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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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個星期。

  狀況完全沒有改變。十二點起床、修理鐘錶、準時開門營業、按時打烊。十二月的池袋還是一樣充滿冬天的寒意,吸血鬼災害隨時隨地都在發生,即使如此,世界依然在運作。

  除了獵犬的工作暫時停止,有個叫做綾瀨真的異物混進來之外,我的周遭看來似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我們來談談將來的事吧。」

  下午一點。

  對於坐到工作桌前,開始修理鐘錶的我,真開口這麼說。

  「關於我和誠一郎先生的未來。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非常有意義的話題。」

  我已經逐漸習慣綾瀨真這號人物了。我隨口應了聲「是啊。」同時開始檢查發條。將超薄素材捲成像是蝸牛殼形狀的發條,是機械鐘錶的心臟。這個發條因為長年日以繼夜的使用,彈性已經疲乏了。有辦法靠維修、調整就解決嗎?或者是直接整組換掉?

  「誠一郎先生,這是很重要的話題喔?」

  「嗯,是啊。」

  「因為會講相當久,所以我想先泡咖啡。請問咖啡豆選哪一種都可以嗎?」

  「不要拿藍山,隨便喝掉的話太浪費了……不如說根本不需要泡咖啡,我現在不想喝。」

  「即使誠一郎先生不想喝,但是我想喝。反正是順便泡的,所以我還是泡兩杯。如果您不想喝的話請留下來,我會連您的那杯一起喝掉。」

  所謂的「逐漸習慣」,在這裡和「逐漸放棄」是同義詞。既然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一些小衝突總是難免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跟頹廢的成年人之間,何者不得不選擇讓步,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我喝咖啡歐蕾,誠一郎先生呢?」

  「黑咖啡就好了。你也別弄什麼咖啡歐蕾,好端端一杯咖啡,這樣未免太可惜了。」

  「咖啡歐蕾很好喝的喔。」

  「我不喜歡。」

  「請別這麼說,試一次看看嘛。絕對不會讓您吃虧的,要是您覺得權益受損,我願意答應您任何一個要求。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話,就算您想摸也是可以的。」

  「摸什麼啊。」

  「您想讓羞澀的少女親口說出來嗎?」

  「隨便什麼都好,弄杯喝的來吧。交給你了。」

  「好的,我知道了。可以用焦糖糖漿嗎?店裡應該有吧?」

  隨你高興吧。

  我胡亂擺擺手當成回應,真隨即滿臉喜色地往樓下跑去。

  (真的是母女哪。)

  我不禁要這麼想。

  這樣的想法,最近更是特別強烈。真的言行舉止,無論如何都會讓人聯想到她的母親。以前的泉小姐就是這種感覺,提出自己的主張,拉著大家團團轉,和她扯上關係的人只能嘆氣。不過,不會讓人有不快的感覺。因為她總是很灑脫,雖然會搞些惡作劇,但是其中並不包含惡意。就像是加了許多萊姆,搭配蘇打和薄荷調成的雞尾酒一樣。

  「讓您久等了。」

  就在我決定把彈性疲乏的發條整組換掉的時候,真也拿著冒著熱氣的咖啡杯回到了二樓。

  「請享用,喝一口看看吧。」

  甜美而柔和的香氣挑逗著我的鼻子。沖泡咖啡的方法,我大致都教過她了,她也相當有天分。這杯咖啡歐蕾,應該能獲得女性顧客好評吧。

  我試著喝了一口。

  「您覺得味道如何?」

  「很甜。」

  「我問的是,好喝還是不好喝。」

  「好喝啊,調得很棒。」

  「提供給客人喝也沒問題了嗎?我認為自己很擅長這類工作,希望能夠早日和誠一郎先生一起在店裡工作。」

  「這就很難說了。」

  我隨口應付了事。真似乎也沒有放在心上,輕巧地在小桌前坐了下來。

  「那麼,誠一郎先生,今天我們要來聊什麼呢?」

  「什麼都不用聊,你保持安靜就好,找本書來看吧。」

  「這可不行。」

  真大力搖頭。

  「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裡,兩個人都保持沉默實在不太好。對於精神衛生會造成不良影響。會使人陷入消沉。」

  「我不在意啊。」

  「我會在意。誠一郎先生,請您注意聽好,我跟您是命運共同體。我前來投靠您,而您也答應了。在那個時點,我們兩個人就已經有了特別的關係。」

  「哎,勉強可以算是特別的吧。」

  「既然這個特別的人正面臨危機,提供一些幫助,想必也不算過分吧。在修理鐘錶的同時,應該還是可以說話的吧?就是這樣,讓我們來聊天吧,享受輕鬆愉快的談話樂趣吧。」

  「我比較喜歡安靜哪。」

  「誠一郎先生將來想做什麼呢?」

  她還是開始找話題了。

  也好,反正我也不會因此吃虧或是遭受什麼損失。

  「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我現在在修的,還是之前那具計時碼錶。這隻表相當難處理,需要不少時間才能修復到可以正常運作的狀態。雖然很費工夫,但也充滿樂趣。

