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援的鐵錘 第一章 虛幻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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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現在的日本來說,人類與魔法使相交匯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武原仁的公寓附近也是這樣,可以頻繁目擊到魔法使以及奇蹟。這是因為由文科省所管轄的魔導師公館就位於距離這裡步行十分鐘遠的地方。這個被內部相關人員簡稱為《公館》的非公開機關,其主要工作,是與現已知的擁有魔法世界最大權利的《協會》進行交涉。日本為所屬於《協會》的魔法使們提供保護,作為回報,從他們那裡獲取能夠挪用到科學中的先進技術。作為仁工作的地點,《協會》的異世界人時常會在公館的那棟建築里進行實驗,經常會揚起巨大的魔炎火柱。

  在已有二十年房齡的公寓與那條細窄的道路之間,夾著一個停車場,只能停進兩輛車。每次想去運動的時候,都在這裡系運動鞋的鞋帶。

  仁儘可能會在每天早上在公館本館周圍跑步,兼顧運動與巡視。那些不遵守這個世界法律的異世界人有時會進行犯罪活動。身為《公館》的專署執行官,保護人們不被那些異世界人(魔法使)所侵害,是自己的職責。時值八月,學校全都放暑假了,在這樣的早晨流一些汗,感覺非常舒服。路邊的灌木與公園裡的綠葉,都閃耀著太陽的光輝。一大早便開始響起的蟬鳴聲,讓人感覺燥熱。

  終於跑出了一點速度。雖然才剛剛七點,卻早早準備開店的鮮花店老婆婆向仁打了聲招呼。

  「早。最近一直在跑步啊」

  這家店之所以能存活至今,正是因為它在上班上學的時間就已經開店了。《公館》附近的居民區,基本上很少有行人來往。道路非常窄,轉彎時視野有死角,加之經常有汽車加速駛過,讓人感覺非常危險,行人與違章停車的車輛都聚集在幾條安全的道路上,不來這邊。其實這是為了讓閒雜人員不要靠近《公館》,為控制人流而特意設計的,但這一點鮮為人知。

  仁實際上是不怎麼在這附近買東西的,他也是最近才被人所記住長相的。

  這個擁有許多公園與坡道的街區,是仁生長的地方。所以即便不是在上班時間,他也會擦亮眼睛仔細巡視,檢查那些沒有行人往來的街角是否有犯罪魔導師群集。這蕭條的街上到處立著「注意痴漢」、「減速慢行」之類的牌子,其實也不是個適合運動的地方。

  花了將近十分鐘的時間,繞著魔導師公館四周的樹叢跑了一周,從外面看來,這裡只是一片森林而已。正在他從地勢較低的公館正門前向外沿著長長的上坡全力衝刺時,早晨清新的天空中,飄揚起耳熟能詳的廣播體操音樂。音符無邊無際地飛翔著,在野外廣闊的空間中迴繞一圈之後飛進自己的耳朵里。

  公園中,廣播的音樂結束之後,孩子們掛在胸前的記錄卡上又獲得了一個印章。可能因為大家一直在上游泳課,膚色都被曬成了小麥色。仁最近沒有那麼盡情地曬過太陽,看著這些連腳後跟都被曬得黝黑的小學生們,不禁會心一笑。

  在樹蔭下充分享受著夏天的黑髮少女發現了仁,對他微微一笑。她穿著沙灘鞋踩在沙地上,潔白的連衣裙映襯著膚色,裙擺隨風飄揚,顯得十分優雅。她抬起頭,調皮地用琥珀色的大眼睛盯著仁,黃色的緞帶也隨之跳動。

  「來這裡伏擊人家什麼的,真是熱情呢,老師」

  仁不禁因為自己的羞恥心而面紅耳赤,一言不發地向右轉想從下坡路跑掉。

  「跑步的話還能聽音樂,而且我要是自己一個人回去的話,感覺有些太無情了,僅此而已哦」

  步伐矯健的少女抓著仁的T恤,如深閨中的公主一般天真無邪的面龐上閃爍著微微幾滴汗水。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老師已經迫不及待想跟人家見面了?」

  鴉木梅潔爾是魔法使。

  仁回憶起與她在一起的這段感覺很長但其實很短的時光。鴉木梅潔爾與武原仁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仁去私立御陵甲小學當冒牌教師,而她在那裡上學,他們是作為六年一班的副班主任與學生偶然相遇的。然後他知道了梅潔爾是刻印魔導師。所謂刻印魔導師,是於神判中被處以極刑、流放到這個世界,要殺死《協會》的一百個敵人才能重獲自由的罪人。這個小魔女也要為了這一從未有人達成過的職責而拼死戰鬥。

  所以他不能不負責任地將梅潔爾的話當做耳邊風,一定要認真聽才是。

  「一起回去而已,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仁雖然是她身邊最親近的成年人,卻無法拯救她。《公館》的專署執行官就是負責管理刻印魔導師——這些在狩獵魔法使時最好的獵犬的。雖然也有像仁這樣想不開的傢伙,但他們原本的關係應該是使用道具的人和道具。

  神清氣爽的早上,心情好像很愉快的小魔女在他回家的路上一直伴他左右。

  「嘛,好吧。畢竟是難得的暑假,人家就讓老師過一個開心的夏天吧」

  少女在與仁的視線交匯之時將她柔軟的身體向後挺,裝腔作勢地把手放在她單薄的胸部上。還只有小學六年級的梅潔爾,表情之所以會如此複雜,大概不只是因為她所背負的宿命,也是由她的嗜虐興趣(Sadistic)造成的扭曲所致的。

