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帝都動亂 第八章 潛入帝都
——帝都〈奧斯達契亞〉。
那是在千年前的魔王戰爭之際，聖女出於和魔王軍的戰鬥而改造為要塞的都市。
在魔王戰爭結束以後，位置相當於帝國中央的這座都市成為了連結四面八方的陸上交易中心，逐漸繁榮起來最終發展為大陸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而位於該帝都中心的，則是召開帝國議會的大議事堂，以及王族的居住地同時也是最高位祭殿的〈內菲卡爾宮〉。
（……真是諷刺啊。〈魔王〉的繼承者居然會回到對魔王用的要塞都市）
在搖晃馬車的駕駛席上握緊韁繩的同時，神人在心裡自言自語道。
事實上，這不是他第一次潛入帝都。年幼時，神人曾經和繆亞、莉莉以及蕾斯蒂亞一同為〈教導院〉的任務而潛入帝都。
「說真的，用這種方法真沒問題嗎？」
馬車裡頭傳出了克蕾爾不安的聲音。
「……誰知道。老實說，我心裡也有點沒底」
女官打扮的神人，在駕駛席上嘆了口氣。
那副模樣，不管怎麼看都恰如出仕王宮的女官。
「非常可愛喔，神人」
克蕾爾打趣道，嘻嘻笑了。
「……我、我說你啊」
神人一副啞巴吃黃連的表情，回頭看向克蕾爾。
坐在馬車裡的克蕾爾身穿白色的禮裙，將真紅的長髮染成了金色。
設定上克蕾爾是貴族的千金，而神人是她的女官。而艾麗絲則是躲在有點狹小的木材堆里。
之所以由克蕾爾來當貴族的角色，理由是她的面孔相比於作為法蘭格爾特家千金多次出入帝都的艾麗絲，幾乎不為人所知。她最後來到帝都已經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
「快要到大門了。別從馬車裡探出來，拿出點貴族的樣子」
三人乘坐的馬車，逐漸靠近帝都巨大的城門。
門前燃起了盛大的篝火，拉著貨物的商人排成了長龍。
「噢嚯嚯嚯嚯，本小姐可是上流貴族喔——！」
突然間，克蕾爾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讓神人頓時愣住了回頭看去。
「誰、誰啊你！」
「什麼誰……只是學琳絲蕾特啦，挺像貴族的吧」
「……像、像個毛。她看到肯定生氣的喔」
「唔，居然幫琳絲蕾特說話……」
克蕾爾不滿地鼓起了腮幫。
「平常一點就已經很像貴族啦」
「是、是嗎」
聞言的克蕾爾有點小高興，臉色泛起紅暈。
在大門上方，外形是嚇人獅子的兩座雕像在俯視神人一行。
不對，那不是雕像——是守護帝都大門的〈守護精靈〉。
神人從懷中取出了說是薇薇安偽造的帝國通行證。
「憑這個，就能通過了吧？」
「對，應該是啦……」
在馬車裡的克蕾爾略顯緊張地點頭道。
「真想直接靠〈斯摩夫〉發動空襲啊」
「那樣只會被帝都的對空防禦擊落啦」
神人停了嘴，在門前舉高帝國通行證。
烙印在通行證上的魔術文字一瞬間發出了光芒，很快又消失了。即使馬車靠近，門上的守護精靈也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坐鎮在那。
（……看樣子，算是突破成功了啊）
神人在心裡鬆了口氣。
接著，這次是手持武器的衛兵攔住了馬車。
「請讓我們檢查行李。不介意打開貨台吧？」
「我、討厭等啦，急著呢」
馬車上的克蕾爾說道。
「是，不好意思。上級交代必須進行檢查……」
衛兵打開了馬車的貨台。堆在裡面的是兩個木箱。
打開上面的箱子，只見裡頭是燭台等儀式道具以及稀有的精靈礦石。
「這是？」
「是在旅途中從巴爾斯坦王國買的啦。看，很漂亮對吧？」
克蕾爾拿過精靈礦石作展示。
「雖然不值錢，不過也送你一個吧，衛兵先生」
克蕾爾遞給了衛兵一顆封印著〈水精靈〉的小顆精靈礦石。一般人儘管無法使用精靈礦石，但是賣到專營店裡去的話也能換到一大筆錢。
「……咦，真、真的可以嗎？」
「對，作為交換，我已經很累了。想儘快回宅邸里，能讓我過去嗎？」
用賄賂來免去檢查的言下之意是傳達過去了，但是——
「不，上面有規定所以——」
衛兵貫徹那份認真搖頭了。
「……咦？」
見狀克蕾爾的表情僵住了。
（……餵、喂，這該怎麼辦？）
神人給克蕾爾打眼色。
這狀況完全出乎意料。本以為既然通過了最大的關口，對貴族的行李檢查應該只是形式上的流程而已。
事實上，徹底檢查貴族的行李在帝都里可屬異常事態。最起碼，過去只要賄賂衛兵就幾乎百分百可以通過。
（……帝都的警戒等級比想像中還要高麼？）
「那麼，請讓我檢查一遍」
儘管畏縮，衛兵還是準備打開放在下面的木箱。