  「如果硬要說的話,我已經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每天都可以修理鐘錶、與酒作伴、殺死吸血鬼。沒有更多期望了。」

  「您什麼時候開始接觸鐘錶方面的工作?」

  「一開始只是隨便拿壞掉的時鐘來亂弄而已,那是老爸放在家裡的舊時鐘。這件事成為契機,讓我開始學習相關知識。只不過,技術大概也就是比外行人好一點的程度罷了。」

  「為什麼會喜歡修理鐘錶呢?」

  「或許我的個性就是適合這種步調比較慢的零碎作業吧?越樸素、越單調就越好,這樣更能讓我投入。」

  「誠一郎先生的世界真是狹小呢。」

  「沒錯。我也不想拓展新的可能性,只對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感興趣。出外旅行、冒險之類的,我完全沒有意願。世界越小越好,不管是什麼,能夠整合得精巧總是比較美觀。」

  「您說過自己喜歡規律,就是這麼回事嗎?」

  我想起來了。

  和綾瀨泉的談話中,有許多無足輕重的討論。話雖如此,不過,「無足輕重」只是表面──或者說,在我看來是如此──泉小姐還是在進行著複雜程度勝過談話內容無數倍的思考。舉例來說,像是一邊談論「能不能接受把牛排當早餐」,一邊構想新素材的化學式之類的。實際上,我就親身體驗過「和泉小姐去吃有名拉麵後,她隔天就提出用簽字筆潦草寫下的論文」這種事。那份論文獲得某本學術雜誌刊出後引爆論戰,變成了人們敬而遠之的對象。

  「之所以喜歡酒,是因為受到父親的影響嗎?」

  「算是吧,老爸他是有名的威士忌酒吧老闆。家裡面存放著堆積如山的威士忌酒瓶。雖然我小時候完全不感興趣,不過大概還是抵不過血統的影響吧,進大學之後就自然而然開始接觸酒了。」

  「什麼時候開始成為獵人的呢?」

  「從高中的時候開始有樣學樣,不過那時還只是打工程度的簡單嘗試就是了。自從吸血鬼出現之後,槍炮刀劍管制法也放寬許多,在狂妄自大的小鬼頭之間,曾經流行過拿追殺吸血鬼當成試膽的事哪。因為死了一大堆人,現在熱潮已經退得差不多了。」

  「那麼,您算是資歷相當久的呢。」

  「只要能活下來,自然就會累積資歷。畢竟這個業界不時就會有人死掉或是落荒而逃,交替速度相當快啊。」

  說到這裡,我停下了在修理碼錶的手。

  「我說啊,這段對話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訪談吧。為了讓我能夠更了解誠一郎先生的訪談。」

  「這是有必要的嗎?」

  「當然。」

  真以一副「為什麼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的表情點點頭。

  「我聽說過誠一郎先生是相當厲害的獵人。雖然『從高中時就已經踏進這個行業』應該是一個理由,不過,具體來說,為什麼誠一郎先生能夠成為厲害的獵人呢?關於這方面,有什麼秘訣之類的嗎?」

  「其實也稱不上什麼秘訣。」

  我重新開始修理。

  「吸血鬼有獨特的習慣,知不知道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具體來說是怎樣的習慣呢?」

  「像是舉止、動作、思考模式之類的。獵犬當久了,自然而然就會感覺得出來。這很難用言語來說明,要教也不太容易學得會,大概就像是直覺一樣。即使想要寫成教學手冊也絕對寫不出來,或許應該說是某種身體感覺?唯有這個是只有靠實際跟吸血鬼拚過命才能學

  到的。多虧有這個,我才能活到現在。」

  「也就是類似感測器之類的嗎?對吸血鬼專用的。」

  「差不多吧。」

  「您之所以相信我是吸血鬼,就是因為這個理由?」

  「這點也是其中之一。」

  「原來如此。誠一郎先生的確說過呢,關於我的視線。我是指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事。您說過我看著扳機、看著脖子之類的話。其實我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那麼多。」

  真露出像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誠一郎先生,對於吸血鬼,您懷有什麼樣的想法?」

  「你說的想法是指什麼?」

  「各方面都有。像是吸血鬼究竟是怎麼誕生的,或者是,吸血鬼將來會變得如何,諸如此類的。」

  「這個嘛,我就完全不懂了。畢竟這可以說是全世界研究者日以繼夜努力探究,但依然找不到答案的真理。我的工作是獵殺吸血鬼,不是解開吸血鬼之謎。這就像是警察不會上法庭審案一樣,世上有所謂的各司其職啊。」

