……愛情的確是阻礙愈大就愈能熊熊燃燒……」
擅自讓妄想熊熊燃燒的是你才對吧！
「不，可以稍微恢復正常一下嗎？雖然對沉浸在浪漫氛圍之中的您過意不去。」
我拚命嘗試說服她。不過，眼裡浮現愛心的睦美阿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夜美，我能理解突然換個環境會很嚇人。不過，媽覺得讓自己隨波逐流走一遭也不錯啊。阿康他是真心的，媽已經好好地確認過了，阿康是真心喜歡著夜美喔。」
聽了這番話，夜美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咦……？」
「──呃，喂！你啊，我剛才不是才說過，這個人說的話只能聽一半！」
我急忙這麼說，但已經太遲了。
看來夜美已經進入遺傳自她母親的化境了……
「真、真令人困擾耶……？不過，八成是為了在夜美檢定拿到S級，才會說這種花言巧語吧？畢竟夜美檢定比什麼都還要重要……」
「你的化境還挺獨特的耶！昨天開始的那個檢定至上主義是怎樣啦！」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我就給你加五十分！」
「我不是說過不需要嗎！」
「新家在哪兒呢？你要記得邀媽一起去喔。」
「拜託你們聽我講話啦！我一個人來不及一一吐嘈啦！」
這裡真是可怕的魔窟！可怕到我都覺得莉莉家是綠洲了……
沒想到我會覺得那隻變態夢魔還算是比較理性的對象呢！
之後讓兩人冷靜下來，解開她們擅自想過頭的誤會之後，我也已經精疲力盡。
4
「冷靜想想，還是高中生的阿康不可能賺到有辦法租房子的錢呢。」
睦美阿姨俏皮地吐舌頭，一整個像在表示「我少根筋了啊」的樣子，說了這樣的話。
「媽你應該好好聽別人說話，不然每次都是一個人自顧自地嗨起來，給周遭的人添麻煩。」
不，你可沒資格說這種話啊。
「唔呵呵，抱歉。」
她雖然道歉了，樣子看起來卻不像是覺得自己有做錯事。
真是的，有其母必有其女真是為這對母女量身訂做的一句話。
「阿康，你今天要留下來吃晚飯吧？媽會大展身手，為你們好好地煮一頓喔。」
「不，這樣不好意思啦。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應該說，放我回去吧。我已經累了啊，累到要是身邊有名畫與忠犬，馬上就會升天的地步了喔。
然而睦美阿姨牽起了我的手，緩緩地搖頭。
「別說那種話嘛。媽做的菜雖然沒有拿愛情當調味料的夜美那麼好吃，但是手藝也挺不錯的喔。」
「……拿愛情當調味料之類的，這種羞人的話真虧您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口呢。」
「相對的，我會加入夢魔界傳承的『快樂☆粉末』喔。」
「那種聽起來很糟的物質是什麼東西啊！拜託千萬不要加入那種異物喔！」
我大喊之後，睦美阿姨就笑嘻嘻地回我。
「阿康你真的很有趣呢，很值得捉弄的感覺。」
我很難分辨你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啊……
就在我累到不能再累而垂下肩頭的時候，夜美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爸再過一下下就會下班回來了。大家一起吃頓飯，再讓我爸開車送你不就好了嗎？」
「不，這樣對伯父不好意思吧。都累了一天回來，還要他做那種雜事的話也太可憐了。」
「只要是我說的話啊，我爸都會聽喔！我和他約好之後會幫他捶背的時候啊，他還幫我把便利商店裡頭的蘑菇山全都買下來了。」
「不要讓你爸為了無聊的事情跑腿啦！」
然而夜美浮現得意洋洋的表情回我：
「我爸他原本鍾愛竹筍鄉，不過從那天之後就只買蘑菇山了。因為我鍾愛的是蘑菇山。」
「還真是殘酷地改變了別人的信仰啊……」
「這樣你就知道我爸有多疼我了吧？」
「不，可是……既然伯父那麼珍惜你，和我見面的話不就更不妙了嗎？」
「為什麼？」
夜美睜大了眼睛。
「像漫畫裡頭，不是常有『我才不會把女兒交給你！』這樣的場面嗎？對於珍視女兒的父親來說，女兒的情人好像只會是敵人的樣子。」
「情、情人……？」
「……我說啊，因為設定是這樣我才這麼說的喔？你應該曉得就是了……」
對著臉頰突然泛紅的夜美，我壓低音量這麼說。
真要說起來，先那麼設定的人不就是你嗎？
或許是看見我們偷偷在說話而想到了什麼，睦美阿姨笑咪咪地對我搭話。
「阿康的顧慮我能理解，不過那方面你應該不用擔心喔。他和我結婚的時候也很年輕，而且他一定也有好好理解所謂的夢魔是怎樣的種族。」
「什麼意思？」
「可以的話，還是儘早找一個對象結婚比較好喔。夜美是不太一樣，不過大部分的夢魔，性格都很奔放。」
「……啊啊，是這個意思。」
「那個人一定也會很中意阿康的。」
就這樣受邀留在天谷家吃晚餐的我，在睦美阿姨煮晚餐的期間，被帶進了夜美的房間。
不知道是不是房間主人有一陣子沒有住在這裡的關係，這個空間沒什麼生活感，床單沒有半點皺褶，日常用品也整齊得令人覺得詭異。
「……呼，順利逃出來了呢。」
房門應聲關緊之後，夜美安心似的說了這樣的話。
「你只是沒意義地打腫臉充胖子，就把事情搞得這麼誇張耶。要是有得到教訓，今後就想清楚一點再行動啦。」
「那麼，現在就公布夜美檢定至今的途中結果！」
「──聽我說話啦！」
夜美裝作沒有聽到我的叫喊，在包包裡頭翻找東西。然後，她拿出平常用的平板電腦。
「你先等一下下喔……我有做了夜美檢定的APP放在這裡頭。我做成了只要把阿康今天的行動輸入進去，就能夠知道結果有幾級的設計。」
「APP……你這傢伙，竟然有那種技術啊。」
「我和莉莉一起做的。應該說，幾乎都是莉莉做出來的。」
那傢伙真厲害啊，是個名副其實的女超人耶。可惜的是，她是個真真正正的變態。
「呃，我稍微回顧一下你的行動喔。我今天沒有先約好就去找你，不過阿康你沒有不管我，而是好好地應對了呢。」
「不，因為啊，要是我不那樣的話你就會變得更難搞嘛。」
「呵，現在你再說什麼都沒有用嘍。畢竟夜美檢定比起話語，更重視行動。你看，這裡的注意事項也有寫說『阿康很不坦率，所以需要檢測他的話語裡頭真正的意思』。」
「什麼有寫，不就是你自己寫的嗎！而且，你對我說有寫那個是想怎樣啦！」
「『等待會面～沒約好就直接造訪的狀況～』……這個項目就給你五分吧！你可是拿到了滿分，可以引以為傲喔！」
「……這樣啊。」
「夜美檢定的目的，是讓阿康能理解我的心思，而能夠好好地扮演『夜美』。要以『夜美』的身分和阿瑛老師相處，至少也要有A級……不，果然還是該謹慎一點，必須成為S級夜美。要麻煩你也要有所回饋喔。」
夜美醞釀出「我可是給你最高分了」的感覺，臉上當然也是一張得意洋洋的表情。
真是有夠煩。這麼煩人的生物活在這世上真的好嗎？
「那就進行下一個項目嘍。來這個家的路上，阿康走路的時候確實是走在靠車道的那側。你有特別意識到這點嗎？」
「咦？……算是吧。」
畢竟遊戲中的女孩子為那種事高興了滿多次的。
說是這麼說，但我可沒打算要取悅夜美！只是
遊戲中的行動已經浸淫到我的全身上下罷了。
「呣哼，那麼……這個項目就給你四分吧。」
「這也是滿分？」
「不，五分才是滿分。」
「為什麼會扣一分啊！給我看一下那個評分項目！」
「──啊啊，不行！」
我把平板搶過來之後，夜美就慌張地亂了手腳。
「還給我！阿康不能看啦！」
我不理她，看向平板之後，發覺那個項目在五分的欄位寫著「牽手護送對方」。
「咦咦……」
「你、你別誤會喔！這不是我希望阿康對我做的事情，是為了讓我習慣男生而該做的事情喔！是如果你有辦法推量我的心思到那種地步，才真的有辦法在這個項目得到五分的意思！」
滿臉通紅的夜美從我手中奪回平板。然後，她生氣地鼓起臉頰瞪我。
「……哼，阿康目前的分數總共零分。」
「為什麼啊！五分加四分應該有九分吧！」
「剛才把特例項目的影響加上去了。要是順利進行的檢定受到妨害，我就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扣分。」
「那種『我想幹嘛就幹嘛』的規定是怎樣啦！這根本就不是檢定的形式了嘛！」
「你可不能再偷看平板了喔！」
夜美很珍惜似的把平板抱進懷裡，滿臉通紅地大叫。
「你這種硬來的態度──硬來的態度……咦？」
夜美一副頭上浮現了問號的樣子，疑惑地皺起眉頭。
「怎樣啦？」
「沒啦，就講著講著，我想起來也有跟硬來有關的項目。這樣的話，這方面是不是會加分啊……？」
「那種事我哪會知道啊。」
說得更進一步，我也沒有興趣。
「呃，『和硬來有關的項目』……上面寫說壁咚後提起我的下巴的話就是五分滿分。為了挽回剛才的扣分，要不要試試看？」
「我才不干。你啊，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真的就跟注意事項寫的一樣，阿康很不坦率耶。所以，你的真心話是？」
真令人不爽，這種麻煩的再次確認是怎樣？
「我不是說了我不會做嗎！……反正就算做了結果也就是那樣，你只會紅起一張臉愣在那裡而已嘛！」
「怎麼可能會那樣！你都說成這樣了，那你稍微試一下也沒差嘛！」
──我試了。
拍牆，提她下巴。
「……唔……！」
夜美她凝視著我，滿臉通紅地僵直身體。
「哼，出洋相了吧，你這隻龍套廢柴夢魔！果然就跟我說的一樣嘛！」
我誇耀自己的勝利，看著夜美的臉，不懷好意地嘲笑她。
眼睛向上看的夜美的臉蛋就近在我的眼前。要是專注地看，就連她的睫毛有多長都看得出來。
──咦，好像有點近……？
然後，就在我恍然回過神來的時候。
「──你們兩位，說起來，有個有趣的東西──」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睦美阿姨突然打開房門，我為了和夜美拉開距離而全力向後跳。
跳過頭的結果是，我的小姆趾撞到柜子角落，然後身體翻了一圈。
「哎呀，難不成你們正好在享受呀？唔呵呵，打擾你們了♪」
睦美阿姨說了一些話，但痛得慘烈而苦悶地掙扎的我的耳朵，有好一陣子把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聽成了雜音。
