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尋找迷途的彼端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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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玉依姬聽到昌浩的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為什麼會那樣想?」

  她真的很驚訝。玉依姬著腦袋再次問道。

  「為什麼?」

  「哎……」

  昌浩一時語塞。

  他仔細思考起來。自己還是個半吊子,不知道與做不到的事也有很多。無法成為自己希望的樣子,每當有事發生時都會感到與目標背影之間的差距。

  聽他老實地說完,玉依姬搖了搖頭。

  「不……絕對沒有那種事。你現在只是忘記了那一次次的超越。」

  因為太痛苦了。痛苦是因為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因為做不到,所以才希望認為那是無可奈何的。

  昌浩動搖了。內心深處顫抖著,轟轟作響,像風暴般劇烈起伏著。

  「粉碎這根柱子的,應該是沾染上黑暗的人心吧。那麼保護這根柱子的,就是擁有光明的人心。」

  人能夠成為任何一方。處於夾縫中時,道路會因為不同的選擇而簡單地劃分開。

  玉依姬淡淡而悲傷地微笑道。

  「……應該不會再樣和你交談了吧。因此,不要忘記。」

  她彷佛要罩住昌浩臉頰般俯下視線。

  「你可以成為任何一方。我為了讓你重回光明,將那個人招來此處。那個人至今從未在親近之人的夢中出現過。」

  昌浩想起了剛才遇到的榎岦齋。

  住在夢殿之人能夠出現在人的夢境中。從未出現過的話,也就表示祖父也沒有做過關於他的夢。

  岦齋多次說過因為自己錯了。也許他認為因為自己錯了,所以才無法相見。

  玉依姬突然開口說道。

  「——希望你能保護這柱子,希望你能斬斷束縛柱子的黑色繩子。」

  昌浩有些不知所措。因為玉依姬突然改變語氣,尖細的聲音變得沙啞低沉。

  「要、怎麼做……」

  她剛剛明明才說過切不斷的。

  玉依姬睜開眼睛說道。

  「有人內心沾染了黑暗。希望你能將那人救出黑暗。正是那人造出覆蓋柱子的黑色繩子。」

  「那人是誰?」

  「……」

  玉依姬沒有回答。

  她再次朝柱子看去。

  「……神之意已經無法傳達到這裡。」

  昌浩眨了眨眼。

  玉依姬所說的神。

  不明白,越聽越混亂。玉依姬到底想傳達些什麼呢?

  昌浩想了又想,拚命思考,突然茅塞頓開。

  會不會因為他想要以人的想法來理解,所以才變得難懂呢?

  昌浩回想起貴船的祭神高龍神。那個神也會根據時期不同改變說辭,經常說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話。

  人的心無法揣摩神的想法。

  神的語言與人的不同。既有相反的時候,也有相同的時候。

  昌浩突然想了起來。

  神的旨意。

  他挖掘記憶,回憶剛才和玉依姬進行的對話。

  語調突然改變,從之前平靜、略帶溫柔的聲音變得嚴肅毅然。

  昌浩倒吸一口冷氣,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一步。

  他好像從注視柱子的玉依姬側臉,看到與其相重合的面孔。

  放著淡淡磷光的那個面孔,並不是玉依姬。

  「……神……」

  不知道那是什麼神。但昌浩明白,與之前和自己交談的玉依姬完全不同的意志,現在正支配著她。

  玉依姬人如其名,將神降臨到了自己身上。

  她緩緩地轉身看向昌浩。昌浩對她眼眸深處的強烈光荒有印象。

  這光讓他想起寄宿於那龍神琉璃色雙眸深處的鮮明光輝。這毫無疑問是神所擁有的。

  「保護地御柱。不然的話,這個國家將粉碎消失。這是國家的根基。」

  昌浩挺直身子說道。

  「……那麼,請教給我保護它的法術。」

  「將天皇之女帶到這裡。不是伊勢,而是我的身邊。」

  他指的是內親王修子。不過,神敕應該是要求把修子帶去伊勢才對。為什麼不是伊勢而是這裡呢?

