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報告 貝爾森林的異變及事情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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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好嗎?」

  「……嗯。」

  莉蜜絲詢問的聲音里透著幾分緊張,而藤堂則是點了點頭。

  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一望無際的草原。在他們身後是剛剛才踏出的村莊外牆。

  他高高揚起的視線,卻看著和下一個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

  「小直閣下……」

  阿麗雅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後悔。藤堂的表情卻十分平靜。

  藤堂低聲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並不是在回答阿麗雅或是莉蜜絲。

  「我可是──勇者啊。」

  這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消失在空中,他的腳步再次往那個地點邁進。

  他隨時都必須有勇者的樣子。藤堂直繼的行動原則就跟他的意志一樣永久不變。

  § § §

  可惡!麻煩死了!要這樣的話,跟魔物以命相搏那時還比較輕鬆。

  愛蜜莉亞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儘管腳步蹣跚,還是展現出極佳的迴避性能,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她已經喝醉了。

  我雖然很擅長把魔物逼入絕境,並不擅長追逐人類。

  即使如此,我還是勉強把身輕如燕地四處閃避的愛蜜莉亞逼到了牆邊,抓起她的手臂。

  終於把你逼到這裡了吧!你這醉鬼……

  正當我為了施放神聖術,就要伸手放上愛蜜莉亞的頭部時,她的身體忽然一顫。

  我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她仰起臉,抬頭望著我。她的眼神極其銳利。

  她的臉頰依然緋紅,卻不像喝醉的樣子。然後用跟平常一樣不帶感情的聲音對我說道:

  「……亞雷斯……看來藤堂他們好像闖入了貝爾森林。」

  這過大的轉變讓我感到一陣錯愕。但是她說出的內容帶給我的衝擊比這更加巨大。

  藤堂他……去了貝爾森林?不不不不。

  這太奇怪了吧?我已經透過海力歐斯得知了他們今後的動向。他們要去巨魔像山谷。正如我經由村長誘導他們的結果一樣。

  藤堂沒理由跟教會說謊,就算他改變了心意,也沒理由需要前往貝爾森林。

  我開口問道。我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聲音變得低沉。

  「為什麼?」

  「……我和古蕾莎取得了聯繫……但是古蕾莎的話講得亂七八糟的,我沒問到理由……」

  「……嘖!」

  那傢伙為什麼就是不肯乖乖聽話呢?

  我不是說了森林很危險嗎!混帳!

  我粗魯地在椅子上坐下。焦躁是大忌。她說他們已經進了森林,就算現在追過去,去到森林也要花上一小時。

  愛蜜莉亞正襟危坐地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開口向我道歉:

  「抱歉……要是我早點跟她聯絡的話……」

  我確認了一下牆上的時鐘。距離先前決定的定期聯絡時刻還有幾個小時。

  「不,還好在這個階段就注意到這個情況。」

  「因為我總覺得有點不安……」

  挑剔一點的話,要是在他們啟程前往森林的時候就能注意到,那就更好了,但這都是馬後炮了。

  是說,這傢伙剛剛不是醉得亂七八糟的嗎……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愛蜜莉亞,她的表情非常清醒。她在切換工作模式和放鬆模式的過程也太激烈了吧!

  儘管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決定把那些都往後延。現在得工作了。

  我切換了思考模式。首先要確認他們的安全……不過還是等我先確認過情報再說吧。

  我讓藤堂他們遠離森林,並不是因為那裡有著極端的危險性。

  「古蕾莎被趕出來的地點,就算在貝爾森林中也算是很深入的地區。那是在冰樹小龍棲息地區的最深處。森林很大,在藤堂等人闖入的地點,要遇上惡魔什麼的機率很低。」

  「可是,惡魔把古蕾莎驅趕到森林淺層原因尚未明朗。」

  她說得沒錯。所以我才會讓藤堂等人遠離森林。因為我不知道森林裡正發生什麼樣的狀況。

  惡魔是不是魔王的手下根本就無所謂。要是現在的藤堂遇上了惡魔,根本沒有半點勝算。

  「我想知道藤堂的目的。」

  目的是為了提升等級那也就罷了,他們應該不會往森林深處去才對。

  即使覺得不可能,但如果他們前往森林是為了討伐惡魔,那麼風險就會增加數倍。說起來,以藤堂等人的等級,連面對那些會出現在森林深處的一般魔物都很危險。

  我的話讓愛蜜莉亞深深嘆了口氣。

  「……我現在掌握到的情況,只有古蕾莎肚子餓了這件事。」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她只說了她肚子很餓。」

  難道她還沒被嚇夠嗎?非得要我捏爆她一隻手臂,她才甘心嗎?

  ……好,算了。我大大地深呼吸一下,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想這些也於事無補。

  我必須冷靜應付。話是這麼說,我能做的事很有限。

  「以防萬一,我們得進森林一趟。到了緊要關頭,就由我來先把惡魔殺掉。」

  「了解。」

  她的反應簡潔有力。剛剛那副醉得亂七八糟的德性是怎麼回事啦!

  我清了清喉嚨,對愛蜜莉亞說:

  「……我想你應該知道,但我還是姑且跟你說一下。愛蜜莉亞你就在這裡待命吧。」

  「……為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想有個人在旁邊……礙手礙腳的。

  我的戰鬥方式很單純。單槍匹馬闖進敵陣,讓輔助和回復充分發揮作用之後,舉起矛錘狠揍一通。這其中沒有讓愛蜜莉亞介入的餘地。

  「我的戰鬥方式比較偏重單打獨鬥。」

  「簡單來說,我在會礙手礙腳。」

  ……你這傢伙,我已經刻意不這麼說了,你還講得這麼明白。

  僧侶要在隊伍內才能發揮力量。現在的她根本無用武之地。

  不知道愛蜜莉亞是不是看穿了我內心的想法,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就這麼帶著沒有任何變化的表情說了下去。

  「亞雷斯,說起來,在那麼廣大的森林裡,你打算怎麼找到藤堂他們?」

  「我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感應到藤堂他們的氣息。」

  「你這也是有範圍限制的吧?要是用我的魔法,我想應該可以做到比亞雷斯更廣域的搜索。」

  她說得確實有理。我不是探測氣息的專家。我的感應大大劣於魔法的力量。

  我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瞪著愛蜜莉亞。

  根本想都不用想,為保萬無一失,我就應該帶著愛蜜莉亞一同前去。但是,這麼做也有風險。要是我在這座森林裡失去她,那麼今後我在輔佐勇者的路上就會走得很辛苦。

  她待在我身邊,我就必須保護她。如果遇上具備智力的對手,他就會攻擊我這個弱點。

  愛蜜莉亞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猶豫,她輕輕嘆了口氣。接著,她抬起頭明確地對我說:

  「亞雷斯,我……是抱著死了也無所謂的決心,才去應徵輔助亞雷斯的工作。」

  ……她這是要我別管她的性命嗎?

  我狠狠地瞪著愛蜜莉亞,她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好吧。不過,只要覺得有生命危險就要立刻逃跑,還有,要聽從我的命令。」

  「我知道了。」

  你的秒答才讓我更不安好嗎!這傢伙真的懂嗎!

  勇者的命雖然很重要,愛蜜莉亞的命也很重要。

  我不是英雄,我能做的事並不多。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和痛揍別人而已。

  「愛蜜莉亞,你跟海力歐斯聯絡一下。他那裡應該準備了移動用的騎乘蜥蜴(Runner Lizard)。時間還有點早,但你還是通知我們等一下過去就要用上。我去跟樞機主教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十分鐘後出發,你快去做準備。」

  「了解。」

  原本就預計晚上要出發,一切皆已準備就緒。

  我感到頭部陣陣抽痛,同時向通訊用的魔導具灌注了魔力。

  那男孩到底還要搞出多少問題才肯罷休……我實在很想狠狠打趴他一次。

  當然以崇拜聖勇者的教會立場來看,這件事是不被允許的。

  傭兵們圍在遠處,看著那幾隻系在教會入口附近的珍奇生物。

  那是身形與馬相當的蜥蜴。

  「騎乘蜥蜴」,這是我請教會幫我準備,用來當作交通工具的生物。

  這是以騎乘為用途所交配出來的蜥蜴品種,個性兇猛且不好駕

  馭,但擁有比馬還強韌的特質。

  海力歐斯正站在個性兇猛的蜥蜴身旁,拉著韁繩安撫它們。我開口對海力歐斯說道:

  「看來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這裡可是魔物眾多的貝爾森林附近地區,備用的蜥蜴要多少有多少。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用上它們啦。」

  神父聳聳肩,露出一個跟平常一樣的淺笑。

  蜥蜴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巨大的身體猛地一顫。它可能想對我發出威嚇,冒出一道尖銳的吼聲。

  「你有騎乘蜥蜴的經驗嗎?」

  「有,沒問題。」

  我從海力歐斯手上接過韁繩。

  在我接過韁繩的瞬間,蜥蜴睜大了眼睛,高聲鳴叫了起來。

  然而我什麼都沒說,蜥蜴立刻全身一顫,當場乖乖地趴了下來。

  這些傢伙不太親近人類,對上位者卻相當忠誠。大概只要有個60級,它們就會聽從你的話。

  愛蜜莉亞將行李一件件放上溫馴下來的蜥蜴背上。

  「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會讓愛蜜莉亞聯絡你。」

  「了解……本來應該要來的那位異端殲滅官呢?」

  「或許就不需要他來一趟了,但今後的方針還是要等我觀察了勇者的動向後,再做決定。依照預定三天後……不對,只剩兩天了。他兩天後應該會抵達這裡才對。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到那之前就能做出決定吧。」

  如果藤堂看起來會立刻離開森林,那麼我的打算就是不對惡魔動手,轉而追蹤藤堂的行蹤。

  我用手掌摸了摸蜥蜴頭部冰涼的鱗片,獻上祈禱。輔助的光芒將蜥蜴包覆在其中。

  要是節省神力導致趕不及的話,至今的一切辛苦就白費了,所以該做的我不會省。

  我輕輕地往地面一蹬,跨上了鞍子。

  視野一下高了起來。騎乘蜥蜴的腳力比馬還強勁。不僅速度快,晃起來也不是蓋的。

  愛蜜莉亞已經把行李裝載完畢。我向她伸出手,提醒她一下。

  「在暈得七葷八素之前,先對你自己施放神聖術吧。萬一想吐的話,在吐之前先告訴我。我會放你下去。」

  「亞雷斯當我是什麼人啊?不是我自誇,我對交通工具的適應力很強。」

  你喝酒的時候也說了同樣的話對吧!

  我握住愛蜜莉亞的手,一口氣把她拉了上來。確認她已經在我身後坐穩之後,我最後又轉身面向海力歐斯。猶豫著要跟他說什麼,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承蒙你照顧了。」

  「我也學到了許多。」

  海力歐斯大動作地行了一禮。第一次見面時,我還覺得這男人挺有個性的,人類真是種意外地不能以貌取人的生物。

  「願亞斯•葛利特的庇護與你同在。」

  「……嗯。」

  海力歐斯幫我們準備的騎乘蜥蜴健步如飛。

  在踏破大地的聲音與搖晃之中,景色以驚人的氣勢飛逝而過。

  愛蜜莉亞似乎是第一次坐蜥蜴,她緊緊抓著我的身體,沒有發出半聲慘叫。這份骨氣真是了不起。

  「你知道那幾個傢伙現在在哪裡嗎?」

  「……知、道。聽說、就走在森林裡的、主要道路上……」

  ……這傢伙真的沒事吧?

