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業物語 第零話 雅賽蘿拉請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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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這個名字,是本大爺給她想出來的。雖然我自己這麼說也有點那個,但真的是既酷又帥,是個超級棒的名字。超級棒的女人就應該有個超級棒的名字,各位不也這麼認為嗎?

  尤其是Kissshot這個部分是最棒的。

  我很喜歡。

  從含義來說就是「像親吻那樣吞食」的意思。但其實也沒什麼,就算這種含義不被理解,這個詞也會自然而然地滲透出帥氣的一面。

  在我這麼命名之前,那傢伙是被稱為雅賽蘿拉(Acerola)公主的。

  在那之前就是蘿拉。

  換句話說,蘿拉在即位後就成了雅賽蘿拉公主——當然,這作為給人類起的名字也算是蠻不錯的,但還是未免有點可愛過頭了啊。

  完全沒有能夠震懾人的氣場。

  純粹是一個端莊高雅的大小姐的形象。

  而實際上她以前確實是一位端莊高雅的大小姐,所以這個名字在人類時代還是很相配的,可是一旦變成吸血鬼就不是這麼回事了——甚至可以說是到了不被容許的地步。

  完全不像樣啊。

  只有在獲得光是聽到就足以讓所有人都感到恐懼的名字之後,吸血鬼才算是成為了獨當一面的人物。

  獨當一面的人物。

  不,或者應該說是獨當一面的鬼吧。

  所以我就給她想出了這個名字。

  首先是高貴,第二是帥氣,第三是容易記住,而第四就是伴隨著某種令人不敢輕易說出口的邪惡感的、超級棒的名字。

  跟超級棒的女人最相配的超級棒的名字。

  因為這就是把那位公主殿下變成了吸血鬼的我必須負起的責任。

  ……但是,老實說,我還是對這件事懷抱著一點點的後悔。不,關於起的這個名字我是沒有任何猶豫的——我有自信給她起的絕對是和她最相配的、跟她的未來也非常吻合的名字。

  然而,我還是覺得自己或許真的不應該給她起名字——你想想,人家不是經常說嗎?給寵物起名就會自然而然地投入感情。

  對人類投入感情什麼的,作為吸血鬼來說實在是不應有的恥辱——至於這種感情究竟是友情還是愛情,又或者是欲情,事到如今已經不得而知了。

  不過只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那決不是食慾。

  因為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作為料理的名字來說,實在是沒法讓人提起食慾吧?

  002

  看來,我又死掉了。

  我茫茫然地意識到這一點,緩緩地坐起身子——雖說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不過這一次的死法看來真的是相當的悽慘。

  因為當我緩緩坐起身的時候,首先映入視野的就是我那顆滾落在地上的頭顱——就像被誰粗暴地擰斷似的呈現出螺旋皺痕的頸部。

  那頭顱正以空虛的、充滿怨恨的眼神狠狠地盯著我——在胴體已經完成再生的現在,直到剛才為止還擔當著我這隻吸血鬼的司令塔的頭顱,接下來就註定只能化作一堆沙土了。既然如此,這種充滿怨恨的視線或許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因為上次被擰斷脖子的時候(還是被切斷了來著?)是從頭顱開始往下再生出身體的,所以在這方面究竟是以什麼為準,就連本大爺自己也搞不清楚。

  當然了,要是像下等生物那樣同時從脖子和胴體雙方再生出餘下部分的話,本大爺的數量就會無限增加,反而會弄得自身的主體性發生崩潰,所以其實這樣就好了。

  不過,就算說對怨恨的視線早已習以為常,假如是自己本人的視線的話,那種滋味也還是有點不一樣——是滋味。

  本大爺隨意地伸手抓起了那顆頭顱的頭髮。

  別說我自誇,還真是美麗的金髮。

  雖然已經失去了眼光,但眼瞳也是同樣的金色。

  儘管人們常說金色沒有味道,但本大爺的金髮金眼看起來可真是非常的複雜玄妙啊——然後,我就一口咬在那個頭顱的後腦勺上。連同頭髮和骨頭也一起吃掉,那才是真正的行家。

  嘴巴里的肉、骨、血和腦漿互相混在一起的食感實在是無與倫比——眼球噗啾的被嚼碎的爽快感,簡直會令人上癮呢。

  雖然我已經好久沒有吃過自己的腦袋,不過還真的是極品呢。

  這可是只有在消滅前的一瞬間才能品嘗到的貴重食材啊——咀嚼咀嚼。

  為了充分享受這種到消滅為止的過程,我就像吃糖似的把最後剩下的頸椎部分放在嘴裡慢慢舔著玩——

  「那個。」

  卻聽到有人向我說話。

  相對於正在慢慢用舌頭耍著頸椎的我,那聲音聽起來就像耍鈴鐺般的清脆。

  「從以前開始我就想問你了……那個,真的很美味嗎?」

  「當然很美味啊,這可是本大爺的腦袋哦?」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因為舌頭上還有脖子的骨頭很難說話,但從尺寸上來說也無法一下子吞下喉嚨,所以就只能暫時推到兩腮的附近——就像松鼠的頰囊那樣。

  「但是,這跟美味不美味也沒什麼關係。就算很難吃,我也要吃。」

  我殺死的性命必須由我自己吃掉。

  這就是進食了。

  聽了我這番說明後——

  「是嗎。」

  那傢伙——雅賽蘿拉公主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

  看起來依然像是不太理解的樣子。

  雖然我也不是說非要她接受不可,但這種對我毫無懼意的態度,實在讓我覺得不爽。

  非但如此——

  「還是不要再這樣了吧。」

  在本大爺面前——並非別人,恰恰是在本大爺面前,她竟然還說出這種像是在關懷我的話來——區區的人類,微不足道的人類,竟然說出了這種完全不像人類說的話。

  本大爺實在不爽到了極點,一下子就把頰囊里的七塊頸椎骨全部咬碎了——可惡,明明還可以多撐一會兒的啊。

  「你最好別對自己以外的人的飲食生活說三道四了,公主殿下。」

  「雖然我對你自己吃自己腦袋的飲食生活也確實有點意見,但我現在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雅賽蘿拉公主說道。

  實際上那的確是擔心的口吻,而事實上——對我來說極其難以容忍的是——這傢伙真的是毫無虛偽地在為我感到擔心。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實在是讓人惱火。

  已經吃下去的腦袋也在肚子裡翻滾起來。

  「另一件事是什麼事啊?亡國的公主殿下,到底在擔心我的什麼嘛。」

  「我是在說,你還是放棄殺死我這個念頭比較好啦——因為那種事,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

  原來如此。

  她是這個意思嗎。

  聽了這句話,本大爺終於理解了自己這次是怎樣死掉的——看起來還是跟上次以及上上次完全一樣的死因。

  上次是被撕裂了胴體。

  上上次是被挖出了心臟。

  再上次是徹底碎散成了粉塵。

  雖然死法各不相同——但死因全都一樣。

  死因雅賽蘿拉公主。

  雖然聽說在人類之間是被稱呼為「美麗公主」什麼的,但我決不會這樣稱呼她,也覺得不應該這樣稱呼。

  聽我這麼說——

  「我也覺得自己跟『美麗公主』這個言過其實的稱呼完全不相配。」

  雅賽蘿拉公主搖著頭說道。

  同時還表現出非常鬱鬱不樂的神態。當然,這姿態本身就可以說是相當美麗的吧——而實際上之所以顯得比原來更加美麗,原因一定就在於她的這種謙遜的態度。

  「但是,你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死去的原因都說得好像全是因為我似的,這實在讓我不太自在——畢竟只要你不再想要殺死我,你其實就連一次也不會死的呀。」

  哼。

  這話的確沒錯。

  明明長著一張乖巧的臉,該說的話還是會說出口,絕不扭曲自己的意志——這個女人的這個特點,恐怕也是被人們稱為「美麗公主」的理由之一吧。

  或許這還是最大的理由。

  強固的意志,強固的信念。

  實際上的確很了不起。

  面對吸血鬼也毫不退讓的這種態度。

  雖然很不情願,但我還是不得不對她感到佩服——不過我最近的這四次死亡,其根本原

  因可以說就是這種感嘆了。

  說的明確一點,就算死因本身是雅賽蘿拉公主,執行人偏偏正是本大爺——殺死本大爺的,就是本大爺自己。

  是本大爺把本大爺擊得粉碎。

  是本大爺挖出了本大爺的心臟。

  是本大爺撕裂了本大爺胴體。

  然後,這次就是本大爺自己擰斷了本大爺的腦袋。

  因為死亡瞬間的記憶總是無法鮮明地保留下來,所以本大爺自身也不怎麼清楚具體的細節情況,但根據公主殿下自己的說明,似乎原本就有著這樣的「機制」。

  一旦產生要加害這個女人的意圖,在行動前的瞬間就會陷入極其強烈的罪惡感,然後攻擊的方向也會全部轉向自己的身體——據說是這樣的。

  自我破壞,自虐和自損。

  如果要儘量找個相近的例子,這大概就是「反射攻擊的能力」吧。其中的最大不同點,就是這並不是一種「能力」。正因為如此,這可以說是雅賽蘿拉公主完全無法控制的一種反射現象。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不管是攻擊衝動還是罪惡感,全都是在我自己心中產生的東西——以東洋的格鬥技來說,這根本就是一個人的相撲啊。

  要說荒唐也的確是很荒唐,不光是滑稽,甚至可以說是有著極高完成度的一部喜劇——面對過於美麗的「美麗公主,因為無法饒恕企圖傷害她的自己而自我懲罰什麼的。

  在連有沒有心也說不準的本大爺的內部世界,竟然還存在著這麼複雜的內心活動。簡直就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但是,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實際上,如果把這次也算上的話,我已經連續四次為了「美麗公主」、因為「美麗公主」而自己斷送了自己的性命——雖然死亡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特羅比卡萊斯克對我現在的這副慘狀感到不愉快也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我剛才說是四次,但其實也只是在我模糊的印象中是這樣而已。實際上我殺死自己的次數或許要遠遠超出這個數字。

  當然,畢竟能殺死本大爺的就只有本大爺自己,要說理所當然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話雖如此,要擺脫現在的慘況,其實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非但如此,簡直可以說是易如反掌。

  只要像雅賽蘿拉公主說的那樣。

  順應她的金玉良言。

  遵從她的這個虛心、無私和美麗的建議,放棄殺死這個女人的念頭就好了——只要不老想著殺死她,本大爺不會陷入深深的罪惡感。也不會因此而懲罰自己。

  不會殺死自己。

  正是因為想要殺死她才會被殺死,只要不想著殺她就不會被殺——這是一個十分顯而易見的等式,在聰明的公主殿下看來,本大爺的行動原理想必一定是相當的莫名其妙吧。

  但是——

  我卻無法遵從這個建議。

  首先,因為我最討厭的就是遵從別人的意見——要是聽到別人跟我說些什麼,我就會有一種反其道而行之的衝動。

  第二,嚴格來說,本大爺實際上並不是想要殺死雅賽蘿拉公主。

  要放棄自己本來就沒打算做的事情,即便是被譽為沒有任何不可能的本大爺,也是無能為力的吧。

  本大爺並不是想要殺死她。

  只不過是想要把她吃掉而已。

  並不是殺意,而是食慾。

  「是這樣嗎。那就沒辦法了。」

  雅賽蘿拉公主像是放棄似的說道。

  不,她應該是沒有放棄的吧。

  因為兼備著絕對不放棄的堅強和絕對之美的她,就好像中了無法放棄的名為美麗的詛咒一般——即使是像我這樣的怪物,也無法對她徹底下定這個決心。

  令人可笑,同時也笑不出口。

  非常愚蠢——非常美麗。

  明明是在旅途中遭到誘拐並被幽閉在本大爺的老巢「屍體城」里,這位公主殿下卻真的是打從心底里認為本大爺很可憐。

  如此姿態,如此高潔。

  實在不得不說是引得我食慾大增。

  「請儘管品嘗吧。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的話。」

  「這還用你說嘛!」

  然後。我就第五次向雅賽蘿拉公主撲了過去——很遺憾的是,我並沒有在用餐之前說「我開動了」的禮儀習慣。

  所以這本來完全是一次出其不意的偷襲,然而正當我要咬上雅賽蘿拉公主的柔軟肌膚的時候,意識又瞬間斷絕了。

  唔。

  看來,我又迎來了第五次的死。

  003

  看來,我又死掉了。

  本大爺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在王座上朦朦朧朧地醒了過來——從這種細節狀況來判斷,這次我似乎是餓死的。

  餓死真的是很少見。

  因為最近我在食物問題上並沒有任何的不自由。

  竟然因為覺得食生活過於系統化太無聊而落得令人懷念的餓死結局,本大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您醒了了嗎?主人。」

  耳邊響起一個有氣勢的冰冷銳利聲音。轉眼一看,只見特羅比卡萊斯克正跪在我的王座前。

  直到餓死後化作木乃伊的本大爺這樣甦醒過來之前,他似乎都一直保持著低頭跪地的姿勢——還真是辛苦他了。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他恐怕永遠都會保持著這個姿勢吧——雖然我一瞬間閃現出這樣的惡作劇念頭,但又想到要是他一直坐在那裡我就沒法從王座上站起來,於是……

  「抬起頭來。」

  我這麼說道。

  就像光是這樣就已經感到無比光榮似的,特羅比卡萊斯克顫抖著對身體抬起臉來——看到他的容貌,我才回想起「啊啊,對了對了,我的第一眷屬就是長這模樣的」這個事實。

  如果每次復活都能體味到這種新鮮感的話,那麼死也不是太糟糕的事情。

  不過,在懷著無限忠誠心的抬頭仰望著我的憂慮過度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的表情上,卻能看出他感到相當的安心。

  特羅比卡萊斯克·霍姆亞維夫·多古斯特靈格斯。

  雖然我說是第一眷屬,但準確來說應該是唯一的眷屬才對——本來以前是有很多的,可是現在我的眷屬就只剩下這傢伙一個人了。

  序列不斷向前提,結果變成了第一。

  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後繼,不會再剩下任何人。

  我不會因此感到寂寞,而且要是以前的話也罷了,現在本大爺已經成了最強的不死身,眷屬什麼的根本就沒有必要。但因為特羅比卡萊斯克的臉長得好看,所以我才把他留在身邊。

  畢竟留著他也不會礙事嘛。

  當然,他不光是臉長得好看,還是能一個人替我管理好這座「屍體城」的勤勞者。多虧了這傢伙,本大爺才能過上舒舒服服的生活,這才是我的真心話。

  當然,勤勞大概是他本來的資質吧,不過長得好看這一點卻很難說是特羅比卡萊斯克自己的功勞——相對於此,反而說是我的功勞還更合適。

  畢竟這傢伙是因為被本大爺吸了血才變成吸血鬼的前人類嘛——既然成了吸血鬼,肉體獲得最優化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畢竟還有素材的問題,我也不打算主張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但是那閃閃發光的金髮金眼,毫無疑問是繼承自本大爺的東西。

  「假如您還是一直這樣不醒來的話,我還打算讓您吃掉我呢,主人。」

  特羅比卡萊斯克這麼說道。

  真的,簡直就是忠誠心的凝聚物般的男人。

  既然是眷屬的話,這也可以說是極其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想到正因為他的忠誠心而成了唯一生存之今的眷屬,也就是說他果然是個異質的吸血鬼吧。

  很少見。

  比餓死還要少見。

  雖然很少見,但卻很沒趣。

  也還沒到能稱之為貴重種的程度。

  本大爺還是比較喜歡敢於向我反抗的手下——當然,因為在向我反抗的瞬間就會被吃掉,所以就會從那樣的傢伙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反過來說,特羅比卡萊斯克似乎還有點想讓我吃掉的願望,不過目前來說最多也只能當作是非常時的糧食。

  這次似乎也不是無論如何也非要吃掉這非常時糧食的狀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記得死去時的狀況,這對我來說早就習以為常了。首先聽特羅比卡萊斯克講述這個狀況,可以說是我的日課——不,應該說是死課才對。

  就姑且算是復甦的儀式吧。

  「實在非常抱歉。我為了究明原因花了一點時間。這樣的

  話,我想就算被主人吃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都叫你別有事沒事也老想著讓我吃掉好不好。

  而且我才剛剛活過來,肚子也不怎麼餓。

  「這次主人你死去的理由,其實是因為糧食短缺——雖然我後知後覺實在是失態之至,但看來是因為王國的人已經滅絕了的緣故。」

  「王國的人都滅絕了?」

  即使是我也不由得一時愣住了。

  特羅比卡萊斯克究竟在說些什麼,我雖然沒能馬上明白過來,但這樣說的話,我倒也有點朦朦朧朧的記憶——那就是因為肚子餓而外出覓食,可是卻見不到半個人影而不知如何是好的記憶。

  沒有可以吃的東西。

  飢餓口渴——全身被榨乾的記憶。

  「……難道在不知道的期間發生了戰爭嗎?」

  「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特羅比卡萊斯克像是很歉疚似的否定道。

  不管是為了什麼,他似乎也會對違逆我的話感到難受——當然,先不論這種過分的忠誠心,我這麼說的確也不妥。

  雖說是剛醒來腦袋還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但我說的話也實在太荒唐了——因為人類們進行戰爭儘管是常有的事,但即使這個王國在戰爭中落敗,空出來的地方也應該會被從他國流入的人口填補上。

  明明如此,也還是讓吸血鬼陷入了糧食短缺的絕滅狀態……那難道是瘟疫之類的東西?

  是本大爺的食材受損了嗎?

  「要說瘟疫的話也的確是瘟疫。」

  特羅比卡萊斯克靜靜地點頭道。

  雖然他看起來就像覺得肯定本大爺的話是無比的喜悅似的,但這種喜悅也顯得有點內斂。

  「不過,那卻是名為美麗的疾病。」

  「啊啊?」

  「主人,請問您知道『美麗公主』的童話嗎?」

  004

  我也知道有「傾國美女」這一說法,如果模仿說的話,特羅比卡萊斯克向我講述的「美麗公主」,是一位亡國的美女。

  光是因為她的美麗就滅掉了國家的公主殿下。

  大量虐殺的公主。

  實在是令人興味盎然。

  實際上,一本正經地說著這種荒唐話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的樣子才真的是有趣,但就選算上這一點,那也還是很吸引人的興趣。

  不,是吸引人的食慾。

  讓我也忍不住用舌頭舔起嘴唇來。

  「怎麼啦,也就是說……消滅祖國、被迫離開祖國的公主殿下,在流浪後到達了這個王國,所以這個國家就因此而滅亡嗎?」

  「是的。」

  特羅比卡萊斯克以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道。

  實在是正經到了可笑的地步。

  「聽說包括王族和貴族在內的全體公民,都主動樂意地向『美麗公主』獻出了自己的性命——他們都爭先恐後地奉獻出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以求回報她的美麗。」

  「光是存在於那裡就滅掉了一個國家,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啊。」

  儘管我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

  「不是怪物,是人類。」

  特羅比卡萊斯克卻依然以正經八百的口吻說道——至少也該陪主人說句玩笑話吧。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永遠是我的非常時的糧食啊。

  「是人類的女人——聽說她之前就是這樣滅掉了好幾個國家,僅僅是因為旅途中經過而已。」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疫病啊。」

  簡直是超級大疫病。

  雖然吸血鬼也經常被比喻成疫病,但是那女人似乎自己本身就是疫病——當然,人類追求美麗的動力應

  該也可以說是一種病吧。

  或許還是不治之病。

  因為希望外表得到最優化而主動希望被本大爺吸血的人類,至今為止我已經遇到無數個了——當然,在大部分情況下,那樣的傢伙到頭來也只會落得被我整個吃掉的下場。

  不管如何,就跟渴望長生不老一樣,追求自身的美麗是人類的天性,或許也可以說是罪孽吧。「好,我決定了,特羅比卡萊斯克。這次覺醒的一餐,就吃掉那個公主殿下吧——作為久違的膳食,這應該算是很不錯了吧。」

  「咦……主、主人,那還是——」

  到這時候特羅比卡萊斯克才第一次改變了下跪的姿勢,像是很焦急似的站了起來——對任何事情都毫不動搖的這個男人的狼狽模樣,看著實在令我愉快萬分。

  幾乎到了讓我覺得就算吃掉他的一條手臂也沒關係的地步——不,即使如此,首先吃的也應該還是那個「美麗公主」。

  這是本大爺的執著。

  要填飽空蕩蕩的肚子,就應該用特別的食材——正是在空腹的時候,才不能吃隨便的東西。

  即便是暴飲暴食,要是夜宵的話還好,剛醒來時吃的早餐還是應該有相應的考量。

  不過因為是吸血鬼,就算說是早餐也還是夜宵了。

  雖然這是專門給原本身為人類的特羅比卡萊斯克開的玩笑,但這四四方方的吸血鬼卻還是老樣子(還是因為我的笑話不好笑的關係呢?)