  「但是,老師剛才想跑,一定要懲罰一下才行」

  繫著像向日葵一樣的黃色緞帶的梅潔爾,她最近很喜歡因為一些無聊的事情而相互懲罰。雖說懲罰的內容都是些歡快的事情,像是讓仁陪她去買東西之類的。拜其所賜花店大媽也認識仁了。而在她犯了錯誤的時候,像是摔碎水杯什麼的,也會要求仁給予她痛苦的、屈辱的懲罰,這時候,會先讓她去向房東道歉,然後再把地板清掃乾淨就可以了。

  所以仁一直在接受這種無聊的懲罰,已經成了暑假中每天必做的功課。

  「那作為懲罰,還是要送花給你嗎?」

  「人家想要一支向日葵。插到花瓶里放到廚房的灶台旁邊」

  公館有史以來最為年少的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爾雙手叉腰,好像很滿足的樣子。仁的房間裡已經增添了不少小魔女的東西。

  在決定守護梅潔爾、與她扯上關係之後,仁漸漸地改變了。所以,即便知道這是欺瞞,還是禁不住想要見到她開心的表情。完成百人討伐的刻印魔導師,在兩萬年的歷史中一個都沒有。梅潔爾現在還活著呆在他的公寓裡,只不過是許多事件都向幸運的一邊傾斜了一點而已。

  「對了。那個。真的想從今天開始住在我的房間嗎?」

  「已經從京香那裡聽說了吧。京香從八月七日一直到盂蘭盆節都要忙工作,回不了家,所以她讓人家去老師那裡住」

  小魔女毫無防備地黏在仁的身旁。低下頭無意看到毫無遮攔的纖細肩膀,雖說應該是習以為常了,但還是不禁緊張了一下,感覺心臟都快停跳了。在春天與梅潔爾相遇時,那潔白的肌膚,現在已經被太陽曬成了餅乾(Cookie)色,很甜美可口的樣子。

  「哦,一個星期啊……」

  上個月梅潔爾從他這裡離開,然後又回來,所以仁不知該如何保持這新的距離感。他們剛想試著建立刻印魔導師與專署執行官應有的關係,卻馬上又崩塌了。這都是因為仁自己不把梅潔爾當做一個罪人,而是將她當做一個小孩子來看待,會變成現在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仁又低下頭看看她,清晨的陽光照耀在她柔軟的頸部與鎖骨處,她臉上浮現出純真的笑容,看起來非常舒服。

  「老師,你知道嗎?這個世界的雨是酸性的,所以滴在石蕊試紙上會變紅的」

  小魔女最近也越來越喜歡像老師一樣教給仁一些小知識。這也是梅潔爾所特有的暑假休閒方式。

  「你連這都知道啊。那麼,在酸性土壤中種植的向日葵,是會變紅還是會變藍,你知道嗎?」

  仁為了鞏固自己教師所處的立場,每次都會積極參與她的「扮老師遊戲」。與初次見面的時候相比,她現在已經對這個世界相當熟悉了。仁覺得正是因為如此,梅潔爾才開始想要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身邊的人。正因為不斷豐富知識令她感到充實,所以寬大的公主一定要當「老師」,希望將知識無私地授予周圍的人們。

  梅潔爾曾經仔細的觀察過在小院裡種植的向日葵。長勢良好、莖幹又粗又綠的十支向日葵一齊綻放。梅潔爾將頭伸到花朵面前仔細觀察,那些像火焰一樣的黃色花朵比她的臉還要大。

  「人家沒見過什麼紅色藍色的向日葵呀」

  她已經不再是被放逐到自己所未知世界(地獄)的迷途羔羊了。梅潔爾得意地哼哼笑著。

  「竟然想騙人家,同樣作為老師,真是不可饒恕。作為懲罰,老師要再多送人家一支向日葵」(譯註:風上に置けない,原意為臭不可聞、迎風臭幾里,用來比喻做人做事狡詐不可原諒。)

  「「不可饒恕」啊,這麼複雜的日語你也漸漸記住了。誒

  ,等等,同樣作為老師!?」

  「老師一直在說,『老師和小學生的戀愛是絕對沒有的』,所以現在人家應該也是老師不是麼」

  仁碰上了「因為想戀愛所以讓人家當老師」這種非常麻煩的事情,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種志願理由,在別人面前絕對說不出口吧」

  距離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他們一起挺過了嚴酷的戰鬥。然而,從最初相遇的五月至今,仁只是一直在忍耐而已。就算現在的幸福來得如夏之陽炎一般猛烈,少女仍舊是刻印魔導師,仍然要持續著絕望的戰鬥,這個現實一點都不會改變。少女曾經「為了不成為累贅」而暫時與他告別過,也曾經對他說過「這裡不是地獄」。仁至少想要和這個少女一起來考慮今後要如何在這條艱難險阻的道路上走下去。然而,如果他再讓梅潔爾遠離修羅之路的話,註定會導致失敗。

  趁著對話停下來的這段時間,梅潔爾說道。

  「老師,你知道嗎?人類是由細胞構成的,細胞這種東西每五年就會全部更換一次哦」

  「是這樣嗎?」

  「所以說,老師要是在五年之內一直只吃人家做的飯的話,就會變成「由人家的飯所組成的人類」了。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某個人的愛情,這是不是非常絕妙的一件事?」

  仁裝出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認真地聽著梅潔爾老師講的課。

  「所以,以後老師的飯就全部由人家來給你做,事不宜遲就從今天開始吧」

  「全部什麼的,開學之後有配餐的吧。還有,別只為我一個人,把京香和小絆也一起算進來,用五年的時間把我們全都變成『由梅潔爾的飯所組成的人類』吧」

  雖然現在梅潔爾做的飯菜會讓所有吃過的人昏死過去,屬於一種非常嚴酷的刑罰。不知能不能在五年中倖存下來,但只要還活著就接著吃,這才是男人本色不是嗎。

  「好吧,其實要說堅持五年的話,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知什麼東西在反光,照得仁睜不開眼睛。少女抬頭看著他的臉,自信滿滿地笑著說。