5
睦美阿姨拿過來的，是幾本相簿。
「鏘──這是夜美小時候的照片集──阿康，你很有興趣吧？」
「不，沒有。」
「……咦？」
看著馬上回答的我，睦美阿姨訝異地睜大眼睛。
「那、那還用說，當然有興趣啊！阿康他可是個平時就會對我這個女朋友固執地追問過去的男生呢！」
夜美慌忙圓場。儘管如此，我覺得她這樣圓場根本就沒什麼要站在我這邊的意思。
「唔呵呵，飯菜煮好之前，你們倆就一起看這個吧。畢竟夜美真的是從以前就很可愛了，街坊鄰居都叫她小公主呢。」
「我們知道了啦！媽你愛自己的小孩愛到這種地步也有點誇張了喔！」
夜美把睦美阿姨趕出房間之後，就拿著相簿坐到了床上。
然後她一臉很害羞的樣子，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身旁。
「……嗯？」
「我會給你看啦，你先坐到這邊。」
「不，不看也沒關係。」
「──這樣的話，你要繼續夜美檢定的回饋嗎？」
這我可不想！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到夜美的身邊。
夜美把相簿輕輕地放到我和她的膝蓋之間。
「……我說啊，夜美，這種情況，一般來說不是會排斥嗎？是我的話，自己小時候的照片，根本就不想給別人看的說。」
「我小的時候跟現在沒有什麼差別，也沒有該覺得丟臉的過去。」
因為現在的你，真要說起來就是個丟人現眼的存在啊。
「別說那些了，這本相簿裡頭應該也有莉莉的照片喔。」
「啊，對喔。你們兩個好像是兒時玩伴？」
「對。和以前就被稱為神童的我不一樣，莉莉可是一個弱弱愛哭鬼呢。」
「別撒謊說什麼神童啦。」
「我沒撒謊。」
夜美一臉得意地翻開上面寫著「過去作品集」的相簿。
裡面有著某張抽象畫的照片。
看見沒有具體的形狀，以紅色為基底，雜亂無章地塗抹的那張畫之後，我總覺得內心深處湧起了強烈的興奮感。我不太會用言語形容，該說是心靈巧妙地受到撩撥了嗎……
「這張是我畫的，當時我在大人也有參加的東京都繪畫比賽中榮獲了冠軍。」
「……可是這個是抽象畫啊……這種東西，評價都很模稜兩可耶。」
我直覺地認同了這張畫有多麼厲害，不過我要是誇獎夜美就會不爽，所以才說了這樣的話。
然而，夜美她只是一語不發地翻閱相簿。
「唔、唔唔唔……？」
這次出現的，是寫實描繪了田園風景的名畫。
「你不喜歡抽象畫的話，這張如何？這是用爸媽第一次買給我的蠟筆畫的畫，應該是四歲的時候畫的吧，我記得這也有在什麼比賽得獎。」
相簿裡頭接二連三地出現夜美的作品，像是她用鉛筆畫的女性素描，精湛的程度讓人覺得就算說那是以前的黑白照片搞不好也有人會相信。
如果這是年幼的少女畫出來的作品，那她的確是神童……！
「是、是這樣的才能遇上電繪，才誕生了現在的魔繪師夜美嗎！」
「呵，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說夜美一臉得意，但我覺得只有現在這一瞬間，我可以容許她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看，這就是以前的我喔。」
夜美這麼說著，秀給我看的，是另一本相簿的照片。上面映照的是容貌和現在幾乎沒有差別的睦美阿姨，而她抱著一名年幼的少女。
這就是以前的夜美啊。
圓滾滾的大眼睛十分顯眼，而且的確也有夜美現在的特徵在。
看見年幼時期的夜美，我覺得心裡頭痒痒的，有種坐不住的感覺。
夜美逐漸地成長……而在她的成長途中，身旁開始常常出現一名金髮碧眼的少女。
「……我懂了，這個幼女就是莉莉吧。」
「說什麼幼女，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種感覺染上了御宅族文化的字眼來說啊？」
「我又沒說錯，幼女就是幼女。」
我說完之後，又重新看起照片上的莉莉。
這應該是她五六歲的時候吧？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感覺滿怯懦的。
總覺得她身上的氣場，和現在那個什麼事情都能俐落完成的莉莉有根本上的不同。
照片上的幼年期莉莉，正哭著逃離兩手拿著蚱蜢的幼年期夜美。
「說起來，這到底是怎樣的狀況啊……」
「是我騙她『這是螽斯！』嚇她的時候呢。螽斯和蚱蜢不一樣，會咬人喔。」
「不，所以說，我就是問那是在怎樣的情況下……」
「這是幼小可愛的孩子的玩鬧。」
夜美這麼說，輕聲笑了出來。
這傢伙無可救藥的性格看來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不過，莉莉她的變化可真大。
看起來這麼純潔的少女，現在竟然會是那麼傑出的變態……時間的流逝原來是這麼地殘酷啊。
「莉莉她一直都在模仿我喔。她把髮型跟服裝之類的都弄得像我一樣，而且聽說我有在畫畫的時候，她自己也湊齊了同樣的用具。」
「哼～」
就像她說的一樣，照片上的兩人，模樣十分相似。
……原來如此，莉莉在那時候就已經是夜美的信徒了啊。
變態看來是在滿早之前就覺醒了。
「可是那樣的話不就有點悲哀嗎？莉莉她明明就有自己的特色。所以，我就對莉莉說了『把頭髮留長看看怎麼樣啊？』我那時覺得莉莉的金髮閃亮亮的很美，要是留長的話一定會很好看。」
「啊啊，原來是這樣。」
「是我的藝術天分在我耳邊細語，要我叫莉莉那麼做的喔。莉莉她雖然不情願，不過我和她約好，說她留長髮之後我會幫她畫肖像畫，才好不容易讓她留了長頭髮。」
說了這些之後，夜美就迅速翻起「過去作品集」的相簿。
「有了有了，就是這張喔。」
她翻給我看的，是表情滿溢著自信的莉莉的肖像畫。儘管長相還年幼，依舊能看出那就是現在完美的莉莉。
「你這張畫是不是有點太過美化了啊？剛才那些照片裡頭的怯懦感覺，一點也沒有畫出來嘛。」
「是莉莉要我這樣畫的，說要描繪理想的自己。她那個時候說要以理想為目標，並且開始努力。」
「咦……那麼說，這就是你那時心目中最理想的莉莉？」
「是啊。」
夜美點點頭，這麼回我。
原來如此。
莉莉她大概是後來就拚命地讓自己接近夜美的理想吧。反過來說，塑造現在的莉莉的人說不定就是以前的夜美。
聽起來倒也是一樁美談，不過夜美這樣子可是不小心生出獅子身中蟲來倒吃獅子肉啊。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莉莉說不定只會成為一個能力很弱的變態……所謂的世事難預料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後來我就跟夜美一起看著慢慢長大的夜美，以及她身邊眼神變得愈來愈可疑的莉莉的照片，度過這段時間。
夜美的父親是在晚上六點剛過的時候回到家裡的。
由於他在相簿中會不時出現，我已經知道他的長相是怎麼樣了。
是一個表情有型，感覺紳士的老爸。
他那富含力勁的眼光令人印象深刻，讓我覺得夜美的眼睛應該是遺傳自伯父。
「……你就是阿康啊，我有聽說你的事了。」
伯父回家向睦美阿姨與夜美打了招呼之後，便轉為面對我這邊。
「是、是的。那個……我不知道她們是怎麼介紹我的就是了。」
「你不用那麼緊張也沒關係，無論是什麼樣的關係，都謝謝你和我女兒和睦相處。就像你知道的一樣，夜美她很特殊，無論是論種族，還是她那內向的性格都是。」
內向的性格……？我一瞬間對這一點生了懷疑，不過想到夜美平常在其他男生面前都會僵住的樣子，就覺得這樣形容也沒有錯。
「阿康，我們能不能單獨聊一下？」
「老公，要聊可以晚點再聊啊，不然我特地做的菜會涼掉。今天有客人來，我可是比平常還要大展了身手呢。」
「可是你煮的菜一直都很好吃啊。」
「唔呵呵，我的意思是今天更好吃了♪」
看見突然開始恩愛的紳士與美女，讓我有點不爽。
我稍微看了一下夜美，發覺她只是一臉正經地站在原地。從她一點反應都沒有的樣子來看，這恐怕就是天谷家的日常情景吧。
這是在我家難以想像的光景。我老爸目前獨自在國外工作，不過就算他久久回來一次，老媽對他也不會這麼好。
我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夜美以自然的態度靠近伯父開口。
「爸，晚點我想麻煩你送我和阿康回去各自的家。那個時候，我們再一起聊就可以了吧？」
她一派平常地使喚父親。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就照你說的做吧。」
不過伯父沒有露出一點厭惡的表情，回了她一個強烈的同意。
「阿康，我晚點送你回去。不過，夜美今天就留下來住吧，現在還在放暑假對吧？」
「咦？嗯～可是……」
「爸爸聽說夜美要回來，就買了你喜歡的零食喔。」
伯父從便利商店買了一整袋的蘑菇山回來。
6
過了晚上八點的時候，我終於成功地脫離天谷家。
是睦美阿姨說的「時間已經晚了，阿康也一起住下來如何？」這句話成了開端，讓今天的聚會畫下句點。
最後是伯父幫了我一把，才讓發抖著一直說要回家的我有辦法離開。
我坐上伯父車子的副駕駛座後，夜美在外頭敲了敲車窗。
「……怎樣啦？」
我降下車窗，這麼對她回話。
「……今天很謝謝你。畢竟都是多虧有阿康，我才有辦法回到家裡來。一家人都在那邊死要面子的話，果然還是不太好呢。」
我覺得這樣的話實在不像是夜美會說的，有點不知所措。
「下次啊，就麻煩阿康介紹我給你父母認識嘍？」
「咦……啊，呃……嗯。」
「晚安。」
臉頰微微泛紅而嘻嘻笑的夜美感覺與平時煩人的她判若兩人，不禁令我心頭悸動。
「……嗯，晚安。」
伯父踩下油門，車子緩緩地開了出去。
我發愣了一陣子，同時從後照鏡看著夜美逐漸遠去的身影。
「……晚上的夢魔真的很美吧？」
只剩我們兩人之後，伯父最先說出口的是這樣的話。
「畢竟夜晚是她們的世界啊。當然，我也很喜歡白天的她們。」
「這、這樣啊。」
「你和夜美在交往的事，是在說謊吧？」
對於沒有多想就回應的我，伯父突然問了這樣的話。
我嚇得看向他那邊，他就輕輕地回我紳士般的一笑。