  「請別怪我多管閒事,主人。但我想那還是可免則免的吧……」

  他這麼提議道。

  誠惶誠恐地、提心弔膽地。

  那是平身低頭的姿勢。

  「還是請您重新考慮一下吧,拜託,拜託。」

  「為什麼啊,特羅比卡萊斯克?難道你想要本大爺再次餓死麼?下次可不一定能活過來啊——要是這個國家的人已經滅絕的話就更不是說了。」

  本大爺是吸血鬼,因為本大爺是吸血鬼,當然是靠吃人為生了,但畢竟也是有人才有的吸血鬼——我這麼說當然不是食料和營養素的意思,而是如果沒有了對其存在感到畏懼的人類,無論是鬼還是魔也根本不可能存在。

  正因為存在著對吃人為生的本大爺感到恐懼(又或者是崇拜)的人們,本大爺才能這樣君臨於王座上——這就跟國家沒有國民就無法成立一樣。

  「可、可是,『美麗公主』正如剛才向您報告的那樣,甚至比尋常的怪物還要兇惡——」

  「特羅比卡萊斯克,我的下仆。你這傢伙,難道是擔心本大爺會成為那個女人的俘虜嗎?你以為本大爺也會像人類那樣因為擔心而向那個公主殿下奉獻出性命?」

  「我、我當然不敢。」

  說完,特羅比卡萊斯克就趴伏了下來——如果只是下跪也就罷了,明明是我的眷屬,要是再做出太丟臉的姿勢,我真想狠狠訓斥他一頓,但要是他因為過於惶恐而挖地三尺的話也很困擾。

  正因為如此,主人這種東西實在很麻煩。

  況且也不合我的性格。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所謂的奴隸似乎也並非那麼簡單。特羅比卡萊斯克以這種幾乎平趴在地板上的姿勢繼續說道:「既、既然如此,首先就請您從附近那些屍體開始吃起以恢復體力如何呢,主人——我平時就

  是這樣熬過難關的。」

  他是這麼說的。

  幾乎完全無視本大爺想用特別的食材填飽空蕩蕩的肚子這個願望的提議(他竟然說附近的屍體?),對

  特羅比卡萊斯克來說或許是最大限度的妥協點了吧。

  這種小聰明我也並不討厭。

  作為下仆也很值得信賴。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得到來自本大爺的妥協。

  這個和那個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是糧食問題。

  無論是人類還是吸血鬼,自己的進食習慣也不是那麼容易能改變的。

  「你聽著,特羅比卡萊斯克。不管你怎樣補給營養,那是你自己的自由。我不會強迫你遵從我的做法,

  也沒有這個打算——所以你也別對我的做法說三道四。」

  論是吃死人還是吃屍體,都可以隨心所欲——但是,那是你的喜好,並不是本大爺的喜好。

  本大爺說道。

  「本大爺吃的,就只是自己殺掉的人而已。」

  005

  殺掉就要吃掉。

  這就是本大爺的主義。

  作為吸血鬼,作為美食家。

  這是一條絕對不能退讓的界線。

  雖然關於人類尤其是這樣,人類以外的生物——反過來說,除了自己殺死的食材,我都會儘量不去吃。

  甚至就連喝水也覺得難受。

  儘管要做到那麼徹底真的很困難,覺得水分只要從血管中流出的血液中攝取就好了——但身為忠實手下的特羅比卡萊斯克卻說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

  偏食,本來應該是同類的吸血鬼同伴,也把我視為異端。

  而且還以知道內情的表情向我提出「我繼續過著這種飲食生活就沒法活得久哦」的忠告——當然,這樣的吸血鬼同伴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一人存活了。

  我已經讓他們親身體會到給我忠告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當然,即使是那樣的傢伙們,本大爺也都逐一吃掉了。

  殺死後吃掉。殺死了就吃掉。

  只要是自己殺死的,不管是難吃還是有毒,我也必定會吃掉——絕對不留下,全部吃光。這就是本大爺的原則,絕對不允許改變。

  因此,食用因為陶醉於「美麗公主」的美麗而主動將自己滅絕的這個國家的國民們的屍體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做的——不管那是多麼的美味。

  我也不會吃。

  只要不是自己殺死的,我就不吃。

  當然,我也並不打算責備為了等待我的甦醒而以吞食屍體為生的特羅比卡萊斯克——就算說是我的眷屬,也沒有必要吃跟我一樣的東西。

  隨心所欲地吃自己喜好吃的東西。

  在本大爺看來,這就是長生的秘訣了。

  就應該這樣才對。

  因為現在本大爺的肚子想吃的是「美麗公主」,所以就要吃「美麗公主」——我要把那亡國的美女殺了吃掉。

  喜好吃就吃,殺掉了就吃。

  我早就這麼決定了。按照自己的決定去做就是本大爺的一貫風格。

  反過來說,那麼危險的女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誰殺掉,必須趕快吃了她才行。

  一口把她吃掉

  所以我就從王座上站了起來——因為特羅比卡萊斯克趴在地上死也不肯動,我就只能踩著他的後背走出了城門。

  「別跟過來啊,我的僕從。地點你也沒有必要告訴我,因為我的用餐都是從尋找食材這一步開始的。」

  我向被我踩在腳下似乎滿心歡喜的特羅比卡萊斯克這麼命令道——必須一個人用餐。

  那也是本大爺的原則之一。

  準確來說應該是我自己和食材的兩人。

  不過這其實也不是需要太嚴格遵守的規則啦。

  只不過是在想一人獨處的時候比較方便的規則罷了。

  「明白了。忠實的下仆會在這裡好好等您歸來——請您務必事事注意。路上小心啊,主人。」

  「嗯。……對了,你還是別用主人這種尋常的敬稱來稱呼我了——我只是因為剛醒來才反應遲了,但我可不記得有允許過你使用這種平凡的稱呼啊。」

  我頭也不會地這麼說道。

  「非、非常抱歉!」背後傳來了特羅比卡萊斯克的額頭把地板磕碎了的聲音。

  特羅比卡萊斯克似乎決定把地板的修繕工作留到以後,重新說出了恭送我出門的話語——當然是用符合我身份的稱呼了。

  「請您路上小心,斯薩伊德尊主。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Distopia Virtuoso Suicide Master)。」

  「那就好。」

  光是聽著就覺得很愉快。

  Distopia Virtuoso Suicide Master——這就是只有既酷又硬派的本大爺才配得上的既酷又硬派的名字。

  006

  本大爺用作居城「屍體城」之所以被稱為「屍體城」,並不是因為我給它起了這樣的名字。

  稍微想想也知道,如果說是本大爺起的名字,這不是顯得過於直接了嗎?

  不過即使這樣,要說這是不是跟我毫無關係的話,事實倒也並非如此——這個名字,其實是源自於很久以前對這個王國施行暴政的一位國王。

  在國內外築起一座座屍山的那位國王被稱為「屍體王」,這座城也因為住著這樣一位國王而被喚作「屍體城」

  因為風評不好,下一代的國王就在別的地方建造了新的城堡,讓家人和傭人全都移居到那裡去了——在想到這樣的大搬家也不知道耗費了國民的多少稅金、以及國家搞不好也會為此破產的時候,我也不禁產生了頗為矛盾的心情。總而言之,我就這樣住進了這座風評不佳的空蕩蕩的廢城。

  或者應該說,是空蕩蕩的「屍體城」里忽然「冒出了」我這隻怪物才對——正是被「屍體王」殺死的人類的嗟怨和怨恨造就了一隻吸血鬼。

  傳說誕生了。

  在詭異莫名的廢城裡,產生了詭異莫名的傳說。

  誕生了與過去那位愚王所虐殺的人數規模相對應的妖怪變化——如果這樣解釋的話,本大爺的強大程度也就能得到合理的說明了。所以我對這個說明非常的滿意。

  雖然實際上究竟如何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畢竟世上也沒有誰能很好地說明自己誕生的理由吧?

  可以確定的是,過去被稱為「屍體王」的人所居住的地方就被喚作「屍體城」——但是,如今的城外卻呈現著恐怕連那個「屍體王」也從來沒見過的可怕光景。

  屍體,屍體,屍體。

  總之所有的人都死了。

  王國的全體國民都死了。

  死得很徹底,全都死光了。

  這固然是正如特羅比卡萊斯克向我報告的光景,但卻是遠遠超出我想像的絕景——要不是在背後長出翅膀進行空中移動的話,這裡幾乎連站腳的位置也沒有。

  從上空俯瞰的話,絕景的悽慘程度也頓時倍增。

  這簡直是超乎想像的絕景。

  從「屍體王」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在現國王的治理下,這裡本來已經發展成了一個相當安穩和平的王國(當然,除了生活著像我這樣的怪物之外)。然而,現在這種牧歌式的印象已經從根本上被顛覆了。

  別說什麼和平,就連「平」也說不上。

  堆積起來的屍體,就像在強制性地改寫地圖一般——雖然向童話追求真實性也不太妥當,我本來也以為只是擔心過頭的特羅比卡萊斯克想得太誇張罷了,對於這種傳聞也沒有懷抱著過分的期待……但照這種情況來看,這何止是「屍體城」,真正是以屍體築起城堡的「美麗公主」童話一說搞不好也有一定的可信度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還真讓人心動啊。

  雖然這樣大規模地把本大爺將來有可能吃掉的食材候選對象浪費掉確實是難以原諒的行為(至於由此連鎖性地導致了本大爺的餓死,說到底也是自己的疏忽造成的結果,就姑且不歸罪於別人了),但如果是擁有著與之相匹敵的美麗,那也算是有吃的意義了。

  畢竟糧食這種東西最重要的並不是份量的多少。

  總而言之,過去由「屍體王」所支配、如今已經因為「美麗公主」而滅亡的王國,如果把山地和湖海都包含在內,也算是有著相當遼闊的國土面積。要從這裡面找出特定的一個人,就算對主張「用餐就從尋找食材開始」的本大爺來說,本來應該是相當困難的事情。但是面對這樣的絕景,找人什麼的簡直就跟探囊取物一樣簡單。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通過俯瞰就能知道,現在這王國簡直是以國民們的屍體鋪成了道路的感覺——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導航吧,也就是說我只要尋找屍體數量逐漸增加的方向……

  只要朝著死亡氣息更濃烈的方向前進,就能到達「美麗公主」的所在地——這樣的一條路線,甚至比足跡還要明顯。

  不斷增殖的死亡。

  雖然本大爺以前也贏得過「所過之地寸草不生」的美譽,然而這位公主殿下據說卻有著無法以這種常見的慣用句來表達的美貌——真令人期待呢。

  畢竟美麗這種東西,對味道來說也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因素。

  人類在吃動物和魚的時候,也會以外觀來決定食材的優劣吧?比如說大小、形狀、色澤和肉質等。

  另外應該還有新鮮感的要素吧?

  把一個國家——不,把多個國家滅掉的美女,究竟會有如何深沉的味道呢?雖然我已經儘量克制自己過分的期待,但到了這個地步也實在太難了。

  所以,我一直從上空順著屍體的路標前進。然而,最終到達的地方卻是跟美麗不相及的殘破廢舊屋。

  差點就被屍體遮住、或者說被屍體埋沒而看漏眼了——雖然聽說那位旅行中的公主殿下就住在那座廢屋裡,這難道是真的嗎?在我看來,那只是一座連避雨也不用想的、搞不好隨便刮陣風就會被吹散的殘破建築物。

  與其說是建築物,倒不如說是崩塌物更合適。

  反而說這是被旋風捲起的柴薪碰巧組合成的一座屋子更容易令人接受——但是,其內部確實有著人的氣息。

  雖然我是吸血鬼,但我也不

  打算說什麼能聽到食材的聲音這種玄乎的話來。儘管如此,我的直覺還算是比較準的。

  本能——不,還是別裝酷了,應該說是食慾更準確吧。

  不過既然在廢屋裡的話,就當作排骨來吃好了——我一邊思考著該如何料理這位公主殿下一邊著地,輕輕地推開了(看樣子像是)門扉的木板。

  吸血鬼未經許可就不能進入室內——因為這個規則不是我定的,就算違反也沒什麼大不了。

  而且要進入這座殘破不堪的建築物,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許可吧?

  考慮到崩塌的危險,反而是人類應該被禁止出入才對吧。

  究竟裡面是否真的有食材呢?我開始對自己的直覺產生了懷疑。然而根本不需要做什麼認真的探索,我想找的人一下子就找到了。

  在土間裡。

  在點著火的灶爐上,一個鍋子正咕噗咕噗地煮著什麼東西。

  那在質樸的洋服上套著一塊圍裙做料理的站姿,儘管完全沒有公主殿下的感覺——但是……

  那張側臉的美麗卻簡直令人難以言表。

  幾乎讓我產生了想吃進嘴裡的欲望。

  007

  看來,我又死掉了。

  睜開眼睛一看,發現她就在我的眼前。

  可以看到她的臉。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竟然讓倒在土間的我枕在她的膝蓋上——亡國的美女。

  絲毫不遜色我的頭髮,甚至令我不得不承認比我的還要耀眼的、一頭金色的長髮。

  銀色的右眼和銅色的左眼。

  從正面看來(雖然是自下而上的仰視角度),她的美貌就顯得更出類拔萃了——不,在造型的美感上固然是無可挑剔,但這種讓我枕在自己膝蓋上的膽量,實在是美得難以言表。

  因為本大爺直到剛才為止都處於死亡的狀態——讓素不相識的屍體枕在自己膝蓋上,這可不是尋常人敢隨便做的事情。

  「你不要緊吧?」

  如此詢問的聲音,聽起來也顯得無比的溫柔。

  這是我從來沒有用過的聲調。

  「…………」

  話雖如此,畢竟我並沒有享受美女膝枕的愛好,所以就馬上坐起了上半身——然後一邊搔著剛復活的一片茫然的腦袋——

  「我剛才到底死了多久啊?」

  一邊向公主殿下問道。

  我的腦袋真的是一片茫然。

  我應該問的不是死了多久,而是為什麼會死才對——又是餓死嗎?不對,這種感覺應該是被粉碎的肉體重新再生時的復活感。

  究竟是遭到了誰的什麼樣的攻擊?

  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是受到這位纖纖弱質的公主殿下的攻擊吧——

  「只是死了短暫的一瞬間而已,而且殺死你的還是你自己本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提問的意圖,「美麗公主」就連我沒問出口的事情也說了出來。

  但是,我實在搞不明白。

  我自己本人?

  「你剛才自殺了,就是因為你想要殺死我。」

  越說越不明白了。

  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看到我完全出乎意料的訝異反應——

  「關於你為什麼要殺死我……我想應該也是有相應的理由的,不過還是請你再慎重考慮一下吧。難得復活過來的性命,還是請你不要隨便浪費了。」

  「美麗公主」接著這麼說道。

  雖然我依然搞不懂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能理解到這個女人並沒有說謊。

  既然她這麼說,那殺死我的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吧——雖然我記得不太清楚,但在發現作為食材的「美麗公主」後,我肯定是馬上採取了狩獵的行動。

  自給自足。

  殺死對方再吃掉。

  我明明剛復活過來還沒有很明顯的空腹感,沒想到竟然會那麼猴急,雖然這樣的吸血衝動真的很符合我的風格,然而那種攻擊力卻全部對準了自己。

  粉身碎骨。

  簡直就像用錘子把肉錘碎一樣。

  「咔咔。」

  我笑了起來。

  像這樣子笑出聲來,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也就是說那個嗎——我不光對傷害你感到躊躇,甚至無法原諒企圖對你做出這種暴行的自己而做出了自殺的行為嗎。」

  「就是這麼回事。」

  公主殿下若無其事地對此作出肯定,同時站起了身子——然後,她就朝著灶爐的方向走去。就好像覺得繼續讓火燒著鍋子比我在身邊這個事實還要危險似的。

  「喂,我可是怪物啊。」

  「看來確實是呢。」

  「我是吸血鬼。」

  「是這樣嗎,沒想到原來是真實存在的。」

  「是會殺死人類並吃掉的怪物啊。」

  「那麼,剛才的行動就是想要吃掉我嗎——不能滿足你實在非常抱歉。」

  「…………」

  「怎麼了?」

  「沒有……」

  「如果你肚子也餓的話,要不就一起吃吧?因為我的火上鍋也剛剛做好了。」

  公主殿下邊說邊用雙手從灶爐上拿起鍋子,朝著廢屋的裡面走去。

  「本大爺就只會吃自己殺死的生物。」

  對於來自食材的邀請,我斬釘截鐵地這麼宣言道。但是因為想到這並不是應該向沒能吃成的食材說的台詞,我又稍微作了一下反省。

  說出這種不像樣的台詞,對我來說簡直是罪孽深重的行為——當然,也還不至於產生自殺衝動那麼嚴重。

  雖然也不是為了什麼贖罪(面對消滅了國家的傢伙,哪裡還談得上什麼贖罪啊?),但我還是決定跟著公主殿下走進廢屋的裡面。

  我就陪陪你吧(雖然我不吃)。

  對於我這樣的行動——

  「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她這麼問道。

  雖然有不少吸血鬼都奉行著不向區區的人類自報姓名的原則,但因為本大爺並不討厭自報姓名,所以我就回答了。

  這可是我引以為豪的名字。

  不炫耀一下怎麼行嘛。

  「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

  「是斯薩伊德尊主大人嗎。」

  「不需要叫我大人,因為我名字本身就是敬稱了。雖然我習慣稱呼自己為本大爺,但你就只管直接稱呼我為斯薩伊德尊主好了。」

  「我明白了。」

  在把鍋子放到這個說不定是飯廳的房間裡的那張可能算是茶几的木片上之後——

  「我叫雅賽蘿拉。」

  她自報了名字。

  同時還用雙手掂起裙子,以優雅的姿態向我行了一禮——暫且不說她那連我這種大粗人也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的優雅舉止……雅賽蘿拉?

