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名為筱山正樹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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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義感強的爺爺是正樹心中的憧憬。年老但依舊挺直的背脊,話少而充滿威嚴的氛圍,看起來十分帥氣。

  爺爺一直在遠處守候孫子的成長。每當孫子犯了錯便立刻扯開嗓門斥責,揮拳教訓。

  但是正樹從未因此害怕爺爺,反而在心中懷抱著一股敬意。原因在於爺爺十分受到周邊居民的信賴。一旦發生爭執,總是能出面仲裁,轉瞬間便平息紛爭。那樣的身影烙印在正樹的眼底,不知不覺間便將爺爺視作自己的目標。

  所以在年幼時每當發現有孩童遭到排擠,正樹便會主動伸出援手。每當有誰在背地裡說人壞話,正樹也會委婉予以勸阻。

  旁人也都接納正樹這樣的行為。

  但是隨著年齡增長,周遭的反應也跟著改變了。

  對於被排擠的人視若無睹才是「大人的態度」,辦不到的人就成了「不懂得看氣氛」而遭到鄙視。

  正樹也感受到那樣的氛圍,不再像年幼時那樣只憑著正義感行動。

  儘管如此,在高中棒球隊目睹的情景,讓他無法按捺。

  但是——

  ◇

  球技大賽舉辦日隨時間逐漸靠近,在某一天的早晨。

  來到學校後,正樹將腳踏車停在停車場,從棒球隊正努力投注於晨間鍛鍊的操場旁走過,緩步前往校舍。

  棒球隊練習時的吆喝聲與金屬球棒擊中白球的聲音在校內迴蕩。眼熟的晨間情景。像這樣一大早就辛苦練習,一到大賽卻總是老早就被淘汰,一想到這裡,正樹不由得懷疑那樣汗流浹背究竟有多少價值。不過,那就是年輕吧。為這忽視效率的行為掛上青春二字就化作潔白的稱號。

  「青春還真是逃避現實啊。」

  正樹譏諷般喃喃自語時,突然有人叫住他。轉頭一看,穿著棒球隊制服的吉留就站在不遠處。

  「早啊,正樹。」

  「早啊。」

  吉留露出體恤般的笑容。在正樹還在棒球隊時從沒見過他臉上冒出那種表情,看來正樹一退隊他就學會了。

  「幹嘛?」

  「沒有啦,只是想打個招呼而已。」

  「哦~~是喔。」

  正樹冷淡回答後,吉留便尷尬地閉上嘴。雖然正樹也知道他心中大概累積了不少想說的話,但他似乎沒有勇氣向正樹吐露。

  不過正樹也不打算主動詢問。人該對受苦的對象伸出援手,這條道德準則只適用在小孩子身上。而教導正樹這件事的,正是眼前的吉留與棒球隊的隊員們。

  「對了,球技大賽當天也有訓練?」

  正樹拋出突然浮現腦海的問題後,吉留立刻回答:

  「啊、嗯。球技大賽結束後好像也是照常進行。」

  「是喔?大賽應該就夠累人了吧。總之你們加油。就這樣啦。」

  「那個,你球技大賽是參加哪一項?」

  明明不是真正想說的話,吉留還是試著延長交談時間。

  因為這一點再明顯不過,讓正樹煩躁地吐出一口氣。

  「……壘球。」

  「壘球?你要參加壘球?」

  「嗯……」

  剎那間,吉留臉上浮現雀躍的喜色。

  「所以你沒有討厭棒球吧。」

  「你在講什麼?不管以前或現在,我都喜歡棒球啊。」

  「既然這樣……那個,正樹,如果你還想打棒球,隨時都可以……」

  「吉留,這些話你就省了吧。」

  「呃……」

  「我不會回棒球隊的。」

  吉留一直欲言又止的真正用意就是邀請正樹回到棒球隊吧。但正樹沒有這種想法,他已經與棒球隊沒有任何瓜葛。

  「就這樣。那明天的球技大賽請手下留情啊。」

  「啊,正樹……」

  正樹不理會他的挽留,邁開步伐離去。胸口對包含吉留在內的棒球隊隊員們的憤怒正在翻騰。

  與吉留分開後來到教室附近,正樹困惑地皺起眉頭。因為由美站在教室前。不知為何她的表情因為不安而緊繃。搞不清楚原因的正樹先開口問道:

  「怎麼了啊,由美,找我有事喔?」

  她在這個班上只認識正樹。既然如此,一大早來這裡等人,目標必然就是正樹。而正樹的猜測似乎八九不離十。

  由美一注意到正樹,視線便尷尬地四處游移。那模樣像是有話想說卻又難以啟齒。因此正樹再度問她為何會過來,催促她把話說出口。這時由美似乎終於下定決心,突然對著正樹低頭。

  「正樹,昨天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你不想說,卻用交換條件當理由想逼你告訴我。」

  「……啥?」

  正樹半張著嘴。由美戰戰兢兢地抬起臉。

  「因為你昨天那時候很生氣吧?」

  「沒有啊。」

  「你騙人。因為一講到棒球隊,你就把電話掛斷了啊。」

  「那是因為我媽叫我幫忙去買東西啊。我昨天不是說了?」

  「我不信。因為時間點太湊巧了嘛。」

  「你疑心病真重耶。不然放學回家後順便到我家,去找我媽確認啊。」

  「……所以你真的沒生氣?」

  正樹點頭回應後,由美放鬆了僵硬的肩膀,深深吐氣。看來她似乎相當不安。正樹為此感到幾分歉疚,他從沒想過當時的應對會為她帶來這麼沉重的壓力。

  「話說回來,你來道歉的時間點也太早了吧。」

  「因為吵架一直拖下去沒有任何好處啊。既然這樣,早點道歉不是比較好?」

  「原來如此,你很成熟耶。老實說我還滿敬佩的。」

  「啊哈哈,你這樣誇獎,我會害羞啦——啊,對了。」

  不知想起了什麼,由美從書包拿出一張紙,遞給正樹。

  「這個算是賠罪。我昨天講的那個傳說的細節。」

  「啥?你才過一個晚上就已經調查好了喔?」

  「嗯。話是這樣說,不過我只是跑去問我家爺爺而已。他也不知道不可思議的現象是指什麼,但他知道有傳說這回事。」

  「這麼巧喔。謝啦,幫上大忙了。」

  「不會啦,不用客氣——那我先走了喔。」

  目送由美的背影遠離之後,正樹也走到自己的座位。不理會前來搭話的同學,看向剛才從由美手上接過的紙張。上頭以由美的筆跡寫著有關傳說的報告。

  文中簡述,過去在這塊土地上曾有產土神鎮守。所謂的產土神,就是守護這塊土地的神明,但在某一天出現了與其他神社合祭的計劃。不滿的當地居民不想把產土神交給其他神社,便動手破壞了神社。這個行為觸怒了產土神,在那之後,這個鎮上便開始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

  「……是這樣啊。」

  正樹凝視著那張報告,喃喃說道。

  如果相信那個傳說,先不管神明的憤怒,只要不去使用那個郵筒就不會再被卷進不可思議的「現象」。

  不過疑點依然存在。

  為什麼使用那個郵筒就會引發這一連串的「現象」?

  而這一連串的「現象」是否有共通點?

  正樹回憶自己過去寄出的明信片。

  於是一個疑點——一種可能性浮現腦海。

  寫給奶奶報告近況的明信片,說自己正享受著青春,不久後打算交個女朋友,隨後風間遙香便現身了。

  寫給高尾晶的自我介紹,文中提到正樹喜歡的女星,寄出那張明信片之後,風間遙香的髮型變得和那個女星一樣。

  為了營造話題,提到女朋友做的便當後,風間遙香帶了親手做的便當來學校。

  如此列舉後,自己寫在明信片上的願望仿佛一一實現了。

  這樣的話,難道風間遙香就如同神明般實現了筱山正樹的心愿?不,不可能。怎麼可能有嘴巴那麼毒的神明。

  既然這樣,投進那個郵筒的明信片會寄到神明的手上,這個可能性如何?如果這個說法正確,那麼高尾晶就是那個神明吧。

  等等,話說傳說中的神明不是大為光火嗎?

  「……不管是哪種,也太扯了。」

  正樹也不禁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離譜了。不過如果真有某種東西在現實中引發這一連串「現象」,那恐怕真的是等同於神的存在吧。而且正樹的心愿全都實現,認為真的有神明存在也算自然吧。

  無論真相如何,似乎有必要更深入研究這件事。為此只能繼續與高尾晶書信往來,藉此確定真相。

  確定心愿是不是真的會實現。

  回到家後,正樹直接走進自己房間,立刻打開金屬盒。裡頭沒有出現高尾晶寄

  來的新回信。果然是因為正樹也還沒寄出新的回信吧。不過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有更重要的問題。使用那個郵筒寄出的明信片上寫著的內容,真的會在現實中實現嗎?一定要嘗試看看,一定要實驗看看。正樹拿出七年前的賀年卡。

  那麼應該寫什麼樣的內容才好?

  儘可能簡單易懂的內容會比較好吧。但是應該避免可能使現況產生巨變的願望。一旦發生太過巨大的變化,也許自己的精神會無法接受,況且這種「現象」也不一定毫無風險,無法完全否定之後將為此付出代價的可能性。

  將這些問題列入考量後,正樹決定了內容……

  正樹一如往常寫下要寄給高尾晶的文章,一寫完就衝出家門前往那個老舊的郵筒。

  站在老舊郵筒前方,正樹注視著自己手中的紙片。

  實驗用的明信片,內容寫著如果交到女朋友,想一起上下學。

  如果心愿會遵照明信片上的內容實現,如果真的會演變成預想中的結果,也許明天早上就會和遙香一起上學。

  至今為止雖然放學時和她一起離校,但從沒有一起上學過。倘若心愿成真,應該就能證明郵筒的效力。

  不過這畢竟只是實驗,有可能不會演變成預料中的結果,另一方面,當然也有可能心愿成真。

  因此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充滿正樹的心頭。期待與不安交織的感情,令正樹有幾分躊躇。不過他告訴自己非常有姑且一試的價值,說服自己忐忑不安的心,這才鬆開夾著明信片的指尖,將之投進郵筒。

  「……好了,回家吧。」

  究竟會不會與遙香一起上學,又或者是演變成超乎預料的狀況?等到明天就會揭曉,所以現在也只能等待。

  正樹騎上腳踏車,踏上歸途。

  半路上,看見在遠處即將落入山稜線的夕陽,突然想起。

  現在這時候,棒球隊大概還在練習吧。

  回想起來,還在棒球隊的時候總是一直練習到操場的照明點亮,結束後鞭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騎車奔馳在一片昏暗的回家路上。