  「不能讓她去伊勢,去那裡的話她會沒命的。」

  昌浩倒吸一口冷氣。

  他與修子有著不解之緣,雖然這只是昌浩單方面的想法。

  修子現在有祖父和彰子做隨從。修子喪生的話,大概也會對她身邊的隨從帶來影響吧。

  「為什麼會沒命?」

  「她到達伊勢的話,就會被要求完成巫女的使命。在因雨水而使神氣稀薄的伊勢,尋求光芒的魔物已經開始聚集。」

  魔物們喜歡以年幼的少女作為目標。

  「她留在伊勢將成為生贅。如果失去她的話,保存至今的光就會消失。天皇之女也天照大御神的分身。」

  天照大御神作為皇家之祖,他的光現在正漸漸照射不到這個國家。

  在伊勢奪去身為神之分身的修子性命,那將製造出與遙遠神話時代天照藏身岩戶深處時相同的狀態。

  神話中的天照大御神打開岩戶,再次出現在地上。可修子畢竟只是人類,要殺死她很簡單。而她一旦喪命,就不可能再次甦醒。

  昌浩的心臟在不自然地跳動。

  這樣下去的話,危險也會逼近與修子在一起的彰子。

  玉依姬默默地注視著臉色鐵青的昌浩,表情完全不為所動。對神來說,人心的動搖大概只是很小的事情吧。

  應該已經癒合的傷口似乎再次疼痛起來。岦齋曾經說過,癒合的傷口是不會再次裂開的。

  傷口並沒有裂開。動搖的話,疼痛就會重新襲來。那是因為疼痛存在於自己的記憶中。為了將傷口之外的痛苦也化為過去,他還需要很長時間。

  昌浩按住胸口,深呼吸了好幾次。在夢與現實的夾縫中,那痛楚變得更加激烈,提醒著自己的存在。原本看不見的傷口,在這裡變得與現實無異。不,也許變得更深了。

  玉依姬俯視著屈膝蹲下的昌浩,轉身朝柱子張開雙手。

  黑暗突然變得更濃了。

  地鳴聲開始漸漸響起。柱子溶入黑暗,玉依姬的身影也混入其中消失不見。

  昌浩一邊不斷喘息,一邊拚命讓心情平靜下來。

  不去不行,某處。

  必須保護,某人。

  昌浩深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般地低吟道。

  「……彰子……去彰子那裡……!」

  不是為了其他人,是為了保護彰子。

  不是為了某人的誓言,是為了自己的誓言。因為自己想要保護她,所以即使疼痛、受傷、苦惱、難過也要過去。

  白色的影子出現在單膝跪地的昌浩身後。

  「……還遠呢,離心的平穩很遙遠。」

  昌浩表情痛苦地回頭望去。

  「你是……」

  那是在巨大的三柱鳥居洞穴時和玉依姬一起的少女。

  少女繞到昌浩的正面,盯著他的胸口眨了眨眼睛。

  「……這樣下去,馬上就會再次打開的。」

  心臟咚咚跳動著。

  少女不禁眯起眼睛說道。

  「那是痛楚的記憶。傷口已經消失,不要再拿痛楚的記憶折磨和責備自己了。」

  少女吸了口氣,伸出手觸摸昌浩的額頭。

  「作為除去痛楚的交換,希望你能聽聽我的請求。」

  昌浩瞪大了眼睛。

  ※

  馬上就到巳時了。

  垂水行宮裡,還在進行著是否啟程的爭論。

  守直主張儘快動身。但是,修子因為過度的辛勞發起了高燒。

  考慮到她的健康狀況,女官雲居堅持應該在此休息數日,兩者毫不相讓。

  「應該以公主殿下的身體為最先考慮。必須停留一兩天好好靜養才行。」

  「可是,雲居大人。這裡畢竟只是臨時行宮,是連藥師都找不到的深山。比起留在此處,儘快入伊勢國,抵達齋宮寮讓她休息才更重要吧?」

  女官擋在不肯罷休的守直面前,豎起眉毛說道。

  「你是說,要讓年僅五歲的公主殿下拖著病體去翻越鈴鹿峰嗎!」

  即使是守直也默不作聲了。

  前方的鈴鹿峰是前往伊勢中最為險峻的路程。雖說坐著轎子,但要在陡峭的山道上移動也實在是很困難。

  「可是,昨夜襲擊的虛空眾也許會再次出現。儘快進入伊勢,踏入深受天照庇護的神宮才是最上策。」

  守直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

  風音用嚴厲的眼神瞪著他。那目光出奇的尖銳,就連守宜似乎也露出了怯意。區區一介女官居然會有這樣的眼神。

  「……虛空眾應該沒有放棄公主殿下。他們為了要奪走公主殿下,大概什麼都做得出來。雖然昨晚幸運的只是以有人受傷收場,但下次也許會有誰喪命。在變成那樣之前……!」

  守直很急切,甚至到了想試著逼退女官進入公主房間的地步。