  「難道你不是『美麗公主』麼?」

  「那只是我小時候的算不上敬稱的蔑稱而已。現在這樣稱呼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已經不在了。

  意思是那些人都向「美麗公主」奉獻出性命而死掉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特羅比卡萊斯克的情報也似乎稍稍有點過時了。

  雅賽蘿拉嗎。

  聽著就是一個很美味的名字。

  「雅賽蘿拉是你的名字嗎?還是繼承自家族的姓氏呢?」

  「兩者都不是,因為我已經沒有以家族的姓氏自稱的資格了——至於父親大人給我起的蘿拉這個名字。事到如今也不能再用了。」

  「…………」

  根據童話的敘述,這位公主殿下的家人記得好像是最先接觸到女兒的美麗而死去的吧。

  雖然那個童話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實的,但既然不需要以「美麗公主」這個煞有介事的名字來稱呼她,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這樣,我就稱呼你為雅賽蘿拉公主吧。」

  「請隨便。……雖然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公主啦。」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她慢慢歪起腦袋,像是滿懷憂鬱似的說道。

  被她這種不經意的舉止喚醒了強烈食慾的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利爪——

  008

  看來,我又死掉了。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兩次被同一個對手殺死,在我漫長的吸血鬼生涯中、當然還有飲食生活中也是第一次遇到的情況——當然了,以她的話來說,我這兩次都純粹是自己找死,而不是因為雅賽蘿拉公主對我做了些什麼。

  這次我似乎是被挖出了心臟,在復活時最初感覺到的,是至今依然握在我右手中的撲通撲通地跳動著的心臟。

  胸腔里的心臟似乎已經完成了再生。

  哼。

  看見自己的心臟,對我來說也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我以人類啃蘋果般的姿勢咬住了自己心臟——「殺死了就要吃掉」。對我來說就是鐵一般的原則。

  雖然如果粉身碎骨的話就沒法實現,但這個原則在對象是自己的時候也依然不變。

  大口大口。

  嗚噢,汁液豐富。

  果然不愧是本大爺心臟。

  真是很有活力啊——雖然已經死了。

  「是不死身嗎。原來如此,真的很厲害哦,斯薩伊德尊主。」

  這時候——

  雅賽蘿拉公主一邊吃著自己親手製作的上火鍋,一邊發出了來自內心的感嘆。

  因為已經知道本大爺是吸血鬼,她似乎已經沒有像剛才讓我睡膝枕的時候那麼擔心了——而我也不禁對此感到一絲遺憾,這難道是成為了美麗的俘虜的證明嗎?

  「能得到你的稱讚實在是榮幸之至啊,雅賽蘿拉公主。……這次我又是因為想吃掉你反而被殺掉了吧?」

  「恩,是的。但是請你千萬不要為此感到煩惱,斯薩伊德尊主。因為這所有的一切都全怪我太美麗了。」

  要是從特定的角度來理解的話,恐怕也沒有比這更傲慢的台詞了。但是雅賽蘿拉公主似乎是真的打從心底里對我連續兩次的死產生了責任感。

  明明是沒有必要負起來的責任。

  大概正是這種內心的美麗更進一步令周圍人的心為之折服吧——要是我也放鬆警惕的話,搞不好又會因為自己害得公主殿下遭受這種心情的折磨而忍不住自殺了。

  這樣子死去的人們。

  這個女人究竟已經看到過多少個了呢?

  「看來我也給這個國家帶來了莫大的困擾呢。」

  那何止是困擾。

  整個國家都滅亡了,甚至徹底到了連吸血鬼也因此而餓死的地步。

  亡國的美女。

  「我馬上就會離開的,請你饒恕我吧。看樣子這個國家好像也沒有我要找的那個人。」

  「…………」

  要找的那個人?

  不管怎麼說也應該不是尋找食材的意思。怎麼了,難道她也在找什麼人嗎?「

  啊啊,說起來,那童話就是這麼說的吧?

  為了探尋自己能挽救的性命而開始的流浪之旅——對了,「美麗公主」就是這樣的一個童話。

  不,比起這個……她說要離開?

  喂喂。

  那種事當然是不能饒恕的吧。

  「還真夠我行我素的啊。」

  我說道。

  雖然這純粹是為了不輕易地放她到別國去而說的台詞,但實際上這麼說一點都不算過分——非但如此,作為吸血鬼來說。如此合情合理的指摘甚至還讓我感到羞恥。

  「為了尋找你能挽救的某個人,你到底打算製造多少個死人啊?為了拯救你自己一個人,你到底還要消滅多少個國家啊?」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死嗎?」

  我本來還以為她會稍微動搖一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雅賽蘿拉公主卻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道——就好像在說這方面的糾結早就已經想通了似的。

  雖然我並不打算叫她去死。

  因為我還要殺死她再把她吃掉。

  「只要我死了……只要我主動斷絕自己的性命,我也許是可以得到解脫。但是等到將來有一天再出現同樣問題的時候,就無法挽救不得不像我這樣自絕性命的某個人了。」

  「…………」

  雖然她說的話搞得我頭腦也混亂了,不過總的來說就是「因為痛苦難受而選擇死亡只不過是一種逃避」的思想嗎?

  哈,很正確呢。

  但是這種正確實在太完美了,對弱者來說就會變成毒藥——也不知道她究竟以這種思維在各種各樣的國家裡虐殺了多少國民。

  毒殺。

  以名為美麗的毒物實行的毒殺。

  魔女的詛咒。

  不過這樣一來,這傢伙自己簡直就是為人所恐懼的魔女——當然了,不管她懷著什麼目的選擇什麼樣的生活風格,那都只不過是個人的意識問題,跟我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可是現在也不能光說這樣的話。

  無論對方是人類還是吸血鬼,我都堅持著從不對別人的價值觀插嘴說三道四的原則(我的嘴巴就只會插進湯碗裡)。但是這傢伙的目的和基於其目的的生活風格,對我來說卻只會帶來害處。

  我之所以這麼說,並不是因為我一旦想要吃掉雅賽蘿拉公主就會自殺這個目光短淺的理由。

  而是因為如果她為了拯救那所謂的世界的未來而繼續旅途的話,搞不好甚至會發展成全人類滅絕的結局——為了拯救未來而犧牲現在的高尚意識,有很高的可能性會導致那樣的悲慘結局。

  我是怪物。

  既是怪物,也是魔物,而且還是吸血鬼。

  不管人類變成怎樣我都管不著——這種話我當然是說不出口的,非但如此,那對我來說甚至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雖然我是不死身,但也正因為是不死身,這才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本來這次我就是因為這個王國被消滅而陷入了糧食短缺的狀況最終餓死——為了尋求食料不得不出外流浪的反而應該是我才對,要是被她這樣以自身的美麗把所到之處的人們都虐殺殆盡的話,到時候我還有可以吃的東西嗎?

  雅賽蘿拉公主的美麗問題,對本大爺來說也決不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這真的就是一個糧食問題。

  人類一旦滅絕,怪物也會隨之滅絕。

  食物鏈鎖。

  在絕滅上也同樣是互相連鎖——互相連結的。

  我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但是話雖如此,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要是我能在這裡一口吃掉這位公主殿下的話當然就萬事解決了,但正因為做不到才會陷入這種左右為難的局面——不,我必須冷靜思考一下。

  雖然我討厭思考,但現在也不是講究喜好討厭的時候。

  然後,經過一番深入思考,本大爺——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跟「美麗公主」即雅賽蘿拉公主的利害竟然是彼此一致的。

  雅賽蘿拉公主不想殺死人類,而我就想殺死人類。雅賽蘿拉公主就連生存下去也覺得很痛苦,而我卻因為吃不了雅賽蘿拉公主而感到難受。

  怎麼樣,需要和供給不是很完美地對上了嗎——我必須好好活用這種狀況。

  現在我應該做的是用餐的準備工作。

  因為太猴急連續失敗了兩次,連續自殺了兩次。

  「我說啊,雅賽蘿拉公主。」

  我呼喚道。

  完全不像我的風格,是慎重起見的做法。

  雖然我接下來是打算想辦法說服這傢伙,但是無論如何我也不打算懷著惡意去欺騙她。

  因為惡意會直接反饋到我自己身上。

  作為一種自傷和自虐的衝動。

  所以我必須追求以完全遵從公主殿下意向的形式達成共識的做法——這是多麼複雜的調理步驟啊。

  「你已經有目標了嗎?就像以前一樣離開這個已經滅亡的國家,在下一個到達的國家裡,你覺得真的會有你能夠挽救的某個人嗎?難道不還是會反覆同樣的過程嗎?」

  「……看來你是誤會了,我可不是把自己每個去過的國家都毀滅了哦?為了不發生那樣的事情,我儘管力有不逮,但還是會儘可能做到最周全的考慮。」

  「但是再怎麼說也是有限度的吧,你真的是力有不逮啊。對於你的意識——你的美意識我並不打算加以否定,但是這樣毫無考慮地繼續旅行完全是魯莽的做法,我必須對你提出這樣忠告。」

  忠告。

  沒想到我竟然會對人做出這種自己最討厭被別人做到事情。

  不像我風格也該有個限度。

  「那個,的確也是……」

  但是,雅賽蘿拉公主卻沒有一口否定來自怪物的忠告,而是率直地接受了下來。

  這是何等的誠實。

  如果是人類的話,在看到公主殿下的這一面的時候或許就已經選擇了自殺。不過因為我是吸血鬼,看來總算是勉強堅持住了。

  「就算被人說是魯莽,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做法。除了像這樣不斷地流浪之外,我根本不知道怎樣才能找

  到答案。」

  「不,那也不一定吧。」

  我說道。

  就要趁這個時機。

  「你知道嗎,雅賽蘿拉公主。儘管你並非出於本意,但還是毀滅了這個國家——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雖然我不會叫你別放在心上,但那畢竟已經無法挽回,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但是,現在卻還可以有效地活用這種狀況。

  「有效地——活用。」

  「事到如今,你已經沒有必要急著離開這裡。因為只要你逗留在這個王國——或者應該說是亡國——你就不需要自己會殺死更多的人了。」

  雖然別說什麼擔心殺人,實際上是已經沒有可以殺的人了。不過,我也確實沒有說謊。

  這也算是容許範圍內的說法。

  「你說什麼呢,我不是還要擔心會殺死你嗎?斯薩伊德尊主。只要你依然想著要吃掉我,我就無法繼續停留在這個地方——因為那樣是會殺死你的.」

  她竟然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道。

  並不是因為討厭自己被吃掉才這麼說,而是不願意看到我因為想要吃掉自己而自殺——也不知道說是好人還是應該說她美麗才對。

  但是,那也是多餘的擔心。

  或者應該說擔心也沒用。

  「本大爺可是不死身的怪物啊。是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死什麼的根本就沒啥大不了的。你聽著,公主殿下。我先告訴你,這樣的傢伙可沒有第二個啊——能一直留在你身邊,不管死多少次也能重新活過來。本大爺,是能和你商量這個問題的唯一存在。」

  「商量?」

  即使「美麗公主」擁有明晰頭腦,這個提議似乎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禁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沒錯。雖然本大爺正如你所見是個怪物,但並不只是這樣——關於魔術的心得我也稍微懂得一點。也就是所謂的非人者的嗜好吧。所以,我至少也可以幫你想辦法解除魔女給你施加的詛咒——怎麼樣?」

  「…………」

  換句話說——

  稍微思索一會兒之後,雅賽蘿拉公主筆直地注視著我。

  她的視線相當強烈,完全看不出任何能讓人形容為悲劇的公主纖弱感——跟魔女的詛咒毫無關係,要是我一旦放鬆警惕的話,搞不好就會被她退治掉了。

  「作為向我提供協助的交換條件,你是想把我留在這片領土內,然後慢慢等待吃掉我的機會是嗎?」

  答對了。

  如果說得更準確一點的話,我其實是想辦法調理這傢伙的美麗,只要能削弱到不令人類滅絕的程度,我就一定可以把她吃掉了。

  說白了就跟給河豚去毒差不多。

  利害一致。

  這可不是普通一致。

  難道還有比這更一致的利害關係嗎?

  只要雅賽蘿拉公主的目的得到實現,我的食慾也同時能得到滿足——人類的國家也不會再被消滅,感覺就是沒有人受損失的絕佳計劃呢。

  作為討厭思考的我即興想出來的東西,這也算是相當不錯的主意吧?

  「敗給你了。看來我除了跟你聯手之外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呢,斯薩伊德尊主。」

  雅賽蘿拉公主帶著嘆息說道。

  就連這種憂鬱的動作也顯得無比美麗。

  不,美麗的應該是為了目的就連跟我這樣的怪物聯手也在所不辭的堅強意志吧。

  還是說她是因為顧慮到在這時候拒絕的話,只能提出「半吊子的提議」的我說不定又會因此而絕命才決定向我妥協,或者應該說這種顧慮才是最美麗的吧。

  不過,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

  只要能殺掉她再吃掉她的話,我不管怎樣都不在乎。

  只要遵守這個規則,其他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沒關係的。

  「那麼,請多多關照。」

  雅賽蘿拉似乎並不是在繞圈子說話,而是真的向我伸出了右手——面對某些特定種族還可以通過手來吸收能量的吸血鬼,她的膽子還真夠大的。

  在枕著她膝蓋的時候,我還想過乾脆從腿部開始把她吃掉,但現在我卻反而想從胸肉開始吃掉她算了。

  雖然握手並不是這個王國的習慣,不過我們畢竟是為了解決彼此的問題而組成的搭檔,就算稍微迎合她一下也沒關係——想到這裡,我就握住了雅賽蘿拉公主的右手。

  第一次——

  並不是隔著衣服,而是直接地觸碰到了她的肌膚和她的肉——對於那種輕易陷進去的柔軟感和觸感——

  我一時間不由得忘乎所以,然後……

  009

  看來,我又死掉了。

  簡單來說,就是我這個像傳說那樣被講述的吸血鬼,和身為像童話一樣被流傳的「美麗公主」的雅賽蘿拉公主見面,光是因為締結合作關係就已經死了三次之多。

  這還真是不得了的午餐會議呢(雖然是夜晚)。

  不過總而言之,交涉最終得到了喜人的結果這一點的確是事實,我大概也應該滿足於這樣的成果吧——我這連續三次的死亡,絕對不是什麼白死或者送命。

  勉強說的話就算是鬼死吧。

  就像鬼那樣死掉了啊。

  所以,我就把雅賽蘿拉公主邀請到了「屍體城」——雖說只是臨時性的,但既然已經建立了互助關係,不讓她留在身邊可萬萬不行啊。本大爺就連一秒也不想再呆在這種破舊廢屋裡,而且繼續把貴重的食材保存在這種地方也沒有意義。

  即使是讓我不得不承認對於惡意和敵意的攻擊擁有鐵壁般的防禦力的「美麗公主」,恐怕也無法在建築物年久失修所導致的崩塌中保全自己吧。

  對手是自然現象的話,她根本就無能為力。

  因為自己是流浪者的身份而堅持過著質樸簡約的生活的雅賽蘿拉公主,起初就算只是暫時性也堅決推辭說不方便逗留在城堡里(還真夠守規矩的啊),但我還是以「考慮到在本應該已經滅絕的國民中萬一還有哪個倖存了下來的情況,你繼續留在這種任何人都能隨便接近的地方實在太危險了」這樣的理由說服了她。

  說服工作。

  對我來說實在太不擅長了。

  並不是雅賽蘿拉公主,而是無辜的國民很危險,況且說不定還有別的國民聽說「美麗公主」的傳聞而越境前來拜訪的可能性——總之我就克服了自己不擅長的事情使勁這麼勸說著。如果去到那裡的話,我的居城「屍體城」因為流傳著詭異傳聞而被人們所恐懼,只要是有正常腦子的人都絕對不會接近,所以再怎麼說也不會出現新的犧牲者。

  至於這究竟算是提出抱怨還是賣弄甜言蜜語,我自己實在是無從判斷,但是這樣回想起來的話,我討食材的歡心的技巧真的是變得有夠拿手的

  雖然我其實是想讓食材變得更美味啦。

  當然了,雅賽蘿拉公主肯定也是在考慮到這個因素的前提下接受我的邀請的——這麼說來,被討好的究竟是哪一方呢?

  不必多說,作為惡名遠播的吸血鬼,使出渾身解數將絕世的美女誘拐到自己的城堡里軟禁起來確實是很經典的做法。然而,假如對方不光是絕世的美女,甚至還是絕滅的美女的話,話就不能這麼說了——誘導拐騙,我必須嘗試對她實行真正意義上的誘拐才行。

  話雖如此,看到在巨大的「屍體城」的面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雅賽蘿拉公主的表情,我多多少少也有點發泄了鬱悶、或者說是報了一箭之仇的感覺。

  因為我已經犯了連續死了三次的失態,如果不稍微顯示出一點威嚴的話,就會對彼此今後的關係造成障礙。

  我可是很厲害的哦。

  是這裡的城主哦。

  然而,雅賽蘿拉公主似乎並不是對城堡的威容感到吃驚——

  「你、你就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城堡里嗎……?」

  她是這樣的反應。

  她似乎是把我看成是精神貧乏的吸血鬼了。

  怎麼會這樣。

  「寂寞的我」的印象就要在她的心目中固定下來了。

  我就像在找藉口似的說明道:

  「不,並不是一個人。我是跟一個忠實的眷屬一起生活的。」

  在這麼說明之後,我才終於想起直到剛才都忘記了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的存在。

  明明說了是出去用餐而大搖大擺地走出城外,結果卻什麼都沒吃就垂頭喪氣地跑了回來——雖然這麼想的話的確很丟人,不過就算在奴隸面前逞強也沒有意義。

  「哦,原來你還有同居者嗎……那麼,關於讓我逗留在城內的事情,難道不用先徵求一下那個人的同意嗎?」

  真是的,跟她自己所擁有的兇惡性、兇惡的美麗相反,還真是一個懂得體貼關顧別人的女人——竟然對吸血鬼的奴隸也這麼照顧。

  於是,我就向她說明了——就算事後再告訴他也完全沒有問題,因為本大爺的忠實眷屬是絕對不會向身為主人的我表達反對意見的。

  「我是絕對反對的。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主人?竟然把下等的人類招待到您自己的居城裡什麼的。」

  ……結果遭到了大反對。

  我姑且先把雅賽蘿拉公主領到接待室再回到王室,向正在運用能力和建築技術對地板進行修繕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簡單說明了事情經過。結果這位忠實的眷屬卻沒等我在王座上坐下,甚至沒有向我下跪,反而從正面否定了我的計劃。

  「除了主人之外,您這是要我連下等的人類也一起照顧嗎?這實在太過分了。」

  「你這傢伙,難道一直以為自己在照顧我嗎……」

  真是了不起的職業意識。

  雖然那說不定也是符合奴隸身份的性格。

  面對仿佛馬上就要哭出來的特羅比卡萊斯克,我差點就被她打動了惻隱之心,但總算是在最後關頭堅持住了。

  「這已經是決定事項了,我並不打算徵求你的意見。」

  我這麼說道。

  「另外,你別用主人這種平凡的稱呼來叫喚我。」

  「這、這真是多多失禮了,斯薩伊德尊主。」

  仿佛現在才想起似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終於跪了下來——但是,他並沒有低下頭,而是用雙眼狠狠地盯著我這邊。

  就算是奴隸性格也好,這確實是了不起的性格。

  實在令人鄙視——我這是瞧不起他嗎。

  本來還以為他只是個忠實的笨蛋,現在看來也不完全是這樣。

  雖然很不合時宜,也完全不得要領,但我事到如今才發現了眷屬的意外一面,卻不由得感到一絲高興。

  「別擔心。我並沒有打算讓你照顧人類——或者應該說,我反而準備叮囑你絕對不要接近雅賽蘿拉公主呢。」

  「雅賽蘿拉公主……您、您竟然連下等人類的名字也記住了嗎,斯薩伊德尊主?」

  特羅比卡萊斯克愕然地說道。

  他到底把自己主人的記憶力都當成什麼了啊?

  固有名詞我還是可以記住的好不好。

  而且,你自己明明以前也是人類,還真虧你整天下等下等的說個不停呢,難道就沒有半點的羞恥的感覺麼。

  還是說——

  正因為原本是人類才產生了厭惡感呢?

  是同族厭惡——前同族厭惡嗎?