  喝醉的時候也是一樣,愛蜜莉亞似乎有愛說大話的傾向。

  我看她的情況實在不太妙,就默默地幫她施放了神聖術。愛蜜莉亞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說道:

  「……我沒有騙你,不管是酒量很強這件事,還是對交通工具適應力很強這件事都一樣。」

  「是喔。」

  「只是……該說這情況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嗎……我覺得內臟好像每分每秒都攪成一團……」

  畢竟上下起伏很激烈啊……這我也曾經歷過,我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你能和古蕾莎對話嗎?」

  「……如果是以這種速度移動的情況下,沒辦法。我無法查明對象的所在地點。」

  我曾聽說過,通訊魔法是一種還在發展中的魔法,會有些限制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跟她聊著。

  「古蕾莎被趕出森林深處這件事發生在晚上,大部分魔族也是夜行性生物。在白天遇上他們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在我聽來,你這話像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雖然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我是真的這麼想。不過,最終還是要看藤堂的運氣了。」

  不管他在哪裡做了什麼事都不奇怪,不管他遇上什麼事也都不奇怪了。

  整體來說,他就是個不知道會搞出什麼名堂的男孩。

  機率很低,他還是有可能會遇上魔族。說起來,天下英雄都必須經歷這些,他們全都擁有某種力量,或許該稱之為命運的力量吧?從負責輔助的人眼裡看來,沒有什麼比這更麻煩的了。

  「最糟的情況就是只要藤堂活下來就可以了。先不說古蕾莎好了,單就口頭承諾來說,莉蜜絲和阿麗雅都有保護那傢伙的意思。她們等級雖低,當個誘餌還是可以的吧。」

  「這樣和王國之間會產生紛爭?」

  這事就不歸我管了。表面上來說,我已經被趕出隊伍了。

  在我駕著蜴蜥將近一小時之後,已經看得見森林入口了。

  封鎖村莊出入口和森林這件事是個謊言,目的只是要讓藤堂他們前往下一個城鎮,不過有危險魔物出沒這件事,也已經公告給傭兵們周知。森林入口附近沒有半個人影。

  整備完成的主要道路很寬闊,但是蜴蜥無法進入繁茂的林木之間。

  我把愛蜜莉亞放了下去,拿起她本來想背的那個最大的背包背上肩頭。

  愛蜜莉亞對於背包被我拿走這件事很不高興,她開口跟我說:

  「我也能拿。」

  「你有走在森林裡的經驗嗎?」

  「……沒有。第一次是前陣子跟藤堂走進森林那次。」

  最傷腦筋的狀況就是她在半途倒下,所以我指了指小背包。

  「你就幫忙拿那個吧。」

  「……你這樣不會降低敏捷性嗎?」

  「我所需要的不是敏捷性,而是耐久力和肌耐力。」

  「我覺得亞雷斯對我有點過度保護了。」

  「你要是這麼想背,等到你行有餘力的時候,我再讓你背吧。」

  這不是過度保護,也不是我人好,單純只是因為效率而已。

  愛蜜莉亞死心地拿起了小背包。很感謝她的心意,但是每個人各有所長。

  「那麼換你定期告訴我藤堂的所在位置吧!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早他一步採取行動。」

  「……好的。」

  我確認愛蜜莉亞點了點頭,便將視線轉到身後的森林入口。

  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我儘可能想在那之前把這狀況解決掉。

  我們快步走在主要道路上,而愛蜜莉亞則是時不時地用探測魔法確認藤堂等人的所在位置。

  目前藤堂他們似乎也正走在主要道路上。

  很少有魔物會出現在整備良好的主要道路上。如果是來提升等級,不偏離道路走到森林裡去才奇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一邊動著腦袋,一邊動手拿著矛錘敲著樹精。這是我在十歲左右就能打倒的魔物。

  我的視線完全沒有看向被我一擊打飛出去的樹精,習慣性地揮了兩、三次矛錘確認了一下手感。

  「……你這手腕真不像個僧侶。」

  「就算是愛蜜莉亞你也不會輸給這種程度的魔物吧?這樣要怎麼升級?」

  我講話不好聽,但殺戮是我的專業。我一路花了很長的時間在提升等級,以及殲滅異端分子。

  管它對手是惡魔還是龍──就算是人類,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與他們一戰。

  藤堂他們的移動速度也很快,不過花在戰鬥上的時間也有差距,我們之間的距離開始大幅縮小。

  在我結束第十次戰鬥的時候,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

  在我用矛錘撲殺了低等的魔狼,除去附著在矛錘上的血之後,我轉頭看向愛蜜莉亞。

  「……魔物太多了。」

  「魔物是嗎?」

  「打從我們進了森林,這已經是第十場戰鬥了。我們明明走在主要道路上,這數量太奇怪了。」

  我們並沒有採取驅逐魔物的對策,但由於獵人會頻繁地在這條由人工建造的道路上走動,所以魔物並不喜歡這裡。這些魔物搞不好跟冰樹小龍一樣,是被人趕出了地盤。

  我輕閉眼瞼,集中精神,讓感覺變得敏

  銳。這裡並沒有──黑暗眷屬的氣息。

  是巧合嗎……?確實也不是沒有巧合的可能性,而我們和藤堂的距離也已經大幅拉近。或許差不多該搶先繞到藤堂他們前進方向的前方位置了。

  「我們不走主要道路了,準備繞到他們前面去囉。」

  「是。」

  「我要加快前進速度,你會累嗎?」

  「不會。」

  她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不,就相信她吧。也只能相信她了。

  愛蜜莉亞也不是笨蛋,如果不行應該會跟我說不行才對。最糟的情況就是如果她倒下了,我再背著她往前走就行了。

  「你能一邊展開探測一邊移動嗎?」

  「可以。維持一個小時左右沒問題。而且身上也帶著魔力回復藥,如果服下它就能再稍微撐久一點。」

  好短……考慮到緊要關頭的狀況,還是應該先保存一些魔力比較好。要她隨時展開探測太不切實際了是嗎?

  「你不必隨時展開探測,就定時幫忙確認一下有沒有大型魔物就好。」

  「知道了。」

  在得到愛蜜莉亞的同意後,我便離開了主要道路。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枝繁葉茂的貝爾森林中,多數都是樹齡較高的粗壯樹木。

  我死馬當活馬醫地開口問愛蜜莉亞:

  「比起在地面行走,要是可以在樹木上方飛翔的話,速度應該可以更快。這有可能辦到嗎?」

  「……亞雷斯你當我是什麼了?」

  果然不行嗎……

  在只有繁茂的林木和野獸足跡的大自然中,我一邊撥開草叢和突出的樹枝,默默行走著。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大概再過個兩小時就會完全下山了吧。

  藤堂有沒有好好紮營呢?我實在不願去想他會不會是個在夜間行軍的笨蛋。

  我們追著藤堂,隨著越來越深入森林深處,我發現魔物出現的傾向開始出現了變化。

  跟主要道路的情況相反,魔物的數量減少了。就經驗來說,這種時候大多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

  我停下腳步,焦躁地往地面用力一踏。

  如果釋放出廣域的殺氣,是否就能把目標引過來呢?不,這麼做風險太高了。

  欲速則不達,我不該捨棄最穩健的方法。

  「愛蜜莉亞,藤堂人呢?」

  「他們在前方三公里左右。」

  「三公里啊……快追上了。」

  不枉我們走這麼快。

  愛蜜莉亞雖然臉頰泛紅,從她語調中感覺得出來還有餘力。

  「啊──亞雷斯──」

  愛蜜莉亞差點就要大喊出聲。

  有隻大小約一公尺的蝙蝠魔獸從後方上空襲擊而來,我半反射性地用矛錘打爆了它。

  從手感看來應該是破壞了它的骨頭和肉體。看著已經喪命墜地的蝙蝠,我用鞋底用力地踩爛它,然後淺淺地吁出一口氣。

  「你有說話嗎?」

  「……沒有……沒事。」

  「有沒有比較龐大的氣息?」

  愛蜜莉亞閉上眼睛,開始使用魔法。然後她又立刻張開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

  「……森林深處有幾隻魔物,是不是我們的目標就不得而知了……」

  「有沒有惡魔的氣息?」

  「沒有呢……如果有黑暗眷屬的氣息,我應該能感覺到才對。」

  原本森林深處就有好幾種可與冰樹小龍匹敵的魔物,所以很難辨別。

  應該說,目標是不是真的還留在森林裡仍是個未知數。

  我稍微想了想,決定把跟蹤藤堂一事擺第一。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做好萬全準備,以應付所有狀況。

  「對象其實不是黑暗眷屬的可能性也不低。魔王麾下應該也有幾位這樣的人物。」

  「有沒有可能是原本棲息在森林裡的魔物,跟古蕾莎一樣偶然進化之後,就把古蕾莎趕了出去?」

  「……也不能說沒有這可能性。再怎麼樣,如果是被原本棲息在森林裡的魔物趕走的話,我覺得古蕾莎應該會告訴我才對……」

  巧合,只不過是巧合。也可能只是非常不幸的巧合而已。

  以我來說,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是這種情況,但是現在討論起來也沒意思。

  我一邊粉碎阻去我前路的事物,一邊在森林中前進。

  偶爾還會確認一下地圖,或請愛蜜莉亞確認一下藤堂的位置。

  藤堂的氣息探測能力還相當弱。我決定走在距離藤堂等人一公里的前方。如果是這個距離,即使不用藉助愛蜜莉亞之力,我也大約能察覺到他們的氣息。

  或許是久違的行軍讓藤堂等人感到疲累,他們的前進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先不說藤堂和阿麗雅,莉蜜絲的體力相當差勁。

  不久之後,藤堂等人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我們也配合地跟著止步。

  愛蜜莉亞把背靠在樹上,調整著稍微有些紊亂的呼吸。

  我把水壺往愛蜜莉亞一扔。她有些手忙腳亂,但還是完美地接住了水壺。

  愛蜜莉亞一邊打開蓋子,一邊一臉不悅地看著我。

  「……亞雷斯,你會累嗎?」

  「我的身體很強壯,而且我也習慣了。」

  或許是疲勞度已到了極限,藤堂等人不再有任何動靜。

  我攤開森林的地圖查看,在藤堂他們的前進方向上有一個飲水處。

  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如果不在夜間行軍的話,他很有可能會在那裡紮營。

  「古蕾莎有捎來什麼情報嗎?」

  「……她好像肚子餓了……」

  我開口問了問愛蜜莉亞,得到的回答卻跟剛剛一模一樣。

  這傢伙真是沒用。看來之後有必要再說服她一次。

  結果藤堂等人好像決定就在那裡紮營。

  等藤堂他們完全停下腳步之後,我們也開始決定今晚要睡在哪裡。

  距離藤堂紮營地點約一公里處,有個較為開闊的地方。藤堂等人只要睡在馬車裡就行了,但我們可不同,我們野營起來比較麻煩。所幸天氣很好,即使睡在地面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應該是為了覓食吧?我感覺到藤堂和阿麗雅的氣息進入了森林。而莉蜜絲和古蕾莎則是被留在了野營地里。

  他們明明還沒張開結界,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無言地從背包里取出一瓶聖水灑在地上,張開結界,還調整了一下範圍,讓藤堂等人的營地也能納入結界中。

  愛蜜莉亞正在避開落在地面的枝葉及石頭一類的東西,我面對她說道:

  「晚上就由我來負責看守吧。」

  「咦……不行啦──」

  愛蜜莉亞正打算開口反駁,我還是強硬地對她說道:

  「你不必擔心。我明天還得麻煩愛蜜莉亞你幫忙使用探測魔法,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

  「如果是這個距離,我也能對他們的情況瞭若指掌。你就努力回復魔力吧。」

  愛蜜莉亞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跟平常比起來,明顯可以從她的臉上看見疲憊的神態。

  等級是個很大的指標,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重要因素。儘管她充分達到了我的要求,跟已受過千錘百鍊的獵人相比,她還是太嫩了。

  不知道愛蜜莉亞是否確實了解到這個事實,還有她自己的狀態。她死心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要是中途有發生什麼事,請你叫醒我。」

  「嗯嗯。」

  不用她說,要是時候到了,我也沒打算手下留情。

  然後,夜晚來臨了。

  森林被濃重的黑暗籠罩,魔物的氣息開始活潑了起來。

  我吃著餅乾狀的攜帶乾糧充飢。我已經張開了結界,所以附近並沒有魔物的氣息。

  希望藤堂他們和愛蜜莉亞能多少恢復一些體力……

  我聽見了愛蜜莉亞睡著後的細微呼吸聲。藤堂等人應該也不會在夜裡離開野營地吧?