  「五年雖然貌似有點辛苦,但人家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命運,都會努力戰勝它的」

  然後她像吞進去一大塊冰一樣鼓起兩腮,暫時屏住呼吸,握住了仁的手。從滿是汗水的手中傳來的溫暖告訴他,梅潔爾就在這裡,這一事實,讓仁的心中非常踏實。

  「因為人家自己清楚,跟老師一起生活之後,人家變得越來越貪婪了。太期待這一天了,人家心情最近都很激動。今後也要讓老師在肉體和精神上充分享受痛苦呢」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上個月,大魔導師紅蓮・阿扎雷如是說。

  即便如此,仁也一定要在這裡找出救贖的辦法。

  此時此刻,一個幸福的虛幻之夏仿佛即將展開。

  回家之前,在正準備開門的花店裡買了五支向日葵,以表感謝之情。

  梅潔爾抱著這束鮮黃色的花,邁著輕快的步伐爬上仁所住公寓的金屬制台階,直奔二層走廊最裡面的屋子。

  屋門前,拽著一個大旅行包的倉本絆一臉尷尬地站在那裡。

  身為高中生的她,栗色的頭髮看起來很軟,一動起來就會在肩膀附近軟綿綿地跳來跳去的。那視線低垂的表情,即便在認真的時候也能感到其中蘊含的一絲溫柔。

  「那、那、那個!是從十崎小姐那裡得到的口信,讓我來武原先生這裡叨擾一陣子」

  絆與同樣在這個春天到十崎家當住客的梅潔爾相比,簡直是兩個極端。

  「果然是這樣。我就覺得不可能只把梅潔爾一個人扔過來托我照料的」

  收留梅潔爾和絆讓她們作住客的十崎家房東,是魔導師公館的高級官員十崎京香。她也是仁的青梅竹馬。前天晚上,她委託仁在她沒辦法回家的這段時間照顧梅潔爾。上個月,相似大系的大魔導師紅蓮・阿扎雷,向全世界六十億的惡鬼發起了挑戰。與被稱為《接近神的男人》的天才之間的戰鬥,憑藉著人類的感情以及奇蹟一般的運氣,最終以仁他們的勝利而告終。然而,眼前面臨的問題,是需要向霞關的相關省廳提交數量龐大的說明與調整。因為這些都是沒人願意做的工作,所以事務官十崎京香難逃厄運。管理仁他們這些作為《公館》戰鬥力的專署執行官,也是她的工作。

  一直站在家門前,這讓人感覺非常尷尬,絆開始反常的緊張起來。

  「那個,雖然一直在想,這樣真的會不會太麻煩您了,但果然,一個人住在十崎小姐家那麼大的屋子裡感覺很害怕!」

  連衣裙裝扮的梅潔爾少女火力全開,而與她相反,絆為了刻意不去意識到自己是寄宿,穿的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她提了一口氣將地上的旅行包雙手拎起。兩條手臂被沉重的行李墜得抬不起來,兩臂之間那對業已成熟的胸部感覺快被手臂壓壞了,T恤由於彈力正在一點點地漲起來。

  「我來般,我來般!」

  理性終於還是戰勝了作為男人希望鑑賞到幸福場面的欲望。跟梅潔爾講話時雖然也有緊張感,但與這種緊張感略有不同,仁對此在內心向她表示歉意。

  「來,請進」

  理所當然地先闖進仁屋子裡的梅潔爾,板著臉,為絆拿出了畫著小貓圖案的靠墊。上個月,從十崎家離家出走的她被迫暫時住在神和家,在那裡當傭人,招待客人的方法稍微像樣了點。這也是因為天真無邪的魔女在一點點地學習、了解著這個世界。

  大家圍坐在仁公寓中起居室的矮桌前,面面相覷。

  「現在京香真的很忙,所以大家要好好相處,這樣也算我們幫她一些忙」

  「老師你太隨便了!高中生到男人的房間裡過夜什麼的,要是出了問題打算怎麼辦?」

  梅潔爾老師搖身一變,變成了生活指導的老師,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喜歡變來變去。

  「梅潔爾醬馬上就去想那些奇怪的事情了,我覺得這樣對於小學生來說不好」

  「人家想的那些奇怪的事情,不如絆想像的那麼生動逼真」

  「…………一、一點也不生動逼真」

  「但是,電視上只要男人和女人開始做奇怪的事情,就都會像狗見到肉會搖尾巴一樣興奮吧」

  絆那如夜空般蒼藍色的眼瞳一直盯著仁。從這對話看來,在梅潔爾和絆所想像的男女關係中,他自己毫無疑問是被拖了進去,對此,他有點頭暈。再次對他那青梅竹馬的偉大佩服得五體投地,每天都要兩個人一起照顧。

  「…………京香姐救我」

  仁抱著頭,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這時候女孩子們齊聲說道。

  「老師,今天開始這個房間禁菸哦」

  「武原先生,抽菸,有點不能接受」

  仁不由自主地道了一聲歉,又把它放回了口袋裡。無論何時都毫無怨言地陪伴他的菸草燃出的紫煙,從今天開始也要同他告別了。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藍天。明明是充滿生命活力的光鮮顏色,但在這夏天的陽光中,不知在何處夾雜了一絲緊迫感,仿佛什麼東西即將結束了一樣。

  夏天那慵懶的暖風緩緩吹了進來,這樣的感覺也很舒服。對於梅潔爾和絆來說,暑假就是一個長時間的祭典。至少現在,她們能暫時從那些被束縛的義務之中解脫出來,讓她們隨心所欲好了。

  「啊,到了夏天了啊」

  看著絆和梅潔爾,仁忽然想起來,自己以前也有這麼一段時間,沒法處理好人際關係。雖然現在作為社會人,已經快要將那段往事忘記了,但他從前確實也是這樣的。夏天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季節。明明在冬天和春天都不會勾起自己什麼回憶的,但只要一到暑假,就會想起以前在暑假髮生的事情。而今年也不例外,肯定會讓他想起自己和妹妹長久的分別。