  當然,即便是像我這樣的與生俱來的吸血鬼,也毫無疑問是從人類的怨念中誕生的,對於人類幾乎都是下等的存在這個意見,我基本上也是持贊同想法的。

  所以當然也沒有必要刻意記住每一個人的區別。

  但是,那個女人卻不一樣。

  雅賽蘿拉公主——「美麗公主」,並不是下等的人類。

  她是極其上等的人類,是極其優質的血肉。

  應該是值得我記住的吧。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對特羅比卡萊斯克再三叮囑。

  「正因為我是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才能完全無視那位公主殿下的防禦壁。像你這種程度吸血鬼,大概連一瞬間也撐不住——在見面的瞬間,恐怕就已經粉身碎骨了吧。」

  在見面的瞬間粉身碎骨的明明是我自己,所以「完全無視」這種說法也未免有點自誇過頭了,但總之如果不先提出警告的話,「美麗公主」的美貌對非人存在也同樣通用這一點,我之前已經親身體會了。

  「既、既然如此,就更加……就更加不能這樣了啊,斯薩伊德尊主。把那樣的危險人物留在城內什麼的……我作為城堡的管理監督員,實在不能對這種事態視而不見。」

  先不說管理,難道他覺得自己是在監督嗎?——果然在建立起一對一關係的情況下,就會存在著許多我沒有發現的側面。

  從別處拉攏新的要素進來,在這個意義上說或許也算是有相應的價值了。

  「別再囉嗦了,特羅比卡萊斯克,就到此為止吧。本大爺一度決定的事情,難道還有反口的時候嗎?」

  「我、我想應該有好多次吧……」

  唔唔。

  那麼說也對啦。

  的確是有。

  本來我明明是決定要吃掉童話的公主殿下而外出的,結果卻跟那位公主殿下一起回來了,就算我的決斷力和信念的強度遭到懷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是,即使這樣我還是打算儘可能貫徹自己決定的事情。

  以我的方式,以我的風格。

  而且,我也不是把公主殿下請回來參加城堡的晚餐會——反而是把她當成晚餐會的食材請了回來。

  簡單來說就跟採購食材沒什麼兩樣。

  這麼想的話,奴隸不是反而應該稱讚主人的勤勞才對嗎?

  「正如你所說,這的確是相當難以調理的食材——看來是沒法一口吞下去了。於是我認為必須先認真仔細地做好各種準備工夫才能把她變成可以吃的東西。所以你就別露出這種表情了。當然,我會親自照顧她的。」

  「您、你真的能做到照顧食材這種事嗎?到頭來,不還是會變成由我來做嗎……」

  「當然能做到了。」

  雖然感覺就好像小孩子在懇求父母同意自己收養撿回來的小狗似的,但這或許也不是一個太偏離實際情況的比喻。

  從狀況上來說的確非常相似。

  不同的大概就是「我把自己撿回來的人類當作食材來看待」這一點吧。

  「我決定能做到,是我自己決定的,也就是說決定了。因此不會有任何的問題——不可能有任何問題,這就是我的回答。沒什麼,我並不打算讓她在這裡住太久的時間。只不過是到我突破那道美貌的防壁變得能殺死公主殿下為止的期間罷了——不會花太久的。」

  「……我明白了。」

  無論結果變成怎樣我都不管了啊——雖然不情不願丟下這樣一句氣話,甚至還有點怨恨的意味,但特羅比卡萊斯克也終於允許了「美麗公主」逗留在城內。

  這裡明明是我的城堡,為什麼非要徵求自己下屬的許可啊。雖然這麼想的話,就連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這也同時反映出主人和奴隸的關係並不是那麼輕鬆就能處理好的東西。

  總而言之,雖然到現在為止是花費了意料之外的工夫,但是對我來說,接下來談的才是正題。

  「那麼,特羅比卡萊斯克。我想諮詢一下你的意見。」

  剛才明明才宣言說不打算徵求他的意見,現在我卻向下屬提出這樣的問題。

  「你覺得要怎樣才能殺死『美麗公主』呢?」

  010

  不瞞大家說,我是完全無計劃的。

  簡直可以說是無方無策。

  不,雖然是為了用餐,但卻沒有方策。

  雖然之前我是絞盡腦汁阻止了公主殿下去往別處,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她不應該在毫無計劃的狀態下前往其他的國家,但毫無計劃這一點對我來說也幾乎是一樣的——非但如此,更沒有計劃的應該是我自己才對。

  雖然我說過要跟她一起思考解除魔女詛咒的方法,但其實也沒有什麼具體的可行方案。

  完全沒有豎立起可預期的前景。

  雖然我說自己在魔術方面也有一點點造詣並不是騙人的,但那真的就只是「一點點」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做到解除詛咒或者用別的詛咒來抵消之類的事情。

  為了準備食材,首先我無論如何都要優先考慮將「美麗公主」保管在「屍體城」這個陰冷的地方。但是說到接下來究竟該怎麼做才好,我卻如墮雲五里霧中完全搞不清楚方向了。

  我畢竟是吸血鬼,霧本來應該是我變化而成的東西,而決不是讓自己迷失方向的東西……

  於是——

  「所以我就想借用一下你的智慧,特羅比卡萊斯克。我記得你還是人類的時候,應該是出身於魔術師的家系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面對主人的提問,特羅比卡萊斯克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他並不是故意刁難才這麼回答我(雖然說不定也有這個用意),而是回憶起「曾經是人類的自己」,對這位有品格的男人來說,真的是打從心底里感到厭惡的事情。

  當然,就算說是魔術師他也是吊車尾般的存在,這男人在當時恐怕並沒有得到什麼好的待遇吧,他這種心情我也並非無法理解(雖然即使是現在也決不能說是得到了好的待遇)。

  雖然我可以理解,但

  是現在可不是逐一考慮那些細枝末節的情緒的時候——因為我並不是「美麗公主」,和關照別人是無緣的存在。

  我是屬於被關照的類型,或者說是前途堪憂的那種。

  「總的來說,那傢伙的『美麗』就是類似於吸血鬼的『魅惑』能力的東西吧?」

  我裝出完全沒有體察到特羅比卡萊斯克的內心所想的粗枝大葉的吸血鬼形象,試著陳述了自己的解釋。

  魅惑。

  這是無論是我還是特羅比卡萊斯克都具備的、吸血鬼最富代表性的「能力」——那其實是在創造眷屬的前期階段使用的東西,亦即對人類實施的精神干涉,或者說是一種催眠術吧。在魅惑對象這一層意義上,跟「美麗公主」的美貌應該是存在著共通之處的。

  雖然其效果要依據對象人物的精神力來決定,但我卻能自由控制那樣的力量——也就是說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打開還是關閉。

  既然如此,原本被認為無法控制的「美麗公主」的美貌,只有採用特定的做法,說不定也是可以做到自由選擇開關的吧。針對我的這個提議,特羅比卡萊斯克——

  「不,這是完全不一樣的。」

  卻完全否定了我的想法。

  他否決我的意見好像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很好嘛很好嘛。

  「說到底,『美麗公主』被施加的並不能說是詛咒。」

  「不是詛咒?」

  「要勉強說的話,那應該是一種祝福吧。也就是說她受到了祝福。」

  特羅比卡萊斯克說得好像自己親眼看到過一樣——看來即使再怎麼討厭人類時代的記憶,終究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

  在有關自己領域的事情上,他似乎頗有一番獨特的見解。

  「你說的祝福是指?」

  「也就是說,魅惑周圍人的『美麗』純粹是屬於她自身的東西,跟魔法和魔術都是毫無關係的——魔女最多也只是把她的美麗變得可視而已。」

  「嗯,是可視化嗎。」

  儘管我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實際上卻不怎麼明白。

  美麗的可視化。

  內心的美麗——記得好像是這樣吧。

  以料理來說,就是味道的部分麼。

  並非裝飾和擺放的部分。

  「那麼,只要反過來對她施加看不見美麗的魔法簿就好了嗎?」

  這就是——詛咒的抵消。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以詛咒對付詛咒。

  如果說那是祝福的話,那更是直接施加詛咒就好了。

  「那恐怕也是很難辦到的吧。如果是以前的話還好說,事到如今,包含詛咒在內的所有魔法都會被視為『攻擊』,結果很可能會被反射到術者本人的身上——恐怕十有八九都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吧。完全防禦。比如我們一旦嘗試向『美麗公主』施展『魅惑』的話,結果肯定會演變成我們自己遭到『魅惑』的攻擊。」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殺死她把她吃掉的話,搞不好反而會被她殺死被她吃掉嗎?就連本大爺也不例外?連我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也是這樣?」

  「或者也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我明明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的,可是特羅比卡萊斯克卻保持著嚴肅的態度這麼回答道。

  「根據我的推測,現在這種狀況之所以勉強得以成立,恐怕只是因為『從表面上看』,斯薩伊德尊主和『美麗公主』的利害似乎達成了一致的緣故。」

  特羅比卡萊斯克特別強調了「從表面上看」這一部分——似乎想說這是一種欺瞞。

  「這是一種欺瞞。」

  這傢伙真的說出口了。

  「對於主人您以迎合『美麗公主』的意願的方式把她請到城堡里的這個想法,我特羅比卡萊斯克雖然感到不勝惶恐,但如果接下來稍微走錯一步的話,對『美麗公主』的害意很可能會反射到主人您自己的身上啊。」

  「嗯,這方面我也做好覺悟了。」

  反正我已經死過三次了。

  事到如今我也沒想過要迴避死亡。

  雖然這三次反射回來的與其說是害意,倒不如說是食慾更恰當。

  「雖然我不會再提出反對意見,但是斯薩伊德尊主,最低限度不也應該先重整好態勢再開始行動嗎?與其說是態勢,倒不如說是身體狀況……我認為那並不是能以空腹的狀態來應付的對手。」

  「那個我已經決定了。我這空蕩蕩的肚子,首先必須以那個女人來填飽。」

  無論是前菜還是飯前酒我都不需要。

  雖然嚴格來說我其實已經吃掉了自己心臟,但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不算數的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這邊也會調查一下有沒有什麼好的方法——魔術式的手法我也不打算放棄,也會試著打探一下。所以主人,請您千萬不要過於性急,前期準備還是拜託您千萬千萬要慎重行事為好。」

  「啊啊,那當然了。你也沒有必要這樣千萬千萬的反覆強調。畢竟擁有斯薩伊德尊主這個名字的我,也不是有什麼想要主動送死的自殺願望啊。」

  儘管我這麼向特羅比卡萊斯克打了包票,但是在此之後我又連續兩次因為太過性急而撲向「美麗公主」,結果還是丟了性命。

  絲毫沒有辱沒斯薩伊德(suicde=自殺者)尊主的名號。

  011

  雖然我也不算是頭腦轉得快的吸血鬼,但是這樣子死了五次的話也總算是理解了。在這個食材的前期準備工作上,還需要採取一些更根本性的對策。

  因為被刺激了食慾的關係,不管頭腦中再怎麼想著要慎重行事,心情也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焦急起來而使勁考慮著殺死她的方法,這樣下去的話就永遠沒完沒了。

  而且我的肚子也開始覺得餓了。

  畢竟為了解決燃眉之急也顧不得那麼多,空腹就更是無法忍耐了——如今最必要的是意識改革。

  我的意識固然是有必要改革,而公主殿下那邊大概也需要進行一場政變。

  雅賽蘿拉公主也必須有所改變才行。

  雖然我希望儘可能保留素材本身的味道,但還是需要一點調味料——通過改變調味使食材更加容易入口。

  我忠實的眷屬——特羅比卡萊斯克·霍姆亞維夫·多古斯特靈格斯,儘管對讓下等人類逗留在城內頗有微詞,但似乎還是為了調查調理方法而到處外出(真是的,簡直就是忠誠心的體現者),不過我也不能無所事事地光是等著他回來——把事情全部交給下屬實在是不合我的性格。

  那真的是不搭調啊。

  ……順帶一提,說起不合性格。在食材的管理上,正如我當初向特羅比卡萊斯克承諾的那樣,完全是由我自己一手包辦的,

  搜羅人類用的食材,調理成人類用的料理,然後每早每晝每晚都送去先前為她準備的房間裡——早上和夜晚姑且不說,在原本是睡覺時間的中午給她送飯實在是有如地獄般的的痛苦,但想到這也是食材準備工作的一環,我還是忍耐下來了。

  因為我是睡在棺材裡的,至今為止都幾乎從來沒有用過城裡的床鋪,但現在就連整理床鋪也成了我的工作內容之一。

  幸好特羅比卡萊斯克已經外出了。

  本大爺這樣兢兢業業照顧人類的姿態,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下屬看到。

  但是不管怎樣也必須讓食材過得舒適才行。

  要是在不習慣的環境裡積聚了悶氣而導致味道變差的話,我也會非常困擾的。

  「我還是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

  理所當然的是,由於有著高度的意識,「美麗公主」也向我說過這樣的客氣話,不過實際上是不是這樣就很難說了。

  畢竟她本來就過著過於高雅的生活。

  當然她也應該有自己養活自己的能力,但是從國家放逐出來(在消滅之後放逐)的流浪之旅——這樣的年輕女子的單身旅行之所以能持續到今天,也毫無疑問是因為有著周圍人的支持的緣故。

  光是她身上穿的衣服,據說都是和她擦肩而過的人們獻給她的「貢品」——當然,要是不接受這些禮物的話,他們搞不好也會向自己獻出性命,站在雅賽蘿拉公主的立場上,也不能隨便拒絕這些多管閒事的人們的好意。

  然而到了現在,願意向她奉獻出洋服的路人在這個王國里已經連一個都沒有了,所以就只能由我來親自為她準備——雖然對不起奉行質樸儉約主義的公主殿下,但我在裝飾方面一向都是非常講究的。

  後來我甚至還給她準備了超級豪華的禮裙——不過像她這種無論穿什麼都很合身的傢伙,不管準備什麼禮裙也沒有多少成就

  感就是了。

  總而言之,跟特羅比卡萊斯克所擔心的相反,我一直都很妥善地做著照顧食材的工作。

  因為一旦在管理上出了什麼問題,就很有可能立即導致死亡(事實上,在照顧她的過程中我也死過兩次了),所以這份飼養工作還真的是充滿了驚險懸疑的要素。

  儘管我是不老不死的存在。

  「就因為這樣,雅賽蘿拉公主。你也需要改變一下意識啊。」

  「……那也就是說,為了讓你吃下去,需要由我本人進行意識上的改革是嗎?斯薩伊德尊主。」

  我明白了——公主點頭答道。

  她真的明白了嗎?

  在每一個所到之處都重複上演著毫不留情的虐殺劇的美貌之主,這樣的發言雖然聽起來像是有點自暴自棄的意味,但是這個女人的精神決不可能脆弱到這種地步——反而應該說很強韌,而且也正是這份強韌使得問題越鬧越大吧。

  搞不好連味道也會變得缺乏細膩感。

  「到了這個地步,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情,我其實也想儘量多嘗試一下——但是,斯薩伊德尊主。具體來說,所謂的意識改革究竟指的是什麼樣的行為呢?」

  「本大爺的忠實下屬之前也說過,你現在所處的狀況與其說是魔女的詛咒導致的結果,倒不如說很大程度上是由你自身的美麗造成的。既然如此,採取的對策就不應該針對魔女的詛咒,而是應該把焦點放在你的美麗之上才對吧。」

  「…………?」

  本來就對自己的「美麗」沒有太明確的自覺、一直都保持著謙虛姿勢的雅賽蘿拉公主,似乎還沒能理解我說的這番話。

  當然了,或者也可能因為我說明得不清不楚的關係。

  但是,無論如何也必須讓她理解過來。

  要讓她有所自覺。

  這道菜必須遵循極其複雜的工序才能完成——跟踩特羅比卡萊斯克的脊背完全是兩回事。

  「總的來說,雅賽蘿拉公主。傾倒於你的美麗的人們都傾向於把自己最重要的性命奉獻給你,為了改變這種構造,只要你變得不美麗就好了——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那樣的話,不是還沒有解決問題嗎?說白了就跟因為討厭繼續活下去而自殺的方案沒有太大的區別。」

  還真是個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傢伙。

  面對吸血鬼也完全不懂得害怕。

  當然了,事實也的確如此。

  而且即使對我來說,這種解決方法也並不符合我的本意——假如在意識改革之後,雅賽蘿拉公主把她的謙虛態度、體貼關照別人的心、高潔和善性以及倫理觀都全部拋棄掉的話,那應該就不會再發生虐殺了吧。

  不會再死人了。

  也不會發生哪個國家因為她而滅亡的事情。

  但是,那無論如何也不能算是迎合雅賽蘿拉公主意願的解決方法,也不是符合我意願的做法——這樣的料理方式,根本就無法發揮出素材本身的味道。

  味道。

  「總之你先聽我說吧,雅賽蘿拉公主。你並不需要真的放棄自己的美麗——只要裝出那樣的假象就好了。」

  這完全是裝飾和擺設的問題。

  我接著說道。

  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部分。

  「裝出——假象?」

  「根據我聽說到的內容,這件事的開端,本來就是因為人們被你外表的美麗所吸引而沒有注意到你的內心對吧?正因為這樣,你就拜託魔女——讓所有人都不被你的外表所迷惑,從而能夠看到你內心的美麗。是這樣沒錯吧?當然了,我不會叫你把這樣的內心拋棄掉。」

  況且就算我說了你也不可能那樣做。

  要是真能做到的話就不用弄得這麼麻煩了。

  目前可以做到的,就是在很久以前應該實行過的「意識改革」。

  就像我無法抑制自己的食慾一樣,雅賽蘿拉公主大概也無法抑制自己的高潔情操吧——這個是沒關係的,這樣就好。

  反而正因為這樣才好——但是。

  「但是,就算無法改變自己的內在美,也至少可以改變言談舉止吧。」

  「言談舉止……你的意思是?」

  「簡單來說,就是假裝成『壞人』的樣子了。」

  就是裝壞蛋啊——我說道。

  「你現在馬上別再用這種高雅的言談方式和充滿高貴氣息的舉止了吧——反正這樣做也不會改變你原本美麗的本質,應該沒關係的吧?」

  「…………」

  雅賽蘿拉公主像是在沉思一般用手按住了嘴角。

  雖然儼然是一副深思熟慮的姿態,但我卻嚴厲地指摘她說「你這樣的姿態就已經不行了」。

  「以後你在思考事情的時候就用抱起雙臂的姿勢吧,而不是用手按著嘴角。就算這樣做,你思考的內容也不會有所變化吧。儘管姿勢不同,但思考的本質卻是完全不變的。」

  「是、是抱起雙臂嗎……」

  就好像在說自己從來都沒有做過這種事似的,雅賽蘿拉公主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如果說得貪心點的話,我甚至希望她以盤腿坐在椅子上或是在床上打滾的姿勢來思考,不過突然間也不能期待過高了。

  不過與其說是期待過高,倒不如說是期待過低吧。

  還是應該先從能做到的事情開始循序漸進。

  「以後禮裙我也會給你準備更華麗的款式——吃飯的時候也不要用刀叉,而是要直接用手從碟子裡抓著吃。」

  「直、直接用手抓?」

  雖然她表現出難以置信的反應,但我還是乘勝追擊以「從某個角度來看,反而是使用銳利的刀叉來吃東西更顯得野蠻吧」這樣的理論來說服她。

  看來我說服別人的本領越來越強了。

  當然,什麼算是野蠻什麼算是不野蠻,這都完全是文化上的問題,是觀察角度的問題罷了——但這個觀察角度的問題就正好是焦點的所在。

  是應該印上焦痕的焦點。

  看起來怎樣——怎麼樣去看。

  「但、但是,斯薩伊德尊主。我是……」

  「你這個第一人稱現在馬上就要改掉了,雅賽蘿拉公主。你就記住自己每用一次這個第一人稱就會有百萬人死掉吧——以後你應該以『吾』來自稱。」

  「是、是吾嗎……恩……那麼,說話的語氣或許也要改變一下比較好呢……改成更傲慢更令人不愉快的語尾。」

  雅賽蘿拉公主以認真的表情點頭說道。

  從她自己也主動提意見就可以知道,她的理解速度相當快。

  雖然這種理解速度也是個問題,今後也不應該露出這樣的思索表情了,不過這些都不是突然間可以改掉的東西——首先應該從可以改的部分開始改變。

  一步一步來,或者說是一點一點來。

  「我不會要求你變成壞人,染上邪惡什麼的,對你來說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吧。我不會要你做無法做到的事情。所以,你就假裝成壞傢伙吧——換一種說法的話,你只要變成所謂的『其實是個好人』的人就好了。」