正是艾麗絲藏身的木箱。
「等、等下——」
「不好意思，這是規定——」
衛兵無視了克蕾爾的制止，碰到下面的木箱。
（……不好！）
就在那個瞬間。
有東西穿透了木箱的蓋子，氣勢洶洶地飛了出來。
「嘎————！」
「唔、唔啊啊啊！」
衛兵發出驚愕的聲音，當場坐倒在地。
「嘎、嘎————！」
從木箱裡伸出頭的、是發出駭人叫聲的魔鳥。
「貴、貴族小姐，這究竟是……」
「……呃、呃，是旅行中在市場上買的、寵物鳥啦。挺可愛的吧？」
「可、可愛……？」
仰視魔鳥的衛兵，臉上的表情都因恐怖都抽搐了。
「都怪你碰到木箱才亂動啦。這個責任，你要怎樣負責？」
「萬、萬萬、萬分抱歉，貴族小姐……！」
衛兵像搗蔥一樣不停低頭道歉。
「還、還請寬恕，請過吧！」
「哼，算了。快點走吧——」
在克蕾爾的催促下，馭馬的神人趕起馬車進了門。
進城一會以後——
「……呼，算是混過去了啊」
神人長舒了一口氣。
「斯摩夫那張嚇人的臉派上用場了呢」
「咕嚕嚕……」
聞言的魔風精靈在木箱裡得意地叫道。
「總之，侵入算是成功了麼——」
「不，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啦」
◆
帝都的構築大致分為兩部分。
分別是以內菲卡爾宮為中心的貴族居住區，和其外圍的市區。
兩個區域由城牆劃分，守護那扇大門的也不是一般士兵而是軍隊的精靈騎士。當然，警戒等級也隨之有飛躍性提高，不可能像剛才那樣用偽造的通行證就矇混過關。
神人在停留所停下了馬車。接下來要把馬車寄放在此，在市內徒步行進。
「……呼，差點要窒息了啊」
從木箱裡出來的艾麗絲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剛才多虧了艾麗絲的隨機應變喔」
「唔，可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偷偷摸進帝都啊……」
身為法蘭格爾特家的騎士的她，內心裡肯定是對偷偷摸摸潛入帝都的行為有所牴觸的吧。
「首先，是和〈骸聯盟〉的商人取得聯絡吧」
克蕾爾一邊拿出木箱裡的東西一邊說道。木箱裡的魔裝具和精靈礦石不止是用來取得門衛的信任，更是用來賄賂〈骸聯盟〉的商人的。
「五號街胡同里的魔具店呢」
三人披上灰色的外套，快步走過小巷。
「之前來這裡的時候，這裡應該更加熱鬧的……」
在兜帽下，神人小聲說道。
「看樣子受事件的影響，不安的氣氛也在帝國市民間瀰漫啊」
穿過幾道劃分街區的門，一行人踏入了貧民街里的胡同。
即使是大陸最為繁榮的這座都市，也難免會有見不得光的地方。
——那間魔具店，孤零零地處在胡同里。
要是沒有一邊走一邊細心觀察的話，可能路
過也不會注意到它吧。
外觀上那家店毫無特色，就是普通的店鋪。就算是對和魔裝具及精靈礦石無緣的一般市民來講，看起來也不過是店面亂了一些。
克蕾爾按一定的間隔，敲門四次。
那是暗號。——不久，門鎖打開的細微聲音響起。
從門縫中探出臉來的是帶著淺笑的小個男性。
「……久等了喔，小姐們」
「你就是帶路人？」
聽到克蕾爾的提問，男子嘻嘻笑了聲，打了個進來的眼色。
走到店內以後，神人一行換掉了貴族的裝扮，換回普通的校服。
然後再往校服上面套上黑色斗篷。往裡編組了防護魔術的學院制服擁有優秀的耐久性，性能和帝國騎士團的軍服相當。儘管多少有點顯眼，但仍然有穿上去的價值。
「——話已經從〈紅蓮卿〉的使者那聽說了吧」
這時，克蕾爾開口道。
「對，說是希望可以助一臂之力呢。……真是客氣。好歹〈紅蓮卿〉也是我的大主顧啊」
〈骸聯盟〉的商人歪嘴笑道。
克蕾爾將手中袋子裡的東西倒在櫃檯上。
「這是〈紅蓮卿〉給你的報酬喔——」
「……嚯，客氣客氣。都是難得的寶物啊」
拿起一小顆精靈礦石在手上把玩過後，商人滿足地笑了。
「〈紅蓮卿〉還解放了被關押在巴爾薩斯監獄裡的地下商人薇薇安·梅洛薩。足夠用作對〈骸聯盟〉的報酬了吧——」
「喔喔，那是當然，當然。站在我們的角度來看，也總不能坐視和聖國息息相關的阿列紐斯殿下登上王座啊——」
商人一邊攏著手，一邊說道。
「最近，我們的生意也難做起來了呢。雖然在蘭巴爾戰爭時期在大陸各國身上大賺了一筆，但是到了今天，只能拿廢棄的軍用精靈和小家子氣的咒裝刻印當財源了——」
「……你、你這傢伙，竟敢放肆！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義姐才——」
「艾麗絲，住手——」
見艾麗絲一時衝動準備拔劍，克蕾爾連忙制止。
「……可、可是，這個男人真的信得過嗎？」
