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時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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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還在下。

  「……」

  緩緩張開眼睛的瞬間,就發覺了這一事實。

  已經聽慣了的聲音

  略帶濕氣的空氣有些凝重,不知道是否快到黎明了,四周還是一片黑暗。

  重新閉上眼睛聽著雨聲,似乎比記憶中更響了一些。

  「……雨,還沒有停啊……」

  低喃。

  隨即,黑暗中似乎有什麼動了一下。

  「昌浩?」

  視線所及之處,是兩點宛如晚霞般的光。

  昌浩眨了眨眼睛。

  無論在怎樣的黑暗中,這晚霞般的眼眸都不會失去光輝。

  「啊啊,小怪,早安。」

  在沒有使用暗視術的黑暗中,只能看到小怪的眼睛。但隨即聽到對方傳來深吸一口氣的聲音,好像吃了一驚。

  因為什麼事而吃驚呢?昌浩想。隨後頭上忽然傳來疼痛感。

  「好痛!」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著頭,似乎是小怪用前足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做什麼嘛!忽然打我!」

  「真的是,究竟是誰不對啊?!讓我擔心死了!」

  聽到對面毫不猶豫的反駁,昌浩扁起了嘴。

  他用手支撐著自己坐了起來。黑暗中傳來衣襟摩擦的聲音。從那聲音來看,也許是掛布或外衣落下來了吧。

  昌浩伸手摸索著,想確認自己現在身在哪裡。摸到略帶濕氣的木頭,也許是在房間裡吧。黑暗裡什麼都看不到,還真是不方便。

  覺得有些鬱悶的昌浩決定使用暗視術

  將手指豎在眉間輕聲念起咒語,很快,周圍的輪廓開始清晰起來。

  眨了眨眼睛,世界一點點顯現,就好像月光下的夜之世界。

  白色的小怪坐在昌浩面前。

  昌浩嘆了口氣

  「小怪,你好像在生氣?」

  白色的長尾巴輕輕搖了搖。

  「我沒有生氣,只是在發呆。」

  「怎麼?」

  「因為你剛說的傻話啊。說什麼早安,現在可是寅時,離天亮還早著呢。」

  小怪的話聽起來像是刻意在轉移焦點似的。

  昌浩歪了歪頭。「小怪,你很生氣嗎……」

  「……如果能生氣倒好了。」

  「為什麼?」

  「如果生氣能讓你像現在這樣張開眼睛看著我的話。」昌浩屏住了呼吸。

  小怪抖了抖白耳朵。他直視著昌浩,目光一動不動。

  剛才小怪說的話是如此直接而不加修飾。

  他們倆已經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地說話了。

  昌浩皺著臉,試探性地道:「……小怪,我……」

  小怪粗魯地揮了揮前足。然後露出不耐的表情道:「啊啊~行了行了!睡覺吧,閉上嘴睡覺。」

  「但是……」

  「趁我現在心情不錯,老實聽我的話。」

  「……是。」

  小怪尖銳的聲音讓昌浩有些戰戰兢兢。他將外衣攤開,安靜地躺了下去。

  因為沒有鋪褥墊,在堅硬的地板上有點難以入睡。但已經比野宿要舒服得多了

  但是躺著卻沒有絲毫睡意,昌浩悠然地看著天花板。

  在他附近捲縮成一團的小怪,頭也不回地問道:「……怎麼了?」

  眨了眨眼睛,昌浩輕聲回答:「我在想很多事。」

  小怪搖了搖尾巴。昌浩壓低了聲音。

  「我,想起了很多一直沒有注意到的東西,重要的東西。」

  一直以來,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了,所以昌浩以前幾乎沒有注意到自己身邊的人和他們的想法。

  但相反的,無論是小怪還是祖父,所以了解之前發生的事的人都小心翼翼地顧慮著昌浩的心情,怕他崩潰。

  嘆了口氣,昌浩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今後還會無數次受傷,無數次絕望。」

  他屏住呼吸,眼裡似乎又浮現出了那個人的身影。

  「但即使如此,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不放棄的話,就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

  他微微地笑了。夢中的那人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小怪一臉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看著昌浩