  外表的美麗再也無法掩蓋內心的美麗——那就是魔女的詛咒,同時也是對「美麗公主」的祝福。

  既然如此,如果繼續讓內心的美麗保持現狀,單純將外表的美麗放棄的話,這樣就像反過來利用了祝福的規則一般,說不定就能把內在的美麗掩蓋起來了。

  簡單來說。

  那就是——紙包烤。

  雅賽蘿拉公主從今以後也不會再殺人。

  同時也變得可以被殺了。

  ……這一切都是假說。

  然而,卻是有嘗試價值的假說。

  驗證——也可以說是試毒吧。

  雖然搞不好現在做的是令人不忍直視的滑稽事情,但我們卻都懷抱著無比認真的態度。

  「我明白了。不,吾明白了。」

  懷著強烈的決心,雅賽蘿拉公主使勁挺直了腰背——這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姿勢,大概也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體驗吧。

  「我今後——不,吾今後會儘量努力做出不雅的舉止,我會的。斯薩伊德尊主,我會好好向你學習!」

  「…………」

  雖然總覺得最後那句話有點多餘,但我還是認可她的努力吧——這樣的話,雅賽蘿拉公主這個聽起來既高貴又可愛的名字,或許也要改一下比較好。

  畢竟她似乎也沒有太多的講究,或許應該由我來給她想個合適的菜式名稱吧——看著因為久違地看到了一線希望之光而鼓起幹勁的公主殿下,我在心中這麼想道。

  012

  「對於被施加了不會被外表的美麗所迷惑的

  詛咒的『美麗公主』,竟然使用不堪入目的外表作為對抗策略,與其說是反論,到了這個地步的話已經可以說是一種諷刺了呢。」

  完成了收集情報的任務、久違地回到了「屍體城」的特羅比卡萊斯克,以這樣的聲音把我從睡夢中喚醒——看來,我又死掉了。

  這次好像是輕度的餓死。

  雖然餓死其實也沒有什麼輕度和重度之分。

  勉強要說的話,就是胃袋空空的很輕吧——我那隻吃過自己的肉片的胃袋,在很長的時間裡都保持著空蕩蕩的狀態。

  現在的話,不管吃什麼恐怕都會感到沉重吧——雖然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斯薩伊德尊主?」

  我轉眼看向一臉不解地向我提問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看來這個忠實的眷屬並沒有看穿我這一次的餓死——要是被他知道的話,說不定還會鬧出什麼大事來(搞不好甚至會強迫我把他吃掉)。在對此感到鬆一口氣的同時,我說道:

  「諷刺麼。」

  以不經意的態度迎合著他的話題,繼續向前推進。

  「或許那樣也不錯呢。實際上,那個公主殿下的存在也很有諷刺的意味。」

  「噢噢。此話怎講?」

  對主人的話題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的特羅比卡萊斯克。

  雖然認真傾聽主人教誨的姿勢的確很值得讚賞,但我這句話只不過是為了迎合話題隨便說說而已,就算他問我「此話怎講」,也沒有什麼更深一層的言外之意。

  只是隨口說的一句話而已。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很難說出口。

  沒用辦法,為了掩飾自己的餓死和隨便迎合話題的實情,我繼續說了下去——這樣也算是在裝樣子吧。

  「你仔細想想,在人類的價值觀中原本應該代表著絕對正義的雅賽蘿拉公主,卻比本該是絕對邪惡的我虐殺了更多的人類。這種狀況本身不就已經很諷刺了嗎?這是富有品位的諷刺。假如那個女人追求崇高理想的結果就是多個王國的滅亡,那實在是太諷刺了。」

  「畢竟人們也常說魚類無法在過分乾淨的水裡面生存……不過,我想向『美麗公主』奉獻出性命的人類們一定都很幸福,他們都是心甘情願的吧。」

  那也是諷刺嗎。

  不,是真理吧。

  無論雅賽蘿拉公主如何對此感到內疚、如何嘆息和悲傷,在某種意義上,這跟獻出性命的人們是毫無關係的——就算懇求他們不要這樣做,恐怕也只會白費力氣而已。

  與其說是諷刺,倒不如說是無視。

  渴望為了正確和美麗而死去、或者說是犧牲,這種極其機能性的本能是無法阻止的——因為高潔的「美麗公主」,對他們這些凡人的價值觀、乃至於感情,實際上都是完全無法理解的——正因為無法理解,公主殿下才會是公主殿下。

  正因為不理解俗人和凡人的感情,她才會成為「美麗公主」。

  高貴的意識。

  或者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看待。

  這其實是雅賽蘿拉公主給國民們帶來了名為死亡的救贖——因為他們的人生,在目擊到雅賽蘿拉公主後就已經得以完成了。

  完成——以至於完結。

  不過即使如此,單憑「為你而死的那些人都因此而得到了滿足,你完全不需要在意」這種論調,也是說服不了那個雅賽蘿拉公主吧。

  要是能把事情看得這麼開就不用這麼費勁了。

  我也不用這麼辛苦。

  但是既然這樣,那就別看開好了。

  不打破雞蛋就沒法做蛋包飯——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其實只要做水煮蛋就好了。

  一切都看廚師的本事。

  「在保持美麗的同時,讓美麗變得看不見——這樣的話,辟邪的咒語或許會有點參考價值呢。」

  「辟邪的咒語?嗯?那是什麼啊。魔術嗎?」

  「不,還不足以稱之為魔術。是民間流傳下來的、為了不讓孩子被我們這樣的妖異搶走而施行的一種儀式——比如說故意給嬰兒取個印象不好的名字以避免被惡魔看中之類的。」

  如果是惡魔的話,搞不好反而是惡劣的名字更有吸引力吧——不過,這麼說也有點道理。

  有點味道——有所不同。

  這並不是特別限定於「美麗公主」的情況,所謂的美貌同時也是一個風險因素——還有可能會惹來企圖把這種美麗據為己有的災難。

  所以就算不至於要採用給孩子起個糟糕的名字來辟邪的極端做法,故意不裝扮而穿上平凡不起眼的服裝來避免成為災難的目標,也可以算是人類的智慧吧。

  雅賽蘿拉公主也是,考慮到她就是因為美麗而成了我的食材對象,從這方面或許還可以領悟到更深刻的教訓。不過,我畢竟也不是製造教訓的生物。

  而是啃食人類的怪物。

  殺死後吃掉。為了吃掉而殺人。

  ……但是,剛才這番話在給雅賽蘿拉公主起新名字的時候或許也有點參考意義。我本來是打算憑瞬間的靈感給她定下來的,但既然是本大爺起的名字,就不能用單純的糟糕名字或者奇怪的名字了。

  那我就來試試所謂的深思熟慮吧。

  「嗯?您怎麼了嗎?斯薩伊德尊主。」

  「不,沒有什麼。」

  我正在思考雅賽蘿拉公主的稱呼名這件事,對特羅比卡萊斯克暫時還是保密的——光是記住「區區的下等人類」的名字他就已經大吵大鬧了,要是知道我還想給她起名字的話,他的歇斯底里的情緒說不定就要爆發了。

  那樣的話就會很麻煩。

  我已經不想再惹出更多的麻煩事了。

  畢竟那樣會令我食慾減退的。

  「但是,雖然有的人會為了追求肉體上的美麗而渴望成為吸血鬼,沒想到另一方面卻有人在進行這樣的嘗試。人類這種生物可真不簡單啊。」

  「您說的確實沒錯。人類的愚蠢和膚淺實在是無可救藥了。」

  特羅比卡萊斯克表達跟我意圖完全不同的意見,同時聳了聳肩膀——到了這個地步的話,感覺好像已經超出了「因為以前是人類所以對人類特別嚴苛」的程度。

  是不是從身為人類的時候就開始討厭人類了呢。

  看著這樣的特羅比卡萊斯克,我忽然這麼想到——不,如果說是看到特羅比卡萊斯克才這麼想的話,我對這個生性認真的奴隸也未免太欠缺關照了。所以就姑且當作是不經意間想到的吧。作為事實,因為被吸血鬼吸血而成為眷屬的人類,肉體的狀態都會獲得最優化處理。

  那跟外表得的美化可以說是同義的。

  就算還不至於會發展到毀滅國家的地步,特羅比卡萊斯克在被我吸血之後,在容貌上已經比人類時代有著更大的優越性。

  同時肌肉也變得更為發達,身高說不定也更高了——要是和疾病無緣而且身體狀況也很好的話,得到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謂的不老不死,就是這樣。

  不死身的意義。

  但是如果先停下來仔細想想的話,雖然成為吸血鬼可以獲得永遠的生命和肉體上的美麗,但精神上的美麗又會有什麼變化呢?

  與其說是不死身的意義,這方面倒不如說是不死身的下場吧。

  老實說,雖然事到如今已經變成了食材,但對原本是同族的人類多次發表歧視性言論的特羅比卡萊斯克,也很難說是一個有著美麗精神的人物。

  雖然對我的忠誠心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美麗的體現,但除此之外卻完全不成樣子——忠誠心換言之就是奴隸性,對此是否應該給予高評價也是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

  然後,坐在王座上俯視著特羅比卡萊斯克,得意洋洋地說著自以為了不起的話的本大爺,當然也不能說是有著高潔精神的存在了。

  這完全是雅賽蘿拉公主目前視為目標的、「不雅」的存在。

  實際上,這並不是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和特羅比卡萊斯克·霍姆亞維夫·多古斯特靈格斯這對主僕特有的性質。公平地說,因為是吸血鬼所以高貴、或者有著高度自尊心什麼的,這些說法應該都是不成立的。

  當然,因為外觀端正的關係,看起來就會給人以紳士淑女的印象,大部分的吸血鬼表面看來都像是連內心也很高貴的、上流社會的居民般的模樣。

  然而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社會性。

  只不過是在封閉的交流圈子中居高臨下而已。

  轉回我先前的話題,即使居住在這座「屍體城」里,也不意味著我會搞政治,也不懂得什麼統治之道——就只是一個跟那些知識無緣的美食家罷了。

  就算有能擺出一副尊大態度的領袖風範,

  也沒法光靠這個填報肚皮。

  因為只要殺死美味的東西吃下肚子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即使自虐地說我的精神世界甚至比人類還要膚淺也不算過分——當然,這種自虐也可以說是一種精神上的優越感吧。

  因為在食物鏈中站在比人類更高的位置而產生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和「美麗公主」的謙虛態度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嗯……或許在我們的長生中,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內在美吧。」

  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沒錯。

  可以稱之為內在美的倫理觀、正義感和憐愛弱者的慈悲心,還有竭力協助其他種族的姿勢,對長生來說都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吧。

  不,要說「完全」也有點過分了。

  關照體貼別人、跟大家和睦相處的交流能力,這毫無疑問是長生的秘訣——但是,即使這樣也還是有限度的。

  俗話說凡事都應該適可而止。

  為了生存,有的時候無論如何也必須採取某些下三濫的低級手段——假如通過吸血鬼化不光獲得了健全的肉體,而且還得到了健全的精神性的話,就很可能因為無法承受把過去的同族人類當作食料的罪惡感而自絕性命。

  所以吸血鬼的精神性本質上保持在卑劣的層次或許才是最合適的——或者也可以說是獲得永恒生命的代價吧。

  正因為壽命短才能美麗地活過一生,那就是人類嗎。

  不過要是照這個道理說的話,壽命短的細菌搞不好就變成最美麗的存在了——這個就暫且不說吧。

  不管我們長生到什麼地步,即使最大限度地運用「魅惑」的能力,也註定永遠無法到達「美麗公主」的那個領域。

  越是長生就越是如此。

  雖然這也說不上是什麼可悲的事情,但也許不覺得可悲就是吸血鬼的極限所在——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的我,才能給雅賽蘿拉公主充當合適的榜樣,或許還是應該朝好的方向考慮吧。

  「您果然是怎麼了嗎?斯薩伊德尊主。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思考著什麼的樣子……該不會是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期間餓死了吧?」

  還真敏銳呢。

  於是——

  「我都說了,我沒事。本大爺說沒事就是沒事好不好。」

  我露骨地掩飾了過去。

  「比起這個,特羅比卡萊斯克。你的情報收集有什麼收貨沒有?我的計劃能不能取得相應的成效還是個未知數——要是你有什麼可行性更高的方案,也可以儘管向我提啊。」

  「不,實在非常抱歉,斯薩伊德尊主。遺憾的是,我安全沒有可以向您報告的事項。因為即使我想收集情報,王國里的所有國民都已經全滅了。」

  就連走路也走得很辛苦呢——特羅比卡萊斯克說道。

  我剛想吐槽他「你幹嘛不飛起來」,但馬上又想起特羅比卡萊斯克目前還不能長出翅膀來——所以在移動上只能走陸路。

  一邊推開屍體一邊向前走。

  那一定是很辛苦的吧。

  雖然我很想慰勞他一下,但要是沒有成果的話,我也覺得很難辦——因為我很不擅長稱讚那些沒有做出結果的人。

  「因為屍體已經開始腐敗了,所以我就吃掉了一些,埋掉了一些,也燒掉了一些,儘量把可見範圍內的屍體都做了處理。」

  「那真是太棒了,幹得好。」

  「嗯?」

  雖然我勉強稱讚了一下,但特羅比卡萊斯克只是露出了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也對啦,就算被這樣子莫名其妙地稱讚一句,他也不可能說「承蒙您的誇獎」吧。

  我越發感覺自己不適合當主人了。

  「現在我只是暫時回城一趟,因為清掃作業已經告一段落,也騰出了可以行走的道路,接下來我打算把情報收集的範圍擴大到國外——我認為訪問一下『美麗公主』的故國也是一個不錯的想法。」

  「故國。已經特定了嗎?」

  「不,因為我目前所掌握的情報就只是那個童話而已。但是,關於作為其原型的亡國,我已經有了好幾個候選項。」

  「原來如此,看來應該靠得住吧。」

  儘管我這麼說,但目前恐怕也無法從這條線索得到什麼信息——看來這邊也只能交給特羅比卡萊斯克去處理,我就好好貫徹自己的計劃吧。

  也就是說,要貫徹讓雅賽蘿拉公主「裝壞人」的計劃——所謂的「其實是個好人」,在大多數的場合都只不過是「偶爾當一下好人」罷了。不過如果是那個公主殿下的話,這樣的角色也一定能成功地演繹出來吧。

  為了在不損失味道的前提下變成能被我吃下去的食材,她一定會好好努力——現在肯定也在房間裡進行著不雅舉止的自主練習吧。

  「雖然無法期待精心的裝飾是有點遺憾,但料理並不只是有刺身這一種吃法。況且人家也說有時反而是奇特的粗糙食物更美味——最關鍵的還是味道。是內在、內里的味道。說起來,在人類的世界裡,也存在著『最重要的並不是外觀』這樣的說法啊。」

  「我也知道。可以說也是真相之一吧。……但是,『美麗公主』本人究竟是怎樣打算的呢?」

  「嗯?你說的怎樣打算是指?」

  「不,主人您的願望也許真的可以通過這個計劃得到實現——主人的食慾也許可以得到滿足。就算這個計劃最後沒能順利達成目標,也可以重新想過別的手段吧。但是,對『美麗公主』來說,就算這個計劃能順利完成,那時候也就是主人向她伸出利牙的時刻。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想不通『美麗公主』的目的到底在哪裡了——難道您不這麼認為嗎?」

  「…………」

  的確也是。

  因為我總是習慣只從自己的立場考慮自己的事情,有時候往往會想錯了方向。仔細一想,她其實也並不是想被我吃掉的吧——她只不過是不想再虐殺人類和毀滅國家而已。

  但是,就算成功實現了這個目的,要是在那一瞬間就被我吃掉的話,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就算她早就把這一點計算在內,完全是為了跟非人存在的我結成同盟而進入這座「屍體城」——

  接下來,那位公主殿下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013

  根本沒有什麼打算不打算的。

  那個公主殿下,大概是打算老老實實地讓我吃掉吧。

  事到如今,她也不會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有多重。

  畢竟已經讓數百萬人、搞不好甚至是數千萬人向自己獻出了性命,她也肯定不是那種會想著獨善其身的女人。

  至今為止,她不管在精神上被逼得如何走投無路也沒有自殺,而是一直過著流浪旅行的生活。她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因為自殺並不能解決問題的緣故。

  雖然在我看來自殺也是很好的解決方式,但在她的意識中那卻是放棄的行為,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做法。

  然後,雅賽蘿拉公主就想著只要能得到自己一直以來所尋求的解決方法,就算死了也沒關係——說得更明白一點,假如能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終結「美麗公主」的童話,那就已經值回票價,算是一樁不錯的買賣了。

  雖然那並不一定是個大團圓結局,想必也不是能讓童話的讀者心滿意足地放下心頭大石的落幕方式,但是即使如此,作為將來也會被一直流傳下去的童話,還是需要有一個並非敷衍了事的、明明白白的結尾,這恐怕就是公主殿下的世界觀吧。

  太無聊了。

  這樣子一口否定或許也不太妥當吧。

  畢竟多虧了這樣的世界觀,我才能品嘗到極品的肉質,也許反而應該感到慶幸才對——然而,我還是感覺有點難以接受的部分。

  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寧願以性命為代價也想得到的東西。

  然而那樣的東西,我覺得到頭來也只是一種理想而已——難道對有著永恒生命的吸血鬼來說,那是永遠無法理解的事情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無聊的那個應該是我才對嗎。

  不美麗的那個是我嗎?

  不過也算了。

  畢竟不管怎樣,我也不得不繼續執行「美麗公主」的改造計劃——雖說是為了用餐,但老是這樣照顧人類也是很煩人的事情。

  照顧別人什麼的,比當主人還要不合我的性格。

  雖然這本來就是不能交給特羅比卡萊斯克做的事情,但那個奴隸既然已經為了收集情報而再次出城,改造計劃就只能由我一個人繼續執行了。

  不過,畢竟我沒有打算連她的內在美也改掉,或許這不應該叫改造計劃,而是叫粉飾計劃更恰當吧?