  「您認為吸血鬼跟人類,有朝一日能夠和平共存嗎?」

  「這種話聽來像是聯盟在說的哪。」

  從吸血鬼開始在人類歷史中登場之後,將之定義為人類的嶄新形態,或者是視為神聖之物而加以崇拜的團體,就像雨後春筍一樣層出不窮。將這類集團加以統整,好歹算是逐漸形成一個組織的,正是「人類救濟聯盟」。對於吸血鬼這種無法分析、理解的對象,大多數人都會抱有畏懼、厭惡感。聯盟或許就是對於類似感情的一種反撲吧。自從聯盟浮上檯面以來,他們的影響力就迅速增強,慢慢地浸透到日常之中。

  「哎,雖然聯盟這頂大帽子底下其實還是有許多不同派系──不過,他們原則上都提倡人類與吸血鬼的融合,認為吸血鬼是進化後的人類,應當抱持友愛與敬意相待。」

  「身為獵人的誠一郎先生您,會不會認為這種想法很愚蠢?」

  「不會。」

  我小心挑選自己的遣詞用字。

  「直到為了鮮血而失控發狂的瞬間為止,吸血鬼無庸置疑都還是人類。說起來,由於現在還沒有確實判斷出吸血鬼的辦法,所以難以區別人類與吸血鬼。畢竟任何人都可能會變成吸血鬼啊。就算是我,哪天搞不好也會變成吸血鬼,陷入遭到獵犬追殺的處境。」

  「要是誠一郎先生變成吸血鬼的話,肯定會非常不好應付吧。畢竟您對於吸血鬼與獵人兩方面都十分熟悉,應該不愁想不到對策。」

  「實際上,這類案例也的確不少。獵犬固然是這樣沒錯,要是軍人、職業格鬥家之類的變成吸血鬼,一樣難纏到極點。一個人輕鬆殺掉超過一千人的例子也毫不罕見。比較小的發展中國家,要是出現這類怪物的話,政權很容易就會垮台。」

  說到這裡,我換了一口氣,把手伸向萬寶路菸盒,不過馬上就又把手縮了回來。雖然我自認對於女性並不會特別偏袒,但還是不想在真的面前亂噴尼古丁。話說回來,雖說抽菸是充滿害處的壞習慣,不過有時還是能夠幫助思考……

  「誠一郎先生……」

  真把頭往旁邊一歪。

  「您對吸血鬼似乎相當溫柔,這是我的誤解嗎?」

  「這是你搞錯了。我之前也說過吧,就只是比較有緣而已,不論是好是壞。不但家人之中出了吸血鬼,我自己也殺過許多吸血鬼,好幾次也差點死在吸血鬼手上。吸血鬼已經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了,就算不喜歡也還是會有深入的理解。」

  「可以說您真的是位獵人呢。我聽說,在以狩獵為生的人之中,許多人都認為自己與獵物是對等的關係。在依循食物連鎖的規則以性命相搏時,據說他們都會懷著敬意來面對獵物。」

  「敬意……敬意啊。我覺得有點不太一樣哪。至少我沒有慈悲為懷的想法。不管對方有什麼理由,吸血鬼就是得死。不論面對多麼卑微的求饒,我也不會手下留情。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方式。」

  「對於這點,我有個疑問。」

  真加大了歪頭的角度。

  「既沒有敬意也沒有慈悲心的人,應該不會殺掉吸血鬼。因為活著的吸血鬼更有價值吧?優也先生也說過,如果誠一郎先生您對於這門生意更認真一點的話,早就已經賺到一輩子都可以玩樂度日的錢了。」

  「有這回事嗎?我沒印象哪。」

  「拜血液製劑之賜,我能夠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但是,萬一我因為渴望鮮血而失控的時候,有誰能夠直接給我一個痛快的話,應該會比較輕鬆。我一點都不想成為人體實驗的祭品,而且也不希望喪失自我,變成另外一個人。這世上就是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相信誠一郎先生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我沒有回答,就只是喝了一口甜膩的咖啡歐蕾而已。

  世上有很多比大人更聰明懂事的小孩。姑且不論綾瀨泉的女兒是不是天才,但她確實有著配得上血統的智慧。碰上這樣的對手,想要瞞混過去並不容易。

  「真,你很成熟哪。」

  「謝謝。您願意把我當成成熟女性看待了呢。」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誠一郎先生是個溫柔的人,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你要怎麼想是你的事,我不打算表示什麼意見。」

  「是的,我自己認為可以感覺到誠一郎先生的溫柔。畢竟要怎麼想是我的自由嘛。」

  真也拿起了咖啡歐蕾。

  她以雙手捧著陶瓷咖啡杯,看向泛白的褐色液體。

  「誠一郎先生。」

  「怎麼啦?」

  「如果我變成真正的怪物,到時可以請您殺了我嗎?」

  「沒問題。」

  我一口答應。

  「那時我一定會確實殺了你。所以,現在你就放心好好活著吧。」

  「一言為定囉?」

  「不用什麼約定,那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就算是超高風險卻賺不到多少錢的副業,我還是會完成工作。只要是大人,這就是理所當然的吧。」