「我和夜美昨天晚上有通過電話，她說會帶男朋友過來，講得很開心的樣子。可是，我一直以父親的身分在夜美身邊守護著她，我很了解她，一下子就發覺她是在打腫臉充胖子了。」
「這、這樣啊……」
「感覺起來，你應該是在配合那孩子的任性？」
聽見這番話，我差點就要流下眼淚。
他能理解！沒想到在這種地方，會遇到能理解我的人！
在駕駛座悠然微笑的伯父，現在看起來是全世界最可靠的存在。
心情鼓舞起來的我，覺得對這個人說不定就可以開闊胸襟，將毫無虛假的真心話說出口。
「是、是沒錯……不過，我不討厭那樣啦。」
「夜美好像和你滿親近的，明明那孩子不擅長和男生相處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老實地訴說了和夜美之間發生過的一切。
我對現實中的女孩子有心理陰影，變得只對二次元女生有興趣的狀況。
夜美看上了那樣的我，要求我當她的練習對象，幫她克服自己的恐男症……
「原來如此，一切都是從她的畫作開始的啊？」
「……是啊。夜美她是個天才，我覺得這世上沒有比她畫的畫還要更棒的東西。」
「夜美是把身為夢魔的力量注入了畫作之中，你說不定是被那種力量纏身了。」
「被力量纏身……？」
「沒錯，我以前也是一樣。我和妻子相遇之後，持續了一段心裡頭只會想著她的日子，那就是她們的力量。」
道路前方的時相轉為紅燈，車子穩穩地停下。
「如果要和夢魔之間有健全的交往，就得脫離那種狀態才行。她們擁有魅惑的力量，但是在那種力量支配下的感情，並不能稱為真正的愛情。」
「您說的話，我聽得不是很懂……」
「意思是需要控制情慾。看見美麗的女性就會按捺不住，產生那種感情──這就是男人的本能。她們會操控那樣的感情，也就是說，無法控制情慾，露出破綻讓夢魔隨意擺布的人類，沒有辦法和她們培育出對等的愛。這樣講你懂嗎？」
咦？現在該不會是在講還滿嚴肅的話題吧？
「你看這個。」
伯父這麼說道，從外衣內側口袋拿出了一張照片。
我
拿過來看了之後，發覺那是睦美阿姨和一名體格寬闊的男性的合照。
那名男性很明顯不是伯父……一點也沒有紳士的感覺，眼神也沒有他那麼有力……應該說，或許是眼皮腫得很脹的關係，那名男性的眼睛本身十分細小。
這是睦美阿姨以前交往過的男人嗎？可是，為什麼伯父會有那種人和自己太太的照片呢……？
燈號轉為綠燈，車子開始前進。
「照片上這個人是誰呢……？」
「以前的我。」
「──咦咦！」
由於實在太過驚訝，我發出亂了手腳一般的聲音。
「呵呵，看見這張照片，每個人都會有像你一樣的反應，也常常有人問我是不是生過什麼重病。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您、您是減了重嗎……？」
「不，不是那樣。受到夢魔的需索，就是那麼一回事啊。」
那麼一回事，是怎麼一回事啊？
結果是這麼一回事。
「我因為妻子的魅力而著了魔，妻子對我索求的時候我會盡心盡力地回應她。畢竟夢魔的愛十分激烈，而且沒有限度啊。結果不知不覺間，我肥胖的身體就被她榨乾了。」
「對、對您索求的時候……？」
「……如果你也是個健康的男生，不用我講得一清二楚你應該也聽得懂吧？」
說了這句話之後，伯父又紳士地輕輕笑了一聲。
不，你對和你女兒同年紀的幼小少年都說了些什麼啊！
「……睦美阿姨她，是說伯父您對她很專情所以才和您結婚的……？」
「她那麼說有一半正確，一半不對。畢竟我妻子她有時候會自己想得太多啊。」
伯父帶著苦笑這麼說。
我打從心底理解他所說的話。陷入化境之中的睦美阿姨，的確很自說自話……
「自從我對她的魅力著魔以來，其他女性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了。然而，那段時間我只是受到妻子身為夢魔的力量影響而已。我後來重新檢視自己的精神狀況，和妻子孕育了健全的愛情。我變得能夠控制情慾，發覺自己就算能自制也還是愛著她。」
「那、那可真是厲害……」
「可以說這是必要的作為呢。當時的我簡直就是精力旺盛的猴子，要是維持原樣的話，一定會無法抗拒快樂而喪命吧。我會想要和你單獨談談，就是為了給你這個忠告，畢竟妻子和夜美在場的話，就不能講這種話題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
「雖然你好像有點特殊，不過夢魔的力量應該有對你產生影響。這樣或許算是關心過頭，但我還是建議你好好地重新檢視自己的精神狀態。以一個今後要和夜美繼續交往下去的人來說，現在你內心的破綻還是太多了。」
今後要和夜美繼續交往……聽見這句話，我的內心動搖了一下。
「可是，我們兩個，並不是那種關係……」
「就算你這麼覺得，夜美也不見得有一樣的想法。無論過程如何，她都對你非常執著。也許那份執著現在在她心中仍然模稜兩可，還沒有明確的形狀也說不定。不過夜美她總有一天，一定也會理解那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伯父說了「到了那個時候」，並且接著說：
「如果你想和夜美建立建全的關係，你就必須抵抗她的力量。夢魔的力量很可怕，而且，那種力量也有可能造成夢魔自己的不幸。」
造成夢魔自己的不幸？
我不懂話中的意思而感到困惑的時候，伯父側眼凝視了一下我之後開了口。
「能夠隨心所欲地掌控自己喜歡的事物，那樣到底算不算是幸福？我覺得並不是。快樂雖然和愛很像，但兩者確實是不同的東西。」
伯父並不是只有紳士氣息而已，他是很紳士的哲學家。
我在家裡附近的公園前下車，走在夏夜的悶熱街道上。
在我的腦袋裡頭，伯父剛才對我說的話一直揮之不去。
我對夜美畫的圖著了魔嗎？
也就是說，我看見她畫的圖的時候湧現的感情，並不是出自真心？
想了又想也還是理不出頭緒，令我心情不爽。
如果夜美沒有把夢魔的力量注入圖畫之中，我還會把她的圖和其他插畫家的圖擺在同樣的標準上看嗎？
比如說，像白白老師的圖那樣……
鑽研各種技術，在映入眼帘的一瞬間就確實會被萌到的插圖。可是，那卻沒有像夜美的圖那樣，讓我感受到可以說是終極理想的魅力。
這時，我恍然領會了自己會不爽的原因。
我可是二次元的探究者，而我覺得自己心中對插圖的愛受到了否定，因此才會覺得不爽。
就在我想著這種事情，回到家門前的時候。
我發覺玄關前面佇立著一名少女，而覺得有點意外。
那個女孩子的面貌端整得可怕，純白色的頭髮也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右手提著一個電影中的殺手會攜帶的那種，散發壓迫感的手提箱。
在夏天的夜晚站著這樣的少女，不禁讓我覺得是不是連我身邊都要發生什麼靈異事件了。不過，她的存在感實在是很明確，否定了怪力亂神的可能性。
她一直注視我家的方向，或許是注意到了困惑的我沒有進入家中而一直站著，她一下子把目光轉向我這邊。
「……這裡是你家嗎？」
「是啊。」
她將手指指向位於二樓的窗戶，那是我房間的窗戶。
「那麼，住在那個房間的人，是誰？」
我覺得她那種說話方式挺沒禮貌，有點生氣。
她看起來年紀和我沒差多少。雖然稍微成熟了一點，不過不管怎麼看也都只大了我一兩歲吧，了不起也就是那樣。
「你是誰啊？」
我擺出一張不悅的表情問她。
「我是救世主。」
「啥？」
「我正為了根絕蔓延塵世的邪惡而行動。」
她直視我的眼睛，非常正經地這麼說。
……咦咦？
她就是那種人吧。重度中二病患者。
對於這種人，不要扯上什麼關係比較好吧……
我別開眼光並縮起嘴巴，打算直接走過她身邊。
然而她卻用力抓住我的肩膀，阻擋了我的去路。
「等一下，我可是回答了你的問題，接下來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呃、不，我在趕時間……」
「──看來你就是那個房間的主人吧？」
說著這種話，白髮少女的眼光變得銳利。
「是因為對你不利所以你才不打算回答吧？原來如此，這代表你有自知之明。」
「什麼自知之明？」
我很不爽，重新面向她。
我已經被夜美的事弄得不爽好一陣子了，還衰上加衰地被這種莫名其妙的可疑人物纏上，今天的運氣可真是差得透頂。
「別裝糊塗，我可是已經看透一切了。」
對著顯露內心不悅的我，自稱救世主的她高傲地放話。
「……你已經被惡魔纏身了。」
『好啦，阿康，今天就要開始夜美檢定了喔。』
夜美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這是發生在Comiket結束後，又過了兩天的事情。
我屈服在夏天的炎熱之下，慵懶地待在冷氣開得很涼的房間裡的時候，夜美打了電話過來。
「……啊？」
『前陣子阿康扮演我的結果是最低的F級夜美。不過這不成問題，只要接下來慢慢進步就可以了。』
「不，你先等一下……」
我扶額呻吟。雖說只是以電話通訊，但夜美得意洋洋的神情彷佛就浮現在我眼前。
「……抱歉，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下次和阿瑛老師見面之前，一定要讓阿康成為S級夜美才行。』
「那個什麼F級S級的，到底是指什麼？」
『就說了，是夜美檢定的結果。當天的分數有九十分以上就是S級，每扣十分就會下降一個等級，不到四十分的話就統一歸為F級。很可惜，拿阿康之前的表現來評分的話只有二十二分。』
夜美她刻意似的呼出『……唉』這樣的嘆息。
真令人不爽。
「……評分基準呢？」
『很遺憾，不能公布給F級的人知道。』
「反正就是你的獨斷跟偏見吧！給我差不多一點！」
『這可是夜美檢定，當然是靠我的獨斷跟偏見來決定啊！』
夜美理直氣壯地反過來對我生氣。
「……我掛電話嘍。」
『哇，先等一下！不用因為得了F級就氣餒喔！不如說這才是經典的發展吧？從底層成長茁壯的感覺不是很棒嗎！』
「我才不是因為評分結果而氣餒呢，是莫名其妙的事情就這樣壓在我眼前，讓我真的無言以對……」
『怎麼可能……這可是有兩百條以上項目的精細檢定耶……』
「……先別講那些了，夜美，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覺得就算陪她繼續講那些也沒什麼意義，我硬是換了話題。