  相較之下,現在回家時間早了許多。回到家後左思右想又寫了信,但現在也還不到路上一片黑的時間。

  這就是生活的變化吧。

  但人總會漸漸習慣變化,這才是正常的反應。所以筱山正樹也逐漸習慣不參加社團活動的日常生活。非得如此不可。

  然而周遭的人卻不放棄挖掘已經過去的往事。

  像是母親和由美,還有吉留,以及——

  路旁的便利超商,眼熟的二人組聚在店門前。在正樹眼中是一點也不願打照面的對象。正樹原本打算裝作沒看見速速通過,但就在經過店門口的時候——

  「喂,筱山。」

  既然被對方叫住了,正樹也只好停下腳踏車,暗自咂嘴,邁步靠近那二人組。麻煩死了。在心中抱怨的這句話化作不悅的表情掛在臉上。

  「學長,有事嗎?我現在正要回家。」

  這二人組是在夏天的大賽淘汰後引退的三年級生。兩人的制服穿得凌亂,正樹走近後隨即嗅到香菸的味道。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敬意都沒有啊,話說見到學長該先問好吧?」

  「……學長好。」

  「好什麼好啊,你退隊之後連這種基本的禮儀都忘了喔?要不要我乾脆幫你從頭教育一下啊?」

  「這就不用了。我也已經不是棒球隊的了。」

  「之前是棒球隊的不就算是了嗎?」

  「之前就是之前而已……那個,沒其他事了吧?」

  「你這傢伙還真冷淡耶。話說你在退隊之前也老是頂撞我們嘛。」

  「如果兩位學長行為正常,我也沒必要沒事就頂撞你們就是了。」

  譏諷般的言語讓兩個三年級生頓時垮下臉。但兩人立刻像是想起什麼,表情轉為冷笑。

  那表情讓正樹異常不愉快,他打算直接掉頭就走。

  「先等等啊。好久沒像這樣聚在一起了,再多聊一下嘛。好嘛?」

  「有什麼話好說的嗎?」

  「態度別這麼差嘛。對了,你和吉留關係還好吧?有和好了嗎?」

  「我沒有和吉留吵架。」

  「哈哈哈,是喔?那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你看起來滿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啊。我們可是在關心你喔。因為你……呵呵呵,在棒球隊根本沒朋友嘛。啊哈哈哈!」

  下一瞬間,三年級生張大了嘴發出洪亮的笑聲。

  「然後你還像逃跑一樣退隊,會不會太好笑啊!啊哈哈哈哈!」

  笑聲刺激著正樹的情緒,憤怒在胸口急遽沸騰。但這時理性告訴正樹,與這種傢伙正面起衝突也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正樹只是咬緊牙根,轉身背對三年級生。

  「既然學長好像沒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哈哈哈,你不回嘴了喔?」

  「有什麼需要反駁的嗎?」

  「啊~~這種態度喔……唉,原本以為你只是態度差,這下居然變得無趣了啊。好了好了,你可以滾了。真無聊。」

  得到三年級生的許可,正樹再度踏上歸途。但是三年級生粗鄙的笑聲不斷在腦海中迴響,累積的怒意在胸口逐漸高漲,仿佛排水溝的淤泥。他在進自己房間的同時爆發了。

  「混帳東西!」

  一腳踢飛擱在地板上的書包。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發泄憤怒。

  為什麼我一定要被那種人羞辱?難道我做錯了什麼?犯錯的明明是他們吧?那為什麼他們笑得那麼開心,而我卻得品嘗這種悲慘的心情?這太奇怪了吧?

  無論是那表情或是那笑聲,都讓正樹氣憤得難以忍受。光是回想起來,心臟仿佛就變成火爐般,將帶著憤怒的熾熱血液輸向全身。

  於是沸騰的激動思緒失去了控制。

  這種不合理絕對無法接受,要徹底破壞才行。要消除萬惡的根源。

  因為現在正樹握有手段——

  正樹拿出七年前的賀年卡,快筆寫下詛咒剛才那兩人死的文字。灌注了所有憎恨奮筆疾書。活該,這樣你們就完蛋了。

  但在正樹重新看過自己寫下的句子後,突然恢復了理智。

  自己正在做什麼?心裡想著什麼?

  「我是白痴啊……要是真做了這種事,另一個世界的爺爺會罵死我的。」

  正義感那樣強的爺爺肯定會先揮出硬如石塊的拳頭,然後怒髮衝冠露出有如地獄惡鬼的表情斥責自己吧。

  正樹將賀年卡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後,平躺在榻榻米上。

  總之實驗用的賀年卡已經寄出了,接下來只要等實驗的結果就好。也許心愿會實現,也許會收到高尾晶的回信。只有確認這一點才能證明自己的猜測正確,所以今天已經沒有其他事要忙了。

  剩下的問題只有在能確認的時候到來前,該怎麼打發時間吧。

  正樹這麼想著,打開電視,依序轉過各個頻道卻沒瞥見任何能挑起興趣的節目。吐出不出所料的嘆息,這下真的閒得發慌了,正樹沒來由地將視線投向窗外,突然轉身走向壁櫥拿出金屬盒。

  回信再怎麼快也應該還沒到吧。儘管心中這麼想,但是想儘快確認結果的心情讓正樹掀開了盒蓋。

  而正樹期待的事物已經在裡面,就和過去一樣以橡皮筋整理成一疊。

  高尾晶寄來的新回信。

  「不會吧……這也快得太誇張了。」

  儘管這麼想著,正樹還是趕忙閱讀信中內容。

  內容不是過去那樣的感想或問題,比較像是徵求意見。

  一言以蔽之,是關於個性。

  高尾晶似乎對自己差勁的個性有所自覺,無法融入周遭。也因此陷入別說是戀人,就連朋友也沒有的慘況。若要打破當下的事態,是不是只有改變自己的個性一途?又或者應該表現出配合周遭的模樣才對?

  她似乎懷著這樣的煩惱。

  這種時候,究竟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解答呢?從文字上來看,她似乎相當認真地煩惱這件事。然而就算想給她一個確切的回答,筱山正樹也不是什麼值得讚賞的人。畢竟剛剛才在激動的驅策下寫下希望別人死去的文字,因此正樹也沒有自信能對她的問題做出回答。

  思考了好半晌後,正樹最後在回信中寫下維持真正的自己就好。

  自己在棒球隊也有意識到要表現出真實的自己,與周遭處得還算順利,所以肯定也會有人能接受真正的你。

  寫下這樣的內容,正樹不由得苦笑。

  「……這怎麼可能嘛。」

  無論是往好或壞的方向,正樹覺得能貫徹自己個性的人相當難得,因為那代表確切而

  頑強的自我。

  然而超過限度的個性將招致孤立。

  就像高尾晶也認為自己的個性不好,別說是戀人,就連朋友也沒有。

  說穿了這才是現實,不配合旁人就會遭受迫害。如果真的為她好,應該要告訴她該配合旁人吧。

  儘管正樹這麼想,但他還是沒有修改信件的內容。

  如同剛才所說,正樹不覺得自己這樣的人有資格對人說教,這確實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正樹還是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能堅持自己的人,所以不想修改信件內容。

  貫徹自己的意見,也得到旁人的接納。

  也許正樹只是想親眼看看那種人是否存在。

  隔天早上。

  正樹將回復的明信片放進書包,走向一樓的客廳。在已經擺在桌上的早餐前坐下,開始用餐。坐在對面的父親正看著電視,正樹的視線也跟著飄向電視螢幕。螢幕中在播報氣象預報,今天日本列島全面晴天,但是在南方海域產生的大型颱風正逐漸逼近日本。得知這消息的正樹第一個念頭是,如果學校能放颱風假就好了。但是對搭車通勤的父親而言,颱風似乎是個重大問題,平常總是埋頭吃飯的父親停下筷子凝視著電視。

  正樹沒特別注意父親,繼續用餐。吃完的時候抬起眼看向時鐘。現在時間大概是平常出門時間的十分鐘前。正樹看著電視,心裡想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這時母親說道:

  「你還在悠哉什麼啊?」

  「哪有?不是和平常一樣嗎?」

  「人家差不多要來接你了啊。」

  「誰啊?」

  「你還沒睡醒啊?這還用問嗎?」

  母親正要接著說下去的時候,門鈴響了。

  一大清早就有客人啊。

  正樹不大在意地這麼想著的時候,母親拋下一句「你看,人家都來了,你也快點去準備」便走向玄關。正樹在心中嘀咕著那個人家到底是誰,但下一瞬間腦袋立刻驚醒。

  昨天寄出的實驗用明信片。該不會結果已經……

  正樹連忙快步走向玄關,心跳越來越快。正樹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因為興奮還是不安。但無論如何,正樹想立刻確認結果。非親眼確認不可。母親站在玄關處那位訪客的面前,似乎正在與對方閒聊。母親擋在眼前讓正樹看不清訪客,所以他伸長了脖子快步靠近。

  遙香戴著微笑的面具,站在玄關大門前。

  「早安,正樹同學。」

  正樹則是吃驚得連一句早安都答不出來。

  該不會願望真的實現了?