  結果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森林中看起來多少跟平常有些不同,但並沒有太大的異樣。

  正當我站起來伸展僵硬的身體,放鬆筋骨的同時,我的感覺忽然捕捉到一股龐大的氣息。

  我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樹林另一頭的那片黑暗。

  集中感覺,讓五感敏銳起來。

  我瞪大雙眼,在不發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緩緩地站了起來。

  ──有東西在。雖然還很遠,但我肯定有東西在。那不是我的錯覺。

  那不是黑暗眷屬的氣息

  ,也不是會在這一帶出現的小魔物的氣息。

  側耳傾聽,沒聽見叫聲一類的聲音。不過這夜晚的森林有點太安靜了。

  氣息出現的位置正好在我的探測範圍的邊緣地帶,以這距離我掌握不到詳細的情報。

  幸好氣息是出現在森林深處,這樣的話,就不需要擔心藤堂比我早受到襲擊。

  我看著維持坐姿入睡的愛蜜莉亞。

  還不知道詳情,但是敵人的氣息比我想像得微弱。靠我一個人應該也能幹掉它。

  然而,我仍儘可能地壓低聲音,把愛蜜莉亞叫醒。

  「……嗯……」

  愛蜜莉亞發出了一聲帶著幾分性感的微弱聲音,然後動了動身體,眼睛睜開了一半。

  我一個人也能幹掉它。雖然我辦得到,但想到可能會有什麼萬一,也不能就這麼讓她睡著。

  「有大東西出現了,我現在要去討伐它。你先把通訊連接好,我會隨時向你匯報狀況。」

  「……啊!……好的,我知道了。」

  如果不是黑暗眷屬,那退魔術就不管用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的目標對象,但如果把討伐工作交給海力歐斯一個人,想必他一定會相當辛苦。

  雖然對我來說,怎麼做其實都一樣。

  愛蜜莉亞從睡夢中醒來,正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我伸出手掌阻止了她。

  「愛蜜莉亞不用跟來。你在這裡待命,以備不時之需。」

  「咦……?」

  「我一個人去就夠了,這是命令。愛蜜莉亞還有其他工作要做,明白了嗎?」

  她的工作就是在事情有個萬一的時候,將狀況通知給藤堂他們知道,而且不惜一切地幫他們逃跑。

  我的話讓愛蜜莉亞深鎖眉頭,她用顫抖的聲音問我:

  「我是你的絆腳石嗎?」

  「不是,這單純只是工作內容不同而已。愛蜜莉亞負責尋找,我負責動手。那就是你該做的事。」

  倘若對方是能用退魔術對付的對手,讓她參與戰鬥也沒什麼不好,但是看這次的對手,形勢對我們應該相當不利。

  聽了我斬釘截鐵的這句話,愛蜜莉亞咬著自己的嘴唇說:

  「我也……可以戰鬥。」

  「……」

  並非可不可以戰鬥的問題,而是不需要她去戰鬥。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毫不猶豫地藉助她的力量。

  正當我凝視著愛蜜莉亞的表情,思考到底該怎麼說服她才好的時候──

  「……不過,這次我會服從亞雷斯的命令。因為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給你添麻煩。」

  「……感謝你。」

  那你不會一開始就這樣說喔!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雖然不是直線前進而來,那股氣息開始慢慢地往這邊靠近。

  沒有半點聲音,即使我們在下風處也沒聞到任何氣味。它的腳步很慎重。我舉起矛錘,緊緊握住。

  愛蜜莉亞忽然踮起腳尖,以手掌撫上我的頭。她的手掌發出了強烈的光芒,劃破了黑暗。

  神聖術。這是中級的──第三階(Stage)的輔助魔法。我感覺到身體能力有了大幅的提升。

  「我想你應該多少節省一下神力比較好。」

  「……嗯嗯。」

  愛蜜莉亞很快地離開我身旁,大言不慚地這麼說道。

  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可以節省一下神力,以應付藤堂那裡的突發狀況,但是這麼回話似乎有點不知好歹。

  「那我去去就回。請你保持通訊暢通,我會看情況向你匯報。有沒有問題?」

  「當然沒有。」

  「藤堂那裡要是出了什麼事,記得通知我。有沒有問題?」

  「當然沒有。」

  她的魔力似乎恢復了,臉色比休息前好上了許多。

  假設就算中途通訊中斷,只要我能順利殲滅對方就沒問題了。

  我輕輕揮了揮矛錘,確認力道。我並不累,即使對方是魔族,我應該也有足夠的力量一戰。

  愛蜜莉亞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下來,說了一句聽起來像在開玩笑的話。

  「打不過的話,記得要逃回來。要是亞雷斯你死了,我可就頭痛了。有沒有問題?」

  「……沒有。」

  沒問題。我不可能輸。與是否非戰鬥職無關,我不可能輸。我經歷過數不清的戰役,也曾有過敗北的經驗。但最後還是戰勝了一切。

  不知道愛蜜莉亞知不知情,或有沒有聽過這些事呢?

  我早就發覺了。為什麼在眾多的僧侶中,我會被選來輔助藤堂的理由。

  對方似乎連隱藏蹤跡的意思都沒有,我立刻就抵達了它的所在位置。

  天空中沒有半片雲,它就站在滿月映照的山野小路正中央。

  在認出它的身影的那一剎那,我陷入一種彷佛正在作惡夢的心情。

  那是只燦爛如太陽般的怪物,是一隻有著紅蓮般鬃毛和深橘色身體的野獸。全長兩公尺,閃著銀色光芒的鉤爪及牙齒。它的尾巴燃著熊熊烈火,點然了周圍的草地,把附近化為一片焦土。

  站在那裡的是一頭獅子,一頭火焰獅子。擴散到周圍的火焰氣味,證明了它不是個幻影。

  我閉上眼,慢慢地呼吸著。

  接著我又睜開了眼睛,再次查看無誤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確認過通訊是連接中的狀態後,無奈地向愛蜜莉亞進行匯報。

  「……是火焰獅子(Flame Lion)系的一種。」

  『……咦?』

  這種事,我又不是自己想說才說的好嗎?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愛蜜莉亞反問我:

  『……你剛剛是說了火焰這兩個字嗎?貝爾森林裡會出現這種魔物嗎?』

  「……當然不可能會出現這種魔物啊。它在燃燒耶!」

  即使是我,要不是親眼目睹了這個景象,也難以置信。要是有這種魔物棲息在森林裡,根本轉眼間就一把火燒光光了。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棲息在火山口附近啊!

  我曾看過它,也曾跟它戰鬥過。

  總的來說,擁有特殊能力的魔獸全都很強。

  火焰獅子正如其名,是一隻具備火焰之力的魔獸。擁有強大的身體能力、殘暴、智慧再加上火焰。

  建議討伐等級是──60級左右。

  它的尾巴不經意地掃過樹木,本來不易燒起來的原木頓時成了火把。大量的煙霧飄上高空。

  「……到底是誰……到底是哪個傢伙把這種魔物帶來這裡……」

  這跟它是強是弱無關,眼前這太過悽慘的光景,讓我久違地有想要逃走的念頭。

  ……如果對手是它,那遇到魔族還比較省事。就算我能把魔物殺掉,卻沒有方法可以滅火。

  「『一級炎耐性賦予(Full Flame Resist)』。」

  我對自己施放了賦予火焰耐性的神聖術。

  面對擁有屬性的魔獸時,它的屬性就是最難應付的要素,只要擬好對策就沒什麼好怕的。也很適合由可以視情況賦予耐性的我來對付。糟糕的只有眼前的這個狀況。

  附近沒有可供這一類魔物棲息的土地,它應該不屬於會自然出現在這裡的那一類魔物。恐怕應該有個把它帶到這裡的元兇存在……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啐了一聲,往地面一蹬。

  在我全力接近到那隻散發著高溫的魔物身邊後,拿起矛錘就往它的身體砸了下去,把它打趴在地上。慘叫般的咆哮聲撼動了整座森林。矛錘上的尖刺刺破它的皮膚。我抽回矛錘,引來一陣血花四濺,噴濺的血花飛到了樹木和我的衣服上。被熊熊燃燒著的血液噴到的樹木開始猛烈燃燒了起來。可惡!

  托我幫自己賦予了耐性的福,我感覺不到熱,衣服也沒有燒起來。四周的情況卻不是如此。

  「愛蜜莉亞,你能變出水來嗎?」

  『……很遺憾。』

  早料到她會這麼回答,實際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獅子高高躍起,對我發動攻擊。我退了半步,避過了它揮下的鉤爪。

  如鏡子般的爪子映著紅蓮火焰,帶走了我幾根瀏海。在火山口與它打鬥時並沒有什麼問題。只是,要對付這個傢伙,這裡可是最糟的地方啊。

  它把燃燒的尾巴伸得極長,柔軟得像鞭子一樣的尾巴朝我揮了過來。在我蹲下避開這一擊時,它前腳也打橫掃了過來,被我用矛錘擋下。在矛錘發出輕微的嘰嘎聲響的同時,也被高溫燒得火紅。但我並沒有放手。

  獅子微微張開了大嘴,胸肌

  開始收縮。

  我彈開它的前腳,在它吐出火焰之前,把矛錘往它嘴裡招呼了過去。

  這股衝擊足以打碎骨頭,感覺到肉被打爛的觸感。它巨大的身軀在地面彈跳了兩三次,飛得老遠。被它身體碰到的草木開始燒了起來。煙霧和熱氣使得視線越來越差。

  我多少吸進了一點菸霧,但以我的等級來說並不礙事。我將呼吸放淺,儘量不讓自己吸進煙霧。

  該怎麼辦?不,我根本束手無策。我找不到好方法滅火……不得已了。

  只能砍伐四周的樹木來阻止火勢延燒了。

  雖然會讓這附近一帶變得更加光禿禿的,但總比延燒下去好。

  它依然趴在地上,卻舉起尾巴向我的臉龐揮了過來。我用手抓住了它的尾巴。

  『亞雷斯……我有個不好的報告。』

  「藤堂發現了是嗎?」

  『……對。』

  他會發現是當然的。都已經燒得這麼猛烈了,他要是還沒注意到,我才反而會擔心呢!

  我狠狠地握緊尾巴,往我身前一拉。魔獸猛地被拉到了我跟前,我瞄準了魔獸的頭敲了下去。感覺到尖刺刺進了它的腦袋裡,頭蓋骨陷了下去。

  它的身體燃起了熊熊烈火,這火焰比至今所見更加令人眩目,它正在將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微少的存在力流入了我的體內。

  我放開尾巴,拿矛錘往它那持續噴發著猛烈火焰的屍骸猛打。風和衝擊將它身上的火焰刮跑吹熄。四處飛濺的血肉宛如火焰碎片,但是溫度已比它活著的時候來得低。接觸到那些血肉的草木沒有燃燒的跡象。

  好了,接下來才是大工程。我想在藤堂他們靠近前把一切解決掉。

  保險起見,我從懷裡取出面具戴上。與此同時,用力揮動矛錘,利用風壓把煙霧吹走。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是視線好多了。

  「總之,我已經把對象討伐完畢,現在要開始做善後工作了。藤堂他們人呢?」

  『好像現在正要往你那裡去……對手就是把古蕾莎趕走的傢伙嗎?』

  「不是。」

  說起來,外在形象就不同了。我聽古蕾莎說,把她趕走的是一個黑色的人型物體,而且火焰獅子也沒強到能把冰樹小龍驅離。

  我一邊計算樹木倒下的方向,一邊揮動矛錘。足足有一人環抱粗的樹木們倒了下來,引起地面一陣劇烈的搖晃。

  我把火焰炸裂和樹木倒下的聲音當成BGM,繼續和愛蜜莉亞對話,並統整自己的想法。

  「可是,這隻魔獸看起來也不像是碰巧出現在這裡,應該是有人把它帶來這裡的。」

  它本來是住在火山或岩山深處的魔獸。就算是最近的棲息地,距離貝爾森林也有一千公里以上,而且走在路上一定會被人類發現。畢竟火焰獅子的模樣極為搶眼。

  「應該有個有能力把火焰獅子帶來此處的存在,而他可能還留在森林裡。」

  而且這傢伙可能還有棘手至極的能力。這個存在具備強大的戰鬥能力,面對隨身纏繞著火焰的魔物也不屑一顧,而且還擁有飛行能力或是能夠使用長距離移動的轉移魔法。嗯,不管怎麼樣,都是我不想面對的那種類型的存在。

  特別是此時藤堂人在森林裡,就讓我更不想面對了。

  「情況允許的話,我不想戰鬥。我想把這件事交給葛瑞格里歐處理。那傢伙沒問題的,他最喜歡幹這些事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在我撂倒樹木的同時,也利用風壓巧妙地把四散的火焰一一吹熄。

  火焰的量開始漸漸減少,但是狀態很慘烈。

  焦土散發著焦臭味,地面被殘渣熏得黑成一片,每當用力踩在地面上就感覺得到這些。即使如此,這狀況已經遠比我想像的最慘結果好上許多了。

  還好有跟著藤堂他們後面來。剩下只要能在元兇現身前,把藤堂他們趕出森林就完美了。

  眼看情況終於露出一絲曙光,我放心地吁出一口氣。就在這剎那,一股惡寒突然貫穿我的全身,我反射性地舉起了手臂。

  『亞雷斯,藤堂他們開始移動了。你的善後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我有個壞消息。」

  『……咦?』

  我抬頭看向斜上方的天空。

  正確來說,我所看著的是情急之下舉高的左臂,還有手上抓住的那支漆黑的光箭。

  即使在火焰已減弱的黑暗之中,那股搖曳的不祥光芒還是不可思議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將那支暗黑箭矢捏爛。無視划過掌中的那股細微疼痛感,在掃著矛錘的右手加了幾分力道。

  他瞄準的是我的頭。我剛要是太過大意,就算不死大概也去了半條命。

  而且,我曾見過這種魔法。

  這種暗黑箭矢會先污染對方的存在,再將其破壞。跟神聖術相反,這是邪神的所為。

  「是魔族,我要開始戰鬥了。」

  在我報告完的同時,風吹了起來。黑暗眷屬的氣息終於襲向全身,事到如今我的腦里才敲起警鐘。

  黑色的風吞噬了一切。漆黑的邪氣彷佛要將光芒全面抹去,讓人看了就感覺到一股絕望。

  打旋的霧氣集中在一個地方,構成一個人型。

  將全身染上一片黑的黑衣,剪到與毫無血色的臉頰同齊的黑髮。他的樣貌和人類極為相似,但是任誰都能肯定他不是人,而是人類的敵人。我感到一股強烈的厭惡。

  這外貌就和古蕾莎的證言一致。

  我讓騷動的心平靜下來,再將面具固定好,以防它掉落。

  我抬起頭。那玩意兒站在還沒被撂倒的樹木粗壯枝丫上•我瞪著他。

  我們的視線交會。鮮紅色的虹膜,不祥氣息更勝過火焰獅子的尾部火焰。那就是他身為黑血之民的證明。

  我拚命地轉動著腦袋。

  他怎麼會到這裡來?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時間點來?究竟他具有多強大的力量呢?