「只能信了。他們的協助是絕對有必要的」
「請安心。〈骸聯盟〉的商人，心裡都有一桿衡量利弊的天秤。只要天枰不出現傾斜，就一定不會背叛喔」
商人露出淺笑以後，打開了店鋪深處的門。
「請，這邊來——」
◆
店鋪深處的貨架下有通往地下的隱藏階梯。
點著火把的光，商人在黑暗裡頭不斷往下走。
「這是〈骸聯盟〉用來交易偷渡貨物的場所喔」
「……下水道？如果是那樣，應該能聽到水聲的——」
一邊用精靈礦石的照明照亮牆壁，神人一邊說道。
「是地下壕的遺蹟啦。〈魔王戰爭〉時期，聖女阿蕾西亞對這座城市進行要塞化改造時的遺物。在帝都里，這種地下遺蹟多得數不盡啊」
「討厭啦，芙蕾雅老師的課上不是教過嗎」
「啊，是嗎？」
「我也有聽說過，但是實際進來還屬第一次——」
艾麗絲打量四周的牆壁，小聲嘀咕道。
「帝國將這種地方放著不管嗎？」
「將龐大的地下遺蹟全部埋掉是不可能的。而且，這個地下壕對奧爾德西亞軍還有利用價值」
就在這時，一隻大老鼠竄過克蕾爾的腳邊。
「……嗚啊啊，老、老鼠！」
「小心點，這裡除了這種老鼠，還有性質更加惡劣的壞老鼠呢」
「……老鼠嗎。記得，是〈暗部〉的特務騎士的暗喻吧」
「對，因為有可能會碰到那幫人，所以接下來請保持安靜」
……沉默的行進，大概持續了半刻鐘左右。
——這時，注意力保持了高度集中的神人，耳朵聽見細微的聲音。
是靴底的摩擦聲，以及在黑暗裡頭呼吸的複數人的氣息。
（……哎呀呀）
神人在心裡嘆了口氣，止住了腳步。
「神人？」
走在前頭的克蕾爾和艾麗絲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說，商人啊——」
「什麼事呢？」
商人帶著一臉親切的笑容，回過頭來。
「你剛才這麼說了吧。〈骸聯盟〉的商人心裡都有一桿秤啥的——」
「……那、又怎麼了？」
「在你的天枰上，放另一邊的是什麼？」
神人以平靜的聲音問道。
聞言，他手托下顎做出考慮的樣子。
「唔，是呢。譬如說，現在把客官們供出來交給帝國騎士團的話，能拿到不少報酬吧。畢竟客官們可是通緝犯」
「但是，你可是非法商人。不可能跟騎士團接觸的吧」
「正是如此。天枰上的秤，還是傾向於客官們。請安心吧」
「哎，是嗎？既然如此——」
剎那間，神人抽出了腰間的短劍——
拂去了在黑暗中閃爍的無數銀星。
「這算是，怎麼回事？」
「……！神人，被包圍了！？」
「啊啊——」
神人集中精神，探知黑暗中出現的氣息。
（……挺多的嘛。前面有七八人，後面有三四個人麼？）
在這樣的黑暗當中，要準確把握人數也不是易事。可能還有幾個人作為伏兵埋伏著也說不定。
（不會是，全部人都是精靈使吧——）
商人的臉上已經不見了剛才的那副淺笑。
「……居然、將暗殺者的刀全部彈開了——」
「假如是暗殺者的話，還是多練一練如何隱藏殺氣比較好吧？雖然看不見身影，但方位可是盡在掌握當中喔——」
「叛徒！」
說著，克蕾爾展開了精靈魔裝〈火焰鞭〉。
熊熊燃燒的紅蓮烈焰，將黑暗的地下壕照亮。
現身的是用面罩遮住臉、年齡風貌都各不相同的集團。
不是奧爾德西亞的帝國騎士團，恐怕是——
（……用錢僱傭的外道精靈使麼）
儘管稀罕，但精靈使的才能也會在沒有貴族血統的人身上開花結果。那種人一般會被強制徵召送到精靈使的教學機構里去，不過視情況而定，有人也會被〈骸聯盟〉等犯罪組織買下，成為非法的傭兵。
儘管那些人作為精靈使的水平遠不如在學院出身的精靈使，大部分連〈精靈魔裝〉都無法展開，但畢竟有接受實戰化的戰鬥訓練，所以蟻多仍可咬死象。
「果然，下三濫的〈骸聯盟〉商人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啊」
艾麗絲架好〈風翼之槍〉，怒目瞪向眼前的商人。
「呵呵……誠然〈紅蓮卿〉是讓我在軍用精靈倒賣上賺了不少。只是，還不足以令我的天枰傾向於她，僅此而已啦」
「那，天枰的另一側上放了什麼？」
聽到神人的詢問，商人聳了聳肩。
「一言蔽之，是在神聖路基亞王國〈亞歷山大城〉里的商業許可證啦。比這個更好的條件，客官們出得起嗎？」
「……不會吧！？聖國不可能和〈骸聯盟〉做交易的！」
克蕾爾睜大了眼睛。
「大陸的情況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的喔，小姐」
「你的新客戶，是阿列紐斯麼——」
「——哎呀，說的好像有點多了啊」
商人怪笑一聲，往黑暗裡退了一步。
「我可不想受到牽連，就先行避難去了」
他把火把丟到地上，衝進了地下通道裡頭。
「……！等、給我等下！」
