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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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綾瀨泉。

  在我所知範圍內最為出類拔萃,同時也是獨一無二的天才。

  談論天才是需要資格的。對於身為普通人的我來說,泉小姐實在過於難以想像,如果有人問起「你對她了解多少」之類問題,我大概會為之語塞吧。

  說起來,原本讀文學系的我之所以會和泉小姐有接點,其實是因為她不問文組或理組,在大學各科系課堂上神出鬼沒,對知識展現強烈求知慾,先後全力投入各方面研究的緣故。「只有一項特長的話,沒辦法勝任真正的工作。」是她的口頭禪。她還說過「如果是專家的話,其實誰都當得上喔。我覺得只有成為樣樣精通的全才之後,人生道路才會變得更開闊。」這種話。

  對於既是天才又多才多藝的泉小姐來說,這句話確實很有她的風格。

  直到大二結束為止,我有時跟隨她學習,還曾與她有過不問公私之隔的交流互動,有時則像是個打雜的一樣任憑她使喚。即使在那兩年的時間內,她也還是以足以令人背脊發涼的速度推動著各式各樣的研究。雖然我對於那些研究的內容幾乎都無法理解,不過還是可以想像得到,在不久的將來,泉小姐必然會肩負起非常重要的工作。一個真正樣樣精通的全才,將會成為完美無缺的專家。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神,綾瀨泉真的就是這樣一號人物。我心中對她懷有憧憬。

  真的只能說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吧。

  那時的我還沒有注意到,天才跟狂人,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

  「沒有換洗的衣物。」

  綾瀨真前來投靠的第三天中午。

  「我沒能帶來什麼行李。衣服先姑且不論,貼身衣物就是大問題了。昨天和前天還可以忍受,但是真的已經瀕臨極限了。而且也要為今後做打算,我認為有必要思考對策。」

  她的提議非常有道理。

  我做出了這樣的答覆。

  「對人生來說,懂得放棄是很重要的。」

  我邊沖泡起床後的咖啡邊這麼說。時間剛過十二點不久,以這個季節來說,天空相當晴朗,在陽光的傾注之下,室內宛如春天般溫暖。

  「就算想洗衣服,我這裡也沒有洗衣機。我自己是靠附近的投幣式洗衣機,不過儘可能不希望跟你的貼身衣物一起洗哪。想到可能會出現『我把陌生女人帶進住處』這種傳聞就讓人毛骨悚然。要是消息傳入那些正在尋找你的傢伙耳里就沒救了。」

  今天的咖啡來自多明尼加。酸味和苦味都不會很明顯,口感相當溫和。猶豫不決的時候,選這個就對了。豐盈的香氣緩緩充滿這棟六十年的老房子。

  「當然,出去採購就更不用說了喔?得要像個死人一樣屏息靜氣過日子,優也他也是這麼說的吧?」

  「我認為這是百分之百正確的意見,但畢竟還是有不能退讓的堅持。因為我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

  「這是彼此見解的差異哪。不好意思,現在不是能讓你有這麼多要求的狀況。」

  「讓我們來好好討論吧。」

  她一邊把三明治擺上餐桌,一邊如此提案。法國麵包配上起司和橄欖,和昨天一模一樣的餐點。桌子上擺著分量剛好是兩人份的三明治,我默默地拿起一個,張口咬下。跟這個比起來,現在有更應當優先處理的議題。

  「沒什麼好討論的,攸關生死的事情不能有任何妥協。」

  「您的意思是說,要我今後都在沒有換洗衣物的情況下生活嗎?」

  「還想要命的話就是這樣了吧。」

  「雖然生命很重要,但是,身為女性能不能接受也是很重要的。既然是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想瞞也瞞不了,所以,雖然很難為情,但我還是非說不可。是不是有什麼可以解決的方法呢?」

  她一邊不停嚼著三明治,一邊提出這樣的主張。我們見面到現在才第三天就擺出這副態度,女人這種生物實在是……

  「我說這位小姐。」

  「我叫做真。」

  「那麼,真。我這裡至少還有洗衣精跟水,貼身衣物你就自己手洗吧。」

  「這樣的話就是得在誠一郎先生的面前洗衣服了。我這邊是無所謂,但是到時您不會覺得視線不知該擺哪裡才好嗎?」

  「我也無所謂啊,這種程度我還可以接受。」

  「順便告訴您,在洗好貼身衣物之後,理所當然地只能掛在室內,所以,我想果然還是會有非禮勿視的問題。」

  「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我有個建議,就是由誠一郎先生親自來洗我的貼身衣物,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