  藤堂等人即將抵達此處,這真是最糟糕的發展了。不對,這離最糟還有一步之遙。

  我從他身上迸發的邪氣推測他的能力。他那張彷佛隨意塗抹了鮮血的鮮紅色嘴唇微張,呼出了白色氣息。看起來像在嘆氣,從唇形看來也像是個愉悅的笑容。

  我才想嘆氣呢。

  即使不想跟他戰鬥,既然他在這個時間點出現,那麼我就不得不去應付他。

  要在他和藤堂碰面前殺了他。起碼也得確保藤堂等人的安全才行。

  以優先順序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藤堂的性命。我咬著嘴唇,重新把這個事實刻在腦海里。我的心臟正劇烈跳動著。

  我觀察著對方。他是位男性,年齡大約十來歲吧?他的身形看起來極為纖瘦,和他毫無血色的容貌相得益彰。但是他身上蘊含的龐大魔力,在我眼裡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開始打撈起腦袋裡的情報。黑血之民是有著與人類相似的外貌,以及高等智力的黑暗眷屬,我曾跟他們交手過好幾次。

  這種生物擁有卓越的身體能力,以及多種強大的特殊能力。由於他們具有潛伏在黑夜中,並潛入村莊吸人血液的特性,也有人稱他們為「吸血鬼(Vampyre)」。

  他的手搭在樹枝上,用他長長的指甲將樹枝表面颳得喀喀作響。

  我們的視線碰撞在一起。我使勁地將殺氣加諸在視線上,他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他的嘴唇微張,我可以略微窺見他尖銳的犬齒。

  我立刻從皮帶上抽出刀子射了出去。現在已經沒有餘力去在意延燒的事了。我得在這個威脅波及藤堂前將它殲滅。

  在將刀子投擲出去的同時,我用力地往前一踏。

  地面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樹枝上的吸血鬼身子一晃失去了平衡。即使在失去平衡的狀態下,他還是大動作地揮了揮手臂,將那把受到祝福的聖銀制刀子用手撥了開去,刺進地面。不過這些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黑血之民的能力遠遠凌駕在人類之上。不論是臂力、腳力還是動態視力,在生物的存在這方面,他們的等級是全面地──高過人類。因此在討伐他們的時候,都必須做好事前的準備。

  我在接近他的同時揮出矛錘,剜去好大一塊樹幹。即使他不在我視線範圍內,我還是對黑暗眷屬的氣息瞭若指掌。樹幹倒下了,然而目標的身影已經從枝丫上消失了。

  『亞雷斯!亞雷斯?』

  我沒有空檔回覆通訊。我淺淺吸了口氣,再高舉手臂,在回頭的同時揮出矛錘。

  聲音、風的觸感和時間彷佛都靜止了下來。我用盡全力揮出的那一擊不自然地停了下來。

  「

  ……!」

  就在我眼前觸手可及之處,我看見了黑血之民的其中一項特徵,也就是那對鮮紅如血的眼睛。

  他的眼裡沒有任何感情,彷佛正在觀察著我。

  他的右手在空中擋下了我所揮出的那記矛錘。他那纖細地跟骨頭沒兩樣的指尖,就這麼搭在矛錘的尖刺之間。我在握著矛錘的右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矛錘卻毫無動靜。

  年輕的吸血鬼輕輕嘆了口氣。從他的唇中冒出的是略微高揚的少年聲音,和他的外表極為相符。

  「我就覺得我接了個麻煩的任務。」

  是喔!還真巧耶!

  我用左手拔出刀子,再度把它投擲出去。儘管我們的距離極近,儘管我的速度已經快得近似音速,那隻吸血鬼都可以輕易應付。被他撥開的刀子轉了幾圈,掉進草叢之中。這是第二支了。

  吸血鬼也不管銀制刀子正對著他,一副閒話家常似的,又接著說了下去。

  「本少爺,流著吸血鬼之王(Vampyre Lord)血脈的本少爺,為什麼非得被人派來這種鄉下地方不可呢?」

  我再次拉了拉矛錘,卻還是文風不動。對方的臂力在我之上是嗎?我無奈地放開矛錘,向後退去。

  吸血鬼瞪大了眼睛。他一副剛剛才注意到矛錘的樣子,把它往反方向扔了出去。

  ──這是第三支了。

  這類魔物的力量會隨著月齡增減。今晚是滿月,以和吸血鬼對峙來說,今天是……最糟的日子。

  「你還真暴力耶。你要再理性一點啦。反正……你很快就不能再思考了。」

  「你還真愛聊天呢。」

  他在戰鬥中還有餘力可以跟人交談,真是令人羨慕啊。

  『亞雷斯?你沒事吧?』

  「沒事。」

  因為對方一副來勢洶洶,隨時會衝過來的樣子,所以我只回了兩個字。而愛蜜莉亞也簡短地回了我一句:

  『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

  我從皮帶抽出刀子架上雙手。吸血鬼擺出一副無趣的表情。

  「你應該已經感覺到實力差距了吧?以人族來說,你算是『有兩把刷子』,但還是贏不了我的。因為──」

  沒等他說完,我提腳往地面一蹬。手中握著刀子,從斜下方朝著他的下巴用力揮了上去。

  他的表情變化儘管細微,卻扭曲成了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我的刀子連他的一撮頭髮都沒碰到,就這麼撲了個空。

  我往前踏了一步,順勢連續地揮出刀子。吸血鬼似乎明白刀刃的光芒有著什麼樣的意義,他以最小的動作向後退去,避開了所有的攻擊──他早已看穿了一切。

  「唉唉唉,就是這樣,我才覺得人族很無聊。難道你們就學不會好好地聽別人說幾句話嗎?」

  「你不是人族。」

  就在我把翻轉方向的刀子直接往他揮去的前一刻,我看見吸血鬼露出一個奸險的微笑。

  我的手腕閃過一陣激烈的疼痛。我的手臂停了下來,不知何時他已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肌膚蒼白如死人一般,彷佛刀刃般尖利的指甲抵在我的皮膚上,一股惡寒在我體內亂竄。

  我的攻擊並沒有受到他的擾亂。我毫不猶疑地用左手抽出一把新的刀子,狠狠地往他刺了過去。

  這計瞄準了心臟的刺擊,引得吸血鬼面部表情一陣扭曲。

  ──然而,我確實將刀子刺了出去,卻沒有傳回任何刺中的手感。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了沒用了嗎?你聽不懂是不是?」

  吸血鬼傻眼地丟出這句話。

  我左手的刀子刺穿了他的身體。正中心臟的部位卻化為了黑色霧氣,吞噬了我的手臂。

  「你該不會沒有跟吸血鬼戰鬥的經驗吧?」

  吸血鬼錯愕地說了這句話。我並不理會他說的話,抽出手臂又扔了一把刀子出去。那把刀子再次穿過他那已化為霧氣的身體,空虛地刺進他背後的地面上。吸血鬼看得目瞪口呆。

  我將感覺集中在聽覺上,除了風和火發出的聲音外,再無其他的動靜。肉搏戰對我來說太不利了。雖然吸血鬼中也有優劣之分,但在交戰後我已明白,這傢伙的能力絕對不低。唯一幸運的就是他缺乏警戒心這件事吧?

  吸血鬼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我想甩開他的手臂,卻因為被他抓住而動彈不得。

  我嘖了一聲,恫嚇般的問了一句:

  「吸血鬼,報上名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到了現在、到了現在你才問我名字……」

  不知有什麼好笑的,吸血鬼發出尖銳的大笑聲。以他的身體為中心,駭人魔力在四周捲起了漩渦。

  空氣的溫度急劇下降。這感覺和圍繞在冰樹小龍身邊的寒氣相似,卻遠比那更加強烈。

  地面、周圍發出了聲音,並漸漸開始結凍。剛剛還在冒煙的火舌全部消失了。這下就不必擔心延燒這件事了……

  他握住了我的手。那股過於強烈的寒氣傳遞了過來,讓我感覺到一陣熱度,就好像有人正拿著烙鐵貼在我身上。

  他的大笑聲戛然而止。他好像被誰按了重置鈕一樣,眼神和情緒都變得十分平靜。

  「好啦,就告訴你吧。我的名字叫察爾班。察爾班•杜拉葛•法尼。我可是流有偉大的吸血鬼之王血脈的人喔。本來像我這種存在,根本不該來應付人類這種小角色。有沒有覺得很榮幸呀?」

  法尼……他是吸血鬼中的其中一位最高等個體,只要是隸屬於教會的人,我敢肯定所有人都聽過這個名字。雖然我無法感同身受,但如果他所言屬實,那我倒也能明白這傢伙一部分的自信是打哪來的。

  他的目光閃耀著燦爛的血色。面對他這充滿瘋狂,以及難以壓抑戰意的眼神,我開口問道:

  「吸血鬼之王……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吸血鬼──察爾班聽了我的問題,雙眼詫異得都變形了。

  「……嗯?怎麼?我為什麼非得把這事告訴你不可?」

  ……看來他也沒真的蠢到這種程度。

  說起來,在藤堂造訪這座森林的時間點發生了異常現象……這時機真是太剛好了。目前通訊依然是連接的狀態,只要知道他的目的,我也會比較容易訂立今後的方針。

  我沉默不語。察爾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會兒,過沒多久就嘆了一口氣,開始說了起來。

  「……哎唷,好啦好啦!你也不想搞不清楚狀況就死了吧?」

  愛蜜莉亞,這傢伙……是個蠢貨。

  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我並不理會現在感覺到的痛楚。只要用了神聖術,傷成怎麼樣都能治療。

  察爾班無聊地盯著半聲不吭的我看了幾秒,接著嘆了口氣。

  「勇者啦!勇者。你知道勇者嗎?」

  「……」

  這傢伙……是說真的嗎?

  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消息已經曝光了。令人慶幸的只有藤堂還沒跟魔族碰上面這一點而已。

  我保持沉默,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察爾班對我的想法一無所知,喋喋不休地接著說:

  「我們的王察覺到了勇者的存在。即使精準度不高,保險起見,還是要來查看一下人間界的狀況。所以就把這個充滿榮譽的任務,交給了我這個最受期待的下一任儲備幹部,就是這麼回事。」

  「……」

  「由你的角度來看,感覺就像是一場無妄之災吧?話雖然是這麼說的,流著高貴血脈的我,居然被派來這麼一座只有低等魔物的森林裡,我也覺得像是場無妄之災啊!我們這也算是同病相憐吧?」

  「……」

  「說是為了讓我樹立功績啦!王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什麼啊……聖勇者根本不可能跑來這種只有弱小魔物的地方。我在這裡窩了一個月,居然只有釣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

  「真是的,把我誘導到這裡的魔物全部幹掉的人也是你吧?儘管比不上我,但是你的戰鬥能力,嗯……還算有兩把刷子啦。不過,你還真是幫我帶來很多麻煩耶。龍就算了,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工夫才把那隻獅子帶來這裡的嗎?你根本就是罪該萬死。」

  「……」

  此時察爾班皺起了眉頭,他把臉湊了過來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突然安靜下來是怎麼了?被派來這種鄉下地方,我也是閒得要死。而且我還接到命令,叫我不要公然搞破壞,我實在想叫你陪我打發打發點時間。」

  愛蜜莉亞,這傢伙……是個蠢貨。

  跟敵方人士喋喋不休地交談就是蠢貨的證明。如果我是這傢伙,絕

  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嗯,不過搞不好在這傢伙的認知里我並不是敵人。

  「嗯嗯,事情的始末我都了解了。最後再讓我問一件事,你口中的王是指魔王──克拉諾斯嗎?」

  「……啊?你──」

  聽了我這句話,他的表情和從容的態度出現了一些動搖。

  已經太遲了。有他這個反應就夠了。目前我依舊處於被他用力抓住手臂的狀態,但這次輪到我說話了。

  「察爾班,你是一位強大的吸血鬼,說你身上流有吸血鬼之王的血脈,我也能認同。」

  「……你在說什麼──」

  他很強大,是一隻強大無比的吸血鬼,藤堂這貨色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他的強大並沒有超出我的預料。超出我預料的只有時機而已。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請他等葛瑞格里歐來了再搞這一出,既然事情都變成這樣了,那我也沒辦法了。

  「而你的王也真的是慧眼獨具。居然知道勇者很可能會造訪這座森林,還派了部下過來……但是,那個被派過來的部下,也就是你本人就這點認知可就不妙了。你得盡忠職守才行啊。」