  當然正樹也考慮過願望真的實現的可能性,懷抱著幾分期待,但是心中還是有否定的想法: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方便的道具,假設真的存在也不可能到自己手上。

  但是遙香確實在上學時間出現在眼前了。

  見正樹一語不發,母親拍了拍兒子的腦袋。

  「人家都道早了,你是不會打招呼喔——風間小姐,不好意思啊,我家兒子沒教好。」

  「不,怎麼會呢……」

  「正樹,媽媽就回客廳去了。不要聊太久遲到嘍。」

  「怎麼可能啊?」

  母親說完便走回客廳,但她的嘴角揚起賊笑般的曲線。顯然別有用意的笑容。母親在想什麼,正樹大概也能猜到。

  在母親離開視線範圍後,正樹轉身正色面對遙香。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可以是可以,怎樣?」

  遙香的笑容頓時剝落,浮現只讓正樹看到的不悅神情。但正樹一點也不在意,現在重要的是搞清楚真相。

  「你為什麼跑來?」

  「你沒頭沒腦是在講什麼?以前就一直一起上下學啊。」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要假裝是情侶啊。你以為有這之外的理由嗎?」

  果然是這樣啊。

  完全符合預期的結果。

  這下也許該真正相信傳說的真實性了吧。

  「……你在偷笑什麼?」

  「咦?我有喔?」

  「有啊。噁心死了。」

  正樹斂起不知不覺間露出的笑容。但是得知能實現心愿的機制就在自己的掌握中,會不由得眉開眼笑也是人之常情吧。

  「喂,你還在發什麼呆啊?快點啊,我可不想因為等你結果上學遲到。」

  「啊,不好意思。」

  正樹連忙回到屋裡做好出門準備,胸口洋溢著喜悅。

  早上與女朋友一起上學。

  正樹也覺得這確實是洋溢著青春氣息的情境。

  也許是因為心中的想法引導話題方向,不知不覺間兩人開始討論起約會。

  「你之前不是說要約會嗎?差不多該決定好地點了吧?」

  「還沒啊。」

  正樹的回答讓騎著腳踏車並行的遙香板起了臉。那像是在批評正樹:為什麼你沒先想好啊?但正樹也以訝異的表情回應:

  「等等,話說約會計劃這種東西真的需要嗎?」

  「當然要啊。一個男人有沒有本事就是從這種地方看得出來。」

  「咦咦咦~~約會不就看當時的心情嗎?雖然我沒經驗,但是就去當下想去的地方,吃當時想吃的東西。這樣就夠了吧?」

  「……你的暑假作業一定是直到最後幾天才開始寫吧?」

  「哦,對啊。每次都是在暑假結束前。真虧你猜得到。」

  「當然猜得到。你白痴啊?」

  「我是不是白痴就先放一旁,那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沒有。真要說的話,安靜的地方。」

  「安靜的地方……比方說?」

  「墓園。」

  「您的興趣還真是特別。」

  「是啊,我很想找機會埋了正樹同學。」

  「遙香同學,日本現在沒有土葬,都是火葬喔。」

  「啊,我差點忘了。不好意思。那就把正樹同學理想中的火葬方式告訴我,之後我會找機會實踐的。」

  「啊哈哈,遙香真體恤男朋友啊。」

  「對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僵著臉大笑。

  就在這時,正樹停下了腳踏車。

  「不好意思,我有地方得先去一趟。」

  「是哪裡啊?」

  「從這個岔路再過去一點點有個郵筒,我要去寄東西。」

  正樹指著通往雜木林的小路。

  遙香先看向那條小路,又看向手錶確認時間。現在還有空檔。

  「好吧。我們走吧。」

  「咦?你不用跟來也沒關係啊。」

  「反正之後還是得一起出現在學校,就一起去吧。」

  「啊,是喔。」

  該說是遵守諾言,又或者該說是不怕麻煩呢?正樹這麼想著,與她一起騎在小路上,沒多久就看到那個郵筒一如往常佇立在路旁。

  「這個現在還能用嗎?」

  見到郵筒後遙香劈頭就這麼問。

  「沒問題。應該真的有寄到才對。」

  「應該是什麼意思啊?為什麼好像不太確定啊。」

  「因為我也有很多疑問啊。」

  應該真的有寄出去吧。只是那個筆友的真正身份依舊不明。再加上回信總是不知不覺間出現在金屬盒內,有太多事無法解釋。

  遙香對正樹那模稜兩可的反應感到納悶,但沒有進一步追問。大概是沒興趣吧。這個當下她那份冷漠反倒教正樹感謝。

  「算了,反正和我無關。總而言之,不管你是要寄給誰,動作快一點。雖然還有一段時間才打鐘,但我很討厭浪費時間。」

  「這位大小姐還真是整天都在抱怨耶。」

  「你說什麼?」

  「好了,趕緊寄出後上學去吧。」

  感覺到猛禽般銳利的視線直刺在背上,正樹拿出明信片投入郵筒。

  這次明信片的文中提到了棒球隊,而且是自己能展現原本的個性,同時也受到周遭接受的狀態。

  如果這個郵筒真能為正樹實現願望,環繞筱山正樹周遭的環境應該也會順著正樹的想法改變吧。

  如此一來,許多麻煩的問題就能一口氣全部解決。

  無論是吉留或棒球隊的問題,全都能得到解決。

  「好了,那我們走吧。」

  明信片已經寄出,該趕往學校了。

  正樹這麼想著轉頭看向遙香,卻沒見到她的身影。仿佛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站在正樹身後般,突然

  間消失無蹤了。

  「咦?遙香?」

  正樹環顧周遭。

  沒看到人。

  也沒看到腳踏車。

  「咦?咦?遙香?去哪了?」

  扯開嗓門呼喊,也沒有回應。只有一陣風掃過身旁,搖晃著雜木林。那沙沙聲仿佛正樹心中的不安。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狀況,正樹好一段時間動彈不得呆站在原地。

  遙香究竟去哪了?

  儘管感到疑惑但終究還是得上學,正樹騎車來到了學校。一走進教室立刻看向遙香的座位。她坐在座位上。剛才正樹心中正因為她該不會真的消失無蹤而不安,但看來只是杞人憂天。什麼嘛,白擔心了。正樹一面這麼想著一面走向她的座位打算問她剛才的事。為什麼會突然找不到人?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在途中正樹便察覺異狀。

  遙香的周遭沒有平常圍繞在她身旁的那群人。不只如此,平常在同班同學面前總是笑臉迎人的她,現在不知為何板著臉用手撐著臉頰。

  怎麼了嗎?和誰吵架了嗎?

  正樹來到遙香面前,刻意以一如往常的語調開口。她因為爭執而心情低落的話,自己裝作毫不知情應該比較好。

  「喂,你突然不見讓我找了一段時間啊。」

  遙香煩躁地瞥了正樹一眼,立刻就挪開視線。

  「幹嘛不理人啊。你該不會在生氣吧?喂喂,該生氣的是我吧?」

  「我說你啊——」

  充滿壓迫感的語調。那是她絕對不讓同學們聽見的聲音。

  然後她對有些被震懾住的正樹撂下話:

  「煩死人了,閃遠一點。」

  「……」

  「耳朵聽不見?你站在我面前讓我覺得很煩。」

  「……你是什麼意思?」

  不久前才害人擔心,現在這態度不對吧?

  「你很莫名其妙耶。明明上學的時候一起來,是你途中突然不見人影啊。你要跟我道歉就算了,為什麼一見面就想吵架?」

  「你才莫名其妙。你說誰和誰一起上學?」

  「我和你。」

  「怎麼可能,誰要跟你一起上學啊?」

  「什麼?之前不是說好要一起上學嗎?」

  「我不是說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嗎……噁心死了。」

  「什麼——你說噁心?」

  雖然正樹平常就習慣遭遙香的毒舌伺候,但正樹總是當成遙香風格的玩笑話而不當一回事。但這次是她有錯在先,再加上那露骨地展現敵意的態度。

  正樹這下子也氣憤得不想再多說,咂嘴後逕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到椅子上,前些日子帶著漫畫雜誌來找正樹聊寫真女星的那個同學走近正樹。

  「你居然會想和風間搭話啊。」

  平常那個同學總會用風間同學來稱呼遙香,但這次省去了稱謂。這雖然讓正樹感到幾分不對勁,但他還是發泄對遙香的不滿般回答:

  「有什麼奇怪的?雖然不曉得是怎樣,她現在好像不太開心就是了。」

  「你在講什麼啊。風間從入學開始就是這樣吧?不管誰找她講話都一副不爽的樣子,結果到最後沒人要理她,總之就是個孤單的傢伙。」

  「啥?」

  他在說些什麼?

  風間遙香在同學們的認知中不是一個打從入學以來就和善待人的模範生嗎?像那樣把不悅全寫在臉上的傢伙,怎麼可能成為校內的人氣女王。

  正樹這麼說完,同學先是噗哧一笑,但很快就轉變成響徹整個教室的大笑聲。其他同學們聽見也紛紛將視線投向兩人。

  但當事人渾然不覺,只是繼續對話。

  「正樹,你就算碰了釘子也別這樣諷刺人家嘛。雖然是很好笑沒錯啦。」

  「我才想問你到底是怎樣。你之前不也說她高不可攀嗎?」

  「高不可攀?啊哈哈哈哈!確實我是沒那本事跟她交往啦,不過我也有選擇的權利吧?話說,你該不會想跟風間湊一對吧?對喔,所以你剛才才會講什麼一起上學的?」

  「呃,什麼想湊一對啊?我們已經在交往了啊。」

  「……咦?」

  一瞬間,空氣靜止了。

  教室中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就連空氣的流動也跟著靜止了。

  然而,下一瞬間。

  整間教室哄堂大笑。

  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居然找上風間,興趣真特別耶!

  到底是真的還假的?

  無數的驚呼聲在教室內此起彼落,引發一陣騷動。

  置身於混亂的中心處,正樹卻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狀況。

  話說所有人應該都知道我正和她交往才對,就算那不是真的。但為何大家會這麼驚訝?而且傳到耳邊的話語幾乎都帶著譏諷又是怎麼回事?嘲笑的對象是誰?之前班上同學得知兩人開始交往時,正樹雖然曾遭人嫉妒,但也不曾受到嘲笑。

  這差異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大家都不知道我們的關係?

  為什麼反應會差異這麼大?

  等等,難道這也是明信片投進那郵筒造成的「現象」?

  可是正樹從未懷抱這種希望。

  那究竟是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正樹萬分困惑。腦海中一片混亂,思考理不出頭緒。這時突然發現周遭的騷動止息,正樹納悶地抬起臉掃視四周,看見所有人都注視著遙香。她默默站起身,不理會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走向正樹。她的眼神燃燒著正樹從未見過的憤怒。她來到正樹面前,二話不說就高舉起手——

  啪的響亮聲響在寂靜的教室中迴蕩。

  被甩了一巴掌。

  正樹按著左臉頰,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遙香咬緊了牙,顫抖的她過了好半晌終於張開嘴發出聲音。

  「差勁透頂。」

  目睹這瞬間她的表情,正樹覺得胸口比發燙的臉頰更痛。

  體育課的時候。

  男生在操場上踢足球。按照平常的授課流程,一開始先練習傳球等等,之後比賽。

  正樹與井上一組,一面閒聊一面互相傳球。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那個巴掌還真響的啊。」

  聽見井上這句話,正樹也只能苦笑。

  被打的臉頰早已經不再發紅,痛楚也已經完全消失。但是被打的感觸以及壓在心頭的陰霾依舊揮之不去。

  「不過那次真的算正樹不好。也許你只是被她那張嘴氣得想報復,但是那種正在交往的謊話太超過了啦……」

  「那個喔,嗯,也是啦……」

  風間遙香。在班上孤立的少女。當然了,筱山正樹與她幾乎沒有交流,更別說是交往。看來這就是這次回信造成的變化結果,隨便否認只會讓自己在班上的立場惡化。那麼乾脆就接受當下的事實比較好。