  「……那個,呃」

  仁沉浸在不斷湧現的回憶之中,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絆直直地盯著他。就連梅潔爾都擔心地關注著他。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

  「對,行李的話,放到裡面四疊半的房間裡去就行」

  九年前,他與妹妹兩個人搬到了這間公寓裡,這間角落裡放著書桌和書櫃的六疊起居室是仁的房間。而現在留給梅潔爾和絆住的另一個房間——四疊半的和室,它原來的主人武原舞花,現在已經不在了。

  這是將兩名少女接到自己家裡的第一天,為了準備晚飯,仁趁著她們整理行李的時候去買東西。

  他一邊眺望著別人家院子裡種植的鬱鬱蔥蔥的植物,蹬上了自行車,前框裡放著超市購物袋的。按照絆寫給他的小紙條採購結束之後,又踏著腳蹬,帶動那不知補了多少次胎的車輪轉動起來。心不在焉地眺望著下午五點仍然蔚藍的天空,以及鄰居屋頂上反射著

  陽光的瓦片,心情愉快地從車站旁邊沿著小路騎了回去。他關於夏天的回憶,很多都是騎著這輛自行車時所見的風景。即便街道的風景不斷變換,就算所有一切都移走,故鄉那一如既往的氣息還是會在不經意間發現。

  要是還有什麼行李在十崎家,需要取過來的話,就幫忙拿過去好了,這樣想著,他騎著自行車稍微繞道來到十崎家門口。想看看她的工作結束了沒有,十崎家玄關里那些植株充分享受夏天的烈日,長得非常茂盛,已經溢到外面來,然而儘管植物繁茂,卻沒有人在家。

  仁已經充分地做好了同居生活的準備。他買了幾本書準備學習一下,也順便作為第二學期班級工作的參考。他打算弄清那些難以捉摸的思春期女孩子們的心情。

  「我回來了!」

  打開玄關的大門,起居室中梅潔爾端正的坐在坐墊上。

  ——沉默。

  在被小孩子混雜著憤怒與失望的眼神瞪著的時候該如何應對,教育書上面沒有寫過。仁此時的心情,大概就像是被女兒從洗衣機里拿出了自己的內衣和襪子的父親,這種心情吧。

  「那個,打招呼很重要的。別人說了「早上好」,就要回「早上好」。別人說「我回來了」,就要說「歡迎回來」。「謝謝」就是「不客氣」」

  仁放下購物袋來到她旁邊,梅潔爾只是拍了拍榻榻米示意他坐下。

  「老師,這是什麼?」

  原本擺放在書架里的教育書高高地摞在面前,這場景簡直就像是母親在打掃房間時發現了黃書一樣。

  「什麼「這是什麼」的,就是教育書啊」

  「想要了解人家的話,比起讀書,不如多跟人家說說話,多跟人家纏綿纏綿」

  「纏綿纏綿什麼的就糟糕了吧」

  「想要靠這種書得到滿足,你不覺得害臊嗎?什麼?『陪伴青春期孩子的方法』?『能為青春期中的孩子做些什麼』?『青春期的心理與身體』?就這麼喜歡青春期喜歡得不得了嗎?你這變態!」

  這些明明都是給有孩子的父母看的教育書,但梅潔爾卻面紅耳赤,生氣地拍著這些書,經她這麼一弄,感覺這些都是些非常下流的書。

  「不是這樣的!這是給那些更想了解小孩子的大人們寫的書,絕對不是什麼下流的書」

  「了解那麼多小孩子的事情想幹什麼?還像這樣用紅筆劃線、貼便簽,老師太拐彎抹角了。到底是想拐彎抹角地調教人家,還是想被人家調教呢?」

  梅潔爾的眼中開始泛起銷魂的、如糖果一般甜蜜的淫蕩之光。在折磨別人的時候,是這個嗜虐(Sadistic)的少女最為活躍興奮的時刻。

  「我可沒拐彎抹角過」

  是嗎?梅潔爾隨便應和了一句,向前探出身子,仁從她的連衣裙那寬鬆的衣領處,瞥到了一眼還未被太陽曬黑的潔白肌膚。淡桃色的嘴唇在竊笑。如同陽光曬在皮膚上會很快滲入神經擴散一樣,仁面對此情此景不禁全身發僵,忘記了背後的炎熱。

  這時候,倉本絆從裡屋打開拉門出來。她已經幫仁收拾下晾乾的衣物併疊好了。

  「把襪子放在衣櫃的抽屜這種小地方可以嗎?」

  簡直像未經世事的新婚妻子一樣,身為高中生的她正準備翻起居室中衣櫃最上面的那個抽屜——。

  「不,那裡是那個!那些我自己弄就好!!」

  「……誒?啊,這個……」

  打開衣櫃抽屜的絆停了下來。臉忽然變得通紅。

  「絆!就這樣別動!!」

  梅潔爾如同獵人一樣睜大雙眼,站了起來。

  「才兩個小時,搜出來的下流書就快堆成山了,老師你準備怎麼辦?」

  於是,在一堆教育書籍的最上面,頂著一本寫真周刊雜誌。絆也加入到反省正坐的行列之中。仁此時的體感溫度基本處於五度以下。連空調都省了。

  「那個,作為男人總之很丟臉」

  連黃書都不是,這本在便利店買的寫真周刊雜誌,只是因為封面是十多年前那時很有名的偶像的泳裝照而已。沒想到高中時喜歡的偶像脫了外衣,會造成現在這種情況,終於還是被人抓到了把柄。因為當做寶貝,連塑封都沒有打開過,自己當初的不成熟簡直是不堪入目。而現在,這從一開始就不斷粉碎的東西是什麼?是男人的威嚴啊。