克蕾爾揮出火焰鞭——
但在那之前，一面石壁佇立起來。是外道精靈使使役的精靈。
「……嗚，要追上啊神人，要是讓他跑了，就出不去了——」
「啊啊——」
神人拔出了〈滅殺魔王之聖劍〉，將石壁擊碎。但是，商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架好武器的外道精靈使們擋在了去路上。
當然，這種人數不是神人一行的對手。但是，在視野惡劣又狹窄的地下通道里，要打敗全部人看樣子得花上點時間。
（只能強行突破了麼——）
神人擺出對集團戰用的架勢。雖然不希望浪費太多神威，但情況並不允許——
——就
在這個時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慘叫在地下通道深處響起。
「……！？」
是那個〈骸聯盟〉商人的聲音。神人一行面面相覷，被商人僱傭的外道精靈使們也一起停下了動作。
「為、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真不巧，這裡可是我的後花園啊，老鼠君」
伴著輕靈的腳步聲，與商人的慘叫成對照的可愛聲音傳來。
搖曳著的精靈礦石的照明從地下通道靠近。
現身的是一隻手被扭到後頭的那個商人。在他的側頭部，有一把全大陸只有少量流通的武器——手槍抵在那裡。
嵌入了精靈礦石的那把手槍，神人也有印象。
「你是——！？」
◆
「……咕、嗚……哈啊、哈啊、哈啊……」
——在被靜寂與黑暗支配的世界裡。
此時，菲亞娜正集中精神。
無論是體力還是意志力，都快要到達極限了。即便如此，那雙薄暗色的眼睛依然沒有失去光采。因為她擁有足以令她擺脫絕望的理由。
（……神人……會、來……）
——時間回到幾個小時前。那個自稱格蕾瓦斯屬下的〈暗部〉的特務騎士終於傳來了第二次的聯絡。〈暗部〉不會重複使用相同的聯絡方法，因此這次來的不是精靈礦石，而是切成細條的紙片。
將紙片重新組合以後，只見上面寫的就只有簡短的、〈他來了〉。
那卻足夠了。
單憑這個，不管是面對怎樣的痛苦都足以忍耐下來。
她用力咬住了乾燥的嘴唇。
將滲出的血染到手指上，再細緻地在地面描繪。
（——第十四拘束術式，再加上兩重交錯的封印術式是吧）
她閉上眼睛，解析刻在石地板上的魔術方陣的構成。然後，用滲到手指上的血將其構成要素一個一個地、細心地進行改寫。
那種會讓人大腦炸了的繁複工作，她已經一遍又一遍地——在重複做了。
在幹掉的血上又畫上一層精細的圖案，這樣不斷反覆以後，不知不覺間一個極度精密的魔術方陣逐漸成形。
當然，用血來改寫魔術方陣絕非一般姬巫女可以做到的。這是掌握了關於結界的龐大知識，並且擁有超乎常人天賦的菲亞娜才能實現的神技。
她已經失去了大量的血，多到了連維持住意識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程度。
但是，這番令人窒息的辛苦耕耘，終於就要結出成果了。
（……神人、會來……所以，我也——）
從開始描繪魔術方陣到現在已經幾個小時了。差不多到看守來巡視的時候了。而一旦被發現，至今的努力都會付諸流水吧。
心裡一片著急。但是，假如失去慎重的話，一切都會白費。
「——我……三、度……命、汝……遵從、血之契約——」
她用滲血的嘴唇，誦讀最後的詠唱詞。
「……將我、從束縛中……解放出來——！」
終於，菲亞娜完成了最後的魔術方陣。
描繪在地板上的血之魔術方陣散發出青白色的光芒。
——成功了。可以將遮斷了這座〈隔離世之宮〉與〈元素精靈界〉的聯繫的魔術方陣，從結構上破除的〈破魔方陣〉，完成了。
（……這、樣……與〈元素精靈界〉的聯繫就修復了）
菲亞娜安心地鬆了口氣，倚著牆壁坐倒在地。
她閉上眼睛，稍微集中精神。——隨即，便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連接上〈元素精靈界〉，神威得以在全身流淌的感覺。
（……首先、得……尋找神人他們、才行……）
——在接到那個特務騎士的報告以後，究竟過了多長的時間呢。
說不定他們已經身處帝都裡面了。
（……不會、被騎士團捉住吧——）
她用手指結印，在腦海中想出神人的身影。
這是將姬巫女的感知能力提高至極限，籍此探知精神上有深厚聯繫的特定人物的、菲亞娜的得意巫術。儘管精確度遠不如林芙皇女所使的〈念視〉，但只要對象距離不遠，就可以掌握大致的地點。
全身五感高度集中，全副神經都繃成一根弦的錯覺讓人產生目眩。意識從自身的身體擴張開來，往這座牢獄、往牢獄外的祭殿、往祭殿外而去——