  「誠一郎先生。」

  「怎麼啦?」

  「您果然很溫柔呢。」

  「不對。就算不是你,只要是吸血鬼,我還是一樣會殺掉啊。」

  我再次加以訂正。

  真露出微笑,將杯緣貼到嘴上。

  †

  「話說回來,您還真是熱心呢。」

  真探頭窺視我手邊正在進行的作業,以佩服語氣這麼說:

  「這麼精密的工作,我覺得自己肯定做不來。每個零件真的都非常小呢。似乎只要打個噴嚏就會把它們全都吹跑。」

  「真的會吹跑喔。總之這是非常精巧、細膩的作業,本來是不該邊說話邊做的。」

  「看來我搞砸了。請問我是不是妨礙到您了呢?」

  「非得要我特地說出口才會懂嗎?」

  「請別瞧不起人。我可是懂得察言觀色的女生喔。我是明知故犯,刻意在打擾您的。畢竟溝通是很重要的。」

  「這樣啊。」

  我不打算跟她爭論,因為我抱持「不打明知會輸的仗」的主義。

  「好漂亮呢。」

  真一邊觀看擺放在桌子四周的諸多鐘錶,一邊發出這樣的感嘆。

  「這裡有各式各樣的鐘表,不過每個都非常漂亮迷人。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銀色,也有藍色、紅色或是畫著圖案的,雖然其中有很多古董,但是也都有獨特的韻味。」

  「放在這裡的大多都是百年前的古董了哪。」

  我停止修理工作,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已經壞掉無法運作,也沒有什麼金錢上的價值,但是作工格外精緻──碰上這類鐘錶,我就會設法買下來修理。這個甚至算不上副業,完全就是興趣。」

  「那麼,這個時鐘是誠一郎先生您私人的物品?另外像是這個、這個、還有其他的。」

  「是啊。」

  「啊,這個好可愛喔。」

  真拿起了一隻表。

  那是婦女用的懷表。在小巧的鍍金外殼上,有著以紅色釉藥畫出的玫瑰。她的眼光很不錯。雖然那隻表沒有冠名,不過卻是製作非常用心的高級品。

  「真好看……好可愛呢……啊,我這不是在跟您討這個喔,我才不是那麼不知分寸的女人。可是真的很可愛呢……好棒……」

  她拿著懷表再三翻來覆去仔細端詳。現在這副細細打量的模樣,看起來就很符合她的年紀。彷佛正和朋友一起在挑選飾品之類的。

  (──嗯。)

  我想到一件事,或許是個不錯的點子。

  「你想要那個懷表嗎?

  」

  「咦?」

  「那就給你吧。我再調校一下,明天就可以弄好,送給你當禮物了。不過可別搞丟了喔,記得隨身帶著。我看這樣吧,掛在脖子上也不錯,我順便找條適合的煉子裝上去吧。」

  「…………」

  看來這個提議讓她相當意外的樣子。

  真睜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張開。

  「咦,可是我剛才真的沒有想跟您討這個的意思喔。真的可以嗎?這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這是幾乎免費拿到的東西,成本就只有我用來修理的時間而已。而且,所謂鐘錶這種東西,與其讓它動也不動地擺在那裡,不如拿來用在日常生活之中。所以你就別在意那麼多了。」

  「實在太貼心了!」

  真高興地跳了起來。

  擁有六十年歷史的木造建築,發出傾軋的聲響。

  「真讓人高興,太棒了!我完全沒想過自己竟然能夠收到這樣的禮物!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您是個這麼體貼的人呢!」

  「沒有必要扯到外表吧。」

  「這樣一來,我的好感度更是水漲船高了。真是的,討厭,讓人家這麼欣喜,到底是想怎樣呢?我是那種會為對方犧牲奉獻類型的女人,為了報答,可是什麼事都願意做的喔。」

  「報答什麼的就免了,相對的是,你得確實把它拿來用。」

  「這是當然的。不管是睡覺的時候也好,入浴的時候也好,我都會寸步不離地帶著它。」

  「洗澡的時候拜託你拿下來,會把表弄壞。」

  「真是的,我是在開玩笑的啦。雖然我這個人有點缺乏常識,不過這種程度的常識還是有的。」

  真的嗎?

  看她高興成這個樣子,搞不好真的會帶進浴室里哪。哎,不過,她願意用到這個地步的話也正合我的期待。壞掉的話再修就好了。

  「那麼,我這就去泡咖啡囉。當成是對首度獲贈禮物的謝禮。啊,不過其實我在這之前就已經從您這裡獲得了滿滿的愛情,所以現在這個應該也不能說是第一次的禮物呢。耶嘿嘿。」

  「要泡咖啡的話就來杯黑咖啡吧,我不想再喝咖啡歐蕾了。」

  「遵命!我這就去泡一杯非常好喝的咖啡!」

  †

  真泡的咖啡還不錯。深烘培的曼特寧確實夠勁,至少要有這種程度的苦味才能讓腦袋清醒過來。

  「話說回來,誠一郎先生大概有多強呢?」

  真一邊啜飲著咖啡歐蕾,一邊開口詢問。我已經慢慢習慣了她這種突然發難的說話風格,頓了一下之後做出回應。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理由很單純,希望能夠先了解願意保護我的可靠男性有多少實力。」