  「誰告訴你的?玉依姬嗎?」

  昌浩搖了搖頭。

  「不。……是陰陽師。」

  「啊?!」

  看著滿臉疑惑的小怪,昌浩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是的啦。偉大的陰陽師是那個人的自稱啦……」

  但也許,這個自稱沒有任何人能有異議吧

  畢竟,他是唯一能操縱勝過祖父的術的陰陽師。

  雖然已經是黎明了,但天色還是有些昏暗。

  一直沒有睡著,就這樣無聊地躺著的昌浩終於被允許起床了。

  不知道為何身體關節有些酸痛,似乎在動彈不得時,吸收了什麼不自然的力量。

  環顧了房間後,昌浩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公主……殿下……?」

  小怪懶懶地瞥了一眼瞠目結舌的昌浩。「喂喂,你在驚訝什麼啊?」

  「公主為什麼會在這裡?」

  「什麼為什麼……啊!」

  小怪靈巧地用前足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是啊。雖然是昌浩把修子帶到這裡的,但他本人似乎完全忘記了。

  那該怎麼對他說明才好呢。

  瞥了一眼愁眉苦臉的小怪,昌浩疑惑地看著修子。

  裹在被子裡發出沉穩的鼻息聲的年幼少女,正是當今天皇之女。

  天照大神借伊勢神宮的聲音傳達了神教。而內親王修子正是遵從該神敕前往伊勢。

  昌浩和修子之間也算有著深厚的因緣。昌浩救了修子,也由於修子而拯救了自己。

  沉睡的修子緩緩張開了眼睛,慢慢坐起身來。不過還是一臉迷茫,睡眼朦朧的樣子。

  「公主殿下……」

  昌浩一出聲,修子便眨了眨眼睛歪著頭看著昌浩,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修子睡著前,昌浩還不在這裡。

  昌浩眨著眼睛,摸了摸後腦勺。他醒來就發覺自己在這裡了。所以很遺憾,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瞥了一眼小怪,昌浩回答道:「那個……半夜吧……是吧……」

  但一旁的小怪不知道在看哪裡,聳拉著耳朵,沒有答腔,也許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昌浩的話吧。

  但修子並不在意。「是嗎?」

  小怪看了修子一眼。雖然至今為止一路上發生了許多衝擊性的事件,但她似乎並沒有太過驚慌。是因為知道同伴就在自己身邊的原因嗎?

  仔細想來,修子雖然才5歲,但因為身為皇帝的長女,卻過著如此波瀾萬丈的人生。她原本應該有更平穩的生活啊。這樣一想的話不禁覺得她有點可憐。

  將她帶到這個宮中的人是昌浩。然後在前往昏暗的地下室時遇到了齋一行。昌浩隨後陷入了昏睡,修子和阿雲一起來到了現在的房間。

  修子環顧四周,昌親在附近的牆角合眼睡著了。

  看到這個擁有酷似父親的溫柔眼眸的青年時,修子舒了一口氣。

  青年似乎察覺到了房間裡的動靜,翻了個身,隨即緩緩張開了眼睛,在昏暗中看到弟弟的臉時,他眯起了眼睛。

  「……昌浩。」

  確認他在就夠了。

  而昌浩在哥哥醒來時就在考慮該說些什麼才好,但在與昌親目光相交的瞬間腦中一片空白。

  昌浩拼命壓抑著衝上心頭的話。「……」

  他的兄長一直都是個溫柔的人,雖然這麼說有點抱歉,但這一點實在讓昌浩感激不已。

  他一直支持著自己。

  在深吸一口氣後,昌浩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伸直脊背道:「哥哥,這裡是哪?」

  「就是這裡啊。」

  這個聲音是小怪發出的。聞言,昌浩頓時皺起了臉。

  「什麼意思啊小怪!」

  「在這種情況下,你對似乎了解不少情況的昌親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居然這麼沒營養。這裡是哪,有那麼重要嗎?」

  「這倒是,總之這裡應該是地御柱所在的地方了。」

  昌親和小怪的臉瞬間繃緊了。

  敏感地察覺到空氣變化的修子,身體無聲地僵硬起來。

  昌親伸出手去,似乎想安慰五歲的內親王似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從小小肩膀上傳來的微弱顫抖暴露ile年幼修子的恐懼。

  「我在夢裡遇到了玉依姬,齋,還有那個偉大的陰陽師。」

  昌浩拍了拍蓋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調整了坐姿。

  小怪輕輕搖著尾巴。

  「那個'偉大的陰陽師'是誰?」

  「就是偉大的陰陽師啊。他非常了解冥官的事,還能操縱一個甚至超越祖父的術呢。」

  能操縱一個超越安倍晴明的術的陰陽師?