其實，我有一件從之前去莉莉家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覺得或許該找時間跟夜美好好聊聊，而令我煩惱的事情。
『呣，什麼事？』
「你啊，這個夏天的盂蘭盆節假期，有預定要回老家之類的嗎？」
『沒有喔。』
「要不要回去一趟？」
『為什麼？』
「你啊，不是寄住在莉莉家嗎？不過，我覺得那樣子果然還是不太好呢。你要不要說服爸媽讓你回家住？」
當然，我腦袋裡想的是莉莉家發生的那起偷拍事件。
這樣下去的話，夜美的貞操真的會有危險！
聽說夜美身為一個夢魔實在太不成器，所以才會受到有如震撼療法一般的方式被趕出家門。不過，雖然還沒有到非常突出，但她現在也確實是一位受到周圍認可的夢魔，她爸媽對她的印象應該也不差才對。
『我媽是夢魔中的老古板，說不定還是覺得我的做法不好。』
「是這樣啊？」
『對。她有事沒事就會要我出現在男人的夢裡，要我帶上鉤的男人回去，囉哩囉嗦的。所以與其說是我被趕出家門，倒不如說是我主動離家出走吧？或者該說那種小家子氣的家庭根本就配不上我的資質吧？總之，我就是不想和家裡有往來！』
「你幹嘛扭曲事實啊？」
『我說的是真話！反正現在這個狀態的我就算回家，我媽還是會固執地要我帶男人回去……回去……』
話說到一半，夜美突然變得有氣無力。
後來，我們沉默了一陣子。
『……阿康？』
「……怎樣啦。」
『……我有個希望你跟我一起去的地方的說。』
「才不要。從剛才講的話題來看，我死也不可能回你OK吧。」
『哎呀，阿康，你剛才說的話要扣十分喔。』
「這樣只會愈講愈亂，拜託不要把話題轉回那邊去啦！」
『要我回老家的不就是阿康你嗎！你要好好對自己的話負起責任！』
「我又沒說我要去。」
『……我爸是個普通的人類……』
這時夜美說話的聲調變了，多少有點楚楚可憐的感覺。
「……咦？」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不過莉莉有說過吧？要是夢魔喜歡上一個對象，無論對方是不是人類都會和他結婚。』
這麼說起來，我好像也有聽過這樣的話。
『夢魔結婚之後，基本上就只會從結婚對象身上榨欲。我爸他人很好，所以才能承受我媽沉重的愛，和她一直生活在一起。』
「所以怎樣啦？」
『溫柔的爸爸一直從可怕的媽媽手中守護著我……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呢？我不在他身邊，他一定很寂寞吧……真想見他一面呢，啊啊，好想跟爸爸見一面……』
「去見他不就好了，又不是天人永隔之類的。」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夜美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啊，有著沒辦法一個人回老家的隱情。』
「那是你的問題吧。不關我的事。」
『要是阿康願意給我一點點的協助，我就能回老家露個臉了。我也不會要你像之前一樣，裝成我的男、男朋友……只要簡簡單單地，讓我爸媽看見有恐男症的我能跟男生待在一起的樣子的話……』
「呃，可是……」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夜美畏畏縮縮的語氣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該怎麼辦……歸根究柢，提議要夜美離開莉莉家的人就是我。
稍微幫她一點忙的話比較好嗎……
可是，去這傢伙的老家應該要承擔很大的壓力吧……
『……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
「……咦？夜美，等──」
──我還沒說完「等一下」，電話就掛斷了。
我在這一天，煩惱著自己是否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到了很晚才入眠。
當晚作的夢裡頭，夜美又出現了。
夢裡的夜美跟平常的她很不一樣，既直率又可愛。
……要是你有這麼直率的話，我也會……
「……可惡，那是怎樣啊……」
隔天我醒過來，低喃出這句話。
或許是因為很晚才入眠，我看了時鐘，發現已經過了中午。
這個時候，電鈴叮咚一聲響了起來。
老媽出去打工所以不在家，現在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在。
「──你好。」
『不好意思，我是消防署的人。』
對講機的螢幕上，顯示出用墨鏡與口罩遮住臉的夜美。
「……」
我一語不發地走向玄關，把門打開。
「……啊，你中計了吧！鏘──是我喔！」
看見我的那一刻，夜美就拿下墨鏡與口罩。
展露出得意至極的一張臉。
「這種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啦！是說，你怎麼會來這裡啊！」
「為了讓阿康接受夜美檢定喲！期限正逐漸逼近！因為做事很有效率的莉莉早就以夜美代理人的身分聯絡上阿瑛老師了！阿康也得加緊腳步才行。」
儘管昨天發生過那樣的事，夜美還是一如以往而沒有變化，看見這樣的她讓我不由得安心起來。然後，我對安下心來的自己感到不是滋味。
「……你說的那個夜美檢定，到底是怎麼構成的……？」
我兩臂環胸，嘆了很大的一口氣並擺出苦瓜臉。這樣做的目的是要營造出我沒有打算順她的意的氣氛。
「阿康要面對各式各樣的狀況，而我會看你當下各有什麼樣的反應，並以嚴格公正的評分標準打分數。當然，身為評分人員的我也必須和你一起行動。」
「意思是要找個地方去玩？」
「希望你別誤會喔，這可不是約、約會之類的喔……？我們頂多就是，應試者和評分者……」
這麼說完的夜美臉頰泛紅，又是一陣忸怩。
「……真、真拿你沒辦法，我就陪你這麼一天吧。不過，就只有今天喔。」
「我想這應該要看阿康夠不夠努力的說……？」
「我可是出自善意幫你忙耶！你這什麼態度啊！」
我喊完之後，先回到家裡頭打理了一番。
2
夜美說要去東京都內的一間水族館。她的確是那麼說了。
水族館啊……
現在是炎熱的夏天，去那裡挺涼爽的，應該不錯。
我一邊想著這樣的事，一邊跟隨單手拿著智慧型手機的夜美。下了電車，進入車站附近擴展的住宅區後，夜美在一戶人家前停下了腳步。
「好，我們到嘍。」
「……咦？」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你要全力以赴喔！」
我慌了。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這裡不是水族館吧？沒有企鵝之類的嘛！虎鯨呢？翻車魚呢？」
「為什麼你只想看骨骼特殊的動物啊？」
「你這傢伙騙了我啊！騙了我這個善意的集合體！」
「由於阿康你展現了願意合作的態度，現在給人的感覺非常好喔！我會給你加個十分，總之你現在先冷靜點。」
「不需要！你真的以為拿到那種分數的人會高興嗎！」
我看了那戶人家的門牌，發覺上面寫著「天谷」。
不，老實說到達這裡的時候，我就有種不妙的預感了……
「……喂，夜美，這裡是你的老家吧？」
「是啊。」
夜美點頭同意，彷佛自己沒做錯任何事似的。
「你，你這人喔！回老家的事情，昨天你不是一整個乖巧地說『不用再說了……』嗎！」
「我只是跟你說不需要再用電話講下去了。反正阿康不管怎樣都得接受夜美檢定，檢定要在哪裡舉辦都沒關係呀。」
「沒關係呀你個大頭啦！別跟我亂開玩笑！」
昨天晚上我可是有一點……真的是只有那麼一點點，想說我說不定做了不好的事而很煩惱耶。
對這隻卑劣的夢魔，果然不需要任何慈悲心啊！
「……其實啊，我前陣子有夢到夜美。」
我這麼說之後，夜美身子就顫抖了一下，對我的話有所反應。接著，她靜不下心地撥弄髮絲。
「哦，這樣啊……？之前你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原來如此，原來你老是夢到我……」
「畢竟我可是把夜美的事情擺在第一啊。」
「……那、那可真是非常棒的心態呢……」
「夜美在夢裡頭說要『返鄉』，一副希望我阻止你的樣子。所以，我現在必須阻止你才行！來，現在就立刻離開這裡吧！」
我打算大步離開的時候，夜美用力拉住我的衣袖。
「──我就知道你打的是這種如意算盤！要是你以為講點好聽的話就能矇混過去，就大錯特錯了！」
「放開我！夜美，這都是為了惹人憐愛的你啊！」
「那是夢裡頭的狀況吧！你就是沒辦法把夢和現實分開思考，才會沉迷什麼二次元！」
「你這傢伙！要是有阿康檢定的話你講那種話就扣一百分啦！」
或許是聽見我們吵來吵去，一名女性從那戶人家走了出來。
「──哎呀，夜美！歡迎回來。」
她一看見夜美，就用沉穩的語氣這麼說。
她的樣子看起來很年輕，說不定和夜美是差不多的年紀。
不過她卻散發與年輕容貌不太搭調的妖艷氛圍……我有這種感覺。
「……啊，媽，我回來了。」
「……媽？」
聽見她這麼說，我很驚訝。
這個人就是夜美說過的那個老媽？不是姊姊之類的？
「我介紹一下，阿康，這位是我媽。」
夜美這麼說之後，以不知來由的得意表情重新面向那名女性。
「媽，這個人就是我昨天提過的阿康。」
「哎呀，你就是夜美說的那位？嚇了我一跳呢……這孩子以前就不擅長跟男生相處，沒想到會突然聽她說交了男友。」
……男友？
我覺得奇怪而看向夜美之後，她的眼光就馬上從我身上撇開。
退個一百步，我很清楚我今天是在配合夜美。
再退個一百步，我也能理解我是為了讓她能夠回自己家才在這裡幫她，畢竟提議的人就是我。
不過，說我是男友？
夜美昨天不是才講過不會要我像之前那樣裝成她的男朋友嗎？
「……我、我媽她說不定搞錯了什麼事情呢……？」
「你八成是又在奇怪的地方打腫臉充胖子了吧……？」
「哈哈，怎麼會呢。」
光看她這反應就夠了。這傢伙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結果害我遭殃的狀況，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這傢伙，給我好好記住啊……」