  小魔女用手托著臉頰,「哈」地深深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就由人家來教育什麼都不懂的老師吧,要感謝人家哦」

  是仁從青梅竹馬那邊把兩個做客的女孩子接來的,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才對。然而,這種顏面盡失的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

  「人家是老師,今天是這個教室里最了不起的人」

  「你是不是對學校教室以及教師有什麼誤會?我是有對你們進行生活指導的義務的,所以才……小絆,別撕開雜誌的包裝」

  「老師,要是來真的的話,你就要被叫到調教房(學生指導室)里去了」

  梅潔爾對教師的印象完全扭曲了。她會留下這種印象,是因為上一次小魔女在教室中引發問題的時候,就是仁將梅潔爾請到學生指導室去的。她現在也學著上次仁的做法,好像正發給他一份第一學期的冒牌教師生活成績單一樣。梅潔爾立刻學起老師來,繞著仁一圈一圈地踱起步子。因為是光著腳,走起來啪嗒啪嗒的,根本不像女教師。

  「三個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要是沒有一個人能成為王,去支配去踐踏另外兩個人的話,這裡就會變得像老師的課堂一樣又臭又長」

  純真無邪的少女嗜虐地眯起眼睛,像女王一樣傲然地睥睨著她的領土。

  「你等等。這裡可是我的家。那種「此地已經被我占領」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撕開了塑料膜,正在看著裡面的寫真照。看著像母豹一樣跪趴著的女性寫真,原本一直在發呆的臉上自然地流露出慈母一般的微笑。

  「絆,你是覺得自己勝過照片裡的人,在沾沾自喜嗎?」

  「誒?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哦。是在說大家要像家人一樣好好相處是吧」

  不合拍到這個地步,此時反而是件好事。

  倉本絆與武原仁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

  剛剛與絆相遇的時候,她是個連魔法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平凡女高中生。

  對於她來說,仁是在她父親粉身碎骨的時候出現的,對他的第一印象,肯定糟透了吧。

  仁至今也無法忘記,失去了父子家庭中頂樑柱的父親、被十崎家所收留的絆,曾經嚴厲地責備過梅潔爾與他之間異常的關係。

  絆是何時得知自己是再演大系——在六十年前曾經一度遺失的魔法——的魔法使的,對此仁無從得知。再演大系,是讓魔導師將歷史認知為一本書的魔法。而通過再演那上面所記載的過去的事件,並將這種再演行為作為《索引》來改寫歷史。正因為這種魔法非常強大,絆才會被人盯上。事件的黑幕,是她的父親倉本慈雄,而殺死倉本慈雄的,不是別人正是仁。

  「在這扇窗戶這邊掛一個風鈴的話,感覺會涼快一些吧」

  繫著圍裙的倉本絆一邊在廚桌上的小碗櫃前挑選著合適的碗碟,一邊說著。第一天晚飯的準備工作,就在不斷地猶豫不決中結束了。看著她那如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別說幫忙了,就是想接近都難。

  「不愧是小絆。那麼純熟的手法,光是看著都覺得賞心悅目啊」

  「這樣說感覺真不好意思,快別這麼說了」

  仁從後面望著在水池前面洗刷切菜板的絆的背影。無論是透過牛仔褲也能清楚看到的圓潤臀部,還是從腰間到胸部那賞心悅目的曲線,感覺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厭。由於夏天日落的時間很晚,現在周圍才剛剛被夕陽那豪奢的赤色染紅,無論是水流的聲音、鍋里冒著熱氣的聲音、遠處蟬鳴的聲音,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讓人滿足。

  「老師,你盯著絆的屁股看得太入神了」

  「不是的!老師我,是沉浸在這舒服的夏天傍晚時分……」

  「就是就是,梅潔爾醬。武原先生可不是那樣的人」

  其實還是稍微看了的,但被這樣無條件地相信,心中產生的罪惡感責備著自己。

  「說起來,我們之間的誤會,是自小絆住到京香那裡之後,才慢慢解開的是吧。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做料理的」

  絆解下圍裙,掛在冰箱的磁力掛鉤上,走到起居室的矮桌前。

  「這個,我頭腦不聰明,運動也不行,只有料理還稍微有點自信……。只要在自己做的料理面前,就能夠充滿自信地說話了。也可以心安理得的呆在這裡,有時候,會有這種感覺吧」

  第一天晚上的料理,是冷麵、浮在湯上面的水餃,

  還有用小玻璃盤盛放的沙拉。與十崎家的暖桌相比,武原家的矮桌比較小,所以控制了一下料理的數量。

  「確實可能會有這種感覺吧」

  仁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絆這個年紀的樣子。

  「這樣一想的話,小絆真的很厲害。我在高中那時候,根本沒有什麼拿手的本事」

  「明天再去十崎小姐家借一些餐具過來。果然還是用些像樣的餐具比較好」

  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著。確實,用百元店買的小湯碗來盛涼麵,確實顯得有些寒酸。

  「絆就像是蒲公英之類的花一樣。輕飄飄地來,一旦覺得紮下根來馬上就開始花枝招展」

  梅潔爾仿佛為了增加自己的存在感,嘩啦嘩啦地將涼粉按人數分好。由於這個小桌原本是為了他以及吃得很少的妹妹吃飯而買的,現在顯得相當擁擠。

  「梅潔爾醬真是不可愛呢」

  絆大概正在探索著她將要落腳的地方,就像當初剛到十崎家的時候一樣。她會靜靜地,但又穩穩地紮下根來,將她落腳的地方變成讓所有人都滿意的舒適住所。

  「不要居高臨下地看人家!人家可是老師」

  然後女教師梅潔爾開始了今天的不知第幾堂課。

  「讓梅潔爾老師來教老師和絆一個有用的知識吧」

  視線匯集到了小老師身上,她對此感到十分滿意。

  「覺得涼粉吃起來很單調的話,放些干海苔絲就好了」

  看起來梅潔爾是在十崎家的飲食生活中發現了這一點。不知道為什麼,小孩子總會把自己發現的一些東西,當做是世界中的重大發現,而且自己則是第一個發現這個問題的人。

  「了不起了不起~。蜜餡涼粉店賣的涼粉就是這樣做的」

  絆很佩服她的樣子。

  就連異世界的魔法使,在這邊生活了三個月也開始變得為家務所累了。小公主可能是因為受到了絆潛移默化的影響才會這樣的。如果仁他們在小學裡教授的東西也能夠對梅潔爾產生一些有益影響的話,那就太好了。