  「其實很簡單,倘若誠一郎先生能夠跨過『洗我的貼身衣物』這個門檻,相信也就自然能夠克服視線無所適從的問題了。」

  她的表情非常認真。

  這就是所謂的龍生龍、鳳生鳳嗎?總覺得這女孩的思想跟一般人有不少差異。

  「先把困難的問題放到一邊,來談談其他話題吧。」

  「我贊成,那麼要談什麼呢?」

  我喝了一口咖啡,努力思考。

  泉小姐已死的情報還沒讓真知道,也沒有必要選在這個時候告訴她。不論那個人此刻是依然活著或已經過世,我們的方針都不會有任何改變。還是要儘量避免讓他人得知真的所在,等待優也做好他的工作。雖然她是個堅強的女孩,但是一旦知道母親的死訊,多半還是會無法保持平靜吧。

  「有必要訂出規則哪。」

  我在經過一番思考後這麼說:

  「我們將會共同生活一段時間,只要有兩個人以上聚在一起,多多少少都會需要訂出一些規矩,這個你懂吧?」

  「是,我懂。」

  「這裡是我家,而你是食客。照理來說應該是你要讓步吧。」

  「是,所以我會盡心盡力從旁支援誠一郎先生。像是煮飯做菜,或者是打掃房子等等的。」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還有,你大可不必努力去做那些事。」

  「為什麼?」

  「之前說過吧,我討厭規律遭到擾亂。你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把我的規律弄得夠亂了。我希望你做的,就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其他什麼事都可以不用做。」

  真稍微想了一下。

  「誠一郎先生,我認為這樣有點不太對。」

  「哪裡不對?」

  「正是因為現在的狀況危機四伏,所以才更應該快活、積極地活下去。根本不該選擇一直保持沉默、屏息靜氣之類的態度,絕對不可能維持太久。這麼做只會累積壓力,導致狀況變得更加惡劣。已經可以預料到會是持久戰而不是短期戰的時候,不要捨棄普通的生活會比較好。」

  我啃著三明治。她的主張也相當有道理,這下可傷腦筋了。舉例來說,就算在太平洋戰爭正如火如荼的時候,日本人民也並沒有時時刻刻都繃緊神經。大家依然有著笑容,餐桌上也偶爾會出現一些美食。越是非常時期,越是不能忘記日常。面對長期戰時還是需要一些訣竅的。

  「你的意思是,料理、洗衣服、打掃之類的,對於維持你的日常來說是有必要的?」

  「是的。因為一直以來,這些事我都是自己處理的。」

  「……我知道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只要我這邊忍耐就沒事了。畢竟現在要以你為優先。」

  「請放心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對於家事還是相當有自信的。所以,之後請讓我向您詢問關於各方面的問題喔?關於誠一郎先生在各方面的喜好,例如餐點、打掃的方式之類的。」

  真露出看似相當開心的笑容。

  哎,也好啦,總比老是苦著一張臉要來得好太多了。雖然我完全沒辦法接受這樣的發展就是了。

  †

  「您和我母親之間……」

  真一邊開始打掃房間,一邊提出問題。

  「過去是什麼樣的關係呢?誠一郎先生。」

  我一邊開始動手修理鐘錶,一邊做出回答。

  「關於這個問題,我非得回答不可嗎?」

  「當然了。」

  真把手中的撢子握得更緊,大力強調:

  「在一起生活卻對於彼此沒有足夠了解的話,這樣不好,會累積壓力。我希望能知道更多有關誠一郎先生的事,也想要讓您多了解我一點。」

  「…………」

  我嘆了一口氣。

  本來正準備要點起萬寶路的手也停了下來。現在真的是處處受限哪。雖然說起來也就只是抽根菸這種程度的自由,不過,這可是在我的人生之中少數能夠稱得上滋潤的事物啊。

  「我進大學的時候,泉小

  姐已經快要三十歲了。」

  我開始修理老舊的計時碼錶。這是過去曾經獲得歐洲某國部隊採用,實際參與過戰爭的表。

  「換成一般人的話,到那個年紀也差不多該開始有點變老了,不過她的外表卻還是非常年輕。就算說是學生也不會有人懷疑哪。實際上,泉小姐已經是第一流的研究者,立場和我天差地遠。她是傳授知識的一方,而我則是受教的一方。」

  「母親她曾經是誠一郎先生您的老師嗎?」

  「…………」

  好啦,現在該怎麼辦?