  正樹現在更在意的是,那個郵筒根本不是什麼實現心愿的裝置。

  用那個郵筒寄出明信片就會觸發「現象」發生,這一點肯定不會錯,但這一連串的現象到底有什麼法則?下次把明信片扔進那個郵筒中,究竟會造成什麼後果?正樹已經完全搞不懂,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現在正樹只確定一件事:那個郵筒不能隨便使用。

  總之現在只能靜觀當下狀況的演變。

  「對了,正樹你喜歡風間同學喔?」

  「幹嘛突然問這個啊?」

  「因為你既然會說那種謊,我想應該或多或少有興趣吧?」

  「這個嘛,長相還不錯吧。」

  「咦咦咦?你只看長相喔……確實她長相是很不錯,在剛入學時也有很多男生找上風間同學……」

  「哦?很多喔?」

  「很多啊。你忘了喔?」

  「嗯,沒什麼印象。你大概跟我解釋一下。」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真虧你能忘記耶……我想想,剛入學的時候還滿常有人跟她告白吧。其中還有人明明有女朋友還找她告白,引發了一些騷動。一般來說啦,這種狀況有些女生會站在她那邊嘛,但風間同學每次一開口就會講些好像故意想激怒人的話。結果……」

  於是風間遙香就陷入了孤立,而且是其他女生的反感特別強烈。

  「哦~~是這樣啊……」

  「幹嘛一副恍然大悟的反應。正樹你也是只看外表的那一派?」

  「你是說喜歡上別人的理由?長得可愛不就很充分了嗎?」

  「這樣就夠了喔?」

  「不然你舉其他例子

  給我聽。比方說……」

  正樹把球和問題一起踢向對方。

  「你為什麼會喜歡谷川同學啊?」

  「啥!」

  滾出去的球穿越了愣在原地的井上的胯下。

  「你要把球接住啊。」

  「你、你為什麼知道啊!」

  「……知道什麼?」

  「你還裝傻,你怎麼知道我——」

  說到這裡,井上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扯開嗓門,連忙放低音量繼續說:

  「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的是谷川同學?」

  「你在說什麼?是你自己來問我跟谷川同學告白有沒有機會啊。」

  「怎、怎麼可能啊。」

  「啥?」

  「因為,我根本沒有理由找你討論啊。」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啦。因為你說我跟遙香……啊。」

  正樹察覺了。

  當時井上之所以會來找正樹討論,是因為他認為正樹攻陷了眾人公認高不可攀的風間遙香。換言之,現在高不可攀的風間遙香不存在,正樹也沒有與遙香交往,井上自然沒有理由找上正樹。

  「是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井上不理會恍然大悟的正樹,撿回漏接的球之後,將疑問與球一起傳向正樹。

  「話說回來,我看起來有那麼好懂嗎?」

  「什麼意思?」

  「正樹不是看穿我喜歡谷川同學了嗎?」

  「咦?嗯~~照理來說會是這樣沒錯啦。」

  「是喔……」

  也許是相當受打擊吧,井上煩惱地揪起眉心。

  看到朋友這種反應,正樹就不由得想捉弄。

  「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發現。我看你一定心裡想著好想吃谷川同學親手做的料理吧。真噁心耶。」

  「為、為什麼會連這個都知道啊!」

  正樹這句話似乎再度超乎意料,井上踢出的球代表他內心的震驚般飛向全然錯誤的方向。

  「你看準一點再踢啦。」

  「為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啊!而且講我噁心會不會太過分?」

  「因為你每次看著谷川同學就在想她做的菜吧?」

  「再怎麼樣也不會誇張到這種地步啊!」

  「啊,是喔?」

  「當然啊。不過為什么正樹會知道這麼多?」

  「因為我就是這麼敏銳啊。」

  「正樹很敏銳?不可能。」

  「你比想像中失禮耶。」

  不過這樣繼續捉弄下去,井上也許會失去自信。正樹如此判斷後打斷話題,跑去撿球。

  球滾到了操場旁的體育館附近。

  在撿球的時候,正樹不經意地看向體育館。班上的女生正在上排球課。大家額頭掛著汗水,凝視著飛在半空中的球。似乎是相當激烈的課程。

  這時,正樹看見遙香坐在體育館的角落面無表情地眺望著體育課的情景。

  那傢伙為什麼不參加課程?

  疑問浮現心頭的同時,井上剛才說的話也跟著回到腦海。

  風間遙香在女同學間風評很差。也許是因為這樣,在團體比賽的時候受到排擠了吧?

  就在這時,操場方向傳來男生集合的號令聲。

  大概是要開始比賽了吧。

  因此正樹也打算轉身回到操場,但坐在體育館角落一副悠哉模樣的遙香讓他放不下。

  那模樣仿佛對孤單早已習以為常。從井上剛才的發言來看,她應該從入學時就毫不掩飾那樣的個性吧。當然也沒有半個朋友。不,也許早在進入高中之前就一直是那樣。無論國中或國小,也許她一直以來都是獨自一人度過在學校的時間。

  走回操場的路上,那身影一直在正樹腦海中揮之不去。

  放學後。

  正樹在腳踏車停車場等著一個人回家的遙香前來。她目睹了正樹的身影后停下腳步。周圍沒有其他人影,若要搭話沒有更好的時間點了。正樹向著她踏出一步,但同時遙香也面無表情地邁開步伐,一語不發從他身旁走過,默默地要牽出她的腳踏車。不過正樹對她的刻意忽視也早有預料。

  「等一下,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講。」

  「……」

  「等一下嘛!」

  正樹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硬是讓她面朝向自己。遙香隨即揮手甩開正樹的手,露骨地板起臉。

  「幹嘛?」

  眼神銳利而冰冷。仿佛要貫穿對方心臟般的視線。

  但正樹沒有閃躲。

  ——因為吵架一直拖下去也沒有任何好處啊。既然這樣,早點道歉不是比較好——

  前些日子由美說的話浮現腦海。

  她的想法肯定是對的。讓爭執持續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況且錯的人顯然是自己,那就更應該早點道歉。

  沒錯。如果是自己有錯,那就必須自己主動道歉。

  正樹提振起勇氣。

  「今天早上那件事喔。」

  「我不想聽。」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說我不想聽嗎?你以為只要像這樣道歉,什麼事都能得到原諒?」

  「沒有,我沒有那樣想。只是我真的沒有惡意。」

  「什麼?莫名其妙。」

  「總之拜託你聽我解釋。拜託。」

  「我才不要。」

  「拜託你。」

  「我再說一次……」

  「拜託你。」

  「……」

  遙香雖然一開始毫不掩飾厭惡感,但是在明白正樹不會退縮後,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答應了正樹的請求。

  回家路上的咖啡廳位於路旁並排的民房之間,從正樹小時候就一直經營到現在。店長是位年老的男性,大概是把經營咖啡廳當作退休後的興趣吧。店內裝潢擺設呈現了店長的性格般氣氛沉穩。陽光自額外加裝的窗口投入,照亮原木色調的店內。

  正樹與遙香一起來到這間咖啡廳。店內客人零星無幾。不過現在這樣正好。若要認真與人討論商量,當然希望能在安靜的地方。

  兩人在桌旁的座位坐下後,店長前來詢問要點什麼。

  正樹毫不猶豫就點了冰咖啡,而遙香像是面對複雜的數學難題,表情凝重地盯著菜單。過了好半晌,她指著上頭的品項告知店長,這時她的語氣依舊冰冷,但店長毫不在乎般點頭並離開。沉默在兩人之間飄蕩。儘管正樹也認為既然是他提出邀約,應該由他主動開啟話題,卻因為不知該如何起頭而遲遲無法開口。另一方面,遙香只是默默地從窗口眺望外頭,一陣沉重的沉默,情境有如接下來就要提分手的情侶。不久,店長再度登場,將兩人點的餐飲擱在桌上後離去。正樹的冰咖啡,以及遙香的奶茶與蛋糕卷。她用叉子切了一塊蛋糕送進口中品嘗後,將視線拋向正樹。

  「所以,你想說什麼?」

  先開口的是遙香。

  「既然是你找上我,那就快點講清楚啊。不然在這邊只是浪費時間。」

  無懈可擊的指責。

  正樹其實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找上她,事到如今也沒理由躊躇。

  正樹抽出玻璃杯中的吸管,將咖啡連同裡頭的冰塊一起灌進口中,咬碎冰塊後跟咖啡一起咽下。

  「講這種話大概會讓你覺得我腦袋有病,不過……」

  正樹如此起頭後,娓娓道來。

  自己認識的風間遙香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是個表里不一的人;與她偽裝成情侶關係;以及過去也發生過自己的記憶與現實有出入的狀況。正樹一一告訴遙香。

  自己為什麼會把這些事告訴眼前的她?

  當然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解釋今天早上自己的言行並非出自惡意。

  不過,見到對孤獨習以為常的她,正樹想到如果能共享同樣的秘密也許能減輕她的孤獨感,這也確實是理由之一。

  也許只是多管閒事,況且正樹自己也已經決定不再對孤立的人伸出援手。但是見到體育課時的她還有在教室總是一個人的她之後,正樹只覺得自己不能默不作聲。雖然正樹隱約覺得還有其他理由,但由於目前還理不出一個頭緒,現在決定先放一旁。

  在正樹解釋的過程中,遙香一次也沒開口。一如往常用那冷漠的眼神看著正樹,貫徹聽眾的角色。

  插圖p179

  在她確定正樹的解釋告一段落後,她開口說道:

  「老實說,很噁心。」

  雖然早有預料,但這回答還是教人難受。

  「簡單說你想說的意思是這樣——今天早上你在教室會亂講什麼你和我正在

  交往,是因為在你的記憶中這是事實。只是因為沒有察覺記憶與旁人有出入,才不小心在大家面前說出口。所以你也不是故意的。」

  「嗯,就是這樣。」

  「妄想最好也要有個限度。」

  「唔……」

  「我和你為了欺騙旁人而假裝交往?這怎麼可能。」

  「我知道你應該會這樣想,但這才是我所知的風間遙香。」

  「那就只是你的妄想吧。所以我才說你噁心啊。況且我從小就是這種個性。聽你這樣當面否定,老實說很讓我不愉快。」

  「……」

  「況且就算你成功讓我相信這番鬼話,又有什麼意義?」

  面對這問題,正樹只能沉默。

  因為正樹想不到任何回答。

  遙香對這樣的正樹說了:

  「今天體育課的時候,你有從外面偷看體育館吧?」

  「啊、嗯。」

  「雖然我想應該不至於,該不會是看見那時的我,讓你感到同情了?」

  「這……」

  「如果是那樣,那完全是多管閒事。我一個人也從來不覺得難受,況且我體育課觀摩是為了避免激烈運動。雖然我自己講像是找藉口,不過我身體本來就不太好。所以你該懂了吧?我一點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沉默,遙香將最後一塊蛋糕卷配著奶茶咽下。隨後從書包拿出皮包,遞出千圓鈔票。

  「就這樣。我要走了,找錢就不用了。」

  「先等一下。」

  「還有什麼話要說?」

  「呃……」

  「喔,你大可放心。剛才你講的那些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反正我沒對象能說,而且我自己也不想說這種噁心的話。」

  「……」

  「就這樣了,再見。」

  遙香自座位站起,離去前拋下一句話。

  「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咦?」

  失望。意指對方不符合期望的字眼。

  但在當下的正樹耳中,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因為反過來說,現在的失望就代表曾經懷抱期待。

  正樹抬起俯著的臉。她正對店長微微點頭,即將走出店門。裝在門上的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身影也跟著走到店外。此時,某件事浮現在正樹的腦內,那記憶引來一絲希望,驅使正樹使勁站起身。正樹甚至忘了付帳,追趕在那背影后方衝出店門口。他對著正要跨上腳踏車的背影大喊:

  「你一定討厭我對吧!」

  也許那不該透過自己的嘴巴確認吧。不過當下的希望就藏在這裡。

  遙香厭煩地轉頭。

  「有人會自己問這種問題嗎?」

  「你開始討厭我,是在暑假結束時。」

  剎那間,她的雙眼微微眯起。

  「看到暑假結束後的我整天無所事事,讓你覺得煩躁,不是嗎!」

  「……你為什麼知道?」

  遙香在班上孤立,因此她肯定沒機會告訴別人這些事。所以照理來說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然而正樹的話還沒說完。

  「你現在的髮型是從國小就一直維持這樣,而且你對某個從未見過面的年長男性懷抱著憧憬。」

  「為什麼連這些都……」

  「你覺得如果要約會想挑安靜的地方。而且如果有男朋友,你會想為他做便當,一起上下學。」

  「……」

  「還有,你對自己差勁的個性有自覺。」

  「……你想挨揍嗎?」

  「那你敢摸著良心說我講錯嗎?」

  「……你沒講錯。」

  遙香不甘心地挪開視線。

  「不過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難道你是跟蹤狂?」

  「不是。有人告訴我的。」

  「是誰?」

  「是你啊。」

  「我?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正樹搖頭。

  「我剛才不是講了?雖然只是假裝的,但我和你曾經交往過。那時候你自己告訴我的。」

  「但你講的那些都是……」

  「的確有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是對我來說那和現實沒有兩樣。況且我說中的這些事,你能提出其他合理的解釋嗎?」

  「這……我是沒辦法。不過我從來沒跟你交往過,也不曾和你坦承那些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嗯,我想你說的也是真的。不過對我來說,我的體驗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以拜託你相信我嗎?」

  「……」

  遙香緊抿嘴唇,垂下眼。

  她大概正陷入煩惱吧。無法相信這種事的常識思考與對方確實知道太多的現實,兩者之間的矛盾讓她困惑。

  雙方沉默了好半晌。

  不知過了多久。

  「好吧。」

  遙香開口說道:

  「我開始覺得可以稍微相信你了,就相信你一點點吧。就一點點而已。」

  再三強調一點點的語氣,正樹覺得很符合她的風格。

  「不過,有一件事我就是搞不懂。」

  「什麼事?」

  「你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

  「那個喔……老實說,我也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不過……」

  就是想解釋清楚。

  就是想伸出援手。

  這些正樹都不否認。

  但是正樹同時也覺得不只如此。

  甚至有種這兩個理由只是為了隱藏真正用意的感覺。

  但正樹自己同樣搞不懂自己的真正想法。

  儘管如此——

  「基本上,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你討厭我就算了,但我不希望你一直誤會下去。」

  正樹將心聲轉換成言語如此說道。正樹認為現在若要準備最能說服自己的答案,就只有這個方法。

  另一方面,遙香沉默了好半晌。不像剛才那樣毒辣地連連批評,只是默默地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最後她說出的話語只是短短的一聲:「是喔。」

  但這個回答讓正樹不禁有種得到對方理解的心情。

  遙香似乎願意相信了。

  就在這時,咖啡廳的大門開啟,鈴鐺聲響起。正樹轉身一看,店長站在店門處。他讓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後,對正樹說道:

  「不好意思,兩位談完了嗎?我想差不多該結帳了。」

  正樹回想起自己還沒結帳,連忙回到店內。

  遙香傻眼地看著那慌張的背影。

  「喂,我想知道更多細節。」

  離開咖啡廳後,兩人走在回家路上,來到岔路時,遙香不甘心地說道:

  「你剛才講的那些,我還想知道更詳細的細節。雖然聽起來不可置信,但你確實知道太多了。所以……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訝異的正樹表情呆滯地半張著嘴。

  「沒事啦,要講給你聽不是不行啦……你是怎麼了?傲嬌?」

  「什麼?你哪隻眼睛看到嬌了?」

  「因為……態度和剛才完全不一樣啊。」

  「我剛才不就已經說過我會稍微相信你嗎?怎麼,你已經忘了?」

  「還記得啦。只是我也不知道你那句話有多認真……呃,所以說我可以認為你還算是相信?」

  「一點點而已。就一點點而已。我可還沒有完全相信,懷疑還是占很大一部分。」

  不知為何要這麼強調「一點點」。

  對遙香辯解般的語氣,正樹不由得輕笑。

  「知道啦。那你要約什麼時間在哪裡講?」

  「你接下來應該有空?」

  「有。」

  「那就現在吧。」

  「要去哪裡?要去我家嗎?離這裡也很近。」

  「你爸媽現在在哪?」

  「我爸媽?我爸在上班,我媽應該去買東西吧。」

  「那我不要。」

  「為什麼啊?」

  「這還用問。因為我還沒有捨棄你其實是跟蹤狂的可能性。和這種人待在沒有其他人的家裡獨處,感覺就很噁心。」

  「什麼噁心……話說我為什麼是跟蹤狂?」

  「因為你知道太多我的秘密。」

  「光是這樣就變成跟蹤狂喔?那就在這附近隨便找地方聊?」

  「不行。在外頭待太久也許會被同學看到啊。」

  「有什麼不行啊?」

  「因為你公開說出我

  和你正在交往這種鬼話,現在我們正處於可能傳出謠言的狀態。萬一有人目擊我和你放學後在一起,你講的那些鬼話就會被當作事實。剛才在咖啡廳算是沒辦法,但我不想繼續製造被人目擊的機會,懂嗎?」

  「這道理我不是不能理解啦……不過,我們今天已經一起走出校門,現在還走在一起,這種現狀沒關係嗎?」

  「……只、只是短暫的一段時間而已。」

  「我看你根本沒想到吧。」

  「少囉嗦。現在就算了啦。」

  「我是完全無法理解,不過你覺得沒關係就好。總之要去哪?要不然乾脆去你家?」

  「我家?」

  「既然這裡也不行那裡也不行,那就只剩這個選項了嘛。」

  正樹的提案算是半開玩笑。既然她視正樹為跟蹤狂,當然不可能邀請正樹前去自家。

  不過遙香露出沉思般的表情後,有如做出痛苦的抉擇般答應了。

  「好吧。現在就去我家吧。」

  「……咦?真的可以喔?」

  正樹先是懷疑自己的耳朵,為了確認而正色問道:

  「不好意思,讓我再問一次。你說要到哪邊聊?」

  「我說我家,沒聽見?」

  「呃,所以說……」

  女生邀請自己到她家嗎?

  年輕男女共處一室共度時光。光是想像那樣的情景,想像力便自然而然失去控制。

  就像是為了敲碎少年的夢想般,遙香補上一句。

  「話先說在前頭,我媽在家。」

  「啊,是喔……」

  就常識來想這也是當然的吧。現實總是無情。

  最後正樹轉換方向離開回家路,踩著腳踏車前往遙香家。

  正樹跟在遙香後頭騎向風間家。

  她的家位在山腳下,騎腳踏車從正樹家出發大概要花上二十分鐘。

  那間房屋孤零零地坐落在遠離住宅區的位置。

  和現實中的她處境相同,孤立的獨棟民房。

  途中正樹與幾名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們擦身而過。大概是正在進行某些調查吧。他們不時指向山坡,不知在交談些什麼。正樹感到有些好奇,轉頭看向男人所指的方向,但那裡就只有長著草木的斜坡而已。他們似乎是對那一帶有興趣。話雖如此,這也不是多麼稀奇的情景,過去也曾見過道路調查或下水道調查等。大概是這方面的工作人員吧。

  不久後兩人抵達了遙香家。

  她的家看起來像是建築師設計的房屋,外觀有如並排的立方體,看起來還滿奇異的。

  正樹和遙香將腳踏車停放在玄關旁。隨後她扔下一句「等一下」便逕自走進家中。認為她也許要收拾房間,正樹便老實地在門外等候。由於這段時間也閒著沒事,正樹便觀察四周打發時間。她家附近沒有路燈,一旁則是懸崖般陡峭的山坡,令正樹不由得納悶居然有人把家蓋在這種偏僻的地方。接下來正樹的視線轉向門牌,姓氏風間旁寫著三人份的名字。其中也包含了遙香,所以那上頭寫的應該是全家人吧。看來風間家是由遙香和父母組成的三人家庭。

  這時遙香回到了家門外。正樹在她的招呼下走向玄關。一名中年女性站在門後。那仿佛體現了優雅二字的打扮,一眼就能明白她是遙香的母親。平常的遙香——不,過去的遙香面對同學們時的模樣,就有如眼前這位女性年輕時的樣貌吧。

  當然本性大概不同。

  又或者,這個母親也有她隱藏在笑臉下的本性。

  遙香的母親看見正樹,立刻轉頭看向遙香。

  「是客人?」

  「嗯。算是吧。」

  「哎呀,是這樣啊。」

  當她再度轉頭看向正樹時,正樹自我介紹:

  「我是遙香同學的同班同學,名叫筱山正樹。」

  「遙香的同班同學……原來你就是筱山正樹同學啊。」

  「呃,是這樣沒錯……」

  雖然遙香母親的話語讓正樹有幾分不解,但遙香立刻介入。

  「媽,不用跟他多說什麼。」

  對女兒牽制般的反應,母親別有深意地微笑道:

  「多說是指什麼?」

  「別多管就好了。你也快點進來。」

  大概是不希望正樹與母親繼續交談吧,遙香立刻就指示正樹走進家門。正樹順從地踏入玄關,跟著她的腳步移動。最後遙香帶他來到了她自己的房間內。

  「我去拿飲料來。你隨便找地方坐。」

  「啊,嗯。」

  遙香如此指示後,把正樹留在房間,自己離開。

  正樹環顧房內。

  房間大概三坪左右,就單人房而言相當寬敞了。不過她的房內沒有一絲少女的感覺。床鋪與書架、電腦和電視等日常用品雖然一應俱全,但完全沒有一般女孩會喜歡的玩偶等的擺飾品。

  也許是因為這樣。

  正樹沒有來到女生房間的感覺。

  其實來到這裡的途中正樹充滿了期待。儘管知道不會發生任何幻想中的情境,但造訪由美之外的女生房間,這還是第一次。只要是青春期的男生,無論誰都會不由得興奮。

  因為這份期待,讓遙香的房間看起來更有種遺憾的感覺。

  「該怎麼說啊……難道沒有其他有意思的東西嗎?」

  雖然正樹也覺得趁主人不在的時候在房內四處亂晃不太好,但光是坐著等她回來也太無聊了。只是看看應該沒關係吧?