  我喝了一口咖啡,同樣頓了一下之後才回答:

  「說起來我其實不強喔。」

  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期望聽到什麼樣的答覆,不過我既不是無敵也不是萬能的。就算跟路邊的小混混打架也沒有把握一定打得贏。就這方面來說的話,甚至可以說我很弱。」

  「那麼,比如說,要是就在此時此刻,以我為目標的人物來襲擊這裡的話,誠一郎先生能夠取勝嗎?」

  「我敢說自己肯定會輸。」

  「怎麼說得這麼斬釘截鐵的呢。身為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對我來說,要是可以從您口中聽到能讓人再稍微安心一點的話語,相信一定會感激涕零的。」

  「這種場面話有意義嗎?真的有心想要建立信賴關係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真不滿地嘟起了嘴。

  我繼續往下說:

  「說起來,前提就已經有問題了。要是這裡現在遭遇以你為目標的人物襲擊,在這個時點,我就已經輸了。和對方的實力、裝備或人數之類的都沒有關係,要是存在足以讓人發動什麼奇襲的破綻,出狀況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誠一郎先生您的態度看起來卻非常從容呢。」

  「因為我早就拉好了防線。獵犬這行是賺黑錢的工作,同行里也有不少惡形惡狀的傢伙,隨時有可能碰上麻煩。所以有必要事先了解誰有可能變成敵人,也得提早做好對策。」

  「為了這個理由,所以會需要情報吧?而且最好也要事先打點好各方管道。」

  「答對了。」

  「優也先生和沙織小姐,扮演的就是這樣的角色?」

  應該不需要我特地點頭表示同意了吧。

  公安的高級幹部,以及黑社會的大人物。這兩個人讓我深切體會到「門路」的重要性。權力、金錢,以及情報。每一項都對我有非常大的幫助。只要還能和這兩個人維持合作關係,不會太誇張的麻煩都還能避得開。即使說我之所以能夠繼續在這條街上悠閒地當個酒保、把修理鐘錶當成興趣,全都是拜他們所賜,相信也不為過吧。

  「雖然是這樣……」真還是不放棄。

  「即使誠一郎先生您說自己不強,但畢竟還是實際身處打鬥現場的人。我也曾經突然遭受您的槍擊。」

  「有必要的話我就會動手啊。畢竟弱者也是有弱者的一套方法,和吸血鬼交手是有訣竅的。只是想要保住一條命繼續活下去的話,這樣就很夠了。」

  「也就是說,這就是您厲害的地方了。誠一郎先生是一流的獵人,不但資歷相當深,而且也累積了一定的成果。」

  「要怎麼解釋是你的自由。只要對於事實能有正確的認知,其他就隨你高興了。」

  「您真是謙虛呢。」

  「哪裡謙虛啦?」

  「因為誠一郎先生您實際上就是像現在這樣守護著一個嬌弱的女孩。對於這件事,我感到很高興,也十分感激您。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份恩情,願意用任何方式報答。在我看來,誠一郎先生真的是一位非常棒的男性。」

  「謝啦。」

  「我們結婚吧。」

  「……泉小姐也是這樣,你們這對母女的話題跳得太快了,而且還會順便扯到別的地方。現在應該是在談我到底是強還是弱的話題吧?」

  我不禁感到傻眼。

  真則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誠一郎先生。」

  「怎麼啦?」

  「母親她不常說起關於您的事,這個我記得之前和您提過吧?」

  「是啊,你提過。」

  「不過,她在談到誠一郎先生您的時候,模樣是最為高興的。當我纏著她想聽些什麼的時候,她偶爾會說起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每當這種時候,母親總是會露出身為女人的表情。雖然我自己或許也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就連像她那樣一個彷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原來也是會有那種表情的呢。所以,我一直很好奇,能夠讓母親她露出那種表情的男人,究竟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哦,這樣啊。」

  「實際見過您之後,我就恍然大悟了。原來母親她非常中意誠一郎先生。在她的心目中,您多半比任何研究都還更加重要。」

  她們真的是母女哪──碰上這種時候,我總是會感觸良多地這麼想。

  在此同時,我也理解了為什麼自己在聽到綾瀨泉已經身故消息的時候,內心沒有受到多少震撼的理由。在我內心某處,對於綾瀨泉並沒有死這件事有著十足的把握。

  因為眼前有著幾乎就是她翻版的女兒?

  我不相信優也提供的情報?