  「……你在說什麼啊?」

  這是一場生意。粗心大意可是大忌,我絕不會掉以輕心。

  我用沒被他抓住的左手取下面具,讓他可以清楚看見我的臉。

  我撇嘴擠出一個笑容,俯視眼前的吸血鬼。

  「我的名字是亞雷斯•克勞恩。你的王在找的那位勇者……就是我本人。」

  與此同時,我發動了結界的術式。

  ──白光泛濫在森林之中。

  在強烈的閃光之下,察爾班的表情因為驚愕而扭曲著。

  幸好他是只蠢吸血鬼,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向那道突然出現的光牆。綻放著微光的耀眼光牆彷佛將這塊區域從森林中切割了出來。

  被我用來當成媒介的就是那些被他揮開的刀子和矛錘。這些物品都曾經由我的手賦予祝福,最適合拿來做結界術的媒介了。

  我對那隻還握著我的手,僵在當場的吸血鬼說道:

  「吸血鬼。你們跟人類不同,等級較難提升。而對於這些等級難以提升的魔族,我們是用『階級(Stage)』來做區分。而據我估計,你的階級應該是第三階,屬於中等魔族。建議討伐等級在60後半到70級。當然這是指以隊伍出戰的情況。」

  他的視線再次看向我。他的眼神與其說是帶著殺氣,反倒像是有些出神。我正面迎向他的眼神,接著說了下去。

  在戰鬥中不能毫無理由地與敵方對話,必須迅速抹殺目標。結界正完美地發揮著它的作用。

  即使在我們談話的過程中,結界還是在減弱那傢伙所擁有的強大能力。所以我才會繼續跟他聊下去。

  「摒除暗黑術(Darkness)等泛用魔法,你們還擁有『霧化(Form Black Wind)』、『動物化(Form Animal)』、『血液操作(Move Blood)』、『生命吸收(Energy Drain)』等能力。其他還擁有像是創造眷屬,或是吸血等各種能力,不過在對戰時最重要的還是這四項能力。雖然有些吸血鬼在成為高等吸血鬼之後,會擁有自己獨有的能力,但是你應該沒有吧?」

  我確定他在聽見我這個問題時,眼睛和臉頰微微動了一下。我在腦袋裡提升了對他的評價,還有警戒等級。

  這傢伙應該有什麼能力才對。要是不在這裡確實把他解決掉就大事不妙了。看來沒空檔慢慢審問了。

  「你們最麻煩的地方不在戰鬥能力,而是機動性。一旦被你們化為霧氣逃跑,想再追上就難了。所以我們在殺害闖入城鎮的吸血鬼,都會事先張開結界封住這項能力,也就是我現在張開的這個結界,它具有限制黑暗眷屬能力的效果。張開這個結界最麻煩的地方,就是需要做些準備。所以我一直很心急,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跑掉。」

  附帶一提,這傢伙可能會使用轉移魔法。應該也是因為這項能力,他才會突然出現在我的感應範圍內。只要張開結界,就算他用了轉移魔法,也無法離開結界範圍。

  特別是現在藤堂正往這裡來。即使我沒辦法阻擋他的腳步,讓他們沒有隔半道結界的情況下見面,這種情況可不是我所樂見的。

  察爾班的表情變了。

  他的眼神從出神轉為憤怒。從我們碰面到現在,他第一次將我視為敵人。濃密的殺氣籠罩了整座森林。剛剛那股寒氣卻已煙消雲散。結界正有效地發揮作用。

  「察爾班,就我所見,你空有才能,卻沒有戰鬥經驗對吧?在面對手持矛錘的對手時,擁有豐富戰鬥經驗的吸血鬼是絕對不會放鬆警戒的,也不會跟對方交談。你最好記住這點。不過我沒打算放你走,所以我想這經驗你大概也用不上第二次了吧。」

  「!」

  察爾班似乎想起了什麼,放開了他一直抓住我的右手。然後直接以指甲撫上了自己的左手手掌。他從手掌拉出一條線,異於人類的漆黑血液從手掌心滴了下來。但是,也僅止於此。

  血液操作。只對自己的血液會起強力作用的念力(Psychokinesis)──卻沒有起任何作用。

  「我不是說過結界有限制力量的效果嗎?」

  不過,如果是在結界剛剛張開的時候,或許多少還能用上一會兒吧。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這件事。要是說了,萬一到時被他給跑了,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我牢牢地戴上面具。藤堂等人的氣息越來越近,應該再幾十秒就會到了吧。雖然這個對手沒什麼了不起,能否在數十秒內殺掉他,也是有點微妙。

  察爾班默默無言,他的身體發出聲音,開始逐漸腫脹。他纖細的手臂膨脹了起來,眼裡散發著陰沉的光芒。

  剛剛已稍微見識過他的格鬥能力。吸血鬼中有些人只靠特殊能力戰鬥,這傢伙卻並非如此。

  我輕輕地揮了揮剛剛被他握住的手掌,重新施放輔助。雖然對專程幫我施放神聖術的愛蜜莉亞很不好意思,但我的輔助比較強。也沒有消耗神力的問題。

  「『一級筋力提升(Full Strong Add)』、『一級敏捷提升(Full Agility Add)』、『一級耐久提升』、『一級感覺提升(Full Sense Add)』。」

  察爾班的身影消失了,他強力的一踏讓大地裂了開來。

  ──但是,重新施放輔助之後,我的感覺已能完全捕捉到他這些動作。

  他的手臂從我背後揮了下來,而我用右手接下了他的攻擊。一股貫穿我全身的衝擊讓地面裂了開來。他揮下的那雙手臂卻已完全停了下來。

  野獸般的黑血之民發出了粗重的喘息,他的動作停了一會兒。是對我能擋下他的攻擊感到不可思議嗎?

  好險敵人是如假包換的黑暗眷屬,退魔術用在他們身上是管用的。

  來吧──你就好好接受神的制裁吧。

  「『制裁之光(Photon Order)』。」

  刺眼的光芒亮了起來。一道具神聖力的光波釋放了出來,將他的瘦削身軀吞噬其中。

  他瘦削的身軀被光芒壓制住,接著如紙片般被擊飛了出去,最後撞上結界之壁,摔落在地面上。

  原本只要一擊裁製之光,就足以把這個等級的魔族淨化殲滅。

  我觀察著癱軟下來的察爾班。儘管他身上微微冒著黑煙,身體形態也維持得太久了吧。這反應真是不可思議。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情況,但是這種感覺我早已有所體驗。

  我忍住想咂嘴的衝動,逼近倒在地面的察爾班。

  「『制裁之劍(Photon Blade)』。」

  我的手掌傳來一陣朦朧的手感。光之劍,只對黑暗眷屬有效果的制裁之劍。

  閃閃發光的劍往吸血鬼的弱點,也就是他的心臟刺了進去──然後突然就消失了。

  察爾班的身體彷佛被彈開似的跳了起來。他高舉的指甲向我發出一擊,我退了一步避開這次攻擊。

  「嘖……你身上居然有庇護啊。」

  擋下光劍的是一種結界。即使在魔族之中,也只有少部分人才擁有這種強力的庇護結界。這也是為什麼只有以勇者為首的那些擁有庇護之人,才能打倒魔王或高等魔族的最大原因。

  和秩序神相反的暗黑神「路西佛•厄瑞普德」的庇護。這種力量可以將大部分的傷害化為烏有。

  察爾班以四肢著地,然後緩緩站了起來。他的黑衣已敞開了,身上雖然有一些小傷,但是並無大傷痕。這傷害本來都夠殺他三次了。

  他垂下的頭抬了起來。浮現在他臉上的不是殺氣也不是憤怒,而是一份歪曲的喜悅。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太驚人了,這真是太驚人了……沒想到本少爺……居然能跟『勇者』一戰。」

  邪神的庇護,真是麻煩到了極點。沒想到這種程度的魔族居然擁有邪神賜予的庇護……

  要是讓他跑了,肯定會變成很大的威脅。得趁他還是個無名小卒時殲滅他才行。

  察爾班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庇護結界無法被破壞,他又恢復了從容。

  「而且,我怎麼這麼幸運呢?你身上……沒有軍神的庇護呢。」

  「是啊,你真的是非常不走運呢。」

  「……咦?」

  我在他放鬆戒備之時,一腳踏進了他胸前的空間。

  我舉起右拳,一拳往他空蕩蕩的心口揍到底。一股衝擊隨著拳頭傳了過去,而在發生衝擊的瞬間,我再次做出了祈禱。

  「『制裁之光』。」

  「唔!」

  我的拳頭再次綻放了光芒。跟剛剛的大範圍攻擊不同,這次是收斂成束的攻擊。

  隨著某種東西彈出去的啪滋聲響,察爾班再次被打飛了出去。地面被削去了一大片,他最後被我張開的結界擋下,然後停了下來。聽著他不斷咳嗽的聲音,我開口對他宣告:

  「要是沒有路西佛的庇護,我一下就能讓你解脫了。現在有這個結界,害我殺你得花上不少時間呢。」

  就算我想換個地點,卻不可能移動現在的結界。

  再次牢牢地把面具戴好,拉起帽子掩去我的銀髮。就算被藤堂看見我的頭髮,銀髮的人也不少見。

  我以腳尖踐踏著地面,接著揮了揮手。

  我等著他站起來。與其傷害他的肉體,還不如打擊他的心靈還比較快。

  察爾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吸血鬼有強大的再生能力,但在這個結界裡,這種能力也毫無意義。雖說他身上的結界能讓傷害幾乎消失,應該還是會感覺疼痛。然而,他的眼裡卻依然蘊藏著力量。

  面對身上有庇護的魔族,沒有實體的光芒攻擊,效果較為薄弱。矛錘已經拿去做結界的媒介了,無法動用它,於是我從皮帶抽出類似樁子的細長短劍。

  跟投擲用刀子一樣,這把銀制短劍上也已施加了祝福。雖然是副武器,沒魚蝦也好。

  我得小心一點,別把藤堂他們卷進這場戰鬥。

  「察爾班,解除庇護結界吧。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你這個笑話不好笑。你確實很強,但你是人類,而我是吸血鬼。論力量,我還是高過你。」

  「這是一般理論。」

  我隨手拿起短劍打橫一揮。銀線閃向矗立在我身旁的樹木中段,樹身就這麼歪斜錯開。

  樹倒了,捲起一片沙塵。我混在沙塵中,往大地一蹬。

  沸騰的血液在全身亂竄。世界看起來非常鮮明清晰。察爾班察覺到我的動靜,揮下了手臂。

  我在他身前減速,避過這一擊。他的手臂擺出了保護身體的姿勢,我看準手臂間的縫隙,舉起短劍刺了進去。一陣劈里啪啦的反彈聲響起,我刺不進去,劍就停在了皮膚之前。反彈的力道讓他的身體癱倒在地,用腳將他踢至一旁。

  我改變握短劍的方式,從單手改為兩手握住。

  他的身體倒在地面上,我舉起短劍,加諸了全身的重力往他的心臟刺了下去。類似強烈雷光的光芒閃現,就在刀刃微微陷進他的肉體的瞬間,我以短劍為媒介施放了力量。

  「『制裁之光』。」

  「唔──」

  我應該已經牢牢地踏在地面上了,衝擊還是讓我的身體微微浮動了一下。光芒焚亮暗夜的那一瞬間,我確實看見了他的表情上浮現了痛苦的神色。

  我成功造成了傷害,而且也未容許他再生。

  他纖細的手臂顫抖著,似乎痙攣了一下,接著又以子彈般的速度朝我伸了過來。我當場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指尖微微擦過我的臉頰。緊接著在熱辣的感覺之後,伴隨著一陣疼痛閃過我的臉頰。

  血珠飛散在空中,我毫不在意地再次調整好架式。我用力向前踏了一步,用盡全力踩上他的腹部。

  在出現反彈反應的同時,他發出了低沉的呻吟。沒有卸去衝擊力道的話,還是能造成一部分傷害。

  那傢伙正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著我。我用食指擦去臉頰上的血,然後對他宣布:

  「我就陪你玩到死為止。」

  儘管察爾班目前處在我的俯視之下,他的唇角還是高高地揚起,露出一個壯烈的笑容。

  「唔……呵……你的……體力會先……耗盡的……」

  「我是治療師。」

  「……啊?」

  我用食指抵住傷口,獻上祈禱。一陣淡淡的嫩綠色光芒亮了起來,不消一秒傷口就消失了。

  察爾班看見這幅景象,眼神起了變化,其中多了幾分動搖。他的嘴裡發出了戰慄的聲音。

  「怎麼可能……你這怪物──」

  「你才是怪物,吸血鬼。」

  他的心已經動搖了,再一下就成了。我低頭望著他的雙眸。察爾班的手臂微微一顫。

  藤堂等人的氣息越來越靠近,我得在他們抵達前儘量多造成一點傷害。

  我將短劍的尖端往他的眼珠子刺了下去。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聲。吸血鬼對疼痛的耐受性很強,這完全是因為他們原本就擁有強大的再生能力。這是他第一次處於持續感受到強烈痛楚的情況中,這種壓力會讓他的動作遲緩下來。

  我感受到猛烈的抵抗,跳離了察爾班身上。即使缺少了幾分活力,他的攻擊力依然是個威脅。

  察爾班捂住插著短劍的右眼──雖然我應該只有削去了他的眼球表面而已,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聲。他的咆哮聲化為衝擊,往周圍一帶奔流而去。