  「怎麼了?為什麼連老師都跟著高興起來了?」

  見兩人用欣慰的眼光看著自己,梅潔爾老師不高興了。

  †

  對於本職工作是專署執行官的冒牌教師武原仁來說,他的現實是冰冷的,即便是在這花草樹木與天空大地所有生命都在沸騰的夏天也是這樣。

  他所在的魔導師公館,現在的處境不容樂觀。上個月與《接近神的男人》紅蓮・阿扎雷戰鬥之後的傷痕正在嚴重發炎、化膿。對於十崎京香等這些事務方面的人員,需要處理的剩餘工作、需要向各處進行的說明已經堆積如山。而對於仁這些現場人員,失去了兩百九十名曾經在其管理之下的刻印魔導師,超過其總數——六百名的三分之一,再次退回到了人手不足的狀況之中,無法對犯罪魔導師實施有力的監管。

  武原仁在一個漆成全白的小屋子裡,通過屋內唯一一個喇叭聽到了這句話。在這個與武原家的起居室一樣六疊大小的屋子裡,有一個與他家的床一樣大的台子橫放在裡面。一具被扒掉衣服的全裸屍體,躺在鋪著白布的台子上。由於這塊白布是反覆使用的,粘在上面的血跡與其他體液沒有辦法完全洗掉,殘留著紅褐色及黃色的污漬。仁今天是來代替忙於官員工作的十崎京香,來檢驗《公館》回收的魔法使屍體的。

  「你身為醫生,別去相信那些在電視上做的健康節目啊。話說回來,看著屍體說什麼大腸的話題,現在可是午飯之前的時間啊」

  屍體生前名叫火西亞瑟。肚子略微有些鼓起,肌肉呈青白色的中年男性。其面部特徵為,鼻子很高,眼眶很深,眉毛很濃,而死時的表情,就像是被永遠凍結在了噩夢之中一樣。這張臉,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直接在大街上碰見的話,大概會以為他是個南美人。背上刺著刻印,代表他是在神判中獲得極刑的罪人,跟梅潔爾的身份一樣。全身像是是被野獸襲擊了一樣布滿齒痕,喉嚨被咬斷了,因吸菸過多而被染成漆黑的氣管整個暴露出來。

  「這個傷是神和留下的吧。有在死亡時出現魔法構造體的報告嗎?」

  如同被獸群啃噬過似的傷痕,這是同樣與仁作為專署執行官的《魔獸使(Ammon)》神和瑞希的慣用手法。刻印魔導師必須要在專署執行官的管理之下行動,在他們犯罪的時候,需要執行官自己負責進行處理。也就是將其抹殺,然後送到仁現在身處的這個屍體檢查室來。

  從喇叭里傳來像小孩子一樣口齒不清的聲音。織田笑美理,是純粹的惡鬼——占據《公館》員工中大多數的人種中的一員,是經常照料仁他們的優秀醫師。

  「在管理設施中的交友關係呢?」

  魔導師公館的太平間,從戰前開始電力工程就一直沒有弄好,沒有空調。由於是隔了一個晚上才被發現的屍體,已經散發出非常強烈的氣味了。仁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開始積攢沼氣的屍體的肚子,聲音感覺很空洞。

  「腐敗得很快。大概裡面有東西」

  被放逐至此當刻印魔導師,對於魔法使們來說,只有犯了用普通的死刑還不夠的重罪犯人才會受此刑罰。所以,雖然有一些是像梅潔爾那樣,令人懷疑其為何被放逐至此的例外,但大多數都是危險人物。比如說這個火西亞瑟,過去曾經是精靈大系世界中聞名於世的一個大莊園的經營者。他不斷追求讓勞動者高效勞動的方法,其結果就是將勞動者的家人活埋到田地里,只露出頭,在懲罰那些效率不高的勞動者時,就會像割草一樣用鐮刀把他們家人的頭割下來。

  這些危險人物們,會用魔法悄悄地相互聯絡。在公館的歷史上,刻印魔導師之間頻繁地進行聯手,這是要蜂起反抗以及進行破壞活動的前兆。預警等級為二級(危險),距離最壞的情況(戒嚴態勢)就差一個等級了,所有專署執行官都有義務進行武裝。

  「有一半刻印魔導師會在三年中死去,冷靜想一想的話,最近死去的這兩百人大多是想逃跑才死的。哎,大概快要到內亂的時期了」

  仁不想讓梅潔爾靠近現在的公館。雖然可能會惹她生氣,但這種知根知底的對手之間的內部自相殘殺基本上都很慘烈。仁的公寓,在他本人不在期間會有公館的工作人員進行監視。這樣做,至少能讓她歡快地度過一個暑假。

  這個任職第二年、還沒見過什麼殉職者的織田笑美理,在喇叭的另一邊突然趴到了桌子上。從這邊可以聽到她用頭錘咚地一聲砸到鍵盤上的聲音。

  「不用擔心,死的都是專署執行官以及進行管理工作的事務官。普通工作人員由於不與魔導師進行接觸,所以不會被他們知道名字和長相的」

  這話讓笑美理想起了仁的妹妹於五年半之前殉職了,聲音低沉下來。

  「不,不是要責怪你。再說那大概也是她自己的願望」

  在狹窄的屍體檢查室的旁邊,是更狹窄的觀測室,可以通過鑲死的玻璃窗觀察檢查室內的情況。魔導師公館建造在層林之中,由於水汽豐富,蚊蠅很多。一到夏天,到處都點著蚊香。因此,所有玻璃窗的窗框都被熏成了淡茶色。