（等著我、神人——）
那是在千年前的魔王戰爭之際，聖女出於和魔王軍的戰鬥而改造為要塞的都市。
在魔王戰爭結束以後，位置相當於帝國中央的這座都市成為了連結四面八方的陸上交易中心，逐漸繁榮起來最終發展為大陸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而位於該帝都中心的，則是召開帝國議會的大議事堂，以及王族的居住地同時也是最高位祭殿的〈內菲卡爾宮〉。
（……真是諷刺啊。〈魔王〉的繼承者居然會回到對魔王用的要塞都市）
在搖晃馬車的駕駛席上握緊韁繩的同時，神人在心裡自言自語道。
事實上，這不是他第一次潛入帝都。年幼時，神人曾經和繆亞、莉莉以及蕾斯蒂亞一同為〈教導院〉的任務而潛入帝都。
「說真的，用這種方法真沒問題嗎？」
馬車裡頭傳出了克蕾爾不安的聲音。
「……誰知道。老實說，我心裡也有點沒底」
女官打扮的神人，在駕駛席上嘆了口氣。
那副模樣，不管怎麼看都恰如出仕王宮的女官。
「非常可愛喔，神人」
克蕾爾打趣道，嘻嘻笑了。
「……我、我說你啊」
神人一副啞巴吃黃連的表情，回頭看向克蕾爾。
坐在馬車裡的克蕾爾身穿白色的禮裙，將真紅的長髮染成了金色。
設定上克蕾爾是貴族的千金，而神人是她的女官。而艾麗絲則是躲在有點狹小的木材堆里。
之所以由克蕾爾來當貴族的角色，理由是她的面孔相比於作為法蘭格爾特家千金多次出入帝都的艾麗絲，幾乎不為人所知。她最後來到帝都已經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
「快要到大門了。別從馬車裡探出來，拿出點貴族的樣子」
三人乘坐的馬車，逐漸靠近帝都巨大的城門。
門前燃起了盛大的篝火，拉著貨物的商人排成了長龍。
「噢嚯嚯嚯嚯，本小姐可是上流貴族喔——！」
突然間，克蕾爾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讓神人頓時愣住了回頭看去。
「誰、誰啊你！」
「什麼誰……只是學琳絲蕾特啦，挺像貴族的吧」
「……像、像個毛。她看到肯定生氣的喔」
「唔，居然幫琳絲蕾特說話……」
克蕾爾不滿地鼓起了腮幫。
「平常一點就已經很像貴族啦」
「是、是嗎」
聞言的克蕾爾有點小高興，臉色泛起紅暈。
在大門上方，外形是嚇人獅子的兩座雕像在俯視神人一行。
不對，那不是雕像——是守護帝都大門的〈守護精靈〉。
神人從懷中取出了說是薇薇安偽造的帝國通行證。
「憑這個，就能通過了吧？」
「對，應該是啦……」
在馬車裡的克蕾爾略顯緊張地點頭道。
「真想直接靠〈斯摩夫〉發動空襲啊」
「那樣只會被帝都的對空防禦擊落啦」
神人停了嘴，在門前舉高帝國通行證。
烙印在通行證上的魔術文字一瞬間發出了光芒，很快又消失了。即使馬車靠近，門上的守護精靈也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坐鎮在那。
（……看樣子，算是突破成功了啊）
神人在心裡鬆了口氣。
接著，這次是手持武器的衛兵攔住了馬車。
「請讓我們檢查行李。不介意打開貨台吧？」
「我、討厭等啦，急著呢」
馬車上的克蕾爾說道。
「是，不好意思。上級交代必須進行檢查……」
衛兵打開了馬車的貨台。堆在裡面的是兩個木箱。
打開上面的箱子，只見裡頭是燭台等儀式道具以及稀有的精靈礦石。
「這是？」
「是在旅途中從巴爾斯坦王國買的啦。看，很漂亮對吧？」
克蕾爾拿過精靈礦石作展示。
「雖然不值錢，不過也送你一個吧，衛兵先生」
克蕾爾遞給了衛兵一顆封印著〈水精靈〉的小顆精靈礦石。一般人儘管無法使用精靈礦石，但是賣到專營店裡去的話也能換到一大筆錢。
「……咦，真、真的可以嗎？」
「對，作為交換，我已經很累了。想儘快回宅邸里，能讓我過去嗎？」
用賄賂來免去檢查的言下之意是傳達過去了，但是——
「不，上面有規定所以——」
衛兵貫徹那份認真搖頭了。
「……咦？」
見狀克蕾爾的表情僵住了。
（……餵、喂，這該怎麼辦？）
神人給克蕾爾打眼色。
這狀況完全出乎意料。本以為既然通過了最大的關口，對貴族的行李檢查應該只是形式上的流程而已。
事實上，徹底檢查貴族的行李在帝都里可屬異常事態。最起碼，過去只要賄賂衛兵就幾乎百分百可以通過。
（……帝都的警戒等級比想像中還要高麼？）
「那麼，請讓我檢查一遍」
儘管畏縮，衛兵還是準備打開放在下面的木箱。
正是艾麗絲藏身的木箱。
「等、等下——」
「不好意思，這是規定——」
衛兵無視了克蕾爾的制止，碰到下面的木箱。
（……不好！）