  察爾班緩緩站了起來。

  他維持著捂住右眼的姿勢,一腳踩裂大地。他僅憑力量向前衝刺,毫無技巧或姿勢可言──然而,他這一步只有速度高人一等,我只往側面移動一步便避開了,接著用短劍擋下了他向我揮下的手臂。由於我身上施放了輔助,不管是力量或耐久,我的能力都在他之上。我把失去平衡的察爾班踢飛了出去,他的身體接觸到張開的結界,癱軟在地。

  我毫不留情地踢開了他的頭。會不會反彈已經無所謂了。傷害都是一點一滴而已,但確確實實地累積著。我踩住他、踢他,我要殺了他。我非得確實地解決掉他不可。

  倒地的察爾班就這麼在地面爬行著,終於爬到了我的矛錘旁邊,就是被他自己丟出去的那支。

  那是結界的關鍵處。仔細看的話,應該看得出來,這個結界是以那個地點為起點張開來的。

  我雙手環抱著,故意默默地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

  「要是……要是沒有這個的話……」

  察爾班夢囈般的咕噥了這麼一句後,碰觸了矛錘。他的身體狠狠地被彈飛了出去。

  黑暗眷屬怎麼可以去碰起動中的結界媒介呢?察爾班被結界的火焰所傷,痛苦呻吟著。我走近他身旁蹲了下來。

  這種程度的傷害、痛楚就已讓他無法動彈,真是太懦弱了。雖然不認為他身上流有王的血,但是想一想,能在這裡把未來的強大魔族剿滅,也不是件壞事。

  「吸血鬼,沒招了嗎?」

  「還沒,我還沒輸。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只要、只要我能恢復力量──」

  我看不出來他是不是正看著我。他一直不斷低語著,眼神看起來實在不算正常。

  要是他不肯解除庇護結界,那我就是一直折磨他到死為止。

  我抓起他的頭髮用力甩著。我利用離心力增強力道,將他砸向地面。地面一陣晃動後,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凹痕。衝擊和痛楚讓他瞪大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咬破了嘴,一絲血液從他的唇角流了下來。

  如果在他口中釋放「制裁之光」,能不能稍微帶給他比較大的傷害?正當我硬掰開他的嘴,正要把短劍塞進去的時候──藤堂他們的氣息抵達了此處。

  「唔!」

  看到他們本人實際出現在我面前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呢。

  我再次往趴在地上的察爾班腹部踢了一腳,然後才站了起來。再次確認自己戴著面具後,轉頭看向他們。

  那頭黑髮充滿光澤,和吸血鬼的並不相同。他的容貌有著凜然的氣質,卻又略給人稚氣的印象。在燃燒殆盡、東倒西歪的樹林之間,我看見了令人懷念的勇者一行人的身影。

  我看著站在最前方的藤堂的臉。

  我們的視線交會,他看起來完全沒有注

  意到我的真正身分。

  即使看到那張我本來應該很痛恨的臉,情緒的起伏卻沒有想像中那麼激烈。

  他的視線十分銳利,口中冒出粗重的喘息。握著聖劍的那隻手臂隨意地垂在身側,手上並沒有盾。

  我在他身後還看見了莉蜜絲和阿麗雅的身影。他們應該是在做準備,才會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抵達這裡吧?不過,我倒是沒看見古蕾莎的身影。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視線從我身上轉向倒在地面的察爾班,在這個瞬間,藤堂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他的表情轉為僵硬。但是看著他的表情變化,我心裡也未感到任何不安。

  現在的情況跟古蕾莎那時不同。此時我不必擔心──被干擾。

  他應該也明白才對。擁有秩序神庇護的藤堂,應該遠比我這種人更懂黑血之民身上帶著的邪惡氣息,更懂那似人非人的黑暗眷屬的力量。

  這股氣息,和身為魔物卻非黑暗眷屬的古蕾莎之間有著明確的差異。

  最好的狀況就是在藤堂等人來到這裡前做個了結,不過我已經張開了結界。

  以察爾班這種程度的力量,我不需要擔心他會從內部破壞結界。我已經成功迴避了最糟的情況,在這裡讓他們見識一次魔族是什麼樣子,應該也是一種經驗。

  只是得注意別讓藤堂等人踏進結界就是了。

  藤堂的腳在發抖,小心翼翼地試圖往前走過來。我儘可能壓低聲音,向他提出警告:

  「你停在那裡,別動。我已經張開了結界。」

  結界中存在著很多種類,我所張開的結界,是對黑暗眷屬特別有效的聖域結界。對於黑暗眷屬以外既沒有作用,也成不了物理性的障壁,萬一他要是走了進來,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

  聽完我的話,藤堂本來要舉起的腳停了下來,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很好,沒問題……他肯聽話。

  我手裡依然用力握著短劍,邁步往藤堂的方向走去。

  察爾班倒臥在地,我當然也沒有放鬆對他的警戒。面對黑血之民絕不可輕忽大意。

  我在距離藤堂約兩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腳步。要是距離縮得太短,恐怕會讓他提高戒心。

  「這座森林因為已確認有惡魔出現,現在已遭到封鎖。你們來做什麼?」

  「……呃……這個……」

  面對我的質問,藤堂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從他這模樣看起來,感覺應該不是來提升等級的吧?既然如此,他們的目的是討伐惡魔囉?

  難道我透過村長警告他們這件事做錯了?喂,這是要我怎麼辦啦?真希望你們至少能在我們的掌握下行動啊。

  愛蜜莉亞在定期聯絡的時間前提早和古蕾莎聯絡,真的是太走運了。而且我們很快就展開了行動這件事也真的算我們走運。

  我指了指正在地面爬行,但是依然虎視眈眈地盯著我的察爾班。

  他的意志還沒屈服。只要露出一點破綻,他應該就會撲上來了吧?不管是以視線牽制,或是以殺氣威逼都沒有意義。邪惡、強大、殘忍,而且自私自利,那群傢伙就是這樣的生物。

  「好,算了。我現在正在戰鬥中,這裡太危險了。你們最好現在立刻離開這裡,在天亮前都待在營地待命,等天一亮就立刻離開森林吧。」

  藤堂聽了我的話,卻依然糾纏不休。是基於正義感?還是一股意氣?這人真的非常麻煩。

  「不,我──」

  「就我看來,你似乎也算能夠戰鬥,但是我不需要幫忙。這是我的──」

  就在我說到這裡的時候,察爾班的氣息跳了起來。

  他找到了破綻?他在這場對話中找到了什麼破綻嗎?不對──不是這樣。

  透過氣味、聲音和吹拂肌膚的風向,即使看不見他做了什麼,我對他的動靜依然瞭若指掌。

  藤堂的眼睛睜得好大。

  「危險──」

  我回過頭去,同時蹲低了身子,並向前跨了一步。

  透過縮短距離這個動作,錯開了察爾班由上空揮下的手臂,以及以利爪使出一擊的時機。這傢伙犯的另一個錯誤,就是太過相信自己的能力,所以沒有攜帶武器應付自己的能力被封住的狀況。大部分的人族都會被他們的身體能力壓制住,但如果輸在本身的力量上,他們的狀況就會越趨於下風。這是這傢伙犯下的錯誤,也是他戰鬥經驗尚淺的證明。

  我一拳揍向他空蕩蕩的心窩處。

  結界。真難得,既沒有打穿肉體的感覺,也沒有打碎骨頭的觸感。但是衝擊已經透了過去。

  衝擊使得察爾班的手臂瞬間飄了起來,我抓住他的手臂,將他瘦削的身子往地面砸去。我向前邁出一步,踩住了他的頭。毫無間斷的攻擊讓我的感覺有些錯亂,卻感覺得到並沒有對他造成傷害。這傢伙只要一適應戰鬥情況,應該就會立刻對我進行反撲。

  藤堂看著我,嚇得目瞠口呆。我腳下踩著察爾班,然後對他說明:

  「魔族非常頑強。特別是這傢伙身上還有極為棘手的庇護結界,討伐起來相當耗時。我不需要幫忙,這是我的工作。你們別來妨礙我,也別做任何事,就乖乖地離開這裡吧。求求你們。」

  「什麼──」

  我需要的是時間,其他都不需要。別多管閒事,只要考慮你們自身的安全就好。算我求你們了。

  藤堂啞口無言。阿麗雅從剛剛就帶著嚴肅的表情瞪著察爾班,她對藤堂說:

  「小直閣下,看來是我搞錯了。我想這裡應該沒有輪到我們出場的機會。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陷入了苦戰……」

  「對啊,小直。既然那個人都說用不著我們了,那我們就回營地去嘛?」

  沒錯,回去吧!你的夥伴不都這麼說了嗎?

  察爾班整個身體滾了一圈,拉開與我之間的距離。

  我沒有追上去。本來就毫無血色的臉龐,在這幾分鐘內又變得更加憔悴,看起來就像個亡魂。

  察爾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用手按著頭,像是正在忍耐著頭痛,嘴裡一直碎碎念:

  「我……這個擁有暗黑神庇護的我,怎麼可能輸給區區一個人類?不可能!」

  他緊緊握起拳頭,漆黑的光芒開始集中在他的拳頭上。

  這是他要發動暗黑術的前兆。和與生俱來的能力不同,暗黑術是藉助與秩序神同格的暗黑神──也就是邪神的力量,要封住它需要一點時間。

  暗黑的光芒幻化為一支短箭的形狀,高速向我飛來。

  但是,不論是速度或箭矢大小,都遠比第一次攻擊時接下的那支箭來得弱小。應該很快就要連發動都做不到了吧?在他無法阻止我張開結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只是無言地祈禱著。

  願秩序戰勝邪惡。願神賜予我光之箭矢對付暗黑箭矢。

  無言的祈禱彷佛得到了回應,我的周圍漸漸冒出了無數的白色光點。

  一個個的光點化為比察爾班射出的箭矢長了數倍的箭矢,在毫無號令的狀況下,朝著目標飛了過去。最前方的箭與察爾班放出的箭正面碰撞,輕易地消除了那支箭。

  「──!」

  剩下的數十支箭矢如雨般落在察爾班全身,害得他沒有空檔躲避,也無暇抵抗。只有在光芒吞噬前幾秒,在他臉上浮出的那愕然的表情,為他表達了他的心境。

  在有著庇護結界的狀態下,光之箭矢是起不了作用的。光芒消失之後,只留下蹲在地上的吸血鬼。他的面色鐵青,即使沒有肉體上的傷害,精神層面上可就不同了。他的內心已經受挫。我語帶告誡地對他說:

  「察爾班,明白了嗎?你就死心吧。我也不是惡人,你還是解除你的庇護結界吧。」

  「還沒……還沒!哈哈……哈哈哈哈……我怎麼可能……會輸。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察爾般瘋了似的發出大笑,然後站了起來。這傢伙……還真是不輕易死心啊。

  他氣勢猛烈地揮動了手臂。在吸血鬼的臂力加持下,一顆拳頭大的石頭朝我飛了過來。這石頭應該是他剛剛蹲在地上時撿的吧。

  我用手裡握著的短劍彈開了石頭。一陣硬物碰撞聲響起後,石頭落在結界外面。

  「啊……」

  石頭正好飛到了莉蜜絲附近,她發出了一道短短的叫聲。

  察爾班的視線緩緩向我望了過來。

  可惡,真是失策。

  「你們快走。」

  「原來如此……這個結界不是物理性的障壁啊。」

  我走向前,踩出一步提升速度,全力對察爾班的右眼放出一記刺擊。

  察爾班就像樹葉般

  被吹了出去。但是我沒有擊中他的感覺,難道是他自己跳起來減緩了衝擊?