  所謂檢查,並不是用魔法消去將觀測到的魔法在一瞬間全部消去,而是要利用魔法消去隨時間不斷累積的性質來進行。首先,要用放置屍體台子上的X光相機進行照相。然後讓身為惡鬼的醫師織田笑美理在另一個房間觀察電腦顯示器上顯示出來的照片並觀察一段時間。這時在屍體中,魔法消去的反應正在逐步積攢。由於《公館》對於刻印魔導師們所擁有的紙或者磁碟等用於記錄的媒體管理的十分嚴格,所以刻印魔導師們會在體內使用記憶魔術,或者埋入魔法生物。魔法作為魔法使的尊嚴,用魔法先擺惡鬼一道,這種想法一直刺激著異世界人的神經。

  ——嗶。

  在警報響起的一瞬間,被躺放在台上的屍體的腹部揚起了橙色的火焰,其持續時間只有零點一秒。被惡魔的消去能力所破壞的魔法,會以該惡鬼本身無法觀測到的光的形式消散。

  「確認到魔炎。中獎了呢」

  裝在人體內的魔術,在一定程度上對魔法消去有些耐性,即便在極短時間內暴露在魔法消去之下,其真正重要的中心部分也會保存下來。因為魔法使在滿是惡鬼的街道上走路的時候,要是記憶魔術被破壞了,就毫無意義了。

  揚聲器的另一端,又傳來織田笑美理趴到桌子上的聲音。

  魔導師公館本館,從上空看的話呈門字型。玄關大廳與周圍接臨的幾個房間是共用空間。從那裡向東西延伸的屋脊,是分別屬於日本政府與魔法使勢力《協會》的相互不可侵犯領土。

  從最初,明治時代的設計開始,就明確地意識到兩者應涇渭分明。而被兩翼所環抱的中庭,原本被賦予了厚望,希望此處能成為雙方的解放區,相互交流的庭院。而時至今日的平成年代,這庭院已然門可羅雀,若沒有志願者進行修整的話,大概已經變成雜草與昆蟲的王國了。

  「織田小姐真是可愛」

  坐到遮陽傘下白色椅子上的女人,虛幻縹緲、仿佛被太陽一照就會融化。身著藏青色的連衣圍裙裝,那緊貼肌膚的長袖強調著她纖細優美的手臂。下身是輕飄飄的長裙。在氣溫達到三十二度的正午時分,面對真夏如此強烈的陽光,鋪了淡妝的額頭上一滴汗都沒有。她,《茨姬》歐嘉・賽蔓,是魔法使。她熱愛著這片綠意盎然、原本打算用於交流的中庭,這在魔法使中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人了。(譯註:茨姫是格林童話版《睡美人》的標題,直譯為《玫瑰公主》)

  「什麼叫「戰爭即將開始了」。從開始到現在的這六十年中,戰爭明明從未結束過」

  《茨姬》歐嘉是作為《公館》非正式職員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的助手就職於此的。一副紅顏薄命般的臉龐,柔弱地眯起雙眼。

  在三面圍繞著網球場的空曠中庭中,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架起遮陽傘,喝著紅茶烤著鬆餅。雅致的圓桌上,戳著三把吃蛋糕用的銀叉。叉子戳中的並不是點心。長著昆蟲翅膀、外形如黑老鼠一般的自我再生產型魔法構造體——魔法生物被叉子處以了磔刑。

  「火西亞瑟裝在肚子裡的東西就是這個嗎。給記憶魔術裝翅膀什麼的還真是奢侈」

  「雖然開膛破肚讀取了這個的情報,但接下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雖然她說話聲音很小,聽起來好像沒有自信的樣子,但從讀取方法未知的記憶魔術中硬生生地拽出情報,這其實是件很困難的事情,而她卻做到了。可謂是一名工作能力非常強的魔導師,因此被任命為《公館》的專屬執行官在此工作。

  歐嘉從盛滿鬆餅的籃子裡拿出一個咀嚼起來,看起來並不好吃。仁一想到正在桌子上蠕動著的魔法生物是從剛剛那具屍體的肚子裡出來的,不禁食慾大減。

  「這魔法構造體裡面藏了什麼?」

  「關於此前的紅蓮事件,自稱擁有相關重大情報的一名證人,從圓環大系的世界來到《地獄》了。關於她的名字與外貌,身為圓環魔導師的信息,還有如何來到《地獄》的來龍去脈,全都裝在這裡面」

  「等等。證人什麼的,我沒聽說過啊!?」

  「雖說是機密,但我從博士那裡打聽到了。確實有一名叫做阿拉克涅的年輕女性魔法使,已經到達《地獄》了」

  「情報是從來不會交給刻印魔導師的啊!?竟然比我們的消息還靈通,是從哪裡走漏出去的?」

  仁不禁站了起來。異形的老鼠大概十分接近宣名大系所構築的高度魔法構造體吧,還在遮陽傘的陰影下抓撓著桌子。

  「不管消息是從那裡來的。……無論如何,我們(魔導師公館)的工作,就是處理掉秘密核心人物,將情報掩埋在黑暗之中吧」

  這件事也是紅蓮事件的餘波。誰應該負擔起過度使用刻印魔導師而導致的巨大損失這一責任,關於此事的調查毫無進展。謀殺倉本絆未遂的事件也是。而且與最前線的事態息息相關的兩個人——無論是《百手巨人(Hecatoncheir)》還是《無雙劍》賽拉・芭拉德現在都行蹤不明。