  兩者似乎都有可能,但好像也都不是正確答案。我無意炫耀,不過自己的直覺還滿準的。說起來,從以前開始,和泉老師有關的事就總是會牽扯到十分複雜的內幕,不管發生任何事都沒什麼好驚訝的。

  「總覺得好像都是我在找話題呢。」

  真一邊沖泡新的咖啡,一邊有點不滿地這麼說。

  「請誠一郎先生也問我些什麼吧。這樣下去太不公平了。」

  「我沒什麼想要問你的事啊。」

  「您這話是騙人的。」

  她伸出食指左右搖擺,否定了我的說法。

  「您不可能絲毫不感興趣。倘若誠一郎先生始終採取在商言商的態度,或許還說得過去,不過,應該不是這樣的吧?正是因為對我個人感興趣,所以誠一郎先生才會協助我藏匿。更何況,現在彼此就像這樣,在同一個空間裡,呼吸著相同的空氣,過著可以聽到對方淋浴時聲音的生活,如果這樣都還是完全不感興趣的話,頭腦肯定有問題。誠一郎先生的頭腦應該沒有問題吧?」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啊……」

  「比如說,像是我的初戀之類的,您覺得如何?」

  「這種話題去找其

  他女生聊吧。」

  「不過您應該有興趣吧?」

  「一個從來沒去過學校,實際面對面談過話的對象大概就只有泉小姐而已的人……從這種人的嘴裡能聽到什麼戀愛故事?如果要問的話,當然還是關於吸血鬼的問題了吧。因為你是天生的吸血鬼,而我是狩獵吸血鬼的人啊。」

  說到這裡,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不對,我改變心意了。想起來了一個想問你的問題。」

  「喔,什麼事什麼事?任何事我都很樂意回答喔。」

  「關於血液製劑的事。」

  「真是的。」

  真扳起了臉。

  「這個話題未免太不解風情了。既然女生自己也表示任何問題都願意回答了,至少也該問個三圍之類的吧。」

  「你帶著的藥是生命線。」

  我沒有理會她的抗議。

  「就我來說,還是建議你立刻把那東西交給適合的研究機構。雖然你和泉老師想必也有不少考量,不過,所謂的公眾福祉就是這麼回事。現在也還不遲,要不要把藥交給優也?」

  「要是血液製劑獲得量產,普及一般大眾的話,誠一郎先生就會失業了呢。因為,這樣一來,身為吸血鬼也幾乎不會造成任何問題了。」

  「我的本行是酒保喔。就算不當獵犬也不至於就會沒飯吃。……那麼,你考慮好了嗎?還是不打算把藥交給優也?」

  「這個嘛……」

  真用手托著下巴,噘起了嘴。

  然後,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子,裡面裝有數十顆白色錠劑。

  「這個,如果對方是誠一郎先生您的話,我就願意交出去喔。」

  這次輪到我扳起臉了。

  「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吧。你不是說過,這是不能交給別人的東西嗎?而且也盛氣凌人地撂下了『將這個藥公諸於世的準備尚未完成』之類的話啊。」

  「我不能交給優也先生,沙織小姐也是一樣。不過可以交給誠一郎先生。」

  「拿到那個之後,我也一樣會交給優也跟沙織啊。」

  「無所謂。」

  「我也可以拿去賣給哪家藥廠。另外,雖然比較麻煩,不過,申請個專利或許也不錯。」

  「只要您覺得好,請儘管放手去做。」

  「你就這麼有把握,認定我絕對不會做出這些事?」

  「我有。不過,現在的重點並不是這個。」

  她把小瓶放到桌上,用手指撥弄著瓶子。

  「真要坦白說的話,其實我一點都不感興趣。吸血鬼會變得怎樣、世間會變得怎樣,我幾乎都毫不關心。因為,我的世界遠比誠一郎先生的還要來得更加狹小許多,而且也更沒有變化。」

  「哎……這倒也是。畢竟你也沒去上學,整天就是關在家裡。」

  「在現在這個時代,其實倒也不會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網路與物流都在進步,就算是我這樣的生活方式,依然可以過著還稱得上正常的生活。但是,在母親捲入事件,自己遇見誠一郎先生之後,我的周圍首次開始有了變化。我起初還很擔心,不知會變得如何,不過現在已經完全喜歡上新的生活了。我每天都在想今天要做些什麼、明天要做些什麼。這是非常有趣的。」

  「但是你依然不能跨出這家店半步。」

  「對我來說,這樣就已經很夠了。誠一郎先生,您能了解嗎?對我來說,您就是一切,重要性比您自己認為的還要高出許多。」

  「也就是說,在見到我之前,身為母親的泉小姐就是你的一切囉。」

  「雖然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是現在我們在談的主題並不是這個。不過無所謂,像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誠一郎先生,我也不討厭。」

  「你這小丫頭還真能扯啊。」

  雖然我覺得自己這句話是在諷刺她,不過其實只是打草驚蛇,等於承認了自己處於劣勢。果不其然,真以不懷好意的笑容仰望著我。再也沒有比現在更讓我覺得「同出一脈」竟然會如此令人煩躁的時刻了。這對母女就連整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轍。從那時到現在都已經過了快要十年,我卻還是沒有什麼長進。