  晚霞般的眼睛凝視著昌浩,眼眸深處透出驚訝。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小怪搖了搖他的耳朵。

  「……是嗎……夢之殿……」

  閉上眼睛,他低喃著。「那傢伙幫了你嗎……」

  昌浩點了點頭,伸手撫摸著小怪的背部。小怪一動也不動。

  「怎麼說呢……就好像茅塞頓開的感覺。如果是那個人的話,祖父也應該另眼相看吧……」

  那個男人從沒有說過祖父的名字。因為名字是短小的咒語。也許是正因為知道無法再與祖父相見,所以才儘量避免自己的聲音從夢中傳進祖父的耳里吧

  陷入了短暫思索的昌浩忽然回過神來,抬起頭道:

  「對不起,哥哥。我說的話哥哥聽不懂吧……」

  看著弟弟,昌親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不,有些話想說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昌浩點了點頭。兄長的溫柔一直包圍著他,但正因為太自然了,所以以前覺得理所當然,從沒有在意過。

  「哥哥,小怪,齋拜託了我一件事。」

  少女的神情和她的話在腦海里甦醒。

  「給玉依姬安寧——死的安寧。她這麼拜託我……」

  兩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在仰望著地御柱,夢境與現實的夾縫裡,齋面不改色地如此說道。

  擁有光與影的陰陽師,當然也擁有讓人死亡的術。

  昌浩凝視著自己的手心。

  玉依姬曾經救過受傷而被黑暗吞噬的自己。益荒和阿雲也是遵從她的命令才將自己帶到這裡。至於齋,她究竟是在傳達玉依姬的真意還是另有想法呢?

  可以說,玉依姬其實並沒有和昌浩有現實語言上的交流。那句話究竟有什麼含義呢?

  如果答應齋的請求,就要終結玉依姬的生命。她有這種覺悟嗎?還有神允許齋的這種請求嗎?

  小怪想起了昨天的事。在昌浩帶修子到這裡來的時候,齋也說過同樣的話。

  給玉依姬死的安寧?

  從看起來不滿十歲的少女口中竟然會吐出如此悲壯之詞,死亡就等於安寧嗎?那麼現在的玉依姬究竟是活在怎樣巨大的壓力下?

  在來到這裡後,醒來時第一次見到的玉依姬,只和她在夢中交談過。但看起來並不像很痛苦的樣子。

  齋的話的真正含義究竟是什麼呢?

  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嘆了口氣,昌浩站了起來。

  微弱的地鳴聲一直未曾斷絕。而雨也一直在下。

  必須切斷纏繞在地御柱上的黑繩了。為了守護國之基礎。

  「昌浩?」

  小怪驚訝地回過頭來。

  「我想去見玉依姬和齋。小怪,你覺得怎麼去比較好?」

  「你啊……算了,這樣也好。你跟我來吧。」

  雖然似乎有很多話想說的樣子,但小怪還是欲言又止地轉過身去。

  「哥哥,我離開一會兒,公主殿下就……」

  「沒問題,你自己小心點。」

  昌浩深深地點了點頭。

  雖然是黎明,卻仍然很昏暗。

  齋和益荒一起來到了島東側的某個懸崖。

  雖然齋本打算獨自前來,但一出別宮就被益荒發現了。

  益荒和阿雲一直守護在她身邊。

  此時,益荒用衣服擋住了雨滴,齋抬頭仰望著高大的隨從。

  男人對自己被淋濕一事毫不在意,還自然而然地幫齋擋雨,自從天地異變,大雨不止以來,他經常這樣做。

  在還沒有下雨的很久以前,齋每天都要來這裡。對,已經快五年了吧。

  這裡是島之東。能看到海面上太陽升起的地方。

  太陽就是天照大神。只要沐浴著日光,也許就能聽到天照大神的聲音吧。

  但其實她心裡清楚,這時不可能的。自己並沒有行使齋戒的資格和能力。

  自出生起就是罪惡之軀。就連這生命也是罪惡。為什麼,憎恨污穢的神會接受自己呢?