就在那個瞬間。
有東西穿透了木箱的蓋子，氣勢洶洶地飛了出來。
「嘎————！」
「唔、唔啊啊啊！」
衛兵發出驚愕的聲音，當場坐倒在地。
「嘎、嘎————！」
從木箱裡伸出頭的、是發出駭人叫聲的魔鳥。
「貴、貴族小姐，這究竟是……」
「……呃、呃，是旅行中在市場上買的、寵物鳥啦。挺可愛的吧？」
「可、可愛……？」
仰視魔鳥的衛兵，臉上的表情都因恐怖都抽搐了。
「都怪你碰到木箱才亂動啦。這個責任，你要怎樣負責？」
「萬、萬萬、萬分抱歉，貴族小姐……！」
衛兵像搗蔥一樣不停低頭道歉。
「還、還請寬恕，請過吧！」
「哼，算了。快點走吧——」
在克蕾爾的催促下，馭馬的神人趕起馬車進了門。
進城一會以後——
「……呼，算是混過去了啊」
神人長舒了一口氣。
「斯摩夫那張嚇人的臉派上用場了呢」
「咕嚕嚕……」
聞言的魔風精靈在木箱裡得意地叫道。
「總之，侵入算是成功了麼——」
「不，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啦」
◆
帝都的構築大致分為兩部分。
分別是以內菲卡爾宮為中心的貴族居住區，和其外圍的市區。
兩個區域由城牆劃分，守護那扇大門的也不是一般士兵而是軍隊的精靈騎士。當然，警戒等級也隨之有飛躍性提高，不可能像剛才那樣用偽造的通行證就矇混過關。
神人在停留所停下了馬車。接下來要把馬車寄放在此，在市內徒步行進。
「……呼，差點要窒息了啊」
從木箱裡出來的艾麗絲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剛才多虧了艾麗絲的隨機應變喔」
「唔，可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偷偷摸進帝都啊……」
身為法蘭格爾特家的騎士的她，內心裡肯定是對偷偷摸摸潛入帝都的行為有所牴觸的吧。
「首先，是和〈骸聯盟〉的商人取得聯絡吧」
克蕾爾一邊拿出木箱裡的東西一邊說道。木箱裡的魔裝具和精靈礦石不止是用來取得門衛的信任，更是用來賄賂〈骸聯盟〉的商人的。
「五號街胡同里的魔具店呢」
三人披上灰色的外套，快步走過小巷。
「之前來這裡的時候，這裡應該更加熱鬧的……」
在兜帽下，神人小聲說道。
「看樣子受事件的影響，不安的氣氛也在帝國市民間瀰漫啊」
穿過幾道劃分街區的門，一行人踏入了貧民街里的胡同。
即使是大陸最為繁榮的這座都市，也難免會有見不得光的地方。
——那間魔具店，孤零零地處在胡同里。
要是沒有一邊走一邊細心觀察的話，可能路
過也不會注意到它吧。
外觀上那家店毫無特色，就是普通的店鋪。就算是對和魔裝具及精靈礦石無緣的一般市民來講，看起來也不過是店面亂了一些。
克蕾爾按一定的間隔，敲門四次。
那是暗號。——不久，門鎖打開的細微聲音響起。
從門縫中探出臉來的是帶著淺笑的小個男性。
「……久等了喔，小姐們」
「你就是帶路人？」
聽到克蕾爾的提問，男子嘻嘻笑了聲，打了個進來的眼色。
走到店內以後，神人一行換掉了貴族的裝扮，換回普通的校服。
然後再往校服上面套上黑色斗篷。往裡編組了防護魔術的學院制服擁有優秀的耐久性，性能和帝國騎士團的軍服相當。儘管多少有點顯眼，但仍然有穿上去的價值。
「——話已經從〈紅蓮卿〉的使者那聽說了吧」
這時，克蕾爾開口道。
「對，說是希望可以助一臂之力呢。……真是客氣。好歹〈紅蓮卿〉也是我的大主顧啊」
〈骸聯盟〉的商人歪嘴笑道。
克蕾爾將手中袋子裡的東西倒在櫃檯上。
「這是〈紅蓮卿〉給你的報酬喔——」
「……嚯，客氣客氣。都是難得的寶物啊」
拿起一小顆精靈礦石在手上把玩過後，商人滿足地笑了。
「〈紅蓮卿〉還解放了被關押在巴爾薩斯監獄裡的地下商人薇薇安·梅洛薩。足夠用作對〈骸聯盟〉的報酬了吧——」
「喔喔，那是當然，當然。站在我們的角度來看，也總不能坐視和聖國息息相關的阿列紐斯殿下登上王座啊——」
商人一邊攏著手，一邊說道。
「最近，我們的生意也難做起來了呢。雖然在蘭巴爾戰爭時期在大陸各國身上大賺了一筆，但是到了今天，只能拿廢棄的軍用精靈和小家子氣的咒裝刻印當財源了——」
「……你、你這傢伙，竟敢放肆！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義姐才——」
「艾麗絲，住手——」
見艾麗絲一時衝動準備拔劍，克蕾爾連忙制止。
「……可、可是，這個男人真的信得過嗎？」
「只能信了。他們的協助是絕對有必要的」
「請安心。〈骸聯盟〉的商人，心裡都有一桿衡量利弊的天秤。只要天枰不出現傾斜，就一定不會背叛喔」