  我試著反擊。

  「剛才說到,你也沒去上過學。」

  「是,我沒去過學校。」

  「所謂的社會性,唯有透過彼此之間面對面的交流才能夠培育得出來。然而,雖然你有些比較特殊的地方,但畢竟還是可以像這樣若無其事地與別人溝通。你怎麼有辦法獲得這種程度的社交能力?」

  「雖然我沒去上學,不過到五歲的時候都還是以普通人身分生活的喔。所以多少還是擁有某種程度的社會性,不過也就只有某種程度而已。」

  「之後就是只和泉小姐相處的生活了嗎?」

  「是的。」

  「你是怎麼化解吸血衝動的?」

  「在血液製劑完成之前,母親會定期提供血液給我。托她的福,讓我得以不至於失控,平安活到現在。」

  「之所以這種程度就能了事,應該跟你是天生的吸血鬼也有關吧。」

  「或許吧。雖然我是天生的吸血鬼,不過吸血衝動其實經過相當長的時間之後才開始浮現。在嬰兒時期,我也和其他人一樣,喝的是牛奶,吃的是離乳食品。其實這也是當然的吧?說起來,吸血鬼吸血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補充營養。如果沒有吃正常食物的話就會餓死,這點和普通人是一樣的。」

  「你吸過血的對象只有泉小姐而已?」

  「是的,我沒有吸過其他人的血。」

  我試著想像。不世出的天才與堪稱其翻版的女兒、兩人相依為命的生活、談話對象只有一個人……這樣下來究竟會培育出什麼樣的人格,眼前就是一個例子。

  不過,即使是這樣,我和真談得越多,綾瀨母女在印象中的既視感就越來越強烈,已經超出了用「如出一轍」足以形容的程度。我覺得自己像是經過時光旅行,回到了學生時代。有種宛如泉老師重現,我們睽違許久再次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感覺。說話的語調、漫不經意的一瞬間舉止──光只是在一起生活,就能讓兩個人相似到這種地步嗎?

  「你之前提過關於將來的話題。」

  我試著提出問題。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如果現在你所遭遇的問題已經全都獲得解決,脫離了只能在這種地方過著不為人知生活的立場,你想過什麼樣的人生?」

  「…………」

  「真?」

  「誠一郎先生,我現在滿心歡喜。」

  「為了什麼?」

  「您首度認真為我擔心了。」

  「喂喂喂,你怎麼說得好像我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一樣啊。的確,我的世界很小,也不想惹上什麼麻煩,不過還是有著正常人的感情。既然自己曾經受過照顧的恩人的女兒感到困擾,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以我和母親為對象的話,您比較喜歡誰?」

  「現在說的是你的將來喔。」

  「我將來想和誠一郎先生結婚。」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我也不是在開玩笑。不過,這個嘛,回答時再稍微多考慮一些當下氣氛的話……」

  真擺出像是在思考的樣子。

  「應該是想和誠一郎先生一起在店裡工作吧。我現在就只是每天待在這個房間裡打發時間而已,所以希望能夠好好地幫誠一郎先生的忙。」

  「很遺憾,現在不缺人手。」

  「我想,要是有個可愛的招牌女孩,生意應該會更好。」

  「整間酒吧就只有吧檯的六個座位,廚房空間也沒多大。」

  「沒問題,我很苗條。」

  我拿出菸盒叼起一根菸。這是最近新買的,不會冒出煙霧的香菸。我也真是越來越沒用了,居然淪落到得要抽這種東西的地步。

  「還有就是呢,在您做獵人工作時從旁協助,您覺得如何?因為我是吸血鬼,相信能夠幫得上忙喔。」

  「別鬧了。你死我活的工作哪能帶小孩子去啊。」

  「簡單說就是我不喜歡自己只是個包袱的狀況。我希望能夠成為您的搭檔。」

  「建議你在思考人生藍圖時,最好再朝更平凡一點的方向來構想喔。」

  「因為我從出生開始,走的就不是普通的人生道路,所以也不會到現在才開始憧憬平凡的人生。我既不想去上學,也不會想和同年代的朋友一起喝茶聊天。我應該還有其他的人生之道才是。只有我才能辦得到、因為我來到這個世上才得以實現的,只屬於我的人生之道。」

  既視感再次浮現。

  身為科學家,另外也是化學家的綾瀨泉,同時還是個奉行

  自己一套理論的哲學家。身為不世出天才的她,懷抱著只有她自己能夠理解的願景,一心一意在孤高的人生道路上前行。

  希望能夠成為她的助力。

  待在她身邊,看著她的背影以及生活方式的我,內心湧現了這種單純明快的感情。這就是我受到綾瀨泉這個人物吸引的契機。既像是義務感,也像是正義感──雖然或許不太適合將之稱為愛情,但是,我認為自己在某段時期確實曾經是與綾瀨泉最為親近的人。只不過,直到最後,我都還是無法與她共有她一心追求的某個目標就是了。

  過去曾經憧憬過的人物。

  由那個人物所託付的,對方的女兒。

  我是不是試圖從這孩子身上找出自己過去未能達成的什麼事物呢?