  齋端正的面孔上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齋大人……」

  注意到她神情的益荒有些躊躇地喊道。少女緩緩地回過頭去。

  「益荒,我有件事拜託你。」

  「什麼?」

  青年立刻回答道。少女看著遠方,靜靜地道:「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你先回去吧。」

  忽然聽到預想之外的命令,益荒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

  「……抱歉,恕我難以遵命。」

  「我剛才說了是拜託而不是命令吧。」

  「非常抱歉,有些事我不能聽從,不能讓齋大人單獨一人。」

  齋抬頭看去,青年面色嚴峻。

  「而且如果我一個人回去,阿雲也一定會責備我的。齋大人,您想讓我陷入這樣的為難中嗎?」

  齋不禁微微張大了眼睛,她倒是完全沒想到益荒會這樣回答。

  「這……是啊,的確呢。」

  齋的目光柔和起來。阿雲會怎樣斥責益荒,實在很容易想像呢。

  她一定會揪住比自己高大得多的益荒高聲逼問吧。而益荒這個不善於言辭的男人多半只會默默地承受。

  似乎可以親眼看到那副場景似的,齋抖著肩膀低笑起來。

  低頭看著少女的樣子,益荒的目光也變得溫暖。

  「……好久沒有見到齋大人這樣的表情了呢。」

  齋瞬間屏住了呼吸。

  平常的她總是保持著冷然的模樣,行為舉止無懈可擊。這一切,都是為了在度會一族的敵意中保護自己。

  但只要一笑就完全像這個年紀的孩子應有的樣子了。畢竟,她還是個孩子。

  益荒和阿雲都希望齋能恢復她本來的模樣。即使明知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每當看到齋這樣就為她心痛不已。

  「齋大人,您能聽我一言嗎?」

  少女說,自己選擇了犯罪之路。生命本身就是罪,活下去也是罪。所以,哪怕現在再多幾個罪孽也無所謂,所以,她說讓她來承擔新的罪孽吧。

  但如果真讓她背負這個罪孽的話,恐怕連神也無法饒恕她吧。

  所以她一開始就根本沒想得到寬恕。

  少女靜靜地看著青年。

  那是一雙已經覺悟的眼眸。益荒和阿雲都很清楚,那眼底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對不起。」

  少女安然回答。眼眸中是不容動搖的決心。無論益荒說再多,也無法動搖的決心。

  益荒難以掩飾自己內心的悔恨,咬緊了下唇,無論他們再怎麼為少女著想,也無法治癒她心中的傷痕。

  「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你先回去吧,我不會讓阿雲責怪你的,我隨後就回去。」

  「但是……」

  「益荒——拜託你。」

  少女再三的乞求讓益荒閉上了眼睛。

  「……別被淋濕了,披上吧。」

  他將無袖外衣脫下,給齋披上。齋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謝謝。」

  益荒行了一禮後,退到了遠處,但似乎不想離開似的,一再回過頭來。

  從神宮到這處懸崖,並沒有太遠的距離。一旦少女回來得太遲的話,應該馬上就可以發現。

  益荒勉強讓自己安下心來。

  而齋目送著益荒遠去的背影,直到看到那高大的身影隱沒在樹叢中後,微微嘆了口氣。

  她明白他們有多擔心和在乎自己,同時也知道他們有多擔心和在乎玉依姬……

  她並不知道玉依姬來到這個世上已經有多久了,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從遙遠的從前起,益荒他們就一直侍奉著玉依姬,直到現在。

  度會他們也一樣吧。雖然代代更替,容顏轉換,但島上的度會一族一直衷心地守護著玉依姬。

  但她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所以他們應該非常憎恨自己吧。一直憎恨著,最後一定會殺了自己。