  於是正樹先走向書架,一一看過擺在書架上的書名。

  課外書的種類相當豐富,不過特別多的還是科幻小說。看來興趣本身並沒有改變。如果是男生的書架,也許其中會藏著一兩本成人書刊,不過這次的對象是女性,應該不至於吧。

  接下來要看什麼呢?

  正樹掃視房內。

  但是已經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了。

  剩下的只有櫥櫃和衣櫃而已。

  正樹再怎麼樣也不會去偷看那裡頭。

  絕不能看。

  每個人都有不希望別人侵犯的領域。

  櫥櫃和衣櫃正是那樣的私密領域。

  不該看的東西不去看,不該做的事不去做。

  民間傳說也時常提到類似的寓意。

  比方說白鶴報恩、蛤女房、浦島太郎等等。其他像是潘朵拉的盒子可說是聞名全世界的傳說。

  無論社會、學校、運動競技等都設有不得觸犯的行為。同時也是這些規則維持了世界上的秩序。

  當然正樹也非常明白這些常識。

  正樹明白。

  理性上明白。

  但是——

  對開式的衣櫃的門微微敞開著。不對,那模樣甚至有種嘴巴里塞了太多東西就快要忍耐不住全吐出來的感覺。

  目睹那樣的情景,無論誰都會這麼想吧。

  把嘴巴里的東西吐出來吧。吐過一次就會輕鬆許多喔。

  然後溫柔地拍拍那人的背吧。

  越是溫柔體貼、越是充滿正義感的人,就越容易感受到那樣的衝動。

  沒錯。這是一種溫柔體貼,也是出自正義感的好心。

  所以絕不是想入非非。

  正樹握住了衣櫃門的把手,然後——

  「雖然只有茶而已,不過飲料應該隨便什麼都好吧?」

  遙香拿著托盤登場。

  同時正樹拉開了衣櫃門。

  剎那間,造型可愛的玩偶接二連三從衣櫃中滾落。仿佛要吐出那份痛苦般,衣櫃解放了塞在裡頭的無數物品。

  先是掃視散落一地的動物玩偶,正樹恐懼萬分地轉頭看向遙香。

  「呃,這個嘛……」

  遙香俯著臉,不停顫抖。托盤上的麥茶搖晃著。

  「我、我覺得很好喔。女生房間裡還是多少有這些東西比較自然嘛。或者該說完全沒有反倒不太自然嘛。我個人的意見啦,嗯,所以說……」

  遙香抬起臉,滿臉通紅,雙眼濕潤。大概是因為害臊吧。

  插圖p197

  隨後她大口吸氣,下一瞬間——

  「滾出去————!」

  「對不起————!」

  好一段時間後,遙香的情緒終於恢復平靜,兩人這下才開始討論當初來此的目的。

  不過遙香本人坐在床邊蹺著腳,正樹卻跪坐在地板上。這樣的情境大概與剛才的事件脫不了關係吧。正樹不禁後悔自己剛才輕率的舉動。

  不過,現在這樣的高低差距,正樹覺得還不差。

  理由在於遙香現在穿著制服的裙子。裙底的

  陰影不時躍入眼中卻又無法一窺究竟。雖然有些遺憾,不過這種感覺倒也不錯。

  「我剛才稍微想了一下。」

  「想了什麼?」

  注意力原本集中在裙子的正樹聽見遙香的聲音而抬起臉。

  「記憶的出入。」

  「喔,你是說我的記憶和旁人有差異的問題?」

  「我想那也許不是有誰記錯,只是彼此真的都不知道吧?」

  「什麼意思?」

  「問題不在於你還是周遭的人忘記了,而是雙方都沒體驗過對方的記憶。簡單說——」

  平行世界,Parallel World。

  「你是打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所以大家不知道某些你知道的事,而你不知道大家知道的某些事。所以不是你不記得,而是以前根本沒經歷過這回事,當然也不會知道。」

  「喔,原來是這樣……」

  確實這麼想就很簡單明了了。

  為什麼自己不記得——

  為什麼大家都不記得——

  ——問題不在這裡。

  因為彼此之前置身於不同的世界,所以認知才會發生出入。

  「不過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你自己要吐槽這一點喔……」

  遙香傻眼地嘆了口氣,承認道:

  「老實說這根本是怪力亂神,沒有任何可信度。與其相信這種假設,直接用你的大腦腐爛了當作理由還比較合理,而且問題也能立刻解決。不過,你為什麼知道我那麼多秘密,這個令人噁心的疑問還是沒解決就是了。」

  「等一下等一下,這樣一來會產生新的問題吧,我的腦袋到底怎麼了,這個問題也很重要吧?」

  「你的腦袋爛掉了,這不就結了?」

  「我的意思是,那樣我不是很可憐嗎!」

  「你現在已經很可悲了啊,就各種層面上來說。」

  「跟你講話好累……」

  「不過,就算要用平行世界來解釋,還是有些疑點。」

  「疑點?」

  「假設你原本所在的世界為A,這個世界是B。因為我和大家都認識筱山正樹,所以在B原本就有筱山正樹這個人,這樣的話,現在是世界A的筱山正樹出現在世界B。那麼原本在世界B的筱山正樹到底去哪了?」

  「嗯~~……是不是互相交換了?A和B的筱山正樹對調。」

  「嗯,要這樣想也是可以。那麼問題來了,其實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你要怎麼才能回到A的世界?以及另一個筱山正樹要怎麼回來B的世界?」

  「唔嗯,這確實是個問題啊。」

  正樹雙手抱胸呢喃說道。

  不過那模樣在遙香眼中似乎顯得異樣悠哉。

  「喂,這可是你切身的問題。你怎麼不更著急一點啊?」

  「因為那只是假設上的問題啊。況且我覺得現況沒什麼問題啊,在家裡的毫無疑問還是我的家人,學校的朋友也沒變。既然這樣,你不覺得就這樣過下去也無所謂嗎?」

  「換作是我就不會這麼想。既然沒有共享相同的歷史,那就根本是不同的兩個人了。」

  「要這樣講也是有道理啦,不過平行世界什麼的未免太超乎現實……」

  「我說你啊,否定了假設的前提要怎麼討論下去?」

  遙香清過嗓子,繼續說:

  「總之,我今天最想向你問清楚的是,什麼樣的契機會引發那種現象發生?你有沒有些頭緒?」

  「嗯~~……老實說,有。」

  「有嗎?」

  遙香的表情中隱約浮現了幾分好奇。

  正樹點頭後,將目前為止知道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盤托出。傳說、郵筒、明信片以及高尾晶與風間遙香的不可思議的現象。

  在全部說完之後正樹才想到自己也許透漏太多了。至少風間遙香實現了筱山正樹的願望這一點應該保密會比較好。畢竟對遙香而言那就像是自己因其他人的願望而遭到利用。

  但是全部聽完之後遙香俯著臉陷入了沉思,沒過多久便開始吃吃地笑了起來。那表情難以言喻地複雜,帶著喜悅也帶著失望。那樣極端的兩種情緒複雜地交纏,形成想哭卻哭不出來,想笑也笑不成的表情。

  「你是怎麼了?」

  儘管正樹如此詢問,但遙香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呢喃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你知道什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發現夢總是會幻滅啊。」

  「啥?你是在講什麼……」

  就在這時,房門處傳來敲門聲。遙香的母親傳來一句話:「是不是該回去了?」正樹抬頭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天已經黑了。

  「啊,真的耶。我差不多得回家了。」

  「是喔,要回去了?」

  「嗯,你的假說還滿有趣的喔。」

  正樹說完便站起身,但不知為何遙香也站了起來。大概是要送自己出家門吧。正樹這麼想,但似乎並非如此。

  「我陪你走一段路吧。這附近沒路燈,送你到有路燈的地方。」

  「不用啦。這種事哪有男生會讓女生陪啊。」

  「廢話少說,就讓我送你一程。」

  「……」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正樹也沒辦法多說什麼。

  遙香家附近確實沒有路燈。不過在月光之下還是勉強維持了一定的能見度。因此正樹其實也可以現在就請遙香回家,但是和同班的女同學走在夜晚的鄉間小路上,這樣的情境還是令他不由得雀躍。

  因為有這樣的意圖,正樹便不多說,順從地與她同行。

  「對了,來這裡的路上有一群穿著工作服的人,他們是做什麼的啊?」

  正樹挑起這個話題當作閒聊。

  「噢,你說那些人喔?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印象中是調查地質或地層的人吧。之前好像說過什麼地層也許變得有點疏鬆。」

  「哦~~這附近沒問題嗎?」

  「應該沒問題吧?租現在這個家之前應該有問過房仲。」

  「哦~~」

  對話到此中斷。

  一旁的山坡傳來蟲鳴聲。大概是鈴蟲吧,每當聽見那聲響就讓人感受到夏天的逝去與秋天的到來。也許這就是人家說的四季情調。

  「其實啊——」

  遙香突然開口了。

  「其實我一直在注意你。」

  與剛才的她截然不同的柔和語調。

  「一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升上高中又過一小段時間之後。」

  也許是故意的吧,遙香沒看向正樹,只是仰望著一旁的山坡。

  「你平常都一直在放學後的操場上練習吧?在那群人之中你的聲音最響亮,臉上總是露出笑容。看著那樣的你,我總覺得你好像很快樂啊。所以見到暑假結束後的你,就讓我非常煩躁。不但退出了棒球隊,成天也只是渾渾噩噩。」

  「嗯,你想說什麼我懂了。不過既然覺得不開心就別管我不就好了?把我當成一個不值得在意的傢伙啊。」

  「……你知道我有個憧憬的對象吧?其實那個人好像是棒球隊的,日子也過得很開心,一定就像暑假前的你那樣享受著每一天。簡單說,在我眼中你和那個人彼此重疊了。」

  「原來是這樣。」

  所以風間遙香才會對筱山正樹感到憤怒吧,因為有種自己的憧憬遭到玷污的感覺。

  「欸,我可以問你嗎?」

  直到這時遙香終於把臉轉向正樹。

  「你為什麼退出棒球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放棄了那樣快樂地參與的棒球活動?