  在第一人稱、說話語氣和舉手投足

  等方面我都準備進行徹底性的指導,在用餐方面不光不給她配套的刀叉,而且還注重安排一些富有野趣性的料理。

  至於服裝方面,很遺憾目前還處於試行錯誤的階段。

  充滿高貴氣息的禮裙固然是萬萬不可,但要是反過來為她準備過於暴露的服裝,或者給裙子加上開叉之類的話,恐怕又會變得太性感了。

  畢竟性感和美麗的定位相當接近,所以那樣也不符合我的本意——雖然或許只要故意打造出「俗氣的打扮」就行了,但即便是為了食慾,本大爺在品位上也還是有著無法退讓的一條界線。

  雅賽蘿拉公主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究竟做到哪個程度才算是不過於高雅、也不過於時尚,同時卻能完全掩蓋內在美的打扮呢?這個問題實在是讓我苦惱不已。

  不過,這方面應該也還有著一定的檢討餘地吧。

  在這麼想的同時,今天(從心情上來說應該是今晚吧)我也為了給食材送飯、也為了給公主殿下上課而朝著分配給她使用的房間走去——因為我並沒有敲門的習慣,所以就直接開門進去了。

  也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看到的是一幕出乎意料的光景——在房間的中央,雅賽蘿拉公主似乎正以顫抖著的手舉起銀制的燭台,看樣子似乎馬上就要把尖端刺進自己的右眼——

  那閃耀著銀色光彩的眼球。

  雖然我不擅長思考,但在思考之前採取行動卻是我的強項——我反射性地把送來的料理拋開,發揮出吸血鬼的最大限度的爆發力撲進了房間。

  在以右手搶過燭台的同時,我又用左手把雅賽蘿拉公主一下子推開——因為抓住的燭台是銀制的,手掌頓時傳來烤灼般的劇痛,不過這對我來說也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傷罷了。

  雖然與其說是皮外傷,倒不如說是燒傷了。

  至於被我推開的公主殿下,正如我預計的那樣倒在了床鋪上——她以仰躺的姿勢看著我:

  「斯、斯薩伊德尊主!?」

  露出了相當驚訝的表情。

  吃驚的應該是我啊。

  在這時候,我甚至感覺到了憤怒。

  「你是笨蛋嗎!為什麼到了現在,你才突然做出這種糟蹋性命的行為!」

  雖然這完全是跟怪物格格不入的、充滿道德感的台詞,但卻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這個公主殿下,難道不是有著寧願付出性命為代價也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要是她在這裡自殺的話,好不容易培養到現在的食材就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然而比起這樣的心情,我反而是對她企圖自殺的事實感到了憤怒。

  但是,這看來只是我判斷過早了。

  這也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你誤會了,斯薩伊德尊主。」

  雅賽蘿拉公主一邊從床上坐起身子,一邊向我解釋道。

  「啊,不,汝誤會了,斯薩伊德尊主。」

  她重新說了一遍。

  以不雅的語氣。

  「我決不是……不,吾決不是想要自殺——只不過,如果像這樣挖出一隻眼睛的話,嗯嗯,對了……不就能像海盜那樣產生某種壓迫感了嗎——吾是這麼想的。」

  大概是對我厲聲呵斥感到困惑吧,最近已經開始變得像模像樣的用詞也混亂了起來,不過也沒關係了——至少我已經領悟了她這個行為的意圖。

  產生壓迫感嗎。

  當然,海盜的眼罩也未必一定是挖掉了一邊眼睛的結果,但如果把這解釋為她現在付出的努力的一環,這樣的膽色的確是很了不起——身為雅賽蘿拉公主的不雅舉止的講師,這說不定是我應該好好稱讚她一番的場面。

  然而——

  「不要有第二次了。」

  我卻這麼說道。

  「雖然我認可你的努力,但還是有點走偏了吧。我很佩服你這種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姿勢,但那樣做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為、為什麼呢?」

  聽她這麼問,我才開始思考起自己這麼說的理由——或者也可以說是牽強附會的藉口吧。

  「如果是像我這樣的不死身還好說,對你這樣的人類來說,肉體的傷是無法挽回的吧。就算你是想體現出壓迫感或者震撼力,那也是純粹『假裝』出來的,應該停留在『擺姿勢』的層面上。你這樣真的弄傷自己怎麼行呢?這不就跟向你奉獻出性命的那些人類們所做的事情一樣麼?在讓你變得不再是『美麗公主』這件事上,絕對不能付出任何的犧牲——因為這樣做的話,就跟通過死亡來解決問題沒什麼兩樣。」

  這就等於放棄了問題。

  結果,我就這樣把雅賽蘿拉公主以前說過的話直接重複了一遍。

  「說的也是呢……的確如此。真的很對不起,斯薩伊德尊主。我會好好反省的,請原諒我吧。」

  看到她這樣低頭道歉的謙恭態度,我甚至覺得有點難為情——不,並不是難為情,而是負疚感吧。這樣的話就糟糕了,我搞不好又會因為罪惡感而自殺。

  不管如何,繼續談論這個問題也不是辦法——做出這個判斷後,我開口道:

  「你的用詞又亂起來了吧——不,又沒亂了吧。」

  關於這件事就暫且到此為止了。

  「說的也是呢。抱歉囉,斯薩伊德尊主。」

  雅賽蘿拉公主重新端正姿勢,不,重新弄亂姿勢,以尊大的態度向我道歉——嗯,那樣就好。不,是不是該說不好呢?因為想得太複雜,腦子都開始混亂起來了。

  「唔。」

  在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才終於有餘力環視室內的狀況,但是仔細一看還真是亂得不成樣子。

  不光是燭台,所有家具的位置都跟以前看的時候不同了——有的被弄倒,有的甚至整個翻轉了。

  起初我還懷疑是不是自己衝進來的時候不小心捲起了旋風,但是現在看來並不是那樣——這樣的「重新布置」,似乎是雅賽蘿拉公主自己做的事情。

  是努力的一環嗎。

  她似乎是想通過弄亂自己的房間來「裝壞人」——當然,這房間的模樣確實無論如何也無法以「美麗」來形容。

  先不論方向性如何,這位公主殿下基本上都是一個愛努力的人吧。

  令人惋惜的是,她至今為止的努力都只帶來了反效果。

  不願意殺人的原則,卻製造了殺人結果的惡性循環。

  實在是令人無可奈何。

  但是,再進一步仔細觀察的話,房間的凌亂似乎遵循著一定的規律——看似凌亂的家具,似乎都是以等間隔分布的。

  還是沒能掩藏起製作者的品味。

  想到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不由得「咔咔」的笑了起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嗎?」

  雅賽蘿拉公主像是很意外似的問道。的確,我究竟是覺得哪裡好笑才這麼笑起來的呢——既然以後要走的路還很長,我本來應該感到絕望才對,根本不可能笑起來啊。

  「不,沒什麼,只是打算給你做個示範罷了。因為這才是富有壓迫感的、帥氣的笑法嘛。」

  我本來只是為了掩飾才這麼說的,但是這麼說來,我才想起自己到現在也還沒有看到這位公主殿下的笑容。

  既沒看過她的笑容,也沒聽過她笑的聲音。

  雖然嚴格來說,我對自己想要吃掉她而自殺時的記憶沒什麼印象,但是不管怎麼說我也不覺得她會在那種場面露出笑容。

  笑眯眯地看著別人在自己面前自殺什麼的,那應該是吸血鬼的所為吧。

  「難道——你從來都沒用笑過嗎?」

  她本來就是個缺乏表情的女人。

  除了吃驚和困惑的時候,她的表情都不會有所變化——難道是故意裝出面無表情的樣子嗎?

  上流階級的女人,難道有什麼不應該露出感情的不成文守則嗎?——雖然我這麼想,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因為要是我不小心笑出來的話,國家就會滅亡了。」

  雅賽蘿拉公主說道。

  這決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

  要是一顰一笑都會奪人性命的話,養成抹殺表情的習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沒什麼好驚訝的,也就是說根本不需要我提出方案,這位公主殿下已經在無意識間付出了許多掩藏自己美麗的努力。

  但是,不能笑的人生也實在太沒趣了吧。由此積聚的悶氣說不定會影響到肉的味道——必須馬上採取對策才行。

  「那麼雅賽蘿拉公主,你今後只要以我剛才示範的那種方式笑就好了。那樣的話,跟美麗應該是扯不上邊的。」

  「是、是『咔咔』的那個嗎?是那樣麼。」

  「沒錯,就是這樣,咔咔!」

  「咔咔!」

  即使是雅賽蘿拉公主這樣的優等生,似乎也無法一下子適應過來。不過,雖然笑容看起來有點僵硬,但作為最初的一步也算是合格了。

  「那樣就好。如果是這種笑容的話,就應該不會有人死了。」

  「非、非常感謝。不,有勞了。咔咔!」

  「就這樣對了,雅賽蘿拉公主。不,就這樣錯下去。我會重新把料理做好再拿來,在那之前你就繼續練習吧。」

  在這麼下達指令後,我才走出了走廊——在撲進室內時拋開的碟子,幸好並沒有摔破。

  雖然料理都灑了一地。

  看到這樣的情景,我就有一種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

  什麼都說不出來。

  當然,看到辛苦做好的料理就這麼白白浪費掉的確是有點遺憾,但同時更懷抱著別的感情。

  不過叫公主殿下去吃掉到地上的料理也未免太過分了——她恐怕也還沒變得那麼富有野性吧。

  而且到了那個地步甚至會牽連到內在。

  外表和內在。

  要畫出明確的界線實在是很困難……

  有時甚至覺得這兩者實際上都是一樣的東西。

  就連挖掉自己眼珠也在所不惜的她,只要我叫她做的話,即便是那樣的行為她可能也真的會去做。但是如果這樣強迫的話,那或許就不再是教導而是被判斷為虐待,這種「攻擊」恐怕會反射到我自己的身上。

  「好痛……」

  在撿料理的期間,被燒傷的右手手掌傳來了一陣痛楚——雖說是不死身,但畢竟是被銀製品造成的傷害,恢復速度相對比較慢。

  而且因為最近什麼都沒吃的關係,恢復起來就似乎更慢了。

  真是的(沒想到我竟然也會說這種平庸無奇的俗氣台詞),實在是個令人費神的公主殿下啊。

  果然不能用強火烤嗎。

  為了慎重起見,也許還是把尖銳的東西和鋒利的物品都搬出這個房間比較好吧——嗯?

  在這時候,我才意識到一個事實。

  說起來,雖然右手受了傷,但左手卻完全沒事啊——明明是那麼使勁地把雅賽蘿拉公主推開了啊?

  完全沒有受傷。

  沒用遭到任何反作用的侵害。

  無傷的狀態。

  「…………?」

  難道是因為我推的方向是軟綿綿的床鋪不會受傷,所以就沒有被判斷為攻擊嗎——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過這種情況還是應該判斷為運氣好吧。

  畢竟主動接觸雅賽蘿拉公主就意味著死。

  我必須儘可能避免更多的死亡。

  即使是不老不死的我,也不意味著就可以死無限次。

  從門扉的另一側——

  「咔咔!」

  傳來了聽起來還很生硬的笑聲。

  哼。

  雖然我承認她很努力,但照這情況來看,要把我在心情最佳的時候發出的既酷又硬派的高聲大笑教給她的話,恐怕還要等上好一段時間啊——想到這裡,我的嘴角又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笑意。

  014

  看來,我又死掉了。

  又是餓死。

  又是死在王座上。

  而且這次還被特羅比卡萊斯克發現了。

  「請您適可而止吧,主人。我求求你了,請你快去吃點東西好不好。如果到這時候您還是堅持什麼都不吃的話,就請你砍掉的我的腦袋吧。」

  在如此責備我的奴隸面前,我也沒心情向她吐槽「別叫我主人,要叫斯薩伊德尊主」這樣的話了。

  畢竟現在也不是說那個的時機。

  特羅比卡萊斯克說的話是正確的。

  簡直正確到了令人厭惡的地步。

  「在我沒有看到的地方,您到底都死掉多少次了啊——雖然您是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但不管怎麼說也死得太多了吧。」

  他不說我也知道。

  但是,在承認他的正確性的同時,我卻依然堅持著絕食——因為我已經決定了,最初吃進我肚子裡的必須是「美麗公主」。

  我決定了。

  雖然剛開始只不過是個心血來潮的想法,但事到如今已經成了絕對無法讓步的一條底線。如果最初吃的不是那位公主殿下的話,本大爺就不再是本大爺了——以後也不能再以斯薩伊德尊主來自稱。

  我鑽牛角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今後要以舊斯薩伊德尊主自稱什麼的,我是死也不乾的。

  「都到這份上了還能放棄麼。你以為我在那公主殿下的身上都投資了多少啊。本大爺這段時間可是像熟練的管家一樣兢兢業業的照顧著雅賽蘿拉公主啊。現在已經發展到了相當不錯的階段——我不是說當管家的水平,而是作為料理人發展到了很不錯的階段。只要再稍微忍耐一會兒,本大爺就能品嘗到極品級的美餐了。」

  「您說的再稍微忍耐一會兒,具體來說究竟是多長的期間呢?」

  平時真的就像熟練的管家一樣兢兢業業伺候著我的特羅比卡萊斯克,今晚卻連一步也不肯退讓。

  我明明已經很明確地宣布了不放棄的意向,他卻還是堅持著毫不讓步。

  「而且說到底,您究竟是不是真的打算要把『美麗公主』吃掉呢?」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

  「如果您不願意接受的話,那就請您儘管砍掉我的腦袋吧。」

  特羅比卡萊斯克執拗地重複說道。

  正因為是管家才這麼執拗。

  或者說是執幼。

  他並不是看穿了我絕對做不出這種事才這麼說,反而應該是期待著我這樣做吧。

  特羅比卡萊斯克非常了解我一貫堅持著殺死了就要吃掉的原則,所以總是想著故意被我殺掉好讓我把他吃掉。

  真是賣弄小聰明的傢伙。

  我也很佩服他。

  但是,我才不會上這個當呢。

  我不吃這一套。

  本大爺最初吃的必須是雅賽蘿拉公主。

  「那麼您現在馬上吃掉不就好了嗎——前期準備應該已經很充分了。」

  「我都跟你說了,現在還差一點點好不好。雖然調味已經漸入佳境,但還是略顯生硬。到了這個關頭我可不想失敗。希望儘量做到萬無一失是理所當然的吧。否則的話,你以為我想幹什麼啊。」

  「請恕我冒昧地說一句,主人您在照顧那個人類的過程中,該不會是萌生了留戀之意吧?」

  特羅比卡萊斯克以並不像他語氣上那麼謙恭的態度說道。

  同時還狠狠地用雙眼瞪著我這個主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在問,您難道是打算就這麼一直把『美麗公主』養在這座『屍體城』里嗎?——請您快回答我不是吧。」

  不是。

  哪有這樣的可能。

  那樣不簡直就是我變成了「美麗公主」的俘虜嗎——我只是純粹地把她看作食材而已。

  是為了食用才養著她的。

  要是我在這時候以富有威嚴的態度這麼堅決主張的話,特羅比卡萊斯克應該也會相信吧——最低限度,他也不得不相信。

  作為奴僕,除了相信之外他就沒有別的選擇了。

  那麼或許我是應該這樣做的。

  如果不能砍掉他的腦袋,至少也該為奴隸說出這樣一句值得他依靠的主人的話語。

  但是,我做不到。

  因為在聽他這麼說之後,我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認為過著那樣的生活也不錯。

  真是太大意了。

  看到雅賽蘿拉公主想要刺傷自己的時候,為什麼我會慌張到那個地步呢——明明看到「美麗公主」的粉飾計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為什麼還會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呢。

  我覺得他現在已經把答案告訴了我。

  在養著公主殿下的期間,反而開始對養育這件事本身產生了興趣——被下屬看穿了這種本末倒置的行徑雖然是有點難為情,但我卻無法說出否定自己這種心情的話語。

  在那之前,特羅比卡萊斯克也應該早就察覺到我因為碰到銀製品而燒傷的右手掌了吧——明明已經被看到了這一幕,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所以——

  「那種事我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你趕快向我報告吧。履行你的職責吧,特羅比卡萊斯克·霍姆亞維夫·多古斯特靈格斯。」

  我就以粗暴的口吻命令道。

  明明就算這樣做也掩飾不了任何事實啊。

  「……沒用什麼收穫。就像之前向您報告的那樣,我越過國境,甚至還去到了『美麗公主』的故國……」

  特羅比卡萊斯克幾乎絲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滿,但卻遵從了命令——先不說這種不應有的反抗態度,要是找到了能吃掉「美麗公主」的方法,他絕對會歡天喜地的向我報告吧。所以他應該沒用騙我。

  跟我不一樣。

  「畢竟越是對『美麗公主』有具體了解的人,主動向她獻出性命的傾向就會越強烈——所以真的找不到對策措施,就連傳聞也幾乎沒有搜集到。」

  我並不覺得他在故意找藉口。

  故意找藉口的反而應該是現在的我——這是顯而易見的。

  不,我這種情況就連找藉口也算不上。

  只不過是在掩飾羞澀的內心而已。

  簡直不像是吸血鬼會做的事情。

  「是嗎。既然如此,看來也只有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這條線上了。」

  辛苦你了——明明沒有得到成果,我還是這麼稱讚了下屬。然而,特羅比卡萊斯克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高興。

  難道他注意到了我說「只有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這條線上」這句話的語氣有點輕鬆嗎?

  想到這裡我就感覺有點尷尬,於是就以「你剛才說是幾乎,那就是說也稍微有一點收穫吧?」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嗯……也只是一點點而已。但那也只是連說出來也覺得荒唐的、類似於童話的東西。」

  「童話?那不是很好嗎。畢竟『美麗公主』本來也是童話嘛。」

  雖然以詛咒對抗詛咒的方案已經被否決,但以童話對抗童話倒可以成為一個代替方案。

  老實說,我這樣做與其說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倒不如說是為了鼓勵心情沮喪的奴隸吧。

  「沒關係,你只管說吧。」

  我繼續催促道——但是,我的這份關照,對特羅比卡萊斯克來說恐怕也是多餘的吧。

  這個情報,他本來是想將其視為不值一提的瑣碎事項而不作報告的吧——而我卻硬是要求他說了出來。

  「這其實並不是特定的某個童話,而是人類社會中的一般性傳承。」

  在以此作為開場白後,特羅比卡萊斯克說道——實際上,那的確是就算報告了也沒有多大意義的、派不上用場的情報。

  「據說要解開公主所中的詛咒,自古以來都只有王子的親吻。」

  「……咔咔。」

  喂喂。

  就算聽了這個,到底要本大爺怎麼做才好啊。

  只會一臉傲然地坐在王座上,別說什麼王子,我就只是個怪物啊?

  015

  說認真的,假如那所謂的王子的親吻是能解除施加在「美麗公主」身上的詛咒的唯一方法,那我就只能說已經無計可施了。

  如果說雅賽蘿拉公主的流浪之旅就是為了遇到那位王子的話,作為故事、或者作為童話來說,這也許的確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從實際出發,我並不認為現實中真的會有那樣的王子。

  本大爺絕對不是那個王子,這是毫無疑問的。

  究竟哪裡的笨蛋會願意接納一個搞不好會滅掉自己國家的公主殿下啊?那樣的王子,也實在太沒有政治頭腦了。

  根本就不具備擔當統治者的資格。

  就算真的有哪個瘋狂的、或者說是用情專一的王子寧願拋棄國家的一切、寧願背叛全體國民也想要挽救雅賽蘿拉公主,面對持有這種危險精神性的人物,雅賽蘿拉公主也會主動加以拒絕吧。

  因為過度的自我犧牲和超出限度的獻身,才是一直以來把她折磨得最痛苦的東西。

  如果要勉強在這條線索上尋求解決,就只能由我以吸血鬼的方式把那不知在哪個國家的王子擄回來,然後讓他在這座「屍體城」里跟雅賽蘿拉公主結成連理。

  這簡直超出了對食材的料理和飼養,已經把手伸到了繁殖的領域。做到這個地步的話,幾乎就跟喜歡吃料理的人開了一家料理店差不多。不過這倒也是個有效的方案。

  然而,我卻完全沒有應用這個方案的意向——我根本不想看到雅賽蘿拉公主跟某個帥氣王子結為連理的場面。

  我還真是有夠荒唐的。

  「打倒你的就只能是我」這句台詞,我以前說過不止一次,但是「拯救你的就只能是我」這種話,我甚至連想都沒想過。

  況且這到底是哪門子的拯救啊?

  我是要把她吃掉吧,根本不是什麼拯救。

  還是說,我接下來要繼續把雅賽蘿拉公主軟禁到死為止,在這段期間裡都一直跟她玩「壞女人遊戲」嗎?