商人露出淺笑以後，打開了店鋪深處的門。
「請，這邊來——」
◆
店鋪深處的貨架下有通往地下的隱藏階梯。
點著火把的光，商人在黑暗裡頭不斷往下走。
「這是〈骸聯盟〉用來交易偷渡貨物的場所喔」
「……下水道？如果是那樣，應該能聽到水聲的——」
一邊用精靈礦石的照明照亮牆壁，神人一邊說道。
「是地下壕的遺蹟啦。〈魔王戰爭〉時期，聖女阿蕾西亞對這座城市進行要塞化改造時的遺物。在帝都里，這種地下遺蹟多得數不盡啊」
「討厭啦，芙蕾雅老師的課上不是教過嗎」
「啊，是嗎？」
「我也有聽說過，但是實際進來還屬第一次——」
艾麗絲打量四周的牆壁，小聲嘀咕道。
「帝國將這種地方放著不管嗎？」
「將龐大的地下遺蹟全部埋掉是不可能的。而且，這個地下壕對奧爾德西亞軍還有利用價值」
就在這時，一隻大老鼠竄過克蕾爾的腳邊。
「……嗚啊啊，老、老鼠！」
「小心點，這裡除了這種老鼠，還有性質更加惡劣的壞老鼠呢」
「……老鼠嗎。記得，是〈暗部〉的特務騎士的暗喻吧」
「對，因為有可能會碰到那幫人，所以接下來請保持安靜」
……沉默的行進，大概持續了半刻鐘左右。
——這時，注意力保持了高度集中的神人，耳朵聽見細微的聲音。
是靴底的摩擦聲，以及在黑暗裡頭呼吸的複數人的氣息。
（……哎呀呀）
神人在心裡嘆了口氣，止住了腳步。
「神人？」
走在前頭的克蕾爾和艾麗絲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說，商人啊——」
「什麼事呢？」
商人帶著一臉親切的笑容，回過頭來。
「你剛才這麼說了吧。〈骸聯盟〉的商人心裡都有一桿秤啥的——」
「……那、又怎麼了？」
「在你的天枰上，放另一邊的是什麼？」
神人以平靜的聲音問道。
聞言，他手托下顎做出考慮的樣子。
「唔，是呢。譬如說，現在把客官們供出來交給帝國騎士團的話，能拿到不少報酬吧。畢竟客官們可是通緝犯」
「但是，你可是非法商人。不可能跟騎士團接觸的吧」
「正是如此。天枰上的秤，還是傾向於客官們。請安心吧」
「哎，是嗎？既然如此——」
剎那間，神人抽出了腰間的短劍——
拂去了在黑暗中閃爍的無數銀星。
「這算是，怎麼回事？」
「……！神人，被包圍了！？」
「啊啊——」
神人集中精神，探知黑暗中出現的氣息。
（……挺多的嘛。前面有七八人，後面有三四個人麼？）
在這樣的黑暗當中，要準確把握人數也不是易事。可能還有幾個人作為伏兵埋伏著也說不定。
（不會是，全部人都是精靈使吧——）
商人的臉上已經不見了剛才的那副淺笑。
「……居然、將暗殺者的刀全部彈開了——」
「假如是暗殺者的話，還是多練一練如何隱藏殺氣比較好吧？雖然看不見身影，但方位可是盡在掌握當中喔——」
「叛徒！」
說著，克蕾爾展開了精靈魔裝〈火焰鞭〉。
熊熊燃燒的紅蓮烈焰，將黑暗的地下壕照亮。
現身的是用面罩遮住臉、年齡風貌都各不相同的集團。
不是奧爾德西亞的帝國騎士團，恐怕是——
（……用錢僱傭的外道精靈使麼）
儘管稀罕，但精靈使的才能也會在沒有貴族血統的人身上開花結果。那種人一般會被強制徵召送到精靈使的教學機構里去，不過視情況而定，有人也會被〈骸聯盟〉等犯罪組織買下，成為非法的傭兵。
儘管那些人作為精靈使的水平遠不如在學院出身的精靈使，大部分連〈精靈魔裝〉都無法展開，但畢竟有接受實戰化的戰鬥訓練，所以蟻多仍可咬死象。
「果然，下三濫的〈骸聯盟〉商人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啊」
艾麗絲架好〈風翼之槍〉，怒目瞪向眼前的商人。
「呵呵……誠然〈紅蓮卿〉是讓我在軍用精靈倒賣上賺了不少。只是，還不足以令我的天枰傾向於她，僅此而已啦」
「那，天枰的另一側上放了什麼？」
聽到神人的詢問，商人聳了聳肩。
「一言蔽之，是在神聖路基亞王國〈亞歷山大城〉里的商業許可證啦。比這個更好的條件，客官們出得起嗎？」
「……不會吧！？聖國不可能和〈骸聯盟〉做交易的！」
克蕾爾睜大了眼睛。
「大陸的情況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的喔，小姐」
「你的新客戶，是阿列紐斯麼——」
「——哎呀，說的好像有點多了啊」
商人怪笑一聲，往黑暗裡退了一步。
「我可不想受到牽連，就先行避難去了」
他把火把丟到地上，衝進了地下通道裡頭。
「……！等、給我等下！」
克蕾爾揮出火焰鞭——
但在那之前，一面石壁佇立起來。是外道精靈使使役的精靈。
「……嗚，要追上啊神人，要是讓他跑了，就出不去了——」