  雖然本來大可不必跟她說,但是要隱瞞也得費上不少精神。更何況泉小姐現在已經過世,所以更應該說吧。做女兒的人,有權利知道關於母親的回憶。

  「她曾經是我的老師,也當過我的學姊,還曾經成為我的女朋友。」

  「哦。」

  正在揮動著撢子的手臂停了下來。

  「哦、哦。」

  人逐漸朝我逼近。

  「哦、哦、哦。」

  逼得越來越近了。

  「……這位小姐,你把臉湊得太近囉。」

  「請叫我小真。」

  「那麼,小真,你的手停下來了。不是才打掃到一半嗎?」

  「請說得更詳細一點。」

  她重新開始揮動撢子,同時開口這麼說:

  「這是非常令人感興趣的話題。身為那個人的女兒,雖然覺得心情有點複雜,但還是忍不住想要追根究柢問個清楚。請不要有任何保留,將一切全盤托出。兩位是從何時開始交往的?交往到什麼時候為止?交往時的情況是怎麼樣的呢?」

  未免太過熱心了吧。

  雖然這女孩應該算是會給人理智、冷淡印象的類型,不過現在卻是兩眼閃閃發亮,似乎連呼吸也變得粗重。只有在這種時候,她看來才像是與年齡相符的少女。像個憧憬戀愛的國中生。

  「沒辦法一次回答完吧,問題的範圍太大了。」

  「怎麼這樣,您不願意告訴我嗎?」

  「我遲早會說的啦,等到有必要的時候。」

  「這樣實在太殘酷了,請現在就說吧。因為我現在就必須知道。」

  「既然這樣的話,至少範圍要再小一點吧。把焦點更集中一些。」

  「誠一郎先生和我母親,曾經有過成年人之間的交往嗎?」

  「該做的都做啦,畢竟我們都是大人了。」

  「咿──」

  她整個人往後仰。

  這個反應太誇張了吧,理智、冷淡的印象跑到哪裡去啦?

  「這樣嗎……原來是這樣的嗎……不,其實我原本就想過或許會是這樣。畢竟母親她把我託付給了誠一郎先生您的緣故。在這樣的狀況下,而且也不是說有過什麼明確的約定喔。我認為,沒有非比尋常的信任是做不到的。不過,這樣的啊,就算這樣也實在是……咿──」

  她再次往後仰。

  雙手按著臉頰,滿臉通紅。

  「這樣的話題……你覺得有趣嗎?」

  「非常有趣!」

  真強烈的表態。

  「雖然現在的我本來很容易懷有負面思考,不過,在聽到剛才這些話之後,那樣的心情立即就都煙消雲散了。更不如說已經開始覺得,現在不是消沉沮喪的時候了。」

  「這樣的嗎?你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在想些什麼,我真的猜不透哪。」

  「也就是說,彼此之間的溝通不夠充分呢。請再跟我多聊一些。還有,誠一郎先生您對什麼樣的女性有興趣呢?如果能夠一五一十地說清楚,我會很高興。」

  「我不需要跟你說那麼多吧。」

  我隨口應了一句。

  我覺得自己慢慢掌握到對待這個女孩的竅門了。至少現在我已經確定,即使邊進行修理作業邊隨口應付她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我改問其他事。您為什麼會和我母親分手?」

  「……我非得回答這個問題不可嗎?」

  「當然了。甚至可以說這是最讓我感興趣的地方。曾經發生過爭執嗎?價值觀的差異?或者是有一方移情別戀之類的?」

  「全部都是吧,就某種意義上來說。」

  擒縱輪上油狀況不太好哪。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開口回答:

  「幾乎是每次見面都免不了一些小爭吵的,價值觀則是打從一開始就徹底不同。對於泉小姐來說,她的情人是研究工作而不是我。分手是很自然的發展吧。不如說曾經交往過才讓我覺得奇妙哪。」