  不過,女官卻在屏風前張開雙手攔住了他。

  「如果在此硬來的話,也許會使情況更為惡化。請止步吧,守直大人。」

  守直被她一口回絕,氣得直咧嘴。

  雖然守直瞪了女官一會,但最後還是默默地掉頭離去。

  直到青年的身影消失為止,女官都一直沒有動彈。神氣在她身邊顯現。

  「風音,你發了好大的脾氣呢。」

  太陰佩服地說道。風音則露出困惑的表情皺起眉頭說道。

  「誰叫他說要讓公主現在行動的……」

  她說的沒錯。因為昨夜襲擊的衝擊和大地的搖晃,修子正發著高燒。

  而且不只是修子,就連彰子也是一樣。

  太陰嘆了口氣。

  「彰子小姐也因為辛勞倒下了呢……」

  看來似乎是一直忍耐的東西像決堤般涌了出來。

  即使如此,彰子還是堅持起身呆在修子的身邊。

  從剛才起,晴明一直在施展治療她們兩人的法術。不過就算因此退燒,馬上起程也太殘酷了。

  六合在風音身邊現出身影。

  「乾脆用太陰的風,先把公主、彰子小姐和風音送去伊勢如何啊?」

  太陰和風音不禁對視了一下。六合用沒有起伏的語調繼續說道。

  「雖然晴明也許會不太情願,但考慮到兩人的情況,那應該比在雨中乘轎移動要舒服得多吧。」

  「那……是沒錯……」

  雖然太陰這樣回答,但她皺起眉頭忐忑不安地繼續說道。

  「……我在想,我的風會不會讓她們的情況更加惡化啊?」

  太陰很了解自己。雖然運送是沒問題,但考慮到修子和彰子的身體狀況,這也不算是個好主意。

  因為的確如此,六合也沉默了。

  站在兩人之間的風音揚起一隻手說道。

  「請等一下,我覺得不要太早進入伊勢比較好。」

  太陰聽到風音意外的發言,不禁瞪大了眼睛。

  「哎?為什麼?」

  儘管沒有出聲,但六合的眼睛裡也顯露出微微的驚訝。

  風音看了看兩人。

  「……直覺。我只能這麼說……」

  風意摸著臉頰說道。

  太陰和朱雀確認前往伊勢的神敕是真的。

  聽說晴明的占卜也是那樣的結果。但不知為何,風音的心中卻被什麼攪起了波瀾。

  真的應該去伊勢嗎?

  六合默默地看著露出嚴肅表情的風音。她繼承了神的血脈,那直覺應該能匹敵作為陰陽師的安倍晴明。

  不,既然和神有關,那麼她也許會更強烈地感覺到危險。

  風音開始考慮儘可能延緩出行,爭取時間。那期間她儘可能先進入伊勢,去確認自己感覺到的東西。

  有安倍晴明在的話,修子應該也會安心。就算自己離開這裡一天,應該也不會有問題的。

  聽她這麼一說,六合微微扳起了臉。雖然他有話想說,卻欲言又止。

  另一方面,太陰小聲嘀咕道。

  「唔——你這麼說的話,感覺不能置之不理呢。到底怎麼回事?」

  「我就是想去調查。必須和晴明大人談談……」

  翻過鈴鹿峰,直接以齋宮寮為目標的話,即使立刻出發大概也要夜裡才能抵達。

  「風音不在的話,公主會不安的吧?」

  風音對歪著頭的太陰苦笑道。

  「有嵬跟著她,我想沒問題的……」

  她指的是昨夜表現活躍的烏鴉。雖然太陰沒有目睹它的勇姿,但根據沉默寡言的同胞所言,它似乎成功從名為虛空眾的戰鬥集團頭目手中救出修子。

  嵬現在也好好地呆在修子的懷抱中。如果那黑色團塊不見的話,修子就會馬上醒過來。因為風音叮囑這是讓她睡覺的必要手段,所以嵬才不情不願地鑽進了修子的襯衣中。

  風突然動了。

  「哎呀哎呀……」

  晴明的身影出現在屏風後面。

  老人深深吐了口氣。

  「晴明大人。」

  面對出聲的風音,晴明表情沉重地說道。

  「雖然施了法術……但我想像現在這樣休息才是最好的辦法。」

  風音和太陰同時嘆息道。果然是這樣啊

  太陰舉起一隻手問。

  「晴明,剛才六合的提議呢。」

  「嗯?」

  聽完六合的提案,晴明抱著胳膊,唔地低吟起來。

  用風運送的確快速。可是聽過風音直覺的事後,晴明也覺得不那麼做比較好。當然了,太陰之風的粗暴性也在考慮之中。

  「我也覺得既然除了公主殿下……連藤花小姐都是那個樣子,應該儘可能留在這裡靜養。兩人的身心都非常的疲憊。」

  所有人都對老人的話默默點頭,表示贊同。

  安倍晴明從年輕時起就克服了無數的困難,十二神將則服從於他。風音在年幼時就從道反聖域被帶走,歷經難。無論發生了什麼,他們都能處變不驚。可修子卻是第一次走出都城。她與家人分別,肩負使命前往舉目無親的伊勢。