  ——本以為她最終能這樣幸福地迎來死亡。

  但誰也沒有動手。就連那個最憎恨她的禎壬也沒有出手。

  明明,只要齋在身邊,玉依姬就會逐漸崩潰。

  少女將臉深深地埋進益荒留給她的外衣里。

  好累。如果能從這裡徹底消失的話就好了。這樣的想法讓她幾乎難以抵抗。

  齋用力搖了搖頭。不可以,現在還不到結束的時候。

  她毅然地抬起頭來,眺望著大海。

  玉依姬是怎麼活下去的呢?齋一直在想。那無數個祈禱的日夜,都已經銘刻在這不為人知的巫女的生命里了吧

  這不停的雨,是要阻止天照大御神的力量,讓天地狂亂,最終毀滅這個國家。

  天御中主神的力量如果真能降臨到齋身上的話,一定能阻止這一切吧?因為他是所有神之根源,是天,是地,是人,也是光。

  「……我的主君啊,如果您能聽到我的聲音……」

  但自己並沒有這種力量。

  如果自己真有能代玉依姬行齋戒之祭事的力量的話,如果自己能聽到神之音的話,至少不會讓玉依姬的生命和力量像現在這樣逐漸消失吧。

  玉依姬在很久以前,選擇了放棄人身,成為神之器。而神之器一旦失去力量就會崩壞。一旦崩壞,將不能再變為人。

  不過應該還有時間。只奧現在她還活著,就有可能再次變回人,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讓玉依姬恢復人的身份,讓她重入輪迴,再也不要擔負如此悲哀的命運。

  只要能變回人,只要她的魂魄能穿過遙遠的時空,再次——

  「再一次……」

  海浪聲玉雨聲交織在一起,將少女的低喃吞沒。

  纖細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的毫無防備。

  正凝視著雨中大海另一端的齋,忽然聽到樹叢里傳來不自然的聲音。

  她一下子回過神來。

  「你這傢伙……」

  出現在她面前的,正是度會潮彌。

  齋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這裡不允許度會氏進入。」

  如果不通過她所住的東側宮殿的話是不可能到達這個懸崖的。而益荒他們也曾說過,度會人不允許踏足海津見宮東側。

  潮彌冷冷地盯著齋。

  「究竟是誰決定的?」

  「什麼?」

  男人的語氣有種奇妙的違和感。齋無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潮彌的雙眼閃爍著不穩的光芒。

  齋經常從憎恨她存在的度會年輕人中看到類似的目光,而面前這個將要成為下代度會長老的青年對她的憎恨尤其激烈。

  第一次在祭殿見面時,他就對齋投去了刀一般冰冷的視線。

  男人的目光讓齋背脊發冷,下意識地想逃離此地。

  發現了這一點的潮彌先發制人,陰沉地走了過來。

  看著男人逐漸靠近,在未知恐懼的壓力下,齋揪緊了披在身上的衣服。

  她開始想是不是應該叫益荒回來。但也已經太遲了。

  「度會下代長老,請問有何貴幹?」

  她努力保持著平靜。潮彌斜睨著她,開口道:

  「不錯,我是為玉依姬而生的度會人。所以,我不能對威脅玉依姬存在的東西置之不理。」

  男人淡漠的語氣讓齋瞪大了眼睛。隨即,自嘲般地勾起了嘴角。

  原來如此。因為只要自己存在,玉依姬就會……

  「……」

  少女自嘲的表情明顯激怒了潮彌。

  他一把揪住齋。

  男人的手掐著她的脖子,手指幾乎要陷進肉里。雖然齋下意識地想揮開那雙手,但卻因為力量的差距而無能為力。

  「我要讓你這傢伙徹底消失……」

  在男人詛咒般的喊聲中,齋的眼眸凝固了。隨後,男人的手向空中一揮,那小小的身體就這樣被拋向懸崖。

  披在身上的衣服隨風飛舞,少女和墜落的雨一起跌落。

  沒有悲鳴。

  衣物落地的聲音讓潮彌一下子回過神來。

  「……我……」

  兩手顫抖著,連膝蓋也抖個不停的男人大笑起來。掉落的衣服正是益荒經常穿的那件。

  他仔細向懸崖下看去,波浪間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哈……」

  顫抖著雙手的潮彌發出了瘋狂的笑聲。

  嘩啦。嘩啦。

  嘩啦。嘩啦。

  雨聲和海浪聲。

  遠處雷聲轟鳴,閃電在雲間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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