  正樹停下腳步,遙香也跟著停下腳步。

  一陣氣氛凝重的沉默。

  光是這樣遙香就明白這對正樹而言是不願提起的話題。但是曾經那樣散發青春光輝的他,究竟為什麼會突然過著灰色的每一天,遙香無論如何都想解開這個謎題。

  正樹深深嘆了口氣。

  真要矇混過去也不是辦不到吧。

  想硬是結束這個話題也可以吧。

  但不知為何,正樹就是想儘可能誠實面對她。

  所以正樹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升上高中後,正樹立刻就加入了棒球隊。

  為了實現享受青春而揮灑汗水的理想中的青春時光。下課時間與同學們談天說笑,放學後專注於社團活動,與女朋友一起走在回家路上。那正是正樹過去夢想中的青春。

  就在正樹升上高中二

  年級的時候。

  也許是因為之前有三年級生而不敢猖狂,兩名二年級的學生一升上三年級之後便開始引發問題。

  對學弟們的霸凌開始了。起初是以練習為理由強加過度的訓練,但漸漸地拋開了藉口,直接施加暴力。

  當然正樹也覺得不愉快,便向本人抗議要他們住手,但回答只有狂笑聲。正樹改變主意改向顧問求助。

  告訴顧問現在的狀況,希望老師介入解決。

  然而顧問老師不願意因為承認問題發生而擔起責任,便不斷打太極拳閃避正樹的控訴,決定視而不見。

  就在這時,事件發生了。

  在開始放暑假之前,高中棒球的夏季地方大賽剛開始的時候。

  三年級生胡鬧時揮舞的金屬球棒擊中了吉留的眼睛附近。雖然幸好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害,但只要位置稍有差錯就可能讓吉留失明。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傷害事件,棒球隊卻互相串供,要將吉留受的傷當作是練習中的意外處理。

  因為現在正值夏季大賽,無論是哪種形式,問題都不能曝光。

  對此正樹憤慨難平。這樣的容忍和隱蔽絕對不合理。他主張現在就該直接向校長提出控訴,制裁那兩名三年級生。

  正樹就在正要前往校長室時,一名隊員阻擋在他面前。

  那不是那兩名三年級生。

  而是吉留。

  戴著眼罩的他說:

  正樹,不要自作主張。你這樣我們會沒辦法參加夏天的大賽。對其他三年級生而言,這是最後的大賽了。為大家想一想。

  當然正樹也反駁。

  我有想,所以我才要行動啊。為了再也不發生同樣的過錯,一定要給予他們懲罰才對。所以我才要去找校長。

  那是正樹心中的正義。

  所以正樹向其他隊員尋求贊同,請大家一起去找校長。

  當然了,正樹也認為其他人會跟隨他。

  然而隊員們只是尷尬地低下頭。那代表著拒絕。

  正樹目睹從未預料的反應而啞口無言時,吉留落井下石般接著說道:

  正樹,你這種自以為是,老實說只會帶來麻煩。

  正樹想幫助棒球隊隊員們,想讓棒球隊恢復健全風氣。正因如此才想行動,也覺得隊員們應該會一呼百應。

  但現實完全相反。

  既然如此,那就不甘我的事了。愛怎樣隨便你們吧,誰要奉陪啊。

  對那些遮掩問題,就結果而言包庇加害者的人,正樹沒什麼好說的。

  於是正樹退出了棒球隊。

  聽完正樹這番話,遙香只是緊抿著嘴唇。也許正在思考該對正樹說些什麼吧。

  但對正樹而言,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

  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同情。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所以只希望其他人別再多嘴。

  但是——

  「我覺得,吉留同學是對的。」

  遙香口中說出的話語完全不在正樹的預料之中。

  「你只是憑著自己的正義感行動,而且還打算把所有人都拖下水。阻止你的吉留同學沒有錯。」

  「為、為什麼啊!」

  正樹不由得扯開嗓門大喊。

  「我哪裡錯了!大家都束手無策,所以我想幫助大家。這到底有什麼錯!」

  沒有任何錯才對。但為什麼是我要挨罵啊?

  但遙香以冷靜的口吻反駁:

  「正樹,也許你沒有錯。挺身對抗學長的膽量很了不起,直接去找校長會談的行動力也很出色。但只要沒有得到其他人的贊同,那就只是一種自以為是。」

  遙香的話語如同一把利刃扎進正樹的心窩。

  確實沒有得到大家的贊同。遙香說正樹自以為是,正樹也完全無法反駁。但這樣就應該咽下那口氣嗎?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因此變成錯誤了嗎?

  面對無法認同的正樹,遙香接著說道:

  「到頭來,你為什麼會在得到大家贊同之前就想衝去跟校長告狀?一般來說順序反了吧?應該先得到贊同後再代表大家去找校長吧?」

  「那是因為……那時候就一時氣憤……」

  「真的就這樣而已?」

  「唔!」正樹低聲沉吟,明白了。

  遙香恐怕已經隱隱約約看穿了筱山正樹的真面目。

  那就沒辦法了。

  正樹死守著沉默好半晌,最後無奈地娓娓道來。

  雖然一直欺瞞自己,但其實早在很久以前就有自覺了。

  年幼時對充滿正義感的爺爺的背影懷抱著憧憬,自己也想成為那樣富正義感的人。遇到被欺負的孩童就伸出援手,遇到被排擠的孩子便牽起他的手。

  於是大人們都會這麼說——

  正樹弟弟好了不起喔。

  年幼的正樹很開心。

  於是正樹懷抱著那份正義感行動。

  但是長大之後,旁人的反應變了。

  旁人開始冷眼看待他的行徑。

  大人們也傻眼地搖頭。

  為什麼?自己沒做任何壞事,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接納?

  儘管嘴上這麼埋怨,心裡其實有自覺。

  筱山正樹想要的不是伸張正義。

  只是為了耍帥而利用旁人而已。

  正樹誇口說自己不在乎其他人的評價——

  正樹為了不給筆友帶來壞印象,隱藏真正的現況——

  正樹建議對方維持真正的自己最好——

  正樹表現得仿佛隊員們的代表,去找校長申訴——

  正樹在這些時候不忘帶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面子。

  起初確實只是純粹的正義感,但在受人誇獎後目的便改變了。

  不知不覺間,正義感只是用來裝扮自己的一項要素罷了。

  正樹露出難堪的苦笑,遙香繼續說:

  「所以,你有站在大家的立場想過嗎?」

  「大家的立場?」

  「因為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才能立刻走向校長室。但其他人不一樣吧?畢竟事件一旦曝光,肯定會失去大賽的參賽資格。有的人會同意你的意見,有的人會反對,有的人則會猶豫。為了讓棒球隊全體都不留下遺憾,必須先統整所有人的意見。所以吉留同學才會那樣說吧——不要自作主張,為大家想一想。既然這樣,你也該設身處地稍微為大家想吧?」

  「……」

  正樹無言以對。

  因為遙香一針見血地戳破了他有多麼自私。

  光是這樣就讓正樹羞得直想拔腿就逃。

  但是,既然都來到這地步了,不如就統統說出口吧。

  也許只是自暴自棄。

  不過,正因如此正樹才能吐露自己的心聲。

  面對眼前的少女,坦白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我……其實不想退出棒球隊。然而,當我決定要去找校長的時候,我以為大家都會贊同我。但是吉留當著大家的面說我自作主張,說我只是給大家找麻煩,我覺得超丟臉的。我可是充滿自信擺出自以為代表大家的態度喔,可是他一句話就摘掉我的面具,說我不是什麼代表,不要自作主張,當然沒有台階下嘛。我會躲著吉留也是因為這樣,我沒臉面對他啊。我很白痴吧?」

  難堪與羞恥讓正樹眼眶泛淚。

  他不由得笑了起來。

  不過同時他也這麼想。

  能徹底丟臉到這個地步,反倒輕鬆多了。

  心中許多糾葛頓時仿佛變得無足輕重。

  「欸,正樹。」

  遙香說道:

  「你就不用再強撐著面子了吧?展現原本的自己不是很好嗎?做真正的自己不也很好嗎?我想大家也一定會接納那樣的正樹。」

  「……」

  正樹愣住了。

  不久前送給高尾晶的那句話,就這麼回到自己身上。現在的正樹無法判斷該怎麼理解這樣的偶然。但如果這不是一種偶然,那麼當時對高尾晶寫下的那句話,也許其實就是正樹想對自己說的話。

  「不過,我這個人講這種話,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遙香語帶自嘲地說:

  「很久以前我下定決心要維持真正的自己。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個性很差,但還是貫徹這樣的自己。結果就如你所見。就連在班上都無法融入,從來沒交過什麼朋友。這樣的我說什麼真正的自己也沒什麼意義吧……」

  「不會啊。沒這回事。」

  遙香投出不解的眼神,正樹挑起嘴角對她展露笑容。

  「肯定會有人能接受真正的你。」

  將在某處寫下的文字化為言語。但這次不是謊言,是出自心底的真心話。

  遙香睜圓了雙眼,先是抿著嘴唇忍著笑意,但最後還是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那種怪胎是要去哪裡找啊!」

  「啊哈哈哈哈!很難講,也許就在不遠處喔!」

  笑聲消散在夜空中。

  鈴蟲的鳴叫聲已經聽不見。

  兩人響亮的笑聲讓秋季的特色也為之噤聲。

  那個夜裡,兩人只是一直大笑。

  直到心滿意足為止。

  數天後——歷經周末之後,到了球技大賽當天。

  每當舉辦學校整體的活動,校內總是充滿著有別於平常的興奮氣氛。大家腦袋裡大概只剩下該怎麼盡情享受這一天吧。

  處在這樣的氣氛之中,吉留卻悶悶不樂。

  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正樹。

  那時自己為什麼脫口說出那樣的字眼?