不去理會咬牙切齒的我，夜美在包包裡頭翻找東西，最後拿出了一盒糕點。
「啊，對了，媽！這個，是阿康剛才說要給你的伴手禮！」
「哇！還只是高中生，做事就這麼周到，真令人佩服啊。」
對於夜美私自施展的小技倆，伯母高興地把手拍響。
不，我不可能準備那種東西。畢竟要來這種地方的事情，我可是一個字都沒聽說過。
「阿康，我是夜美的母親，叫做睦美。你也不用太客氣，叫我睦美阿姨就可以嘍。」
夜美她媽──睦美阿姨對我露出笑咪咪的微笑。
儘管現在的狀況並不是我所期望的，但這個人並沒有罪。全部的錯都在夜美身上。
「……您好，我叫津雲康史。」
我忍住怒氣，想讓自己儘量看起來像是她女兒的男朋友而低下頭。
「……嗯──夜美的喜好，其實也挺不錯的呢？」
「媽！不行喔！阿康可是我的──我的，男、男朋……」
看著沒辦法把話好好說清楚的夜美，睦美阿姨嘻嘻笑。
「好了，你們倆都進來吧。外頭很熱吧？」
睦美阿姨邀我們進入屋內。
從在玄關脫下鞋子，到我被帶進客廳的過程中，我都保持著警戒，東張西望地觀察四周。
看起來是普通的民宅，一點也沒有惡魔的住所的感覺……不，其實我也不曉得惡魔的住所到底該有什麼感覺啦。
和莉莉她家相比的話，這房子還算比較樸素吧。
那傢伙果然是業界菁英，說不定連收入的水準都跟一般的夢魔完全不一樣。
雖然我是被騙來這裡的，但還是既來之則安之吧。
既然都變成這種狀況了，為夜美脫離莉莉家的計畫做出貢獻還比較實在。
對，就算失敗，我也要從中獲取成就才行。
「我去倒喝的喔，你們倆先坐吧。」
睦美阿姨笑咪咪地這麼說，離開了客廳。
「……是個好母親嘛。」
「阿康你是因為不了解我媽，才說得出這種話啦。那個人啊，可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人喔……」
「不過她感覺也沒對你生氣，這樣還不錯吧？」
「她說不定是看在阿康的面子上……」
夜美輕聲說出這種話。
「啥？」
我覺得奇怪而盯著夜美的臉看，夜美就維持臉頰泛紅的樣子，浮現一張得意的神情。
咦？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一臉得意？現在有讓她一臉得意的要素在嗎？
「從以前到現在，任何男人看見我媽的笑容，都一定會迷上她。所以，我媽一直都是城裡屈指可數的『超受歡迎的媽媽』。」
「啊啊，的確偶爾會有那樣的人……」
「不過，阿康面對我媽的『笑咪咪攻擊』卻不為所動。所以，我媽說不定是覺得阿康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對手。」
「咦咦……？從我的角度來看，你和你媽都一樣是三次元的肉塊……」
「請你好好維持你那變態的特質！說不定，媽媽會對阿康展開攻勢呢……」
夜美一邊說，一邊自然地把她自己的手臂摟到我的手臂上。
「──！」
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我拚命裝作冷靜……
「……你在做什麼啊？」
「……這、這是在驅魔。說真的，我也不想做這種事情……我只是為了不讓阿康迷上我媽，才在守護著你而已……」
「這樣只會很熱而已吧，快放開啦……！」
「……讓你們久等了，兩位──哎呀？」
這時回到客廳的睦美阿姨，看見我們倆的模樣而睜大了眼睛。
「呵呵呵，真教人嫉妒呢。夜美真是的，竟然在曬恩愛。」
才剛說完，睦美阿姨就把飲料放到桌子前端並坐到我的旁邊──她把自己的手臂摟到我沒有受到夜美支配的另一隻手臂上。
這一刻，夜
美的眉尾用力地上揚。
「──慢著！媽，你在做什麼啊！」
「沒什麼啊，就只是肌膚相親♪是說，阿康你喜歡夜美的哪一點啊？」
「……咦？」
「既然是男朋友，代表你一定是受到夜美的某一方面吸引，才會和她交往吧？在阿康眼裡，夜美的魅力在哪兒呢？」
睦美阿姨的臉一下子逼近過來，令我感到困惑。
這是什麼狀況？一條手臂被夜美束縛住，另一條則是受到睦美阿姨的束縛。這樣我不就動彈不得了嗎……
我偷偷對夜美使了一個眼色，尋求她的幫助。
揚言要保護我的夜美臉頰泛著紅，一直盯著我不放。
「喂，夜美……你都說要驅魔了，就幫我處理一下這種狀況啊……」
「問……」
「問？」
「問、問題還是要好好回答比較好喔……」
這麼說著的夜美紅著一張臉，低下頭去。
你也太沒用了吧！
這傢伙恐怕是覺得，既然都充場面說我是她的「男朋友」了，要是不回答一個睦美阿姨的這種問題的話，場面會不自然吧。
沒辦法了。只好隨便說點無傷大雅的話，撐過現在這個場面。
「……夜美她有一次，準備了便當給我……」
「嗯嗯。」
夜美她和睦美阿姨一起附和。
不，你有這種反應很怪吧。你應該知道，我頂多只是為了撐過現在這個場面才在演戲吧……？
「她做的菜真的很好吃呢，也看得出來費了很多功夫。一想到她是為了我而付出那麼多心力……我就覺得她是一個全力以赴的女孩子。」
說這種話真是有夠丟人。雖說這是為了脫離窘境──但沒想到我竟然落到要對三次元肉塊說出這種話的地步！
「也就是說，阿康是被夜美虜獲了胃袋啊。」
睦美阿姨笑咪咪地，輕巧地把手放到我的肚子上。然後她的手指就繞起圈圈，撫摸我的肚子。
我覺得腦袋沸騰，差點要失去理智了。
希望她能夠收斂一點。睦美阿姨的身體接觸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不過夜美會為了對抗她而一直把身體壓過來……
我當然不是對夜美有其他意思！只是覺得面熟的人對我這麼做的話，以後我會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就只是這樣！
睦美阿姨後來也繼續問我關於夜美的事情。
夢魔母女終於解放我的雙臂的時候，我的身心已經處於完全的疲憊。
3
過了一陣子之後，夜美開口說「……我去一下洗手間。」便離開了位子。
「要是你對阿康出手，我絕對饒不了你喔！」
她就這樣發出了五次警告，把我和睦美阿姨的距離拉開五大步以上之後，一邊不停地回頭往我們這裡看，一邊進了廁所。
「哎呀呀，夜美她還真是拚命呢。」
夜美不在客廳之後，睦美阿姨就一下子眯起眼睛，凝視著我。
「……可是，我很能了解夜美的心情啊。要是有像阿康這樣那麼重視自己的情人在，那就自然而然會想要好好珍惜嘛。」
她還是一樣笑嘻嘻地，說著這樣的話。
「嗯，我很了解你們倆的事情了。我本來還以為，夜美說不定是帶了一個隨隨便便的男孩子回來，不過看來並不是那樣。」
「您理解了啊……」
看起來是成功地矇混過去了。
我的演技也挺厲害的嘛！
我有聽說過，讓別人對沒發生的事情信以為真是一流演員必備的技術。從這一層面來說，就是我明明就沒有喜歡夜美還怎樣，卻能讓人以為我喜歡她啦。
就在我想著這種事情，一個人倍感同意地點頭的時候──
「唔呵呵，色慾器官也都確實看清阿康的心情了，所以一定沒錯。」
──嗯？
「你只對夜美的身體一直有反應，真的很色呢！」
我一瞬間反應不過來睦美阿姨到底說了什麼話。
色慾器官看清了我的心情？她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而且，還說我只對夜美有反應……？
「阿康你啊，真的很專情呢……阿姨我啊，都想為你加油了。」
「先、先等一下！……您的意思是？」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啊。我們夢魔就是有辦法知曉男人的情慾。所謂的情慾是生理現象，一般來說，就算對方不是喜歡的人也會不禁有所反應，不過阿康對夜美以外的人都沒有興趣！這樣也不用怕你花心，我覺得夜美真的找到了一個很棒的對象呢。」
聽見她這麼說，我整個人慌到不能再慌。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夢魔保持年輕的期間其實非常長喔。雖然我自吹自擂也不太好，不過我給人的感覺沒有那麼像個阿姨吧？大概是從二十歲之後，我的外表就幾乎沒有改變了。」
睦美阿姨聳了聳肩。
「呃、嗯。」
「可是，阿康你對我卻沒有反應。」
她的語氣，簡直就像在說照理來講「會有反應是理所當然」。
不管困惑的我，睦美阿姨手貼到臉頰上，呼的一聲嘆了一口氣。
「……看見阿康你啊，就讓我想起以前的事。那個人也一樣，只會對心上人深深著迷喔……而他的心上人啊，就是我呢。我一開始根本無法相信，怎麼會有那樣的男人。不過啊，這世上真的是有專情的人存在呢……」
──這是怎樣？
在炫耀嗎？我現在是在聽她炫耀自己的戀愛經歷？
睦美阿姨臉頰泛紅，身體忸怩地扭動起來。
「我也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那個人，和他結了婚。啊啊，一定是因為我們這樣，所以夜美也一樣吧……」
「那個，睦美阿姨……？」
「睦美阿姨……？不要叫得那麼見外！直接叫我『媽』就好了！」
不，剛才不就是你要我叫你「睦美阿姨」的嗎！
看見睦美阿姨眼眸閃閃發亮，像在作夢一般凝視半空中的模樣，我很確定夜美老是不聽別人說話的毛病一定是遺傳自母親。
「──等一下！請等一下，睦美阿姨！不要露出那種好像在看看不見的妖精的眼光啊！可以請您聽我說話嗎！」
「啊啊，孫子最少也想要兩個呢……唔呵呵，我們只有一個獨生女，所以希望夜美跟你能夠生個一男一女啊。」
「不，所以說──」
「不過，還是要有分寸喔。你們兩個都還沒有成年，要等有辦法擔起責任的時候才能生孩子。當然，如果是要享受的話倒是沒關係喔♪」
「不，說什麼享受……是要享受什麼啊！」
「真是的，你明明就聽得懂！呵呵，竟然要你岳母說出口，還真是個壞孩子啊……」
我扶起額頭，小聲地「……唔──」呻吟了一聲。我覺得自己多少理解了夜美下定決心離開這個家的心情。
原來如此，這位媽媽的性格真是十分強烈。
她很容易想太多，想太多之後又不會改變想法，而是一直照著自己的想法向前沖。
就某個角度來說跟夜美是滿像的，但陷入自己世界的程度感覺又比她更嚴重。