  她把為了父母當作唯一的心靈支柱堅持到現在。她本來就已經是在強打精神,卻又受到不明身份者的襲擊差點被擄走。再去勉強她實在是太殘忍了。

  彰子也同樣損耗了心力。不想過於勉強她們,這是晴明的真心話。

  要怎麼才能說服守直呢?風音對為此煩惱的晴明說道。

  「晴明大人,我打算先行一步進入伊勢。」

  「去伊勢?」

  「是的。我一直對天照降下的神敕感到在意……」

  風音的聲音突然中斷。她黑色的雙眸中閃起強烈的光芒。

  太陰與六合也全身緊張起來。

  晴明感覺全身瞬間豎起了寒毛。和昨夜一樣,鳥獸的氣息包圍了很宮。

  「什麼時候,結界……!」

  晴明命令屏住呼吸的太陰。

  「太陰,保護公主殿下和彰子小姐!」

  「明白了!」

  太陰回答完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晴明在慌忙間喊的是彰子的本名。

  「晴明,注意點!」

  太陰一邊沖向屏風後面,一邊提醒道。老人露出意外的表情皺起眉頭。他察覺到太陰在暗示什麼。

  「說漏嘴了。」

  他一邊在嘴裡嘀咕,一邊結印張開守護行宮的結界。

  另一方面,風音與六合直接衝到外面。

  不出所料,漆黑的野獸與飛鳥完全包圍了行宮,正以隨時會撲過的姿勢發出恐嚇的咆哮。

  雨停了。那是彈開雨水的巨大結界。兩人看著和昨夜相同的虛空眾身影,不禁在心中咂舌。

  這樣下去會成為昨夜的再現。

  風音把披在肩上的袿衣放到行宮中淋不到雨的地方,一邊從袖口拔出隱藏的短劍,一邊低聲說道。

  「要是益荒和阿雲再出現,可就應付不過來了。」

  益荒、阿雲兩人似乎與虛空眾對立。不過,雙方在想得到修子這點上是一致的。雖然他們應該不會聯手,但出現的話也會相當麻煩。

  風音他們必須保護修子。如果不同的敵人同時襲來,防備的戰力就會減半。

  敵人無法進入其中。既然晴明已經張開結界,那麼沒有他的允許應該就無人能進入行宮。

  漆黑之獸隨著遠吠聲跳躍起來。

  六合的神氣彈開了它們。

  虛空眾們從被彈開的野獸身下穿過,疾衝過來。

  六合不悅地咂了下舌。對方是人類。無論是用神氣彈開,還是不讓他們靠近結界,自己都完全無法出手。

  也許察覺到六合的心思,在袿衣與單衣下穿著短衣的風音跳了出來。

  她用短劍接住揮來的刀刃,將其彈開。只聽見響起鏘的金屬碰撞聲。

  「風刃!」

  風音單手結印的咒文化作無數利刃。突進的三名虛空眾被法術擊中彈開。

  彷佛填漏補缺一般,新的刺客緊跟上

  來。雖然阻止了其他兩人,但未能攔住的兩人成功侵入了行宮之中。

  「晴明大人!」

  風音的喊聲響徹四方。用銀槍橫掃野獸的六合轉過身去。與此同時,行宮裡面響起類似爆炸的巨響。

  「……!」

  傳來低聲的悲鳴。

  風音與六合一愣。剛才的聲音……

  「彰子小姐?!」

  就連六合也變了臉色。晴明不是在她的身邊嗎?

  他看了看風音,風音默默點了點頭。於是六合直接沖向行宮。

  在倒下的屏風後面有好幾個人影。

  修子房間的牆壁被撕裂開。應該是使用法術打破的。

  在打穿的大洞對面,安倍晴明正在院子裡一邊結印一邊與虛空眾對峙。

  太陰在拚命打落漆黑的飛鳥。

  黃褐色的眼睛瞬間掃過室內。

  彰子表情痛苦地背靠著牆壁。她也許是被撞到那裡的。

  尋找公主的六合發現,守直在蹲坐在草蓆的修子身前張開雙臂,正與一名虛空眾對峙。

  六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明明應該去了裡面,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守直將蜷縮著身體動彈不得的修子擋在身後,與虛空眾相互對視。

  過了一會,虛空眾的男子突然疑惑地說道。

  「……你是畿部守直……?」

  守直一愣。

  他甚至忘了指著自己的尖刀,想要站直身子。

  「你是……!」

  蒙面的虛空眾眼中射出強烈的光芒。

  「你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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