  泉小姐本來就是個超凡脫俗的人。

  她是個任何人擦肩而過時都會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的美女,步伐又快又俐落,不過笑容卻總是給人非常溫和親切的感覺,彷佛一直追逐著夢想,始終眺望著眼前事物以外的遠方──她是個充滿魅力而光芒四射的人物。即使時間很短,但是能夠和她交往就已經是個奇蹟了。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覺得她不是那種有可能受到某人束縛而就此停下來的人。

  「說起來關係原本就相當複雜,沒辦法用兩三句話就講清楚。我自己都想要有誰來跟我說明一下咧。有種像是遭到狸貓之類妖怪欺騙的感覺哪。那時經歷過的種種,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現實里發生過,總覺得有點模模糊糊,不太敢確定。」

  「原來如此,成年人真是難以理解呢。」

  「這樣你滿意了嗎?已經說得夠多了吧?」

  「現在還只是開始而已,我想問的事多到數不清。」

  「有完沒完啊。還有,幾乎都是我在說話。」

  「那我們交換吧。現在請誠一郎先生您來詢問我。不管是什麼樣的問題,我都很樂意回答。」

  「不用了。就像你看到的一樣,我現在很忙。」

  「比如說,像是關於我父親的事之類的。」

  我進行修理作業的手停了下來。

  真沒有錯過這個變化,我眼角瞄到她露出奸笑。

  「我說誠一郎先生。」

  「怎樣?」

  「您真的不適合硬派風格呢。剛才的場面,如果是真正的硬派,應該會淡淡地帶過,不會讓人發現破綻的喔。」

  「不用你多管閒事。」

  「我沒有父親。」

  真無視於我的抱怨這麼說,她早就已經停止打掃了。

  「誠一郎先生,您大可放心。對我母親來說,足以稱得上異性的男人,應該就只有您而已。這點我可以保證。」

  「至少,在我還是學生的時候……」

  我一邊努力把精神集中在碼錶的修理上,一邊如此回應:

  「你就應該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上了。然而,泉小姐卻從來不曾談起與你有關的話題。不只是我而已,在泉小姐身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母親她是個秘密主義者呢。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毫無戒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過重要的事卻什麼都不說。」

  「我也有同感。她是個很饒舌卻總是沒把話說清楚的人。……不過,照你這麼說,泉小姐似乎並沒有結婚?」

  「至少不是『擁有正常家庭,過著正常生活』的情況。身為她女兒的我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錯。」

  說著這段話的時候,雖然真的臉上掛著微笑,但也可以感受到糾葛。我很能體會她的心情。和天才一起生活就是這麼回事。真正的天才,和天災有著共通之處。只要靠近就難免受害,彼此是親子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有件重要的事,我一直沒問你哪。」

  我試著深入一些。

  「真,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吸血鬼的?」

  「我也可以提問嗎?雖然用問題回應問題似乎不太好就是了。」

  她也同樣往前踏出一步。

  「您為什麼會成為獵人?坦白說,我認為獵人這份工作並不適合誠一郎先生。」

  「你還真坦白哪。」

  「因為我想跟您打好關係的緣故。」

  她換上認真的表情。

  「畢竟我現在處於純靠母親人脈才能像這樣獲得保護的立場,而我對此也有自覺。所以,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博取誠一郎先生的好感。我的目的是獲得誠一郎先生的喜愛,藉此爭取最大限度的保護。」

  「你真的很坦白哪。」

  「根據我的判斷,您並不討厭這樣的態度。」

  真是聰明。

  碰上有著適度聰明才智的對象,想要討厭對方並沒有那麼容易。

  「我成為獵犬(獵人)的理由很單純,沒有什麼複雜的內幕。」

  我簡單扼要地向真說明了自己的過去。

  關於家人、妹妹,以至於全家分崩離析的事。

  「幾乎從一開始就有了牽扯,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雖然現在吸血鬼災害這種事已經不足為奇,不過當時還不是如此。結果,我始終沒能擺脫那段因緣,就這樣一直走了過來。就只是這麼回事而已。」

  「您還在尋找令妹嗎?」

  「算是吧。我拜託過不少人,請他們一有任何情報就通知我一聲。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其實也沒有非常拚命在找。差不多就只有『如果哪天能碰巧遇上的話就好』這種程度的想法而已。」

  「要是找到她的話,您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殺掉她囉,用自己的手確實地送她上路。雖然這點不是讓我繼續幹這項副業的理由,不過總覺得會是一個分水嶺。」