真要說起來，我根本就沒有對夜美起色心啊！身為二次元求道者的我，怎麼可能會有對三次元著迷的行為呢！
八成是睦美阿姨不知道出了什麼錯而探測到我內心的情慾，又擅自認為那情慾是對夜美產生的。對，百分之百是這樣。
「……咦？她陷入化境了。」
從廁所回來之後，夜美看見睦美阿姨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化境？」
「我媽有時候會興奮到不顧周圍，那就是化境。」
我和夜美不約而同地朝睦美阿姨凝視。
睦美阿姨站起身來，一邊「哼哼哼～」這樣哼歌，一邊手舞足蹈地左右搖晃身體。
看來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睦美阿姨她好像誤會得很嚴重啊。所以她說的話，你只能聽一半喔。」
我打了預防針之後，夜美就邊嘆氣邊點頭。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你以為我當這個人的女兒當幾年了？」
「……我說啊，夜美。我之前是覺得你應該離開莉莉家，回到這裡來啦。」
「嗯。」
「我覺得喔，那樣好像也不太好啦。」
「你能理解真是令人慶幸。
」
這個時候，睦美阿姨一副突然回神的樣子大喊出聲。
「家──？夜美，你要離開莉莉的家嗎！」
「沒有喔，只是阿康擅自在講。」
「阿康擅自……？」
睦美阿姨驚嚇得微微發顫，往我這邊凝視。
不知道為什麼，我猛地有種不祥的預感……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阿康是說，要夜美離開莉莉家，想跟夜美住在一起吧？擅自去……硬來……」
「啥？」
我和夜美同時叫出聲。
「啊啊，真是太青澀了！這就是愛啊……愛情的確是阻礙愈大就愈能熊熊燃燒……」
擅自讓妄想熊熊燃燒的是你才對吧！
「不，可以稍微恢復正常一下嗎？雖然對沉浸在浪漫氛圍之中的您過意不去。」
我拚命嘗試說服她。不過，眼裡浮現愛心的睦美阿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夜美，我能理解突然換個環境會很嚇人。不過，媽覺得讓自己隨波逐流走一遭也不錯啊。阿康他是真心的，媽已經好好地確認過了，阿康是真心喜歡著夜美喔。」
聽了這番話，夜美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咦……？」
「──呃，喂！你啊，我剛才不是才說過，這個人說的話只能聽一半！」
我急忙這麼說，但已經太遲了。
看來夜美已經進入遺傳自她母親的化境了……
「真、真令人困擾耶……？不過，八成是為了在夜美檢定拿到S級，才會說這種花言巧語吧？畢竟夜美檢定比什麼都還要重要……」
「你的化境還挺獨特的耶！昨天開始的那個檢定至上主義是怎樣啦！」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我就給你加五十分！」
「我不是說過不需要嗎！」
「新家在哪兒呢？你要記得邀媽一起去喔。」
「拜託你們聽我講話啦！我一個人來不及一一吐嘈啦！」
這裡真是可怕的魔窟！可怕到我都覺得莉莉家是綠洲了……
沒想到我會覺得那隻變態夢魔還算是比較理性的對象呢！
之後讓兩人冷靜下來，解開她們擅自想過頭的誤會之後，我也已經精疲力盡。
4
「冷靜想想，還是高中生的阿康不可能賺到有辦法租房子的錢呢。」
睦美阿姨俏皮地吐舌頭，一整個像在表示「我少根筋了啊」的樣子，說了這樣的話。
「媽你應該好好聽別人說話，不然每次都是一個人自顧自地嗨起來，給周遭的人添麻煩。」
不，你可沒資格說這種話啊。
「唔呵呵，抱歉。」
她雖然道歉了，樣子看起來卻不像是覺得自己有做錯事。
真是的，有其母必有其女真是為這對母女量身訂做的一句話。
「阿康，你今天要留下來吃晚飯吧？媽會大展身手，為你們好好地煮一頓喔。」
「不，這樣不好意思啦。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應該說，放我回去吧。我已經累了啊，累到要是身邊有名畫與忠犬，馬上就會升天的地步了喔。
然而睦美阿姨牽起了我的手，緩緩地搖頭。
「別說那種話嘛。媽做的菜雖然沒有拿愛情當調味料的夜美那麼好吃，但是手藝也挺不錯的喔。」
「……拿愛情當調味料之類的，這種羞人的話真虧您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口呢。」
「相對的，我會加入夢魔界傳承的『快樂☆粉末』喔。」
「那種聽起來很糟的物質是什麼東西啊！拜託千萬不要加入那種異物喔！」
我大喊之後，睦美阿姨就笑嘻嘻地回我。
「阿康你真的很有趣呢，很值得捉弄的感覺。」
我很難分辨你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啊……
就在我累到不能再累而垂下肩頭的時候，夜美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爸再過一下下就會下班回來了。大家一起吃頓飯，再讓我爸開車送你不就好了嗎？」
「不，這樣對伯父不好意思吧。都累了一天回來，還要他做那種雜事的話也太可憐了。」
「只要是我說的話啊，我爸都會聽喔！我和他約好之後會幫他捶背的時候啊，他還幫我把便利商店裡頭的蘑菇山全都買下來了。」
「不要讓你爸為了無聊的事情跑腿啦！」
然而夜美浮現得意洋洋的表情回我：
「我爸他原本鍾愛竹筍鄉，不過從那天之後就只買蘑菇山了。因為我鍾愛的是蘑菇山。」
「還真是殘酷地改變了別人的信仰啊……」
「這樣你就知道我爸有多疼我了吧？」
「不，可是……既然伯父那麼珍惜你，和我見面的話不就更不妙了嗎？」
「為什麼？」
夜美睜大了眼睛。
「像漫畫裡頭，不是常有『我才不會把女兒交給你！』這樣的場面嗎？對於珍視女兒的父親來說，女兒的情人好像只會是敵人的樣子。」
「情、情人……？」
「……我說啊，因為設定是這樣我才這麼說的喔？你應該曉得就是了……」
對著臉頰突然泛紅的夜美，我壓低音量這麼說。
真要說起來，先那麼設定的人不就是你嗎？
或許是看見我們偷偷在說話而想到了什麼，睦美阿姨笑咪咪地對我搭話。
「阿康的顧慮我能理解，不過那方面你應該不用擔心喔。他和我結婚的時候也很年輕，而且他一定也有好好理解所謂的夢魔是怎樣的種族。」
「什麼意思？」
「可以的話，還是儘早找一個對象結婚比較好喔。夜美是不太一樣，不過大部分的夢魔，性格都很奔放。」
「……啊啊，是這個意思。」
「那個人一定也會很中意阿康的。」
就這樣受邀留在天谷家吃晚餐的我，在睦美阿姨煮晚餐的期間，被帶進了夜美的房間。
不知道是不是房間主人有一陣子沒有住在這裡的關係，這個空間沒什麼生活感，床單沒有半點皺褶，日常用品也整齊得令人覺得詭異。
「……呼，順利逃出來了呢。」
房門應聲關緊之後，夜美安心似的說了這樣的話。
「你只是沒意義地打腫臉充胖子，就把事情搞得這麼誇張耶。要是有得到教訓，今後就想清楚一點再行動啦。」
「那麼，現在就公布夜美檢定至今的途中結果！」
「──聽我說話啦！」
夜美裝作沒有聽到我的叫喊，在包包裡頭翻找東西。然後，她拿出平常用的平板電腦。
「你先等一下下喔……我有做了夜美檢定的APP放在這裡頭。我做成了只要把阿康今天的行動輸入進去，就能夠知道結果有幾級的設計。」
「APP……你這傢伙，竟然有那種技術啊。」
「我和莉莉一起做的。應該說，幾乎都是莉莉做出來的。」
那傢伙真厲害啊，是個名副其實的女超人耶。可惜的是，她是個真真正正的變態。
「呃，我稍微回顧一下你的行動喔。我今天沒有先約好就去找你，不過阿康你沒有不管我，而是好好地應對了呢。」
「不，因為啊，要是我不那樣的話你就會變得更難搞嘛。」
「呵，現在你再說什麼都沒有用嘍。畢竟夜美檢定比起話語，更重視行動。你看，這裡的注意事項也有寫說『阿康很不坦率，所以需要檢測他的話語裡頭真正的意思』。」
「什麼有寫，不就是你自己寫的嗎！而且，你對我說有寫那個是想怎樣啦！」
「『等待會面～沒約好就直接造訪的狀況～』……這個項目就給你五分吧！你可是拿到了滿分，可以引以為傲喔！」
「……這樣啊。」
「夜美檢定的目的，是讓阿康能理解我的心思，而能夠好好地扮演『夜美』。要以『夜美』的身分和阿瑛老師相處，至少也要有A級……不，果然還是該謹慎一點，必須成為S級夜美。要麻煩你也要有所回饋喔。」
夜美醞釀出「我可是給你最高分了」的感覺，臉上當然也是一張得意洋洋的表情。
真是有夠煩。這麼煩人的生物活在這世上真的好嗎？
「那就進行下一個項目嘍。來這個家的路上，阿康走路的時候確實是走在靠車道的那側。你有特別意識到這點嗎？」
「咦？……算是吧。」
畢竟遊戲中的女孩子為那種事高興了滿多次的。
說是這麼說，但我可沒打算要取悅夜美！只是
遊戲中的行動已經浸淫到我的全身上下罷了。
「呣哼，那麼……這個項目就給你四分吧。」
「這也是滿分？」
「不，五分才是滿分。」
「為什麼會扣一分啊！給我看一下那個評分項目！」
「──啊啊，不行！」
我把平板搶過來之後，夜美就慌張地亂了手腳。
「還給我！阿康不能看啦！」
我不理她，看向平板之後，發覺那個項目在五分的欄位寫著「牽手護送對方」。
「咦咦……」
「你、你別誤會喔！這不是我希望阿康對我做的事情，是為了讓我習慣男生而該做的事情喔！是如果你有辦法推量我的心思到那種地步，才真的有辦法在這個項目得到五分的意思！」
滿臉通紅的夜美從我手中奪回平板。然後，她生氣地鼓起臉頰瞪我。
「……哼，阿康目前的分數總共零分。」
「為什麼啊！五分加四分應該有九分吧！」
「剛才把特例項目的影響加上去了。要是順利進行的檢定受到妨害，我就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扣分。」
「那種『我想幹嘛就幹嘛』的規定是怎樣啦！這根本就不是檢定的形式了嘛！」
「你可不能再偷看平板了喔！」
夜美很珍惜似的把平板抱進懷裡，滿臉通紅地大叫。
「你這種硬來的態度──硬來的態度……咦？」
夜美一副頭上浮現了問號的樣子，疑惑地皺起眉頭。