  那傢伙開始恢復冷靜了,這不是個好現象。

  察爾班在空中調整好姿勢,以四肢著地。與此同時,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向還沒逃走的勇者一行人。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土。

  就是因為知道會變成這樣……若不是只留下我一個人對付他,情況就很變得很麻煩。

  即使他的臂力對我構不成威脅,卻會威脅到藤堂他們的安全。先不說穿著盔甲的藤堂和阿麗雅,這對莉蜜絲可能會造成致命傷。

  我改變行動模式。向前踏出一步,讓自己的身體滑進察爾班和藤堂等人之間。

  「快逃!」

  他再次將手臂高高舉起。如果是石頭也就罷了,塵土我就無法完全擋下了。為了多少降低它的命中率,我把剛買的外套脫下來丟向空中,用來擾亂他的視線。

  「呵呵呵,勇者也很辛苦呢。」

  我避無可避。

  外套膨脹了起來,接著就整件飛了出去,在我眼裡看起來就像一陣慢動作播放。

  那些土塊被以子彈的速度撒了出去,我以全身接下這次攻擊。沉悶的衝擊數次擊中我的身體,沙塵灑進了我的眼裡。我沒有閉上眼睛,這只是土,一點也不痛,也沒有造成傷害,也不會使我失去平衡。

  塵土暴風雨依然持續著,察爾班壓低身子向我撲了過來。他居然還有餘力來挑戰近身戰,真有自信啊?難道他覺得只要製造出那麼一瞬間的破綻,就能打贏我是嗎?──他還真是小看我了。

  我們四目相交。他舔了舔唇,臉上露出一個極為扭曲的笑容。好吧,我就奉陪到底。

  察爾班在我眼前大大蹲低了身子,他的目標應該是我的下巴吧。我將上半身向後一傾,躲過了這記以利爪從正下方發出的斬擊。我往後退了幾步,避過他這幾記連續且流暢的刺擊。

  手臂的攻擊距離太短。我和他的攻擊距離可就不同了。我抓住他暴風雨般攻擊中的空檔,刺出了短劍。銀制刀刃讓包覆他全身的結界起了作用,在短劍撞上察爾班手臂的瞬間,結界的反彈作用讓他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我沒放過這個明顯的破綻,將刀刃往他喉嚨刺了過去。

  沒用的,不要白費工夫了。我已封住了他的特殊能力,且在經驗和身體能力方面,我都占了上風。即使他試圖乘虛而入,我還是占了穩穩的優勢。我在法衣之下還套了一件鎖子甲,以這傢伙的攻擊程度應該不足以擊破鎖子甲。

  衝擊使得察爾班難看地滾了一圈。他的咳嗽停了下來。我狠狠地踩上他的身體,伸出手掌對著他。我不會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我也不再想著要讓藤堂他們逃走。不對,既然他們不逃,我就迅速地把察爾班殺掉。

  「『制裁之光』。」

  一道光芒亮起,彷佛要將他的身軀碾碎一般。

  神聖的光芒劃破黑暗,瞬間周圍就變得亮如白晝。

  光芒暗了下來,幾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我也知道,但我想要的是一個破綻。我動作行雲流水地改為反手拿著短劍,利用沉下身子的動作施加重力,將劍刃狠狠插進他口中。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有如凝滯血液般混濁的虹膜收縮著。我透過刀刃施放神聖術。

  「『制裁之光』。」

  「唔!」

  光芒在他口中爆發開來,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

  不行,雖然造成了傷害,仍無法置他於死地。他死命地緊閉著嘴。他用兩隻手臂擊打我的腹部,試圖想推開我。

  他用牙齒刮著銀制劍刃的表面。我無視他這個動作,用盡全力將短劍刺入他的喉嚨深處。

  「『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光芒接連不停地在他口中亂竄。他發出嗚咽和已不成聲的慘叫,腹部晃動得宛如承受數次的痙攣。

  可惡,死吧!死吧!死吧!在你危及勇者前,你就先去死吧!

  吸血鬼在失去生命力後將會化為灰燼。他的形體還在就是他還沒死的證據。我連續釋放了十次左右的光芒,雖然我已經將傷害集中在他口中,察爾班受到的傷害程度,卻只是稍微削弱了他的力量而已。

  「……嘖,可惡!短劍的威力太弱了。」

  擁有庇護的魔族大多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既然我們在能力上居於下風,就得在進行細心的準備後才前往討伐。根本就不會有這種遭遇戰的情況。更何況還只憑副武器交戰,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碰上。

  儘管短劍的品質也不差,跟可以疊加祝福提升威力的矛錘相比遜色不少。

  察爾班已經翻著白眼。我舉起左拳往他的頭部揍了下去。感覺好像在毆打一堵堅硬的牆壁。

  可惡!要是我像藤堂一樣具備軍神的庇護,這種庇護結界,我一拳就能打破了。

  即使無法造成傷害,衝擊應該也能動搖他的感覺。

  我不會給他任何機會。拳頭已皮開肉綻,還滲出了血,然而我沒有減緩力道。真的只能這樣讓傷害一點一滴地累積下去。

  『亞雷斯,你沒事吧?』

  「嗯嗯,我沒事。混帳,這傢伙遲遲不肯死!有夠頑強的!」

  『……你沒事吧?』

  「我沒事!」

  我對著愛蜜莉亞的通訊回答道。

  我別無他法,早知會花上很長的時間。

  我只是默默地揮著拳頭,察爾班臉上的挫傷漸漸多了起來。

  雖然他激烈抵抗著,我還能勉強地壓制住他。

  不知道打了幾十還是幾百拳的時候,我的耳邊傳來了不祥的聲音。

  這個聲音總是為我帶來惡運。

  「那個!用、用這個──」

  是藤堂的聲音。我知道他在這裡。我也有在注意他的行動,如果只是待在這裡,原本應該是不會造成什麼問題的。反正我只要別讓察爾班有任何能採取行動的空檔就好。

  我抬起頭,他站的位置不同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團。

  藤堂站的地方──就是擺著我的矛錘的所在。

  藤堂蹲了下去,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矛錘。我情急之下對他大喊:

  「住手──」

  不!那東西不是掉在那裡!是我擺在那裡的啊!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在藤堂的指尖拎起矛錘的同時,空氣產生了變化。

  因為他移動了媒介,害得結界消失了。發動結界十分耗時,但消失只是轉眼間的事。

  一直被我用膝蓋壓制住的察爾班身體大大一顫。

  藤堂用雙手拿起矛錘,雖然矛錘的重量讓他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他還是把矛錘朝我這扔了過來。幾乎就在矛錘落在我身邊的同時,一直被我壓制住的察爾班也消失了。

  我不是叫你什麼也別幹嗎!

  藤堂的表情明顯抽搐了一下。你總算知道自己的行動造成什麼樣的變化了吧?

  邪惡的氣息如煙霧般搖曳著,然後在距離我數公尺之外的位置再度凝固了起來。

  「霧化」。

  吸血鬼的其中一項能力,能讓自己化為霧氣。

  站在遠處的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吸血鬼。

  毫無血色的肌膚,顏色如污血般的眼睛。除了瀏海因汗水緊貼在額頭,以及那件敞開的黑衣之外,此時的他跟我剛碰見他時的模樣並無絲毫不同。

  我至今耗費的那些工夫,在已然復活的再生能力下,轉眼就化為了泡影。不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剛剛都還翻著白眼的吸血鬼,此時正對我發出嘲笑。

  我立刻抽出刀子往他投擲過去。

  察爾班豎起食指,用他的指尖淺淺地在手掌上劃了個傷口,再用念力讓從傷口溢出的血凝成薄膜,將刀子包覆起來封在其中。

  第二次果然就行不通了啊。張開結界很耗時,而且直到結界張開為止,媒介都是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他的血液蠢動著,將插在地面上那些剛剛用來作為媒介的刀子拔了起來,封在血液之中。

  我需要四個媒介才能張開那個結界。很不湊巧的是,我身上沒有備用品可以再張開一次結界。我沒招了。

  「哈~哈~哈~哎呀──」

  大笑聲突然停了下來,他眯起單邊眼睛看著我。我握緊身旁的矛錘,緩緩地站了起來。主武回來了,但這代價實在太大了。

  「我還以為我要死了呢。」

  「去死啦!」

  我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可惡,這下……要被他給逃了……我失敗了。在機動性方面,察爾班遠遠勝過我。

  我的視線看向藤堂。在沒有結界封印之下,藤堂似乎感受到了黑血之民的真正力量,他害怕得睜大了眼睛,往後退去。去死!

  阿麗雅將莉蜜絲護在身後,拔劍擺出戰鬥姿勢。但是她連在貝爾森林中都會受到傷害,以那點劍術跟這傢伙對峙,大概撐不過十秒。

  「呼呼呼……呵呵呵……有個蠢同伴還真是辛苦呢……」

  「……你說得真是對極了。」

  我們已經不是同伴,我卻什麼也不能說。居然連敵人都出言指正我。我無話可說。

  我換了個角度思考。既然事已至此,最糟的情況就是藤堂被殺掉了而已。我不可能打倒他了,他會逃走。如果他用轉移魔法逃走就追不上了。我追不上他的。

  他已經獲得了情報。我儘可能想避免讓他把情報帶回去,為了保險起見,我還先說了個謊。我不僅自稱是勇者,還單方面地痛揍了他一頓,他應該不會懷疑我是冒牌貨才對。

  更何況,他會覺得扯了我後退的藤堂是勇者嗎?

  我嘆了口氣,捂著額頭瞪向察爾班。

  「沒辦法了,就放你走吧。吸血鬼,你還是快點夾著尾巴逃回去吧。」

  「……啊?你在說什麼啊?」

  被血封住的刀子消失了,是用轉移魔法送到別的地方去了嗎?

  那些血液就這麼在空中滴溜溜地打著轉,接著化為一把細劍的形狀。

  察爾班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縱使他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但很明顯地非常憤怒。

  「我的力量回來了,當然要來個第二回合啊。」

  「……這個嘛,如果你說什麼都想打一場……我也是無所謂啦……」

  我再度嘆了口氣,舉起矛錘。

  我已經無心再打下去了。他只要裝出一副要輸的樣子,他不就能逃了嗎?為什麼要這麼認真呢?而且他要是用了轉移魔法,我也無能為力。從他展現出讓刀子消失的技巧來看,他應該也不是外行人吧。

  「……就算我已經取回了力量,可是你的情緒未免低落過頭了吧……」

  「對啦對啦。」

  我嘆了口氣,一步就縮短了幾公尺的距離。同時用神聖術對著矛錘施加庇護。

  矛錘與短劍不同,它本身就是我的信仰之心。由於受到的庇護程度不同,與其釋放「制裁之光」,還不如直接在矛錘上賦予光的力量痛揍對方一頓,這樣比較有效率。

  他似乎有些大意了,愣愣地瞪大雙眼。他情急之下放出了血刀,光靠矛錘的一擊就把它們全部揮了開去。

  看來被他操縱的那些血液,並沒有一同得到路西佛的庇護,抑或他幾乎沒有將力氣加諸在血液之中,包括矛錘沒有觸及的所有血液中的邪惡力量都被驅除,恢復成了純粹的血液。即使是握在他手上的那把血劍也不例外,他實在是太大意了。

  我舉起矛錘往他毫無防備的身體狠狠地敲了過去。

  手邊傳來骨肉擠壓在一起的感覺。相較於原本該有的手感還是減弱了許多,但跟剛剛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踏出一步便追上了被打飛出去的察爾班,接著順勢揮下了矛錘把他打趴在地上。手感、手感差好多。果然只用短劍還是不行,不用矛錘就是不行啊。

  「唔!」

  雖然對他造成了傷害,吸血鬼可是擁有眾所皆知的再生能力。

  四濺的血液化為一道薄牆。我完全沒把那道牆放在眼裡,默默揮了兩三次矛錘。

  第一下,牆壁消失了,第二下已觸及他的身體,貫穿了他的皮膚,第三下就已經深入肉里。察爾班痛苦呻吟著。為什麼沒看到他要化身霧氣的跡象?這傢伙是瞧不起我嗎?還是在玩我?

  「?不逃嗎?」

  我不禁把心裡想的話說了出來。

  他高舉著手,但那點攻擊我根本毫不在意,舉起矛錘就打爆了他。

  就算他恢復了原本的力量,了不起就只是黑暗眷屬而已,根本不是專門和黑暗眷屬作戰的異端殲滅官的對手。

  我剛剛無法打倒他,單純也只是因為邪神的庇護太強了而已。吸血鬼的身體能力確實很強,但也不及身上有著一級輔助的我,而且吸血鬼的防禦力原本就不怎麼樣。當我的攻擊力有所提升時,差異當然就會跟著縮小。

  一擊又一擊加諸重力的攻擊確實命中了他的身體,他的生命力正在逐漸被削弱。

  儘管他只要化身為霧氣就能避開,為什麼他避都不避呢?

  他的策略是快被我幹掉的時候再霧化逃走,然後讓我內心焦躁無比嗎?如果真是如此,我只能說他還真不愧是有著低級趣味的魔族。

  原本端正的五官在轉眼間變得坑坑疤疤。他那歪七扭八的鮮紅雙眼閃了一閃,釋放出一股力量。

  「生命吸收」。

  他展現出會吸收活人生命力的能力,卻被我身上施加的光之庇護彈開後消失無蹤。

  四周長得稀稀疏疏的草被餘波殃及而枯萎,但那點程度的生命力應該不足以恢復他的傷吧?先不提普通人或是身上沒有庇護的劍士,面對高等僧侶這種對手,「生命吸收」這種招數可不管用。

  我揮著矛錘,像打沙包似的打了十幾秒,手感終於消失了。黑色霧氣流散而去,在距離數公尺遠的地方再次凝結成型。

  察爾班眼眶泛淚地跪在地上瘋狂咳嗽。黑衣四處都是破洞,而且還染著血。

  「咳咳、咳咳、啊……怎、怎樣啊!你這是怎樣啊!」

  我沒有回答,拉近距離後又掄起了矛錘。

  這次就在我即將命中他的前一秒,他的身體化為霧氣避開了。

  如果要逃,你就快點逃好嗎?我沒那麼閒好不好?我有很多事要做耶。

  霧氣飄到樹上高處之後,在一根枝丫上恢復了人形。

  他不停地咳嗽,呼吸也很紊亂。我知道他的傷口正在逐漸恢復。

  「呼、呼……你、你這怪物……」

  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

  我扛著矛錘,抬頭看著察爾班。要逃你就快逃啦!我沒那麼閒!