  『雖然現在要跟你分手。』

  我想起來了。

  泉小姐說過這樣的話。

  『不過,我是喜歡你的喔。喜歡到將來想跟你結婚的地步。哎,不過對我們來說,所謂的結婚,未必符合世間對於結婚的一般認知就是。畢竟,永結同心的形式,應該也是可以因人而異的吧。』

  『也就是說,你並不是平凡人呢。因為能夠陪我一路走到這裡的關係。平凡人是不會想對我這種女人介入這麼深的。雖然這話不該由我自己來說,不過我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異類呢。』

  『不過,你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再平凡的呢?就算把「和吸血鬼的惡緣過於深厚」這點只當成是偶然,你在那之後的人生也絕不是平凡人的選擇。和我相遇、與我有所牽扯,這也是非比尋常的發展。說誇張一點就是命中注定如此。然後,真正的命運是絕對斬不斷的。』

  『所以,有朝一日,我一定會需要你的協助。到時還請多多關照。』

  她是個怪人。

  雖然彼此已經多年不曾見面,但是,就在此時此刻,她所說過的話,宛如本人就在我眼前傾訴一般,帶著明確的溫度在我腦海中復甦。

  如果要說這只是感傷,我也完全同意。

  不過,感傷又怎樣?甚至不如說,這才是最能推動世界運作的力量啊。

  「您這次思考得還真久呢。」

  真拿我開起了玩笑。

  「事情應該沒有那麼複雜吧?既然這裡有個願意為您奉獻、希望能夠報答恩情的方便好用女人,只要好好加以利用就可以了喔。」

  「不要把話說得那麼簡單,雖然我也知道自己不怎么正常,不過好歹還是個大人。當然得為小孩子優先著想才行吧。」

  「我們一定可以順利發展下去的。」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們彼此都像這樣切身為對方著想的關係。要是說這樣都還沒辦法成為好搭檔,那肯定是在騙人。所以,請您放心把自己託付給命運吧。這樣一來,一定會有個圓滿的結果。」

  身為科學家、化學家,而且又是哲學家的綾瀨泉,同時還是個料事如神,準確率高到恐怖的預言者。

  連這種地方都可以感受到血統的威力。

  雖然我們相遇到現在才不過一個禮拜。

  不過,就算是我,關於「主導權究竟在誰手上」這點,現在也已經慢慢有了自覺。

  「要怎麼解釋是你的自由。」

  結果,我還是只能用這種話來含糊帶過。

  真一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一邊如此回應:

  「只要對於事實有正確的認知,其他就隨我高興。您之前是這麼說的,對吧?」

  完全無話可說。

  我站了起來。

  「差不多該散場了,還得為開店做準備哪。」

  「需要我幫忙嗎?」

  「免了。」

  酒吧是大人的社交場所,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

  當然,這種微不足道的堅持,肯定也會在不久的將來遭到粉碎吧。毀在一個連大人都只能為之驚嘆、此刻就位在我眼前、具有強大侵略性的小丫頭手上。

  「誠一郎先生您慢走,工作要加油喔。」

  真揮手目送我走下樓梯。

  雖然她表面上看起來肆無忌憚地闖入他人領域,不過距離感其實拿捏得相當準確。如此老成的為人處事之道,她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實在無法相信她從來沒去上過學。雖然我已經活了快要三十年,不過,要是彼此立場對調的話,我可不敢說自己也能如此巧妙地與他人周旋。

  實在讓人相當傷腦筋。

  既然都變成現在這樣了,我就早點承認吧。

  老實說,對於自己所處的狀況,我已經開始有點樂在其中的感覺了。

  綾瀨泉之所以不只是單純的天才≒天災,正是因為她同時也散發著既神秘又耀眼的魅力之故。她的女兒綾瀨真也充分繼承了母親的這項特質。讓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小孩還是大人──不對,不如說是同時兼具兩者?我希望能夠知道她的未來究竟會變得如何。對於大概就只有「知道如何處理酒、鐘錶與吸血鬼」能夠算得上是優點,世界極端封閉狹窄的我來說,她是睽違許久才再次開啟的嶄新未來展望。雖說即使我將之捨棄也應該還是能夠活得下去,不過既然現在已經察覺,那就沒辦法放著不管了。

  哎,不論如何……

  今天,我的日子也還是一樣得過下去,就算混入了異物,日常也不會就此中斷。開店營業,搖著調酒杯聽客人吐苦水,這也是慣例。綾瀨泉曾經說過「成為樣樣精通的全才之後,人生道路才會變得更開闊。」這種話。用這個理論推導下去的話,累積了無數日常與慣例之後,前方或許也會有著什麼特別的事物等在那裡──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換上工作時穿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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