「怎樣啦？」
「沒啦，就講著講著，我想起來也有跟硬來有關的項目。這樣的話，這方面是不是會加分啊……？」
「那種事我哪會知道啊。」
說得更進一步，我也沒有興趣。
「呃，『和硬來有關的項目』……上面寫說壁咚後提起我的下巴的話就是五分滿分。為了挽回剛才的扣分，要不要試試看？」
「我才不干。你啊，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真的就跟注意事項寫的一樣，阿康很不坦率耶。所以，你的真心話是？」
真令人不爽，這種麻煩的再次確認是怎樣？
「我不是說了我不會做嗎！……反正就算做了結果也就是那樣，你只會紅起一張臉愣在那裡而已嘛！」
「怎麼可能會那樣！你都說成這樣了，那你稍微試一下也沒差嘛！」
──我試了。
拍牆，提她下巴。
「……唔……！」
夜美她凝視著我，滿臉通紅地僵直身體。
「哼，出洋相了吧，你這隻龍套廢柴夢魔！果然就跟我說的一樣嘛！」
我誇耀自己的勝利，看著夜美的臉，不懷好意地嘲笑她。
眼睛向上看的夜美的臉蛋就近在我的眼前。要是專注地看，就連她的睫毛有多長都看得出來。
──咦，好像有點近……？
然後，就在我恍然回過神來的時候。
「──你們兩位，說起來，有個有趣的東西──」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睦美阿姨突然打開房門，我為了和夜美拉開距離而全力向後跳。
跳過頭的結果是，我的小姆趾撞到柜子角落，然後身體翻了一圈。
「哎呀，難不成你們正好在享受呀？唔呵呵，打擾你們了♪」
睦美阿姨說了一些話，但痛得慘烈而苦悶地掙扎的我的耳朵，有好一陣子把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聽成了雜音。
5
睦美阿姨拿過來的，是幾本相簿。
「鏘──這是夜美小時候的照片集──阿康，你很有興趣吧？」
「不，沒有。」
「……咦？」
看著馬上回答的我，睦美阿姨訝異地睜大眼睛。
「那、那還用說，當然有興趣啊！阿康他可是個平時就會對我這個女朋友固執地追問過去的男生呢！」
夜美慌忙圓場。儘管如此，我覺得她這樣圓場根本就沒什麼要站在我這邊的意思。
「唔呵呵，飯菜煮好之前，你們倆就一起看這個吧。畢竟夜美真的是從以前就很可愛了，街坊鄰居都叫她小公主呢。」
「我們知道了啦！媽你愛自己的小孩愛到這種地步也有點誇張了喔！」
夜美把睦美阿姨趕出房間之後，就拿著相簿坐到了床上。
然後她一臉很害羞的樣子，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身旁。
「……嗯？」
「我會給你看啦，你先坐到這邊。」
「不，不看也沒關係。」
「──這樣的話，你要繼續夜美檢定的回饋嗎？」
這我可不想！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到夜美的身邊。
夜美把相簿輕輕地放到我和她的膝蓋之間。
「……我說啊，夜美，這種情況，一般來說不是會排斥嗎？是我的話，自己小時候的照片，根本就不想給別人看的說。」
「我小的時候跟現在沒有什麼差別，也沒有該覺得丟臉的過去。」
因為現在的你，真要說起來就是個丟人現眼的存在啊。
「別說那些了，這本相簿裡頭應該也有莉莉的照片喔。」
「啊，對喔。你們兩個好像是兒時玩伴？」
「對。和以前就被稱為神童的我不一樣，莉莉可是一個弱弱愛哭鬼呢。」
「別撒謊說什麼神童啦。」
「我沒撒謊。」
夜美一臉得意地翻開上面寫著「過去作品集」的相簿。
裡面有著某張抽象畫的照片。
看見沒有具體的形狀，以紅色為基底，雜亂無章地塗抹的那張畫之後，我總覺得內心深處湧起了強烈的興奮感。我不太會用言語形容，該說是心靈巧妙地受到撩撥了嗎……
「這張是我畫的，當時我在大人也有參加的東京都繪畫比賽中榮獲了冠軍。」
「……可是這個是抽象畫啊……這種東西，評價都很模稜兩可耶。」
我直覺地認同了這張畫有多麼厲害，不過我要是誇獎夜美就會不爽，所以才說了這樣的話。
然而，夜美她只是一語不發地翻閱相簿。
「唔、唔唔唔……？」
這次出現的，是寫實描繪了田園風景的名畫。
「你不喜歡抽象畫的話，這張如何？這是用爸媽第一次買給我的蠟筆畫的畫，應該是四歲的時候畫的吧，我記得這也有在什麼比賽得獎。」
相簿裡頭接二連三地出現夜美的作品，像是她用鉛筆畫的女性素描，精湛的程度讓人覺得就算說那是以前的黑白照片搞不好也有人會相信。
如果這是年幼的少女畫出來的作品，那她的確是神童……！
「是、是這樣的才能遇上電繪，才誕生了現在的魔繪師夜美嗎！」
「呵，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說夜美一臉得意，但我覺得只有現在這一瞬間，我可以容許她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看，這就是以前的我喔。」
夜美這麼說著，秀給我看的，是另一本相簿的照片。上面映照的是容貌和現在幾乎沒有差別的睦美阿姨，而她抱著一名年幼的少女。
這就是以前的夜美啊。
圓滾滾的大眼睛十分顯眼，而且的確也有夜美現在的特徵在。
看見年幼時期的夜美，我覺得心裡頭痒痒的，有種坐不住的感覺。
夜美逐漸地成長……而在她的成長途中，身旁開始常常出現一名金髮碧眼的少女。
「……我懂了，這個幼女就是莉莉吧。」
「說什麼幼女，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種感覺染上了御宅族文化的字眼來說啊？」
「我又沒說錯，幼女就是幼女。」
我說完之後，又重新看起照片上的莉莉。
這應該是她五六歲的時候吧？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感覺滿怯懦的。
總覺得她身上的氣場，和現在那個什麼事情都能俐落完成的莉莉有根本上的不同。
照片上的幼年期莉莉，正哭著逃離兩手拿著蚱蜢的幼年期夜美。
「說起來，這到底是怎樣的狀況啊……」
「是我騙她『這是螽斯！』嚇她的時候呢。螽斯和蚱蜢不一樣，會咬人喔。」
「不，所以說，我就是問那是在怎樣的情況下……」
「這是幼小可愛的孩子的玩鬧。」
夜美這麼說，輕聲笑了出來。
這傢伙無可救藥的性格看來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不過，莉莉她的變化可真大。
看起來這麼純潔的少女，現在竟然會是那麼傑出的變態……時間的流逝原來是這麼地殘酷啊。
「莉莉她一直都在模仿我喔。她把髮型跟服裝之類的都弄得像我一樣，而且聽說我有在畫畫的時候，她自己也湊齊了同樣的用具。」
「哼～」
就像她說的一樣，照片上的兩人，模樣十分相似。
……原來如此，莉莉在那時候就已經是夜美的信徒了啊。
變態看來是在滿早之前就覺醒了。
「可是那樣的話不就有點悲哀嗎？莉莉她明明就有自己的特色。所以，我就對莉莉說了『把頭髮留長看看怎麼樣啊？』我那時覺得莉莉的金髮閃亮亮的很美，要是留長的話一定會很好看。」
「啊啊，原來是這樣。」
「是我的藝術天分在我耳邊細語，要我叫莉莉那麼做的喔。莉莉她雖然不情願，不過我和她約好，說她留長髮之後我會幫她畫肖像畫，才好不容易讓她留了長頭髮。」
說了這些之後，夜美就迅速翻起「過去作品集」的相簿。
「有了有了，就是這張喔。」
她翻給我看的，是表情滿溢著自信的莉莉的肖像畫。儘管長相還年幼，依舊能看出那就是現在完美的莉莉。
「你這張畫是不是有點太過美化了啊？剛才那些照片裡頭的怯懦感覺，一點也沒有畫出來嘛。」
「是莉莉要我這樣畫的，說要描繪理想的自己。她那個時候說要以理想為目標，並且開始努力。」
「咦……那麼說，這就是你那時心目中最理想的莉莉？」
「是啊。」
夜美點點頭，這麼回我。
原來如此。
莉莉她大概是後來就拚命地讓自己接近夜美的理想吧。反過來說，塑造現在的莉莉的人說不定就是以前的夜美。
聽起來倒也是一樁美談，不過夜美這樣子可是不小心生出獅子身中蟲來倒吃獅子肉啊。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莉莉說不定只會成為一個能力很弱的變態……所謂的世事難預料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後來我就跟夜美一起看著慢慢長大的夜美，以及她身邊眼神變得愈來愈可疑的莉莉的照片，度過這段時間。
夜美的父親是在晚上六點剛過的時候回到家裡的。
由於他在相簿中會不時出現，我已經知道他的長相是怎麼樣了。
是一個表情有型，感覺紳士的老爸。
他那富含力勁的眼光令人印象深刻，讓我覺得夜美的眼睛應該是遺傳自伯父。
「……你就是阿康啊，我有聽說你的事了。」
伯父回家向睦美阿姨與夜美打了招呼之後，便轉為面對我這邊。
「是、是的。那個……我不知道她們是怎麼介紹我的就是了。」
「你不用那麼緊張也沒關係，無論是什麼樣的關係，都謝謝你和我女兒和睦相處。就像你知道的一樣，夜美她很特殊，無論是論種族，還是她那內向的性格都是。」
內向的性格……？我一瞬間對這一點生了懷疑，不過想到夜美平常在其他男生面前都會僵住的樣子，就覺得這樣形容也沒有錯。
「阿康，我們能不能單獨聊一下？」
「老公，要聊可以晚點再聊啊，不然我特地做的菜會涼掉。今天有客人來，我可是比平常還要大展了身手呢。」
「可是你煮的菜一直都很好吃啊。」
「唔呵呵，我的意思是今天更好吃了♪」
看見突然開始恩愛的紳士與美女，讓我有點不爽。
我稍微看了一下夜美，發覺她只是一臉正經地站在原地。從她一點反應都沒有的樣子來看，這恐怕就是天谷家的日常情景吧。
這是在我家難以想像的光景。我老爸目前獨自在國外工作，不過就算他久久回來一次，老媽對他也不會這麼好。
我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夜美以自然的態度靠近伯父開口。
「爸，晚點我想麻煩你送我和阿康回去各自的家。那個時候，我們再一起聊就可以了吧？」