  「那個人的證言,將各種責任說清楚的可能性有多大?」

  「紅蓮戰爭可是與圓環大系的最高位魔導師《九位(Nove)》息息相關的喲。對那個統率著一千個魔法世界的最高權力者、同時作為《三十六宮》之一的人,沒人能對其說三道四」

  所謂《三十六宮》,同時也分別是三十六個魔法世界的元首。面對支配一個世界的首腦,即便仁他們想指手畫腳,也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歐嘉那綠色的瞳孔反映出的眼神表示她完全放棄了,眼光四處游弋著。

  「就算是拿來當魚餌的,叫阿拉克涅這種名字,我肯定是不會上鉤的。大概也釣不出什麼重要的大魚」

  即便如此,這個叫阿拉克涅的魔女,是從鴉木梅潔爾的故鄉——圓環大系世界來的。對於仁來說,雖然他知道應該儘量避免夾雜個人感情,但同樣是圓環大系的魔法使,即便不會將她與梅潔爾一視同仁,但還是會愛屋及烏地有些感情移入的。

  「如果是純粹因為正義感而來提供情報的話,還真是值得同情。現在這個秘密已經連兇犯都知道了,什麼時候被人從背後捅一刀也不足為奇。此外,原本應該對她提供保護的《公館》,現在卻把她當做魚餌來釣刺客,這還真是」

  歐嘉作為純粹的魔法世界人類,用她孱弱的聲音靜靜地述說著事實。

  「魔法使是不可能為《地獄》考慮、還賭上自己性命的。這只不過是那個叫做阿拉克涅的魔法使擅自作出的決定。請不要誤會」

  綠色庭院中的蟬鳴聲仿佛可以奏起交響樂了,她在這音樂廳中拿起口杯開始沖可可,不知是想跟誰喝一杯。

  「對於魔法使來說,《公館》就是一坨大得不可思議的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意義了」

  她一邊向可可里倒入少量熱水、攪著深褐色的粘稠物體,一邊露出高雅的微笑。《茨姬》可以自己說著「屎」的同時微笑著將那種東西送到嘴邊,因為她就是這種忍耐力非常強的人。

  「梅潔爾醬真是厲害,被會說話的屎牽著手也能習慣,一般人可做不到」

  傘下亮起了不次於真夏正午的耀眼光芒,熱氣都快要把傘吹浮起來了。魔法做成的火球如引蛾燈一樣將廣場上的蚊子吸過來燒死,啪啪啪的聲音不絕於仁的耳邊。

  「不要期待什麼,只是工作關係而已」

  「回答的很好。請不要忘記你的回答」

  《茨姬》歐嘉用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反握著銀色的湯匙,毫不猶豫地向著從刻印魔導師屍體肚子裡拿出來的、長翅膀的老鼠(魔法生物)頭上砍了下去。隨著一聲肌肉被切斷的聲音,小老鼠的頭滾落下來。從鼻尖長出來的白色鬍鬚不斷顫抖,老鼠那黑色的頭開始唱起充滿惡趣味的歌來。

  於極刑的修羅之路中,在被蔑稱為《地獄》的世界中死掉的魔法師們的惡意暴露無遺,惡意在這被寄予了能夠相互交流和溝通這一美好願望的庭院中迴響著。

  歐嘉一下一下地揮舞著湯匙戳向桌子。磔刑用的叉子彈落在綠色草坪上,魔法生物被割下來的四肢掙扎著,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

  看來,憎恨惡鬼的,不僅僅只是已經死去的《接近神的男人》紅蓮。這份憎恨,是這些因為能夠將魔法消去的惡鬼人口不斷增加,而被驅逐出歷史舞台的、神話的原型們,對這個世界毫無掩飾的真實心情。

  被英雄紅蓮從絕望中解放出來的魔法使們,以這種形式繼承了戰鬥。仁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無論對誰來誰,都與理想中的世界相去甚遠。

  「實在是太可愛了」

  《茨姬》歐嘉用湯匙舀起老鼠的殘骸,放到剛剛做好的可可里。第一匙將頭放了進去。第二匙將裸露著粉紅色嫩肉、不停抽動的右前肢放了進去。趁著仁驚嘆於那深深的憎恨之時,歐嘉像是放方糖一樣將切好的老鼠碎片放進了可可里,只是這方糖有點淘氣罷了。

  她微笑著說道「武原先生,來杯可可嗎?」,一邊攪著深棕色粘稠的可可,暖風輕撫過她的秀髮。

  仁接過這杯像是用牛奶稀釋過的屎一樣顏色的、還有異形的老鼠漂浮在上面的東西。這簡直就是諷刺這個世界慘狀的一個縮影,人類對這種東西,實在是難以下咽。《茨姬》用她那弱氣而深邃的眼神忖度著仁。

  「世界,就是在屎一樣的海上,漂浮著幾隻無論怎麼煮怎麼燒也無法下咽的魔法老鼠。你們眾位專署執行官究竟要怎麼做呢?」

  ——專署執行官武原仁雖然能看到魔法,但卻不是魔法使,也沒有任何奇蹟之力,只是個能暫時停止魔法消去能力、變成了祖先時代的那種《真正的惡鬼(True Demon)》而已。

  所以,隨著他將停止的魔法消去再啟動,被他的視覺所觀測的可可中的魔法生物消失的無影無蹤。一切都消失於魔炎之中,剩下來的是既沒有奇蹟、也沒有魔法的、一杯茶褐色的甜飲而已。

  「揭竿而起的話就全部燒光。不管多少次」

  魔導師公館的字典中沒有後退。即便屍體堆積如山,即便這個方法本身問題重重。

  「……機會難得,你不喝一口嗎?」

  「話說回來,那個老鼠,從屍體的肚子裡掏出來之後你洗過嗎?」

  「………………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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