  壞女人遊戲——過家家。

  ……那樣或許也不錯。

  雖然並不是因為被特羅比卡萊斯克看穿了潛意識的願望而變得破罐子破摔,但我還是茫茫然地這麼想著。

  而且,我對人類產生喜愛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即使是現在留在身邊的特羅比卡萊斯克,以前也同樣是人類。

  沒什麼好稀奇的。

  不,就算是人類,因為對原本為了食用而養著的動物產生感情,在飼養的過程中變得不願意把它吃掉的情況也比比皆是吧——聽說還存在著不吃一切肉類的素食主義者。

  當然,以身為我的唯一眷屬感到自豪的特羅比卡萊斯克——把人類視為下等生物的特羅比卡萊斯克——對此產生反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要是這麼想的話,也可以說現在並沒有發生什麼大的問題。

  因為就算我真的對雅賽蘿拉公主產生了感情而不能繼續把她看作食材,也不會發生更進一步的事情。

  不管我再怎麼受到「美麗公主」的魅惑,我也不會把她變成眷屬。

  與其說不會,倒不如說不能。

  那是不可能的。

  無論是把她變成眷屬還是把她吃掉這些行為對吸血鬼來說也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把牙刺進她的身體,吸取血液。

  是徹底吃光,還是剩下一部分。

  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區別。

  就連觸碰那位公主殿下也不能隨心所欲的我,根本不可能把「美麗公主」變成自己眷屬——所以,我最多就只能在這座城裡把那個女人一直監禁到死為止。

  那樣的話,也只不過是短短的幾十年的事情。

  雖然不能說是轉眼之間,但對擁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來說,那也不過是一個短暫的時期——這個短暫的時期,並不會威脅到特羅比卡萊斯克的地位。

  短短的數十年。

  不,實際上應該是更短的期間吧。

  畢竟本大爺也不可能一直堅持不懈地照顧人類——就跟我無法把雅賽蘿拉公主變成眷屬一樣,我也不可能一直兢兢業業地照顧著那位公主殿下。

  只要我判斷出不能再繼續照顧她,我就一定會把她放出城外,讓她自生自滅——就好像把無法繼續飼養的寵物放生一樣。

  雖然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但我其實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對雅賽蘿拉公主負責,更沒有那樣的權利。

  非但如此,她說不定還會把我斷定為「沒用的傢伙」而自己主動離開城堡——事實上,我也無法阻止她這樣做。

  無論是力量還是能力,在美的面前都是無力的。

  雅賽蘿拉公主將繼續展開她的流浪之旅,然後又不斷重複亡國的暴舉——就算結果導致了人類的滅絕,雅賽蘿拉公主基於她自身的崇高目的和意識,也不會放棄旅行吧。

  到時候因為會陷入糧食短缺的局面,吸血鬼也一定會滅絕。

  雖然那是無法避免的事態,但既然無可奈何,就只能承認自己無能為力而坦然放棄了——就算繼續為這種事情愁眉不展也沒有意義。

  而且我也不一定就吃不了那位公主殿下——特羅比卡萊斯克的指摘就算不是完全的無的放矢,一旦雅賽蘿拉公主被培養到可以食用的階段,說不定還是食慾會更勝一籌。

  現在的前期準備還沒有進展到可以食用的階段——我的這個判斷應該是沒有錯的。

  包括我的心意在內,現在還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保留下來比較好。

  但是,即使如此,也對啦。

  想來也差不多。

  這時候或許也差不多該給她定一個新的名字了。調理也已經推進到那個階段了——這畢竟不是需要一直保留的事項,而且點子也已經想得夠多了,到了這個地步乾脆就憑瞬間的靈感一下子定下來更好吧。

  擁有像東洋刀一般美麗耀眼的心靈的那個女人,究竟起個什麼名字才合適呢——啊啊,對了。

  雖然以親吻解除詛咒的想法實在荒唐之至,但作為一個吉兆,或

  者說作為一種辟邪方式,把這個詞包含在名字里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016

  看來,我又死掉了。

  是餓死。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雖然我也快對餓死感到厭倦了,但這並不是厭倦了就可以避免的事情——非但如此,頻度反而還在不斷提高。

  雖然我一如往常的不怎麼記得死亡前後的經過,但從感覺上來說,最近我好像一天晚上都要餓死兩三次的樣子。

  在剛復活的瞬間,體力本來應該恢復滿點的,但我卻覺得全是都仿佛積蓄著某種慢性的疲勞——看來絕食生活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雖然還不算是搖搖晃晃的狀態,但在這樣的身體條件下,大概也不是在這裡照顧人類的時候——我現在就連自己都沒法照顧好。

  名副其實。

  這就叫無奈了。

  真沒辦法。

  我粗魯地抓了抓自己的金髮,重新整理死前的記憶。

  沒錯,我開始想起來了。

  這次我是在考慮雅賽蘿拉公主的新名字的時候死掉的——好險好險,差點就讓好不容易想到的好名字隨著餓死一起忘掉了。

  我也已經和本人詳細商量過,經過一番討論後終於決定下「不算是高雅,但也不會過於不雅」的恰到好處的打扮,要是現在讓那位公主殿下改個好名字的話,說不定前期準備的進度也會前進一大步。

  差不多該試一下看能不能吃掉她了——最低限度也要擺擺姿勢,否則在特羅比卡萊斯克面前就沒法挺直腰板了。

  「…………」

  這時候。

  我感覺到了。

  到了現在我才發現——實在太遲了。

  果然還是因為營養失調,弄得腦子也轉得不靈光——特羅比卡萊斯克究竟在哪裡?

  我的奴僕在哪裡?

  幾乎毫無收穫地結束了情報收集之旅的那個奴隸,在那之後應該都逗留在城內,為了不讓我死掉而一直關照著我才對。

  雖然即使這樣也無法防止意外死亡——或者說是意外的餓死,但是本大爺在王座上復活的時候,那傢伙都一定會跪在我的面前。

  因為雅賽蘿拉公主的事情,最近雖然也不能說是跟他維持著良好的關係——但是即使如此,他也總是會好好等著我重新活過來。

  那個忠實的奴隸,卻不在了。

  連氣息也感覺不到。

  難道因為有什麼事到城外去了嗎?為我去搜尋新的情報?又或者是覺得有什麼頭緒?還是說因為對我這個愚蠢的主人看不過眼,終於對我死心而逃之夭夭了?

  ……不對。

  我作為主人既然感應不到身為奴隸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的氣息,這個事實並非意味著不在身邊、不在城內這種程度的距離感——而是單純的「不存在」的意思。

  除了不存在之外沒有別的意思。

  也沒有比不存在更深層的意思。

  只有最糟糕的意思。

  既是奴隸也是眷屬。

  同時也是朋友的特羅比卡萊斯克。

  我完全感覺不到那傢伙的氣息——到底上哪去了?

  做了什麼事?

  我馬上從王座上站起身,猛地奔了出去。

  在思考之前採取行動。

  不,已經沒有思考的必要了。

  那個以前是人類的吸血鬼,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我就連想都不用想——還有現在他落得了什麼下場。

  根本不需要想。

  也不願意去想。

  017

  雅賽蘿拉公主整個呆住了。

  我為她特意準備的禮裙,如今已經被染得無比的鮮紅——不僅如此,整個房間都被染成了一片紅色。

  地板也是,牆壁也是,天花板也是。

  到處都遍布著特羅比卡萊斯克的碎片。

  粉身碎骨。

  他的頭顱、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肘、手掌、手指、指甲、胸部、脊背、腹部、腰部、臀部、大腿、膝蓋、小腿、骨頭、肌腱、筋骨、動脈、靜脈、心臟、胃袋、肺部、肚腸、肝臟、牙齒、舌頭、嘴唇、鼻子、耳朵、頭髮、眼睛……

  還有金髮金眼。

  本大爺給他的金髮金眼——也以公主殿下為中心呈放射狀粉碎四散了開來。

  我就只能這樣形容了。

  如果不是我的話,恐怕也無法判別出「這個」——判別出「這些東西」就是那個特羅比卡萊斯克·霍姆亞維夫·多古斯特靈格斯吧。

  到底在幹什麼啊。

  好好的帥哥不是白白浪費了嗎。

  明明就是因為臉蛋長得好看我才把他留在身邊的啊——只要留在我身邊,那樣就足夠了啊。

  唯一的眷屬。

  「斯薩伊德尊主……」

  雅賽蘿拉公主依然是一臉茫然的樣子,叫喚著我的名字。

  「你什麼都不需要說。」

  別說。

  你不說我也知道。

  過去我在那座廢屋裡第一次想要吃掉「美麗公主」的時候,我的肉體大概也是粉身碎骨成這副模樣吧。

  所以——

  特羅比卡萊斯克到底要對雅賽蘿拉公主做什麼,然後又是怎樣遭到反噬,這一切也同樣非常明確。

  那忠實的奴隸,的確是對我這個愚蠢的主人看不過眼了。

  但卻不是對我死心了。

  實際上並非如此,他只不過是想斷絕我愚蠢的原因而已——他是把我視為食材、或者其他的什麼存在而一直拘泥著的雅賽蘿拉公主殺死。

  當然,我並沒有命令他做這種事。

  非但如此,我甚至還嚴厲地明確命令過他千萬不要接近雅賽蘿拉公主——光是接近就已經很危險,這一點他應該是知道的。

  明明如此,這忠實的奴隸卻寧願違逆我的意志也要把雅賽蘿拉公主置於死地——寧肯違背我的意向,也要為我做事。

  單憑一己的獨斷專行.

  奴隸明明應該不能違抗主人命令才對啊。

  「……他應該會復活過來的,是吧?畢竟和你一樣,他也同樣是吸血鬼。」

  雅賽蘿拉公主戰戰兢兢地向我問道。

  以原本的語氣。

  完全沒有打算擦掉濺在臉頰上的血化妝。

  「這個人,也會馬上復活過來的吧?」

  「…………」

  我不想回答。

  我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但是,無論我願意承認還是不願意承認,事實也終究是事實。

  「他不會復活。」

  我承認了。

  「他並不是和我一樣的吸血鬼。因為他原本是人類,無論是生命力還是再生能力,都遠遠不及於我。」

  「……怎麼會——」

  對於滿臉愕然的雅賽蘿拉公主,我完全沒有照顧她感受的餘力——真是的,就算活了這麼長的時間,要是精神貧乏到這個地步的話,簡直是毫無意義啊。

  實際上,對雅賽蘿拉公主來說,這樣的事態一定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吧。

  因為覺得只要來到這座城堡,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就可以不必再殺死任何人,她才會抱著被變成食材的覺悟,中斷了流浪之旅,老老實實地在這裡跟著我。結果到頭來,那努力也沒有得到回報,像現在這樣又被迫親眼目睹了一條性命碎散隕落的情景。

  特羅比卡萊斯克不是人類而是怪物——以及他並不是為了奉獻性命而是想要殺死自己的事實,對溫柔的公主殿下來說根本是毫無關係的。

  死人是一件悲傷的事情。

  也不願意看到國家滅亡的情景。

  那就是說——雅賽蘿拉公主說道。

  「斯薩伊德尊主……如果你繼續死下去的話,也早晚有一天會真的死去嗎?」

  「沒錯,我也不可能死無限次。」

  是有限度的。

  不死身也是有極限的。

  即便是連續餓死的本大爺的生命力,也已經差不多接近極限了。雖然我故意沒有說出口,但對方畢竟是聰明的公主殿下,恐怕早就察覺到這一點了吧。

  「我會離開的。」

  雅賽蘿拉公主馬上說道。

  斬釘截鐵地說道。

  「承蒙你的關照了,斯薩伊德尊主。」

  「等等,為了吃飯而拼上性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特羅比卡萊斯克之所以會死,也不是因為你的關係。雖然是我應該感到悲傷的事情,但卻不是值得你悲傷的事情。」

  「不,這是我應該感到悲傷的事情。

  要是我沒來這裡的話——這個人就不會死了。」

  事實確實如此。

  但是,如果這麼說的話,雅賽蘿拉公主——「美麗公主」不就哪兒也不能去了嗎?

  離開這座城之後,她到底要去哪裡啊?

  不管去哪裡也只會看到屍山血海吧。

  在明知如此的情況下,這位公主殿下也還是要堅持漫無目的地繼續旅行嗎——難道真的要流浪到死為止嗎?

  要一直虐殺到死為止嗎?

  我應該阻止她。

  但是,我卻無法阻止她。

  就算我想用實力來加以阻止,那些力量也只會全部反彈到我的身上——結果就只會給雅賽蘿拉公主再增加一個憂心的原因。

  雖然那只是無數原因中的一個,但即便是這微不足道的一個,這位公主殿下也不願意忽視。

  這樣的話,就沒有辦法了。

  本來那就是不是我能消受的食材。

  既不是我能消受的食材,也不是我能消受的女人。

  「看來你已經接受了呢。那麼我就先失陪了,斯薩伊德尊主,大概以後也不會再見了。」

  「明白了,那樣就好。我也不會再阻止你,隨你喜歡吧。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稍微等我一下。在我用餐的期間,你就在那裡別動——我不希望貴重的食材被踩到。」

  可以踩這傢伙的就只有本大爺一個。

  我一邊說——

  一邊向特羅比卡萊斯克的碎片伸出手來。

  向他的頭顱、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肘、手掌、手指、指甲、胸部、脊背、腹部、腰部、臀部、大腿、膝蓋、小腿、骨頭、肌腱、筋骨、動脈、靜脈、心臟、胃袋、肺部、肚腸、肝臟、牙齒、舌頭、嘴唇、鼻子、耳朵、頭髮、眼睛……

  向他的金髮金眼——

  向著懇切地期待著本大爺把自己吃掉的忠實眷屬——懇切地期望著被本大爺吃掉的忠實眷屬伸出手來。

  018

  實際上,就跟第一次撲向「美麗公主」時的我一樣,在直面特羅比卡萊斯克已經粉身碎骨的現實後,我就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因為換句話說,那就意味著我對公主殿下實施的飼育和教育根本就沒有奏效。

  我對粉飾簡直是毫無意義。

  不管如何重新裝扮外表,製造假象,改變第一人稱或者附加角色特徵,改變穿著風格或者用手抓著吃東西,這些裝不了壞人的無奈掙扎,根本就沒有得到任何的效果。

  自始至終。

  「美麗公主」依然是那麼美麗。

  這麼一想,特羅比卡萊斯克果然還是我殺死的。

  沒有任何意義——簡直就是白白送死。

  所以我要吃掉。

  殺死了就要吃掉。殺了再吃掉。

  這正是本大爺的規則。

  被以蠻力撕成碎片這種粗糙料理法炮製的特羅比卡萊斯克的肉,老實說真的不能說是很美味,但那種事根本就沒有關係。

  這並不是美味不美味的問題。

  我要吃,吃,吃,吃。

  大口大口大口大口大口大口。

  唔咕唔咕唔咕唔咕唔咕唔咕。

  嘶嚕嘶嚕嘶嚕嘶嚕嘶嚕嘶嚕。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咬碎,咀嚼,吞咽,消化。

  連骨頭也吃光,連一滴血也不剩下。

  就算要推翻我最初吃進空蕩蕩的肚子裡的食材必須是雅賽蘿拉公主的決斷,我也要把他徹底吃乾淨。

  我不會要求他原諒我,也不會說我要開動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不會讓他白白死去。

  我不會讓你死得毫無意義。

  食物鏈。

  特羅比卡萊斯克·霍姆亞維夫·多古斯特靈格斯的生命,將會跟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的生命連接起來。

  連接,連繫,延續下去。

  「…………」

  雅賽蘿拉公主默默地注視著我用餐的情景——並不是以厭惡和輕蔑的眼神看著我連同族、連眷屬也要吃下去的情景,而是以蘊含著更強烈的感情的真摯眼神注視著我。

  以銀色和銅色的雙眼。

  眨也不眨地默默注視著我。

  那是如同刀刃般銳利的視線。

  「被你這樣盯著看的話我也吃得不自在啊,公主殿下。能請你轉過那邊去麼。」

  「不,請讓我看著吧。我想就這樣看著,直到你把這個人吃完為止。」

  「……隨便你吧。」

  雖然我不明白她的意圖,但比起這個,現在更重要的是必須先把散落在房間各處的特羅比卡萊斯克吃掉——趁屍體還沒有變成灰。

  要在消滅之前消化掉。

  「因為你把他吃掉,這個人的死就不再是毫無意義和白白浪費了呢——這個被我殺死的人。」

  雅賽蘿拉公主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我不是說過麼,他並不是你殺死的,而是我殺死的啊。所以我必須吃掉他,就這麼簡單——當然了,如果你這樣想會感覺輕鬆一點的話,不管你怎麼想都無所謂。」

  「……不,我並不打算介入你和這個人之間的關係,只不過是覺得羨慕而已。我很羨慕你可以這樣子消化跟自己親近的人的死亡。」

  不僅僅是消化。

  而且還要納入到身體裡和內心中。

  在我的內部接受他的存在。

  「相比起來,我究竟積累了多少——多少無意義的死亡,堆積了多少的罪孽呢。」

  「這並不是值得羨慕的事情吧——以前我曾經不小心把為你做的料理撒到了走廊上。雖然我覺得很浪費,但我卻無法把他們作為營養吸收下去。所以就只能把他變成白白浪費,變成毫無意義了。」

  畢竟本大爺並不是人類而是吸血鬼啊。

  儘管那樣的安慰恐怕也起不到鼓勵的作用,但我還是這麼說道——說到底,那也只是飲食習慣上的區別而已。

  「飲食習慣的差異……那麼,被撒到地上的那些料理,我是不是吃掉就好了呢?」

  「咔咔!」

  還真是認真到底的公主殿下。

  明明正在用餐中,我卻忍不住失笑。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說,這個我也告訴過你吧。我的主義就只屬於我自己,我的飲食習慣也是只屬於我的東西,我並不打算強加給任何人。」

  任何人都只管吃自己想吃的東西就好了。

  隨心所欲,喜歡什麼就吃什麼。

  說完,我就把特羅比卡萊斯克吃光了——把最後剩下的舌頭一口吞下。

  「讓你久等了,雅賽蘿拉公主,你現在可以走了啊。當然,你也沒必要那麼鑽牛角尖說不會再見第二次了——反正我吃掉特羅比卡萊斯克已經填飽肚子了,最低限度也可以再給你多死幾次,要是你對旅行感到疲累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但是,雅賽蘿拉公主卻連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原地——她沒有打算走出房間,只是默默地注視著我。

  看樣子像是真的抱著什麼鑽牛角尖的想法。

  她以充滿決心的眼神筆直地看著我。

  「斯薩伊德尊主,我有一個請求。」

  然後,下定決心的她就連一瞬間的猶豫也沒有,睜開著那銀色和銅色的雙眼毫不躊躇地——向本大爺說道:

  「請你把我變成吸血鬼吧。」

  雅賽蘿拉公主向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請求道。

  「……說真的嗎?不,你沒瘋吧?」

  「是的,我想成為吸血鬼。」

  儘管看到她堅決地點了點頭,我還是只能認為雅賽蘿拉公主變得不正常了——我完全搞不懂她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實在是沒想到。

  沒想到這位公主殿下竟然會一本正經地把「很羨慕我」這種話說出口。

  「現在的我,並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阻止他們向我獻出性命,說不定根本就沒有那樣的方法。既然如此,最低限度我也希望自己能接受他們獻給我的性命。」