  神谷三夜。

  我的妹妹如果還活著的話,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六歲時出現吸血鬼的因子,在殺死父母但沒能成功殺掉我之後逃走,到現在依然下落不明,排行懸賞名單中前幾名的人物。只要那傢伙還有些微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我的獵犬(獵人)生涯就不會結束吧。

  「您對令妹懷有恨意嗎?」

  「沒有,我覺得應該不是怨恨或憎恨之類的問題。我一開始就說過,這是因緣哪。不是情感上的問題,所謂的因緣,可以說是你完全無能為力,只能接受現實的情況。要是能夠見到那傢伙的話,我覺得,在一決生死之前,應該會先對飲幾杯吧。說起來,我父親生前也當過酒保,因為他的關係,所以我現在才會以酒保為業。如果能夠在哪裡碰上我妹,調杯雞尾酒給她喝的話,這就真的只能說是因緣了哪。這不是不可能發生的,所謂的因緣,就是有著這樣的特性。」

  「您對我會懷有厭惡感嗎?因為我也是吸血鬼。」

  「不要在我眼前失控的話就無所謂。只要能夠靜靜待著,保持低調,吸血鬼就和普通人沒兩樣。我也沒有打算拿你怎麼樣的想法。」

  「這就讓人傷腦筋了。」

  「為什麼?」

  「如您所見,我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聽到他人宣稱對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感情,自尊心多少會受到傷害。」

  「小丫頭就別說這種話了吧。」

  我隨口打發過去。

  還能說笑的話就可以放心,跟沮喪哀怨之類的比起來要好太多了。

  「那麼,這次輪到我了呢。關於『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吸血鬼』這個問題……」

  她先是擺出彷佛在思考該如何表達的姿勢。

  接著,綾瀨真說出了這樣的話:

  「其實我是天生的吸血鬼,或許您不相信就是了。」

  「…………」

  我停止修理碼錶,揉了揉自己的眉頭。

  「真的嗎?」

  「我對誠一郎先生不會說謊。」

  「直到目前為止,所謂『天生』的吸血鬼都還不曾獲得確認。吸血鬼是受到某種因素影響,後天形成的。的確,年輕世代成為吸血鬼的例子相當多,但即使如此,『成長到已經獲得自我的年齡之後才有可能變成吸血鬼』還是比較普遍的認知。」

  「是,不過這個認知對我不適用。」

  「我一時之間沒辦法相信。」

  「我懂,可是這是真的。老實說,我從來沒有去上過學,也幾乎不曾和母親以外的人交談。之前說過我一直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其實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以我非常緊張,因為我空有大量的知識,但幾乎沒有實際經驗的緣故。我儘可能想辦法裝出像是普通人會有的言行舉止,請問表現如何?」

  「……哎,應該算是不錯的吧?還不會太離譜。」

  我到底還得要補上幾次嘆息才夠啊?綾瀨泉的女兒果然不是蓋的,跟母親一模一樣。越挖就越危險的地雷區。

  「雖然我也有自覺,不過,說得明白一點,我是過於特殊的吸血鬼。成為紛爭火苗的可能性多不勝數。因此,這件事請您對優也先生也要先保密。」

  「我知道。」

  我點頭答應。在我看來,這也是一項先暫時保密會比較好的情報。雖然優也是那副德性,不過他手上其實有相當多的案件。如果再把事情搞得更加複雜,反而可能會讓他看不清楚整件事的本質。當然,有必要的話我還是會讓他知道就是了。

  「這樣一來,我們共享的秘密就又增加了呢。」

  真浮現滿心歡喜的笑容。

  雖然覺得她缺乏緊張感,不過就算了吧。畢竟,與其面對沮喪哀怨的表情,這樣果然還是比較好。

  †

  當天的深夜一點。

  一如往常結束店面營業的時候,有人推開店門,一張熟悉的臉孔進入店內。

  「呀呵~我好久沒來了呢。」

  高挑苗條的身材配上高跟鞋,以率性姿態披著黑色毛皮大衣,身後跟著人肉盾牌(保鏢)的美女。她就是優也所說的「那個女人」,我的第二個協力者。

  「您要點什麼?」

  「伏特加馬丁尼,三個橄欖。」

  她弄出刺耳的聲音後坐上高腳椅,抬頭看向天花板,似乎有些疲倦。雖說外表看來還很年輕,不過她其實已經四十歲,年紀足足比我大一輪。因為工作的關係,所以想必有不少需要費心的地方吧。