她一派平常地使喚父親。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就照你說的做吧。」
不過伯父沒有露出一點厭惡的表情，回了她一個強烈的同意。
「阿康，我晚點送你回去。不過，夜美今天就留下來住吧，現在還在放暑假對吧？」
「咦？嗯～可是……」
「爸爸聽說夜美要回來，就買了你喜歡的零食喔。」
伯父從便利商店買了一整袋的蘑菇山回來。
6
過了晚上八點的時候，我終於成功地脫離天谷家。
是睦美阿姨說的「時間已經晚了，阿康也一起住下來如何？」這句話成了開端，讓今天的聚會畫下句點。
最後是伯父幫了我一把，才讓發抖著一直說要回家的我有辦法離開。
我坐上伯父車子的副駕駛座後，夜美在外頭敲了敲車窗。
「……怎樣啦？」
我降下車窗，這麼對她回話。
「……今天很謝謝你。畢竟都是多虧有阿康，我才有辦法回到家裡來。一家人都在那邊死要面子的話，果然還是不太好呢。」
我覺得這樣的話實在不像是夜美會說的，有點不知所措。
「下次啊，就麻煩阿康介紹我給你父母認識嘍？」
「咦……啊，呃……嗯。」
「晚安。」
臉頰微微泛紅而嘻嘻笑的夜美感覺與平時煩人的她判若兩人，不禁令我心頭悸動。
「……嗯，晚安。」
伯父踩下油門，車子緩緩地開了出去。
我發愣了一陣子，同時從後照鏡看著夜美逐漸遠去的身影。
「……晚上的夢魔真的很美吧？」
只剩我們兩人之後，伯父最先說出口的是這樣的話。
「畢竟夜晚是她們的世界啊。當然，我也很喜歡白天的她們。」
「這、這樣啊。」
「你和夜美在交往的事，是在說謊吧？」
對於沒有多想就回應的我，伯父突然問了這樣的話。
我嚇得看向他那邊，他就輕輕地回我紳士般的一笑。
「我和夜美昨天晚上有通過電話，她說會帶男朋友過來，講得很開心的樣子。可是，我一直以父親的身分在夜美身邊守護著她，我很了解她，一下子就發覺她是在打腫臉充胖子了。」
「這、這樣啊……」
「感覺起來，你應該是在配合那孩子的任性？」
聽見這番話，我差點就要流下眼淚。
他能理解！沒想到在這種地方，會遇到能理解我的人！
在駕駛座悠然微笑的伯父，現在看起來是全世界最可靠的存在。
心情鼓舞起來的我，覺得對這個人說不定就可以開闊胸襟，將毫無虛假的真心話說出口。
「是、是沒錯……不過，我不討厭那樣啦。」
「夜美好像和你滿親近的，明明那孩子不擅長和男生相處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老實地訴說了和夜美之間發生過的一切。
我對現實中的女孩子有心理陰影，變得只對二次元女生有興趣的狀況。
夜美看上了那樣的我，要求我當她的練習對象，幫她克服自己的恐男症……
「原來如此，一切都是從她的畫作開始的啊？」
「……是啊。夜美她是個天才，我覺得這世上沒有比她畫的畫還要更棒的東西。」
「夜美是把身為夢魔的力量注入了畫作之中，你說不定是被那種力量纏身了。」
「被力量纏身……？」
「沒錯，我以前也是一樣。我和妻子相遇之後，持續了一段心裡頭只會想著她的日子，那就是她們的力量。」
道路前方的時相轉為紅燈，車子穩穩地停下。
「如果要和夢魔之間有健全的交往，就得脫離那種狀態才行。她們擁有魅惑的力量，但是在那種力量支配下的感情，並不能稱為真正的愛情。」
「您說的話，我聽得不是很懂……」
「意思是需要控制情慾。看見美麗的女性就會按捺不住，產生那種感情──這就是男人的本能。她們會操控那樣的感情，也就是說，無法控制情慾，露出破綻讓夢魔隨意擺布的人類，沒有辦法和她們培育出對等的愛。這樣講你懂嗎？」
咦？現在該不會是在講還滿嚴肅的話題吧？
「你看這個。」
伯父這麼說道，從外衣內側口袋拿出了一張照片。
我
拿過來看了之後，發覺那是睦美阿姨和一名體格寬闊的男性的合照。
那名男性很明顯不是伯父……一點也沒有紳士的感覺，眼神也沒有他那麼有力……應該說，或許是眼皮腫得很脹的關係，那名男性的眼睛本身十分細小。
這是睦美阿姨以前交往過的男人嗎？可是，為什麼伯父會有那種人和自己太太的照片呢……？
燈號轉為綠燈，車子開始前進。
「照片上這個人是誰呢……？」
「以前的我。」
「──咦咦！」
由於實在太過驚訝，我發出亂了手腳一般的聲音。
「呵呵，看見這張照片，每個人都會有像你一樣的反應，也常常有人問我是不是生過什麼重病。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您、您是減了重嗎……？」
「不，不是那樣。受到夢魔的需索，就是那麼一回事啊。」
那麼一回事，是怎麼一回事啊？
結果是這麼一回事。
「我因為妻子的魅力而著了魔，妻子對我索求的時候我會盡心盡力地回應她。畢竟夢魔的愛十分激烈，而且沒有限度啊。結果不知不覺間，我肥胖的身體就被她榨乾了。」
「對、對您索求的時候……？」
「……如果你也是個健康的男生，不用我講得一清二楚你應該也聽得懂吧？」
說了這句話之後，伯父又紳士地輕輕笑了一聲。
不，你對和你女兒同年紀的幼小少年都說了些什麼啊！
「……睦美阿姨她，是說伯父您對她很專情所以才和您結婚的……？」
「她那麼說有一半正確，一半不對。畢竟我妻子她有時候會自己想得太多啊。」
伯父帶著苦笑這麼說。
我打從心底理解他所說的話。陷入化境之中的睦美阿姨，的確很自說自話……
「自從我對她的魅力著魔以來，其他女性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了。然而，那段時間我只是受到妻子身為夢魔的力量影響而已。我後來重新檢視自己的精神狀況，和妻子孕育了健全的愛情。我變得能夠控制情慾，發覺自己就算能自制也還是愛著她。」
「那、那可真是厲害……」
「可以說這是必要的作為呢。當時的我簡直就是精力旺盛的猴子，要是維持原樣的話，一定會無法抗拒快樂而喪命吧。我會想要和你單獨談談，就是為了給你這個忠告，畢竟妻子和夜美在場的話，就不能講這種話題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
「雖然你好像有點特殊，不過夢魔的力量應該有對你產生影響。這樣或許算是關心過頭，但我還是建議你好好地重新檢視自己的精神狀態。以一個今後要和夜美繼續交往下去的人來說，現在你內心的破綻還是太多了。」
今後要和夜美繼續交往……聽見這句話，我的內心動搖了一下。
「可是，我們兩個，並不是那種關係……」
「就算你這麼覺得，夜美也不見得有一樣的想法。無論過程如何，她都對你非常執著。也許那份執著現在在她心中仍然模稜兩可，還沒有明確的形狀也說不定。不過夜美她總有一天，一定也會理解那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伯父說了「到了那個時候」，並且接著說：
「如果你想和夜美建立建全的關係，你就必須抵抗她的力量。夢魔的力量很可怕，而且，那種力量也有可能造成夢魔自己的不幸。」
造成夢魔自己的不幸？
我不懂話中的意思而感到困惑的時候，伯父側眼凝視了一下我之後開了口。
「能夠隨心所欲地掌控自己喜歡的事物，那樣到底算不算是幸福？我覺得並不是。快樂雖然和愛很像，但兩者確實是不同的東西。」
伯父並不是只有紳士氣息而已，他是很紳士的哲學家。
我在家裡附近的公園前下車，走在夏夜的悶熱街道上。
在我的腦袋裡頭，伯父剛才對我說的話一直揮之不去。
我對夜美畫的圖著了魔嗎？
也就是說，我看見她畫的圖的時候湧現的感情，並不是出自真心？
想了又想也還是理不出頭緒，令我心情不爽。
如果夜美沒有把夢魔的力量注入圖畫之中，我還會把她的圖和其他插畫家的圖擺在同樣的標準上看嗎？
比如說，像白白老師的圖那樣……
鑽研各種技術，在映入眼帘的一瞬間就確實會被萌到的插圖。可是，那卻沒有像夜美的圖那樣，讓我感受到可以說是終極理想的魅力。
這時，我恍然領會了自己會不爽的原因。
我可是二次元的探究者，而我覺得自己心中對插圖的愛受到了否定，因此才會覺得不爽。
就在我想著這種事情，回到家門前的時候。
我發覺玄關前面佇立著一名少女，而覺得有點意外。
那個女孩子的面貌端整得可怕，純白色的頭髮也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右手提著一個電影中的殺手會攜帶的那種，散發壓迫感的手提箱。
在夏天的夜晚站著這樣的少女，不禁讓我覺得是不是連我身邊都要發生什麼靈異事件了。不過，她的存在感實在是很明確，否定了怪力亂神的可能性。
她一直注視我家的方向，或許是注意到了困惑的我沒有進入家中而一直站著，她一下子把目光轉向我這邊。
「……這裡是你家嗎？」
「是啊。」
她將手指指向位於二樓的窗戶，那是我房間的窗戶。
「那麼，住在那個房間的人，是誰？」
我覺得她那種說話方式挺沒禮貌，有點生氣。
她看起來年紀和我沒差多少。雖然稍微成熟了一點，不過不管怎麼看也都只大了我一兩歲吧，了不起也就是那樣。
「你是誰啊？」
我擺出一張不悅的表情問她。
「我是救世主。」
「啥？」
「我正為了根絕蔓延塵世的邪惡而行動。」
她直視我的眼睛，非常正經地這麼說。
……咦咦？
她就是那種人吧。重度中二病患者。
對於這種人，不要扯上什麼關係比較好吧……
我別開眼光並縮起嘴巴，打算直接走過她身邊。
然而她卻用力抓住我的肩膀，阻擋了我的去路。
「等一下，我可是回答了你的問題，接下來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呃、不，我在趕時間……」
「──看來你就是那個房間的主人吧？」
說著這種話，白髮少女的眼光變得銳利。
「是因為對你不利所以你才不打算回答吧？原來如此，這代表你有自知之明。」
「什麼自知之明？」
我很不爽，重新面向她。
我已經被夜美的事弄得不爽好一陣子了，還衰上加衰地被這種莫名其妙的可疑人物纏上，今天的運氣可真是差得透頂。
「別裝糊塗，我可是已經看透一切了。」
對著顯露內心不悅的我，自稱救世主的她高傲地放話。
「……你已經被惡魔纏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