  我想接受他們。

  如果為我獻出性命是他們的愛情表達方式,那麼我也希望通過吃掉他們來回報他們的愛情。

  雅賽蘿拉公主這麼說道。

  「我不想讓他們白白死去。我殺死的生命,就由我自己來吃掉。我想吃掉他們。」

  「…………」

  果然是變得不正常了嗎——我心想。

  是因為被逼迫到極限狀態,連思維也發生崩潰了嗎——但是,假如雅賽

  蘿拉公主的精神是這麼脆弱的話,事態就不會變得如此難解難分了吧。

  這是基於她的高度意識得出的結論。

  是根據美意識引導出來的理所當然的歸結。

  她是認真的,也是正常的,同時也是高貴的。

  雅賽蘿拉公主是想給那些為她而死卻只能默默等待著腐朽和風化的人類們和國家賦予意義——而且是「成為她的血肉」這樣的重要意義。

  這是何等的美麗。

  究竟要美麗到什麼地步呢。

  「拜託了,請把我變成吸血鬼吧——請你吸我的血吧,斯薩伊德尊主。」

  「……你究竟知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以後將會變得不能在有陽光的地方行走了啊。」

  「我非常明白,我也有相關的知識。沐浴陽光後就會變成灰,看到十字架就會碎散消失,接觸到銀製品就會燃燒,吃下大蒜就會消滅吧?我是在知道這一切的前提下,這樣子向你提出請求的。」

  「我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你列出的這些弱點,如果是你的話,我想應該是早晚都能克服掉的吧。但是,就算弱點可以克服,也無法克服黑暗——你將不再是人類了,這個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是在明知一切的前提下向你提出請求的。」

  沒轍了。

  這個女人竟然比本大爺還要頑固。

  自己一度決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反悔。

  如果是因為想得到永恆的生命而決心成為吸血鬼的人類,我也已經見過不少了——為了追求肉體美而想成眷屬的人類,也多得數不清。那樣的傢伙,本大爺早就已經吃得胃酸倒流了。

  但是,因為想吃人類而渴望成為吸血鬼的人我倒是第一次見。

  通過把自己虐殺的對象變成食材,以此作為對虐殺對象的贖罪。

  究竟除了她之外——這世上還有誰能做出這樣的決斷呢。

  「……你的決心我都感受到了。這的確很了不起,我也很想幫你實現。」

  「那麼。」

  「但是,我做不到啊。就跟無法吃掉你是一樣的道理,我也沒有辦法把你變成眷屬——因為那毫無疑問同樣是意味著要把我的牙齒深深地刺進你的柔軟肌膚里啊。」

  這其實是我早已考慮過的事情,而且考慮過不止一次。

  自從上次被特羅比卡萊斯克狠狠地指責過之後,我就在考慮能不能不吃掉雅賽蘿拉公主,而是想辦法將她眷屬化——但是,不管怎麼想,那說到底也是一次進食。

  是危害雅賽蘿拉公主的行為。

  跟傷害她、損害和殺死她是同義的。

  所以就算想對她吸血,結果也只會反噬到我自己的身上——到頭來,我就只會自己咬住自己的脖子。

  我是多麼的無力啊。

  我非但無法吃掉她,就連把她變成吸血鬼也做不到。

  既吃不了,也救不了。

  「就算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的事情,也還是不行嗎?」

  「大概不行吧。就算有你本人的同意,超出限度的行為也還是會被視為『攻擊』——因為這就跟你拜託我殺死你是一樣的道理。」

  在把雅賽蘿拉公主帶進這座城的時候,我也沒有使用暴力的手段,同時也細心地注意著避免向她說謊——即使是那一次,現在想起來也真的是相當驚險的行為。

  無論是人類還是吸血鬼,都無法做出傷害或者有損「美麗公主」的美麗的行為。

  「說得極端一點,這跟你的心情、你的意識和你的意願都完全沒有關係——就像你明明祈求著人們不要死,但大家還是不斷地死去一樣。因為那只是周圍的人在自滅,在自殺啊。」

  「…………」

  「如果你無論如何也非要這樣做的話,我倒也可以嘗試一次。不過恐怕結果就只會看到我自殺的一塌糊塗的場面啊——我想你應該也不願意再看到那樣的東西了吧?」

  「…………」

  「?」

  她之所以不回答,難道是接受了我的說法嗎?還是說她還是無法接受呢?

  不,看來兩者都不是。

  她並沒有放棄,還在繼續思考著。

  事到如今,她還是沒有停止思考。

  「……斯薩伊德尊主,你剛才說這跟我的意識沒有關係吧。」

  過了一會兒,她這麼說道。

  「嗯?啊啊,我是這麼說了啊。不,雖然我想也不是完全無關,但比此更重要的因素,應該是周圍的——」

  「你還記得嗎?在我愚蠢地想要刺破自己眼球的那個時候。」

  她突然切換了話題,我不禁一時糊塗了起來。

  不過,那件事我當然記得非常清楚——畢竟那時候我手掌所受的燒傷,直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全治癒。

  雖然現在想起來,我也不覺得她有多愚蠢。

  那只是稍微有點過剩的反應,而且歸根結底也是以我的建議為基礎的行為。

  「那時候,你在奪走燭台的同時,還把我猛推到了床上吧。」

  「啊啊,的確沒錯。那又怎麼樣?」

  「你覺得當時為什麼能把我推開呢?」

  「你說為什麼……」

  這個我也曾經想過。

  對雅賽蘿拉公主的「攻擊」,明明應該會反射到加害者本人的身上才對。

  「是因為我推的方向是床鋪,對吧?因為你沒有受到傷害,所以我也同樣沒有受傷。」

  「我並不是沒有受到傷害,當時是相當痛的。」

  什麼?

  這位公主殿下,完全沒有把痛苦反映在表情上啊。

  「在我胸口的中央,現在也還殘留著你的手印。」

  「…………」

  不,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算她倒下的地方正好是我事先瞄準的鬆軟床鋪,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在推開她的瞬間已經產生了——即使倒下的時候沒有受到傷害,在被推開時感受到的痛楚,也還是只能被判斷為「攻擊」吧。

  既然如此,就算不至於弄得粉身碎骨的地步,那次「推開」的動作也應該是會反射到我身上才對——就算我想推開她,也應該是推不開的啊。

  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那時候,我怎麼會成功地把雅賽蘿拉公主推開了?

  「我一直都在思考著這件事,但是聽到你剛才說的話,我就形成了一個假說——如果跟我自身的意識無關,最關鍵的是周圍人的意識的話——」

  雅賽蘿拉公主把手按在胸口上。

  那裡一定是我的手印的所在位置吧。

  「斯薩伊德尊主。因為你並不是為了傷害我才把我推開,而是為了保護我才把我推開的。所以在那時候,你的手才能觸碰到我的胸口——你不這樣認為嗎?」

  「…………」

  那太荒唐了。

  魔女的詛咒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感情性的盲點呢——在這麼想的同時,我又意識到……世上恐怕也沒有比詛咒更富有感情性的概念了。

  但是,那不完全就是心情上的問題嗎?

  老實說,當時不擅長思考的我在思考之前就已經行動了起來,所以也無法明確說出自己究竟是懷著什麼心情來行動的——不過最低限度,我並沒有什麼要加害或者傷害雅賽蘿拉公主的意識。

  只是想著要把燭台搶過來。

  即使結果在她胸口留下了手印——那也是心情上的問題。

  心情。

  本大爺的心情。

  「在那時候,以無視我想要刺穿自己眼球的想法而實行的『攻擊』,並沒有被判斷為『攻擊』——那大概是因為你當時是為了我好才做出那樣的行動吧?」

  聽了她再三確認般的話語,我不禁產生了「或許真的是這樣」的想法。

  如果單純把這件事拿出來說的話,還可以用碰巧或者偶然的說法來解釋,但如果套用這個理論,人們完全無視「美麗公主」的意向一個個主動地尋死的現象也可以得到說明了。

  即使是那樣的自殺,也同樣是「為了公主殿下」而實行的自殺——所以無論公主殿下為此如何受傷和如何悲嘆,也還是無法阻止他們的行動。

  確實有點道理,那應該也是一種見識吧。

  又或者說,特羅比卡萊斯克違抗我的命令擅自採取行動的理由,說不定也是起因於此。

  但是,就算是那樣又如何啊?

  雖然這的確是可以用來解釋「美麗公主」的詛咒的新發現,但也不能成為打破目前這個困局的材料。

  這不是反而更進一步地印證了無論雅賽蘿拉公主再怎麼強烈渴望我也無法讓她吸血鬼化的事實嗎?

  「並不是這樣的,斯薩伊德尊主。也就是說,只要你——」

  只要你願意為了我、懷抱著關照我的心情來品嘗我的話——那才是真正的前期準備。

  雅賽蘿拉公主如此斷言道。

  019

  一切都是假說。

  只不過是以一個假說覆蓋在另一個假說之上而已。

  還是完全沒有被證實為正確的推理和想像,以及主觀願望的產物。

  而且,這樣做也並不是沒有風險的。

  雖然我說過可以嘗試一次吸血,但是經歷過多次餓死的我能否順利復活過來也沒有任何的保證。

  根本不是遊刃有餘的狀態,即使僅限於一次也很難說。

  公主殿下或許不光是看到我粉身碎骨的樣子,甚至有可能變成給我送終——雖然我是吃了特羅比卡萊斯克,但我處於極度的飢餓狀態也是無法否定的現實。

  假如說這是我的風險,那麼雅賽蘿拉公主的風險也不能忽視,她的風險也決不能算低。

  就算我正如假說的那樣順利實現了吸血,也並不一定意味著雅賽蘿拉公主能確實地成為眷屬。

  儘管我沒有做過準確的統計,不過憑我的經驗來說,普通人類的吸血鬼化反而是失敗的例子占多數。

  被吸血後直接死掉了還算是比較幸運的個案,搞不好有的甚至會變成半吊子的喪屍,變成行屍走肉般的可怕怪物。

  除此之外,要列舉出各種風險和害處簡直就沒完沒了——所以公主殿下的提議決不能說是一個好的方案。

  更重要的是,事情的成敗完全是看本大爺的心情,這才是最糟糕的吧。

  在對雅賽蘿拉公主吸血的時候,我必須做到並非為了滿足自身的食慾,而是為了關照公主殿下而把牙齒刺進她的身體。

  虛心地,無私地。

  用牙齒咬上去。

  我真的能做到那種事嗎?

  從公主殿下手中奪過燭台的時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是反射性的行動——就算叫我再做一次跟那時候同樣的事情,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做到。

  正如特羅比卡萊斯克所指出的那樣,即使我真的對雅賽蘿拉公主產生了愛惜之情,對於能不能將其置於優先於食慾的位置這個問題,我還沒能得出答案。

  說到底,一切都只有試試看才知道。

  不管再怎麼討論假說,驗證就跟試毒一樣,一上來就要用於實踐了。

  但是,雅賽蘿拉公主本人卻似乎沒有任何不安似的說道:

  「那麼,我雖然不懂事,還請你多多關照,斯薩伊德尊主。」

  說完她就向左右攤開雙手,把脖子向我遞了過來。

  纖細而美麗。

  那是仿佛連血管也晶瑩剔透的美麗項脖。

  光是這樣就讓我食慾大振。

  但是,現在我卻萬萬不能激起食慾。

  「這可是不懂事的人不可能有的膽量啊。確實,當人類也實在太可惜了。」

  「我一定會努力回報你的期待的,我的主人。」

  「……就算是要成為眷屬,你也沒有必要用這種口吻來說話的,雅賽蘿拉公主。」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她也還是在奇特的方面這麼認真。

  我說道:

  「奴隸制就以特羅比卡萊斯克為終結,以後就廢除了。他就是本大爺最後的奴隸——畢竟他是以身為我的唯一奴隸為豪的無可救藥的笨蛋嘛。」

  「是這樣嗎……那麼,我究竟應該怎麼稱呼你才好呢?」

  「你繼續稱呼我斯薩伊德尊主就行了。」

  當然前提是大家都還活著。

  「要勉強說的話,既然是本大爺的眷屬,你只要當個不讓我蒙羞的吸血鬼就好了。你的言辭又變得高雅起來了啊——本大爺教你的有威勢的笑聲怎麼樣了?」

  「說、說的也是。咔咔!」

  雅賽蘿拉公主露出了生硬的笑容。

  那本來是我為了緩解緊張而開的玩笑啊……

  以後的事真是令人不安。

  不過前提當然是我們還有以後了。

  「我並沒有感到緊張。不,吾沒緊張。我只是對你——吾只是對汝寄予信任而已。」

  「你說信任……喂喂,別在這種認真的場合惹我笑啊。雖然信任別人是一種美得,可本大爺並不是人而是怪物啊。」

  「我現在也正準備成為你那樣的怪物——我是想成為像你這樣的存在。」

  語氣轉眼間恢復原狀,雅賽蘿拉公主這麼說道——大概是接下來的話並不是可以用不習慣的角色來說的台詞吧。

  「成為像你這樣的、既酷又硬派、既溫柔又美麗的吸血鬼。」

  「……一定行的,如果是你的話。」

  雅賽蘿拉公主。

  後半的莫名其妙的話我就當作耳邊風,向她喊了一聲後——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又改口說了一遍。

  看到她一時愣住的樣子,我就告訴她說「Kissshot,這就是你的名字」。

  「對於為你而死的人,你就像親吻那樣吃掉他們吧。只要得到永遠的生命一直活下去,說不定不久之後還會遇到奇特的王子殿下呢。」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公主殿下仿佛在細細品味似的重複念著,點頭說道:

  「我很喜歡,斯薩伊德尊主。迪斯托比亞·威爾托奧索·斯薩伊德尊主。」

  「太棒了,我非常高興。為了成為不讓你和你給我的這個名字蒙羞的吸血鬼,我一定會好好努力。」

  「嗯,你就好好修行吧……對了對了,說起修行,我最後給你上一課。覺得很高興的時候,你就這樣笑吧。」

  在語氣也還沒有固定下來的現狀下,雖然還是時期尚早,但也不一定還有下次機會。

  還是儘量不要留下遺憾吧。

  如果說這是試毒的話——既然吃毒就連碟子也舔乾淨。

  「哈。」

  我笑了起來,因為我現在很高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像練習顫音似的笑了起來。

  因為能品嘗到夢寐以求的極品血液的味道讓我感到很高興——而且能成為這位公主殿下的救贖,也給我帶來了同等程度的喜悅。

  「請品嘗吧。」

  我一邊聽著她的美麗聲音,一邊伸出利牙刺進Kissshot的項脖。

  沒什麼大不了的。

  殺了就吃掉。殺了就愛。

  吃和愛其實是同樣的含義。

  020

  就這樣,過去被喚作蘿拉的貴族姑娘,以前被稱為「美麗公主」的公主殿下,就成為了名叫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吸血鬼。

  簡單來說就是成功了。

  而且順利得出乎意料,輕而易舉地完成了。

  正如我當初的預計,她已經成了吃人的怪物,而本大爺也依然活著——看來我還能繼續活下去。

  當然,成功的理由,實際上我也不太清楚。

  完全是個謎。

  雖然我並不討厭那個女人的確是事實,但是不是正因為有這樣的感情才成功實現了對「美麗公主」的吸血和救濟,那就不得而知了。

  說不定單純是因為獲得永遠生命的吸血鬼化對「美麗公主」是一種恩惠,所以我的利牙才能突破詛咒得到她的接受。

  到頭來,我對她所懷抱的情已經是友情還是愛情,又或者說欲情,結果還是沒能搞清楚——不過,就算那不是食慾,就算不是多虧了這樣,反正成功了就怎麼都無所謂吧。

  而且我還美餐了一頓。

  不管如何,事到如今那也已經是六百年前的事情了,根本就沒有辦法考證真相——所以,先不論確實性如何,我就在這裡說一下之後發生的事情。成了吸血鬼的公主殿下,又再次開始了沒有目的地的旅行。

  畢竟也不能一直住在已經滅亡的王國里,在特羅比卡萊斯剋死了之後,我也只能離開一個人住實在太大的「屍體城」了。原本還想著乾脆跟她一起去旅行,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雖說大家都是吸血鬼,但是要走的路卻各不相同。

  而且要是在她身邊的話,搞不好有一天會變得想吃掉她。

  所

  以在那之後的動向我就只能通過傳聞來了解,不過正如我的預料,她果然成了很好的吸血鬼——既是鐵血也是熱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金髮金眼。

  身為怪異殺手的怪異之王。

  至少也應該聽說過一次吧?

  每次聽到她的傳聞,本大爺作為她的吸血主,作為賦予了她和金髮相配的金眼的存在,作為她的起名者,同時也作為幫她建立角色特徵的教導員,我都會感到無比的自豪。

  因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沒再聽說到「美麗公主」的傳聞,那個詛咒大概在什麼地方已經被她設法解除了吧——那就是說她真的遇到了哪個國家的王子殿下嗎?

  又或者是在成了吸血鬼之後精神方面也墮落到了某個程度,從而實現了適度的世俗化。

  如果本大爺的吸血有那樣的副作用,那真的是令人頗感興趣——而我似乎也因為成功作為極品食材的「美麗公主」那裡吸了血的關係,現在也依然生龍活虎地活著。

  可以說是活力十足。

  作為吸血鬼來說,恐怕也算是最年長了吧。

  非但如此,跟我斯薩伊德(自殺者)尊主的名字相反,自那以後我已經變得很少會死了——沒想到世間還有這樣的長壽料理。

  當然,在把她變成吸血鬼的時候,如果代價是本大爺絕命的話一定會很悽美,但世事往往不會像講故事那麼跌宕起伏啦。

  換個說法,這也算是個大團圓結局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話雖如此,現在時代已經完全變了樣,世界也同樣完全改變了。

  如今到處都是一片科學全盛的景象,已經不再是吸血鬼能自由自在地橫行跋扈的情勢,連食材的收集也不能隨心所欲——雖然作為美食家是值得羞恥的事情,但我一直都過著相當有節制的飲食生活。暴飲暴食什麼的,在現代社會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真是的,這不就變得越來越健康了嗎。

  先不說這種只有暗夜世界的居民才能理解的玩笑,要是那時候沒有從「美麗公主」那裡成功吸血的話,本大爺說不定早就已經餓死了吧。

  取締行動和當局的規限也變得越來越嚴厲,現在吸血鬼已經幾乎瀕臨滅絕的危機了。只要有人類在,妖怪也同樣會繼續存在——類似這樣的樂觀論調也開始變得越來越不靠譜。

  比如著名的聖誕老人據說也已經上了瀕危物種的紅皮書。

  日子實在是不好過啊。

  雖然辣味著東西我也並不討厭啦。

  不過餘生我還是希望它是一道甜蜜蜜的甜品呢。

  在這樣的世界情勢下,本大爺說不定也不能一直以響亮的聲音自稱什麼決死、必死和萬死的吸血鬼啦。「本大爺」什麼的,這個正是為了加強威勢而採用的第一人稱,是不是也已經快到大限了呢——畢竟我不說各位也知道,本大爺的年紀也老大不小了。

  但是,一旦想到那位向我學習的、以我為榜樣的學生,也不能那麼輕易就妥協——算了,就只管再繼續多撐一陣子吧。

  不過話說回來,根據我最近掌握到的傳聞——Kissshot好像也終於在極東的島國里被吸血鬼專家退治了什麼的——不過,這恐怕是可信度最低的假消息吧。

  我不會相信那樣的傳聞。

  就算是斷絕了交流,說到底也畢竟是我的眷屬,是活著還是死了我還是可以感覺到的。

  話雖如此,這也是令人在意的傳聞,實在無法單純地當作耳邊風。雖然我一點也不擔心,不過既然已經隔了六百年,要不就久違地去見上一面吧?

  如果還健在的話,對了,就請她吃頓正餐吧。在那天晚上我就解除節食減肥的禁忌,盡情地享受著多得吃不完的美食,盛大地慶祝我們的重逢吧。或者說是詛咒。

  大家都是美女,既酷又硬派的,想必都有堆積如山的話題要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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