  「最近很忙嗎?」

  「這還用說。池袋可是整天都有問題在發生的,更別說連你也帶來了難搞的案子。」

  「很抱歉。」

  「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的話呢,那就不要再開什麼酒吧,來當人家專屬的打手嘛~像你這麼厲害的人可不是那麼好找的喔~」

  片桐沙織。

  以池袋為中心,經營多項業務的貿易商、人材斡旋業者,以及餐飲業經營者──表面上是這樣。實際上則是掌控這一帶地下社會的黑幫老大。想要在這裡「做生意」的話,事前都得先和這個女老大打過照會才行。

  「那麼。」

  她一邊點菸,一邊使了個眼色。

  「你說的就是這孩子?」

  「我叫綾瀨真。」

  事先已經被我從二樓叫下來等候的真,對沙織點頭行禮。沙織發出一聲「唔」,皺起眉頭仔細打量真。

  「真可愛呢。」

  她說話時依然皺著眉頭。

  「皮膚光滑柔嫩、頭髮充滿光澤、眼睛閃閃動人。真是讓人受不了呢,好想帶回家好好疼愛一番。」

  「對不起。我現在和誠一郎先生在一起生活。」

  「別這麼說嘛~女人之間來好好親密一下嘛~跟這種又小又窄的破舊房子比起來,我那間氣派的大樓豪宅一定比較好的啦~」

  「沙織小姐。」

  我一邊準備雞尾酒,一邊提出告誡:

  「請適可而止。她與你不同,有著正常的興趣。」

  「我說過自己也是正常的啊~就只是多少也有點喜歡女生而已。其實,如果你願意再多陪我一些時間的話,我也不會有什麼奇怪的想法了喔~?」

  「…………」

  我聽過就算,沒跟她認真,逕自將冰塊放進攪拌杯。

  伏特加45毫升、不甜的苦艾酒15毫升。以調酒匙緩緩攪拌,讓冰塊與酒充分混合。何時算是完成,只能靠長年累積的直覺來判斷。若是持續以相同速度轉動調酒匙,手感會逐漸出現變化。覺得酒似乎增添了某種沉重感時就表示調製完成。酒保可以說是最耗精神的工作之一。

  「讓您久等了。」

  伏特加馬丁尼完成了。

  看起來泛著些微綠色的透明液體,讓雞尾酒杯外側凝結出水滴。

  「你的技術沒有退步呢。」

  沙織以優雅姿態舉杯淺嘗一口,露出滿足的表情。

  「雖然是十分常見的調酒,不過拿得出馬丁尼的酒吧就是好店呢。對於簡單的雞尾酒也能像這樣認真調製的酒保,可以說是少之又少。我現在只有在這家店才會喝馬丁尼了呢。」

  「多謝抬舉。」

  「再更高興一點嘛~我可是在誇獎你喔~」

  沙織邊發出輕浮的笑聲邊擺手。

  雖然這位女士猛一看似乎是個性開朗的人,但是如果對她不守人情義理的話,人頭很容易就會不保。這不是比喻而是對物理事實的描述,不論對象是人類或吸血鬼都不例外。

  「話說回來……」

  沙織把視線轉回真身上。

  「這樣也是吸血鬼嗎……因為工作關係,我見識過各式各樣的吸血鬼,這么正常的還是頭一次看到。跟普通的人類沒什麼差異呢。雖然我不是不相信那個叫什麼血液製劑的東西──我說小真。」

  「請問有什麼事嗎?

  」

  「你真的是吸血鬼?可以讓大姊姊稍微見識一下你的力量嗎?倒不如說我突然開始強烈懷疑,你只是個宣稱自己是吸血鬼的普通人了呢。沒什麼了不起的小混混自稱是吸血鬼,擺出囂張態度之類的,像這樣的例子其實也很多呢。」