  藤堂彷佛麻痹了似的站在原地看著我。壓力讓我的胃絞痛了起來。算我求你,快點滾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就在察爾班的傷大概好了九成的時候,這次他的全身開始劇烈顫抖了起來。

  他毫無血色的白皙皮膚上長滿了驚悚的黑色毛髮,背後還冒出了影子。

  「動物化」。吸血鬼的特殊能力之一,可以讓他們隨心所欲地幻化成任何動物。

  由於他們變成狼和蝙蝠的傾向特別強烈,所以我猜他應該是想變成蝙蝠。這是打算飛著逃走嗎?

  算了,管他是要用轉移還是要飛的,都不會改變他要逃走的事實。我空有等級,卻沒有翅膀。

  我停下來看著整個過程,他果然如我所料變成了蝙蝠的姿態。那是一隻彷佛切下了一塊黑暗的巨大蝙蝠。大小應該跟牛差不多的蝙蝠發出了尖銳的叫聲,緊接著就向我撲了過來。

  我一直認定他會逃走,不禁瞪大了雙眼,反覆看著眼前這幅景象。

  他以複雜的機動性,以及比野生蝙蝠快上許多的速度襲向我。我舉起矛錘便擊落了他。

  嘰、嘰、嘰,這透著某種哀愁氣息的慘叫聲響遍了整座森林。人的姿態明顯戰鬥力比較強,他為什麼要用戰鬥力較低下的蝙蝠形態攻擊我呢?

  這是獎勵關卡嗎……?吸血鬼不能連續進行形體變化,但如果他不先變回人的姿態,就不可能利用霧化能力逃走。

  我的心裡滿是問號,還是踏著他的翅膀停下了他的動作,拿起矛錘就往他小小的頭蓋骨砸了下去。這已經近似在發泄壓力了。

  我不停地敲了好幾次。雖然他試圖恢復人形,我不予理會,依然揮動矛錘。他花了幾秒恢復人形,但這時他的頭已經腫得滿頭包了。

  我狠狠揮下的矛錘撲了個空。霧化是嗎……他應該會感覺到痛,他卻逃也不逃地一直向我發動攻擊,這傢伙該不會是被虐狂吧……?

  他離開到稍遠處,再次從霧氣恢復人形,傷害依然留在他身上。

  在戰鬥中進行對話是笨蛋才會做的事,我還是禁不住開口問他:

  「……你想幹嘛?」

  「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本、本少爺,我這個身負暗黑神賜予庇護的察爾班•杜拉葛•法尼,怎麼可能在完美狀態下輸給區區一個人類──」

  他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還是說他有自言自語的毛病?

  不,不對…

  …照這情況,我搞不好能幹掉他?

  我換了個想法。我要是挑釁一下他的自尊心,搞不好有機會幹掉他。這傢伙是個蠢貨。我本來以為肯定會被他給跑了,但如果可以幹掉他,還是把他解決掉比較好。

  我選擇適當的用詞對察爾班宣布:

  「……察爾班•杜拉葛•法尼,你就盡全力放馬過來吧。如果你以身上流著的王者之血為豪,那就堂堂正正地跟我一決高下吧。」

  察爾班用一張失去表情的臉看向我。

  「正……正合我意。哈哈哈哈哈哈……本少爺不可能會輸……」

  他的聽音聽起來很無力。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在抖擻精神,他的身體一顫,就算要我講句客套話,他整個人的狀態還是令人不忍直視。可是我確實感受到了他的意志。看這情況,我能殺了他!我辦得到!

  預料之外的發展讓我全身湧出了一股力量。在他改變心意之前……我要殺了他。我不是那種把麻煩事延後處理的人。

  察爾班彈了彈手指,發出啪的一聲。

  空中出現了大量的暗黑箭矢,數量跟剛剛攻擊我時根本不能比。這才是他原本的實力嗎?

  我無言地獻上祈禱,創造出同等數量的光之箭矢。我的神力還綽綽有餘呢。

  暗黑箭矢飛射而來,光之箭矢也飛出迎敵。這狀況成了對戰的開端,我壓低身子,腳往地面一蹬。

  察爾班同樣開始採取了動作,他在雙手中創造出新的血劍,向我沖了過來。

  光與黑暗的箭矢互擊,破裂般的聲音在夜晚的森林中斷斷續續地迴蕩著。

  我確認血劍的狀況。這次他應該在其中加諸了比剛剛更多的力量。不知道光憑矛錘的敲擊有沒有辦法將血劍消滅。不過,沒問題的。就算無法消滅血劍,我還是有很多辦法可以應付。

  那傢伙到底是從哪裡看出自己有勝算的呢?還是他已經放棄了取勝?

  兩方接敵。他左右手中握著的血劍改變了形狀,以刺突的氣勢伸長而來。我早看穿了,這是最基本的戰法。每個吸血鬼都會用這招。若是第一次看到都會中招,但只要有所警戒,想要迴避這招並不難。

  我縱身一躍,避過了突然伸長的血劍,還順勢一腳尖踢上了他的下巴。

  好沉的感覺。他真的不變成霧嗎?在我落地的同時,我暫時放下了矛錘,舉起手掌往他手臂大張而空出來的心窩處平貼了上去。察爾班伸長了手臂,長著利爪的手掌緊緊地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握力使我的肩膀嘰嘎作響,但是托我套在裡面的鎖子甲的福,利爪並未陷進肉里。

  「『制裁之光』。」

  從我手掌釋放出來的光芒與衝擊,將察爾班推離了我的身體。我抓起矛錘追了過去。

  我利用離心力狠狠地轉動矛錘,在這一擊中灌注了我的全力。

  我打橫揮出了矛錘,察爾班在情急之下架起手臂進行防禦。他這步棋下得不好。他的肉體明明就不是那麼強壯,卻打算硬接這一擊,真是蠢到了極點。

  察爾班以千軍萬馬之勢飛了出去,撞上了樹木。我向倒下的他發動追擊。我壓在他身上,瞄準頭部這個重點部位,不顧一切地揮下了矛錘。

  即使血花四濺,我也毫不在意。他可能已經半失去了意識,反應開始變得遲鈍。

  腦是全身的司令塔,這一點不管是人類和黑血之民都一樣。在我大概敲了十幾下的時候,他的身體化為霧氣。應該是類似反射動作的生存本能起了作用。這就代表我再過不久就能殺掉他了。

  彷佛為了證明這一點,他稍微移動了一點距離,然後又從霧氣恢復成人的姿態。

  他滿頭是血、半死不活,但是意識已經恢復了。為了不讓他逃走,我出言挑釁。我拿起矛錘甩了兩三下,把血甩掉。

  「察爾班,怎麼啦?我還沒受到半次攻擊耶?你就別客氣了,拿出真本事來看看嘛。」

  年輕吸血鬼聽了這句話,身體大大地晃了一下。然後冷不防地抬起了頭,眼神向我射來。

  他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像個將死之人,有著這種眼神的魔族大多都很不好應付。

  藤堂一臉忘我地在旁觀戰。我的視線稍微往他瞄了一眼。他為什麼不快點逃呢?不,算了吧。就放生莉蜜絲和阿麗雅吧。最糟的情況就是想辦法只救下藤堂就好──

  察爾班宛如從地獄深處爬出的亡者一般,低聲呻吟著。

  「啊……啊……我輸了……」

  我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傢伙剛剛是不是說「他輸了」?傲慢的魔族會承認自己敗北?不可能。

  我更加加強了警戒。我的視線落在四周,腦袋裡浮現了緊要關頭所需採取的行動模式。

  察爾班碎念般的接著說了下去。

  「你這個……怪物……啊啊、啊哈哈哈、哈哈,這次是……我輸了。啊啊,我認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光靠現在的我是……打不贏的。我打不贏你……『勇者』!」

  你要逃嗎?就在這句話差點從我喉嚨冒出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察爾班往我走近了一步。這股氣息既不像殺意,也不像有其他意圖,我無法理解。他不是想逃走,那他想幹嘛?

  儘管他目前處於隨時會倒下的狀態,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我也向前踏出了一步。對方雖然滿身瘡痍,卻也不是一擊就可擊殺的程度。不過,只要再壓在他身上揍個幾十下,應該就能幹掉他了吧。

  他的眼睛散發著光芒,看起來深沉陰暗又燦爛,令人十分不悅。只要是人族都能確信這就是神的敵人。

  然後,察爾班在此時露出了一個微弱的笑容。

  「勇者……下次……我不會輸的。賭上我身上的血脈,我會殺了你。」

  「你怎麼覺得還會有下次呢?」

  「有的……」

  這股自信是……怎麼回事?

  我無視這股異樣的感覺。就在我再次用力握住矛錘的那一剎那──眼前的氣息卻漲大了起來。

  不對,那不是氣息。逐漸漲大的是──他身體裡的「某種東西」,也就是邪惡力量的根源。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

  照目前為止的經驗,直覺在我腦袋裡敲響了尖銳的警鐘。

  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幾乎算是反射性的行為。在我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時,我狠狠地舉起了矛錘。

  察爾班正瘋狂大笑著,我用矛錘將他的身體打向天空。

  在把他高高地打飛出去的同時,我向神祇祈禱著。

  ──就在這剎那之間,大地和空氣都被撼動了,天空被染成一片黑暗。

  一股彷佛世界遭到破壞般的驚人爆炸聲響起,我的腦袋被震得一片混亂,這波衝擊差點連我的身體一同帶走,但我岔開了雙腳勉強站在原地。暴風雨般的風勢吹落了我的面具,差不多毀了半張面具。我舉起矛錘把飛過來的樹幹擊飛出去。同時我也理解到發生了什麼情況。

  那傢伙──居然給我自爆!

  我後悔了,但已經太遲了。我咬緊牙關忍耐著。不知道過了幾十秒還是幾分鐘,衝擊停了下來。我開始確認周遭的狀況。

  眼前什麼都沒有。

  火焰獅子的屍骸和倒下的樹木也沒了。地面像是被人一再挖掘似的剜去了一大塊,所有的一切全消失了。

  長得十分高大的樹木,上半部好像被人削去一半似的光禿禿,眼前已經不見……察爾班的身影,半點氣息也沒留下。那也是當然的,畢竟爆炸的起點就是他自己。就算他擁有暗黑神的庇護,他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這種由內部發生的爆炸。

  看著那道情急之下在空中張開的半圓形光壁,它微微閃了一閃便消失了。

  這是最高等的防禦魔法之一。它的持續時間短,卻是個擁有強大防禦性能的高等術式。即使如此,有部分的衝擊還是沒有被完全擋下。萬一要是來不及張開這個結界……一想到這點,背脊就竄起了一股寒意。

  『亞雷斯?亞雷斯!』

  「嗯……嗯嗯,我還活著,我沒事。」

  愛蜜莉亞……你也沒事啊。我短暫地咳了一陣子,勉強才能開口回答道。

  自爆魔法……雖然我曾聽說過暗黑術當中有這樣的術式,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像這種施術者確實會死亡的魔法,我不覺得一般人會想去用它。

  察爾班最後留下的那句話是認真的,還有下次會打贏我這句話也是。

  我調整呼吸,周圍沒有敵人的反應。

  我輕輕地握了握手掌,身體還能動,身上也沒有任何傷害。

  我舉起手臂摸了摸臉,

  面具……不見了。也不知道它飛到哪去了。沒辦法了,我先平復一下精神狀態,接著便聯絡了愛蜜莉亞。

  「威脅消失了。愛蜜莉亞,你能過來一趟嗎?」

  『……好,我知道了……藤堂他們呢?』

  「……還活著啊。藤堂就不用說了,莉蜜絲和阿麗雅也沒事。」

  為了保險起見,在愛蜜莉亞來之前我還是先確認一下好了。

  藤堂以趴姿倒在地面。

  我跪在他身旁,慎重起見地確認了他的脈搏,心臟也還在跳動。或許是聲音和衝擊讓他昏了過去,目前沒有意識。外傷只有挫傷和擦傷。雖然他沒帶著盾,還好他有好好穿著盔甲前來。頭上腫了一個大包,但只要用回復魔法就沒事了。

  阿麗雅和莉蜜絲也因衝擊而昏了過去,身上都沒受什麼嚴重的傷。

  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對象也被我處理掉了。只看結果的話是沒什麼問題,但是整件事就是個奇蹟。我只能說這是個奇蹟了。

  終於恢復了平靜,這股靜謐包覆著我的身體。疲勞一股腦兒地浮了上來,我就這麼癱坐在當場。

  肉體還能活動自如,精神上已經累得不得了。

  可是,我們不能忘記。這裡是第一個提升等級的區域,要讓藤堂成為最強的勇者,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在和愛蜜莉亞會合前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努力想著該如何引導藤堂成長,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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