「啊啊——」
神人拔出了〈滅殺魔王之聖劍〉，將石壁擊碎。但是，商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架好武器的外道精靈使們擋在了去路上。
當然，這種人數不是神人一行的對手。但是，在視野惡劣又狹窄的地下通道里，要打敗全部人看樣子得花上點時間。
（只能強行突破了麼——）
神人擺出對集團戰用的架勢。雖然不希望浪費太多神威，但情況並不允許——
——就
在這個時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慘叫在地下通道深處響起。
「……！？」
是那個〈骸聯盟〉商人的聲音。神人一行面面相覷，被商人僱傭的外道精靈使們也一起停下了動作。
「為、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真不巧，這裡可是我的後花園啊，老鼠君」
伴著輕靈的腳步聲，與商人的慘叫成對照的可愛聲音傳來。
搖曳著的精靈礦石的照明從地下通道靠近。
現身的是一隻手被扭到後頭的那個商人。在他的側頭部，有一把全大陸只有少量流通的武器——手槍抵在那裡。
嵌入了精靈礦石的那把手槍，神人也有印象。
「你是——！？」
◆
「……咕、嗚……哈啊、哈啊、哈啊……」
——在被靜寂與黑暗支配的世界裡。
此時，菲亞娜正集中精神。
無論是體力還是意志力，都快要到達極限了。即便如此，那雙薄暗色的眼睛依然沒有失去光采。因為她擁有足以令她擺脫絕望的理由。
（……神人……會、來……）
——時間回到幾個小時前。那個自稱格蕾瓦斯屬下的〈暗部〉的特務騎士終於傳來了第二次的聯絡。〈暗部〉不會重複使用相同的聯絡方法，因此這次來的不是精靈礦石，而是切成細條的紙片。
將紙片重新組合以後，只見上面寫的就只有簡短的、〈他來了〉。
那卻足夠了。
單憑這個，不管是面對怎樣的痛苦都足以忍耐下來。
她用力咬住了乾燥的嘴唇。
將滲出的血染到手指上，再細緻地在地面描繪。
（——第十四拘束術式，再加上兩重交錯的封印術式是吧）
她閉上眼睛，解析刻在石地板上的魔術方陣的構成。然後，用滲到手指上的血將其構成要素一個一個地、細心地進行改寫。
那種會讓人大腦炸了的繁複工作，她已經一遍又一遍地——在重複做了。
在幹掉的血上又畫上一層精細的圖案，這樣不斷反覆以後，不知不覺間一個極度精密的魔術方陣逐漸成形。
當然，用血來改寫魔術方陣絕非一般姬巫女可以做到的。這是掌握了關於結界的龐大知識，並且擁有超乎常人天賦的菲亞娜才能實現的神技。
她已經失去了大量的血，多到了連維持住意識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程度。
但是，這番令人窒息的辛苦耕耘，終於就要結出成果了。
（……神人、會來……所以，我也——）
從開始描繪魔術方陣到現在已經幾個小時了。差不多到看守來巡視的時候了。而一旦被發現，至今的努力都會付諸流水吧。
心裡一片著急。但是，假如失去慎重的話，一切都會白費。
「——我……三、度……命、汝……遵從、血之契約——」
她用滲血的嘴唇，誦讀最後的詠唱詞。
「……將我、從束縛中……解放出來——！」
終於，菲亞娜完成了最後的魔術方陣。
描繪在地板上的血之魔術方陣散發出青白色的光芒。
——成功了。可以將遮斷了這座〈隔離世之宮〉與〈元素精靈界〉的聯繫的魔術方陣，從結構上破除的〈破魔方陣〉，完成了。
（……這、樣……與〈元素精靈界〉的聯繫就修復了）
菲亞娜安心地鬆了口氣，倚著牆壁坐倒在地。
她閉上眼睛，稍微集中精神。——隨即，便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連接上〈元素精靈界〉，神威得以在全身流淌的感覺。
（……首先、得……尋找神人他們、才行……）
——在接到那個特務騎士的報告以後，究竟過了多長的時間呢。
說不定他們已經身處帝都裡面了。
（……不會、被騎士團捉住吧——）
她用手指結印，在腦海中想出神人的身影。
這是將姬巫女的感知能力提高至極限，籍此探知精神上有深厚聯繫的特定人物的、菲亞娜的得意巫術。儘管精確度遠不如林芙皇女所使的〈念視〉，但只要對象距離不遠，就可以掌握大致的地點。
全身五感高度集中，全副神經都繃成一根弦的錯覺讓人產生目眩。意識從自身的身體擴張開來，往這座牢獄、往牢獄外的祭殿、往祭殿外而去——
（等著我、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