  「這樣啊。」

  真抬頭仰望著我。

  隨你高興吧。我用視線如此回應。

  「既然如此,那我就僭越了。」

  真選了一把在切萊姆或檸檬時會用到的水果刀。她隨便捻起刀,用兩根手指夾住,然後「耶」地一聲加大力道。

  刀折斷了。

  伴隨著「啪」的清脆聲響,用堅硬鋼鐵鍛造而成的刀具,就這樣輕而易舉遭到破壞。

  「……也有可能是魔術手法呢~」

  沙織的眉間浮現皺紋。

  「這種把戲也是相當常見的呢。事先動過手腳,只要稍微用點力,馬上就能折斷──」

  「耶。」

  真這次把刀扳彎了。

  剛才被折成兩截的刀,現在又被弄彎,疊成U字型。不過一轉眼的時間,小刀就變成了莫名其妙的室內裝飾。順便提一下,我其實相當喜歡那把刀……

  「好好好,我現在知道了。」

  沙織擺出舉手投降的姿勢。

  「就以『這位小姐是吸血鬼』這點做為前提,讓我們繼續談下去吧。當然,這次的事會高度保密,即使在整個組裡頭也只有幾個人知情。還有,小真的安全也會獲得保證,可以儘管放心。只要你還在池袋,我就不會讓那些來路不明的傢伙找你麻煩,對這條街道也會加派護衛。總之大概就先這樣吧,酒保先生,你覺得呢?」

  「讓我省了很多事,感激不盡。」

  「那就拜託你好好報答我囉。最近這裡也不太平靜,我想,需要請你出馬的時機,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我欠下的人情一定會還。關於這孩子母親的下落呢?」

  「短短一兩天時間實在沒辦法說什麼,連行蹤都還沒掌握到呢,雖然找人是我的拿手好戲,不過似乎沒那麼好找。就跟你妹妹一樣。」

  「……」

  「因為是委託,所以我當然還是會繼續找下去,不過你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雖然我想自己是在多管閒事,但還是好歹給你一個忠告。」

  「這次的事……」

  我把話題拉回正軌。

  「似乎相當困難?」

  「的確很難呢。光是現在這個階段,相當棘手的氣息就已經非常濃厚了。另外也有聯盟正在池袋這裡積極活動的情報。最近很多地方都有人碰上新種的吸血鬼,就像那邊的小真一樣。順便問一下,公安的那個痞子是怎麼說的?」

  「你說的是優也嗎?」

  「除了他還有誰?對了,這也是個忠告,建議你別再繼續跟那傢伙來往了。跟那種人混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喔。」

  沙織咬著香菸,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身為公安幹部的優也,以及在黑社會擁有可觀勢力的沙織。雖說兩人的關係自然勢如水火,不過,讓我來說的話,他們其實都是一丘之貉,一樣都是即使把嘴撕爛也沒辦法說出「自己從沒幹過骯髒事」這種話的人。當然,我也不例外就是了。

  「綾瀨泉的研究範圍……」

  沙織點燃了一根新的菸。

  「似乎廣泛到讓人嚇一跳的程度呢。就算是血液製劑這種東西,對她來說,多半也只是巨大研究的小小副產物而已。」

  「具體來說,泉小姐做過哪些方面的研究?」我詢問她。

  「各式各樣的都有喔,各式各樣的。生理學、遺傳基因工學、認知心理學、情報工學,其他還有很多。她似乎也曾經鑽研過叫什麼心靈物理學的學問。你聽說過嗎?雖然有不少人把這門學問當成是裝神弄鬼,不屑一顧,不過現在可是慢慢成為時代最尖端的學問喔。從她所接觸的學問傾向來推測,綾瀨泉似乎相當關注心靈、靈魂之類的。」

  「心靈與靈魂,似乎跟吸血鬼的研究扯不上什麼關係?」

  「可別太早下定論。」

  沙織一句話就否定了我的疑問。

  「雖然我不懂天才的思考方式,不過,吸血鬼這個研究對象可沒有這麼簡單,可以想像的到,應該算是一個全面性、概括性的研究對象吧。你想想看,真的沒人搞得懂嘛。吸血鬼出現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年,但是依然沒有任何人能夠弄清楚他們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現在吸血鬼造成的損害已經變得和交通事故一樣稀鬆平常,讓我們有時甚至幾乎快要忘記這件事。不過,那群傢伙可是一團謎喔。究竟是因為疾病還是突變,或者是什麼其他的理由,就連這一點,人類都還找不到答案。如果真的想要了解這樣的對象,採取正攻法,從正面挑戰是沒用的。做獵人這行的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完全無從反駁。