  當初吉留確實認為不能放任正樹擅自行動。為了其他認真練球的三年級生,也為了棒球隊,必須參加夏天的棒球大賽。

  但不應該因為這樣就批評為大家行動的正樹只是製造麻煩。因為這句話,正樹離開了棒球隊,就好像自己趕他出去一樣。

  所以吉留一直找機會想邀請正樹回到棒球隊,但總是說不出口。自己之前才說他只是帶來麻煩,現在吉留不知該如何挽回。

  儘管如此,還是只能儘可能和他溝通。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吉留沒有這樣的勇氣。

  非做不可。

  自己非做不可。

  雖然再三如此告訴自己,但是每當與正樹面對面,決心總是馬上就萎縮。

  正樹肯定也不想再回到棒球隊吧。所以自己去找正樹,正樹一定也覺得煩人吧。自己不該勉強他。

  每當與正樹面對面,這樣的藉口就浮現在心頭。

  於是吉留總是什麼也說不出口而錯失機會。

  吉留不由得對自己的懦弱嘆息。

  正當吉留沉浸在憂鬱中,這時同學們前來教室找他。同學說下一輪的比賽對手就要出爐了。吉留參加的競技項目是壘球。第一輪已經勝利,接下來第二輪即將面對的對手是現在正在操場上比賽的兩隊伍的勝利方。同學前來找吉留一起去觀戰。

  無論哪邊獲勝都一樣。

  從吉留的角度來看,無論哪邊是對手都無所謂。雖然有人會傾盡全力,不過球技大賽終究是遊戲。一場傾盡全力參加的遊戲。所以輸贏其實無所謂。

  儘管心中這麼想,吉留還是跟著同學前往操場。

  就在他隔著圍籬看向操場上的同時,金屬球棒擊中球的響亮聲音響起,下一個瞬間,壘球撞上他眼前的圍籬。

  「咦……」

  吉留訝異地睜圓雙眼。但那並非因為那顆球,而是因為目睹了剛才揮棒擊球的人。

  打者拋開球棒沖向一壘,扯開嗓門催促前方的跑者:「快跑快跑!」那模樣仿佛純真的孩童,流露發自內心的喜悅。那確實是與球技大賽十分相襯的爽朗笑容。

  回想起來,當他在打棒球的時候,臉上總是掛著那樣的笑容。

  現在在場上笑著的,毫無疑問就是正樹。

  這時,堅定的信心自吉留心底油然而生。

  既然能在球場上那樣笑著,那麼肯定也能再次一起打棒球。

  信念給了吉留自信,自信則連接到勇氣。

  不久後裁判宣告比賽結束。

  同一時間,吉留拔腿跑向正樹。

  比賽結束後,正樹與隊友們暫且分開,一個人前去休息。口渴得要命,總之就到餐廳的自動販賣機買個飲料吧。

  正樹走向餐廳,途中突然聽見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正樹!」

  正樹已經算不出這是第幾次被這聲音叫住。過去正樹總是板起臉冷漠地敷衍,對方肯定也覺得正樹還在生氣吧。但其實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胸狹隘,才會故意擺出那樣的態度。

  與遙香談過後正樹已經有所自覺,而且發自內心感到羞愧。

  所以就到此為止了。

  別再繼續強撐著無所謂的面子。

  更加率真也更加坦誠地,展現真正的自己。

  正樹轉身一看,吉留就站在不遠處。

  儘管正樹讓他一次又一次碰了釘子,他還是沒有放棄。這讓正樹感到欣喜,同時也為此歉疚。所以正樹之前就決定好下次見面時的第一句話。

  「吉留……」

  「正樹,那個……」

  「抱歉。」

  「抱歉。」

  兩人同時對著彼此低下頭。緊接著又同時疑惑地抬起臉。

  為什麼你要道歉?

  雙方的臉上都明確地寫著同樣的疑問。

  對方預料之外的突襲,造成一陣不知所措的沉默。

  吉留首先打破沉默。

  「正樹,抱歉。你那時是想為了大家行動,我卻說你想製造麻煩。所以,那個……」

  「沒有啦。我才有錯。」

  正樹打斷吉留的話,正色致上歉意。

  「我只想到我自己而已。明明是你阻止了我,我卻老是對你泄憤。真的很抱歉。」

  「不是,那件事錯是在我。因為我——」

  這時正樹輕聲一笑。

  吉留果然是個責任感太強的傢伙,因此無論遇到什麼事都容易當成自己的責任。這次該說是那個性往負面發揮了吧。

  既然如此,這樣沒完沒了的互相道歉就該由自己主動打斷。

  「吉留,對彼此道歉就到此為止吧。」

  「啊、嗯。說的也是。」

  看吉留也同意後,正樹面臨了至關重大的關頭。

  光是道歉當然不可能讓這件事就此結束。

  「雖然才剛道歉完就講這個不太好意思……」

  正樹停頓一拍,繃緊表情再度正色低頭說道:

  「說起來很厚臉皮,請讓我再次加入棒球隊。」

  昨天晚上向遙香坦承了一切。正樹覺得再丟臉也不過就是那樣了。到了這個境地,人比想像中更強悍。

  乾脆死馬當活馬醫,才讓正樹提出如此的請求。

  儘管如此,正樹的心中還是充滿了不安。當時是自己氣憤退出,現在又自己說想回去。吉留會怎麼看待這種人?

  短暫的沉默之後,吉留終於開口回答:

  「正樹。」

  做好挨一頓痛罵的心理準備,但抬起臉看見的卻是吉留燦爛的笑容。

  「歡迎回來。」

  聽見那回答讓正樹愣了好半晌,但不久後發自心底的情感伴隨著笑容浮現。

  與吉留道別後,正樹想再度走向自動販賣機,卻發現一名女學生站在暗處。看來似乎正在等著正樹接近。

  「嗨,遙香同學,我覺得偷窺不太好耶。」

  她呵呵輕笑。

  「雖然我不是沒有意見……不過,儘管一波三折,這樣的結果也算不錯吧。」

  「你是指我沒被吉留揍?」

  「是說你能回到棒球隊。不要明知故問。」

  「啊哈哈。這也是昨天晚上把臉丟光的效果啊。要正視自己是個心胸多狹隘的人,真的讓人很想逃避啊。不過,我覺得那樣也不錯。」

  無論誰都有隱藏的本性。

  也有缺點。

  要承認自己的懦弱,無論誰都會難堪。

  雖然難堪,但有些問題不承認就無從解決吧。

  也許那是人麻煩的地方,但同時也是成長的契機。

  正樹不禁對這番不像自己會有的想法笑出來。

  不想再多丟臉了,這樣的想法就深藏在心底吧。

  「啊,對了。我想起你之前講過的話了。」

  「我之前講過的?」

  「就那個啊,為什麼我要跟你講那些妄想的理由。」

  「喔,你是說在咖啡廳那次,你知道的風間遙香是怎樣又怎樣的那些胡說八道?」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跟你講那些話了。」

  「哦,為什麼?」

  遙香一問,正樹便低下頭。遙香隱約也猜得出這個空檔是為了凝聚某種決心。

  隨後正樹抬起臉。

  「雖然只是假裝的,但我之前和你交往過嘛。」

  「唉,在你的認知里是這樣吧。」

  「不過你突然消失,又說什麼沒在和我交往,讓我覺得和你之間的關係好像斷絕了。所以我才會一時

  之間慌了手腳,或者該說是太焦急了。」

  「嗯。所以呢?」

  遙香以「直接講結論」的口氣催促。

  「我後來一直在想自己為什麼會著急,後來才發現。我……」

  遙香好奇他接下來想說些什麼而微微歪過頭,下一瞬間,正樹滿臉通紅地說:

  「找一天,去約會好不好?」

  「……啥?」

  遙香愣愣地張著嘴。

  「不是啦,我也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只是喔,我不是臨陣退縮喔。只是決定要在約會的時候講……」

  「我說你啊,你現在不就已經……唉,算了算了。對你有所期待是我笨。」

  「為什麼會對我失望啊?理由講清楚啊。」

  「我就說算了嘛。所以呢?要去哪裡?」

  「咦?我還沒決定。」

  「……你啊,都到了這個關頭,會不會太誇張?」

  「反正又不需要約會行程之類的。」

  「好啦好啦。總之這周六我會空出時間,在那之前先想好吧。」

  「話說為什麼你一定要用那種傻眼的態度啊?喂!」

  插圖p224

  正樹站在原地目送遙香的背影漸行漸遠,看見她對偶然路過的谷川打招呼。谷川一時之間顯得不知所措,但兩人在簡短交談後便一起走。

  看來她似乎也試著想改變自己。維持著真正的自己,同時也維持與人的關係。有一天這將會是自然而然吧。

  正樹回想起不久前的自己。

  之前退出棒球隊後,自己只是過著毫無起伏的日子。沒有樂趣可言,只是單純打發時間的每一天。若用顏色來打比方,那就是灰色的生活吧。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充實的每一天。

  青春。

  沒錯。

  這肯定就是所謂的青春。

  燦爛的每一天肯定還會持續下去。

  一直永遠持續下去。

  正樹這時認為當下的青春會一直延續下去。

  ◇

  接下來的周五晚上。

  颱風如同預測路線經過鎮上,狂風暴雨侵襲山間盆地中的小鎮,恣意發揮其破壞力。

  那風勢甚至讓整棟房屋都微弱地搖晃,窗戶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破。

  在那風雨聲中,遙香在自己的房內寫著一封信。寫完後將信紙放進西式信封內,對著頭頂上的螢光燈高高舉起。

  剩下的就只有在當天給他。

  起初他一定會疑惑地接下,不過還是會開始讀信。臉上肯定寫滿狐疑。但是越往下讀,表情也會跟著轉為震驚,最後一定會啞口無言。愣愣地半張著嘴,視線因為驚惶而四處游移。他的反應肯定會像這樣吧。

  想像著那一連串的變化,遙香就覺得萬分期待。

  所以遙香滿心期待著明天的到來。

  只希望時間趕快前進到明天。

  「對了,乾脆把那個也帶去吧。」

  遙香從書桌的抽屜拿出西式信封並打開。裡頭裝著數張明信片。將剛才寫的信紙也放進去之後封起,收進包包。

  「一起給他的反應一定比較有趣吧。」

  遙香輕笑道,拿著包包走到窗邊。

  外頭依舊狂風暴雨。

  不過風雨再怎麼大,明天台風就過去了吧。

  沒有任何問題。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窗戶突然劇烈搖晃,大概是外頭的風雨強得超乎想像。仿佛就要碎裂般劇烈搖晃,不對,搖晃的好像是建築物本身?

  遙香感覺到地鳴般的搖晃——就在下一個瞬間,劇烈的破壞聲在身旁響起,在遙香意識到那巨響的同時眼前已經陷入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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