  我聳聳肩表示認輸,決定保持沉默,老老實實地先去把杯盤洗一洗。以沙織為對手的時候,我從來沒講贏她過。

  「總之,這件事確實很難處理呢。綾瀨泉的意圖、研究所的意圖、聯盟的意圖,錯綜複雜地糾結在一起,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才好。感覺遲早會發展成政治問題,最後或許還會演變成國際性的事件。」

  「事態嚴重哪。」

  「真的是呢。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不可以輕舉妄動。要是做了什麼不必要的事,讓情況往更麻煩的方向發展,本來還有救的也救不起來了。還有,小真你要跟我們合作,而且還得積極一點。血液製劑現在還可以先不去計較,不過,關於你的母親,你所知道的事、想得起來的事,務必全都告訴我。」

  「我知道了,在此向您保證。」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

  沙織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馬丁尼,伸了個懶腰,發出「嗯嗯……」的聲音,然後說了句「再來一杯。」同時遞出杯子。

  「小真,接下來是比較個人的話題。」

  「請說?」

  「你喜歡誠一郎嗎?」

  「喜歡。」

  「唔哇好刺眼!」

  沙織以雙手遮住眼睛。

  「這份坦率真是耀眼呢~能夠馬上回答的年輕活力真好呢~可是小真,這個男的很不容易應付喔~?雖然是個好男人。」

  「有魅力的男性,門檻會比較高也是理所當然的。不容易應付這種程度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又被閃到啦~雖然讓人覺得不甘心,可是實在很可愛呢。」

  「沙織小姐,我也有比較個人的問題想請教您。您和誠一郎先生,有過以戀人身分交往的經驗吧?」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兩位的氣氛太過親近了。有種不像是單純用認識很久、感情很好的朋友之類的關係就能夠解釋的感覺。」

  「你的直覺很敏銳呢~嗯對啊,記得我們確實也有過那樣的關係吧。只是沒有維持太久就是了。」

  我實在不樂於看到現在的狀況。

  就在我自己的面前,眼看隱私遭到他人任意揭露。但是,我又不能採取強硬態度。沙織是重要的協助者,今後還想平安活下去的話,她所透露的情報是不可或缺的,加上現在我還背負著「綾瀨真」這個問題,所以就更不用說了。何況,當女人之間在談論這類話題的時候,就算插嘴打斷也肯定不會有好結果。

  「對了,這位小姐,你願不願意跟我做個交易呢?」

  「什麼樣的交易?」

  「我呢,老實說根本不在乎結不結婚之類的,而且今後多半也沒那個閒功夫,也就是呢,只要有身體上的關係就夠了。」

  「也就是說,想要把誠一郎先生用在那方面的用途上?」

  「果然聰明。你想要打回票嗎?」

  「不,我認為這是個值得考慮的提議。說起來,有時其實就是因為女性試圖綁住男性,所以才會成為外遇受害者,最後更導致關係變得無可挽回。只要能夠好好提升自己,儘可能多溝通,相信就不會發生這種不幸的狀況。更不如說,從長遠眼光來看,稍微有些花心,甚至可能比較好。如果對象是沙織小姐您的話,我也可以放心。因為我想您應該不至於到現在才突然動真情。」

  「你真的很懂呢。既然有這麼寬大的器量,就算是這個男人,應該也能輕鬆弄到手吧。」

  「謝謝您。附帶一提,沙織小姐,在進行交易之前,我有個條件。」

  「比如說想知道關於他的事之類的?當然沒問題,想聽多少都行。不管是他喜歡吃的東西也好,特殊的性癖也好,想知道什麼都儘管問吧。」

  「交易可以成立了呢。」

  我實在不樂於看到現在的狀況。

  就在我自己的面前,牽扯到我的交易成立了。感覺就像是被迫觀看人口買賣的現場,而且遭到買賣的人還是我自己。話說回來,她們這段話到底是怎樣啊。

  「小真,我覺得跟你應該能談得來呢。」

  「我也是,沙織小姐。」

  「今天就一直聊到早上吧?」

  「正合我意。」

  「就是這麼回事。店長,再給我一杯~」

  「……」

  你們想怎樣就怎樣吧。

  我默默地開始調起第三杯伏特加馬丁尼。畢竟人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對於不擅長的就要儘可能避免有所牽連。無論如何都非得下去淌渾水的時候,拿出珍藏的蘇格蘭威士忌喝個大醉,肯定是最好的辦法,就像今晚的我接下來要做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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