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二章 翟菲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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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油炸克斯茍魚拌酒醋 ─

  1

  「哎呀,能像這樣再次與巴爾特閣下把酒言歡,真是太愉快了。察爾克斯大人、葛斯閣下也別客氣,多喝兩杯。這次見面是從湖畔一別以來了呢。在那之後我們去了寇安德勒城,事情的發展都如巴爾特閣下所料。要是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過去,肯定得死在那裡了。您是我的恩人。」

  「看您身體健壯真是太好了。這麼說來,恭喜您擢升為伯爵了。而且還擔任邊境騎士團團長,這下我也得改改自己的說話方式了。」

  「哈哈哈,如果您要這麼說,您是王子殿下的師父,還是國王陛下的貴賓。但是在下不擅長這些死板的東西,請您照之前的方式說話吧!」

  「這樣省事多了。巴里•陶德閣下還好嗎?」

  「他很好,還升為上級祭司了呢。在那之後,他正式被任命為樞密院成員。雖然在那之前,他也被視為國王的私人顧問,不過現在終於可以參與國政了,而且也在繼續經營孤兒院。」

  「這樣啊,聽起來十分活躍呢!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我對剛才那位和提爾蓋利伯爵同行的僕人有點印象呢……」

  「哈哈哈,被你發現了嗎?他是朱露察卡。」

  「果然是『腐屍獵人(茍拉徹薩拉)』朱露察卡啊。」

  「翟菲特閣下記憶力真好。」

  「伯父,『腐屍獵人』是什麼啊?」

  「沒什麼,哥頓,那是朱露察卡的綽號。」

  「喔~朱露察卡還有這種綽號啊。」

  「巴爾特閣下,為什麼那個男人會和你們一行人同行呢?」

  「這……是個奇特的發展。但那位朱露察卡是個辦事能力極強的男人。」

  「哦?」

  「嗯。偵察、交涉、傳令及探索的工夫都是一流的,不,可以說是超一流。」

  「居然是這麼厲害的人啊。」

  翟菲特這麼說著,看起來卻不怎麼佩服的樣子。或許從翟菲特的立場來說,不管他多麼有才能,要把一個前盜賊放在身邊還是會感到排斥。巴爾特察覺到這一點,決定換個話題。

  「翟菲特閣下,話說回來。」

  「是,怎麼了?」

  「站在讓您請客的立場,這話實在很難說出口……」

  「哈哈哈,您想吃什麼嗎?巴爾特閣下是個美食通,請您儘管開口。」

  「有油煮嗎?」

  「油煮?」

  「對。這道是用油代替水把食物燙熟的料理。在席馬耶有人做了柯爾柯露杜魯的油煮,以及伯特芋的油煮。」

  「喔!您說的是炸物(史克庫)吧?」

  「這種料理叫史克庫嗎?」

  「對,在帕魯薩姆的王都也是隨處可見的料理。但是,那也是極為深奧的調理方法。」

  「喔喔~」

  「王都也有柯爾柯露杜魯及伯特芋的油煮,雖然比較偏庶民料理就是了。」

  「哈哈,這樣啊。聽說在席馬耶是小攤販在賣。」

  「在我等邊境騎士團中,油是貴重物品,不太會端出油炸料理。但若是為了巴爾特閣下,倒是可以準備。我先讓人去問問現在能不能在這裡做油炸料理。」

  勤務兵跑腿去問,回來時告知得到的答案是能炸克斯茍魚。

  巴爾特聽了這個回答,內心十分沮喪。他想吃以柯爾柯露杜魯極為柔軟的肉所做成的炸物,想吃得不得了。克斯茍魚是可以在奧巴大河捕獲的小魚。除了可以煮來吃,也可以曬乾作為存糧。不過它有許多細小的魚刺,說不上是美味的魚。不過既然別無選擇,就只能吃了。

  「喔喔,這樣嗎?那麼,我想吃吃看克斯茍魚的史克庫料理。」

  「好的,巴爾特閣下。喂!給我端一大盤克斯茍魚過來。」

  「是!」

  ──不,不用那麼多。

  無視巴爾特的心聲,一大盤滿滿的克斯茍魚被端了上來,等待的時間意外地短。被端上來的盤子之巨大及克斯茍魚的分量之多,讓巴爾特瞠目結舌,不過在下一秒,一股難以言喻的香味刺激著巴爾特的鼻腔。

  「喔喔!伯父,這東西怎麼這麼香啊!聞起來像把酒醋溫熱後的香氣。」

  沒錯,這是加熱酒醋後散發出來的香氣。不過,這不是把酒醋煮到沸騰,而是稍微溫熱過後的香氣。這香氣暢快地直衝鼻腔深處,非常誘人食慾。

  盤子放在桌上──放在巴爾特的正前方,上面盛著大量油煮過的克斯茍魚,不過,克斯茍魚上覆蓋了某種東西,然後被浸入酒醋之中,上面灑了一些切碎的土魯齊葉。

  巴爾特被香氣吸引,將克斯茍魚的史克庫送入口中。

  ──喔喔!

  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滋味。放到舌尖上的克斯茍沒有他預料中的黏稠,口感十分清爽。用牙齒咬下魚肉,在酥脆的口感之後,魚肉被痛快地咬斷了,接著嘴中滿是鮮美的湯汁。此時,巴爾特終於認出灑在克斯茍上的東西是什麼了──是麵粉。他們在克斯茍上灑麵粉,再下去油煮。這個動作除了能增強食物的香氣,同時還能增添幾分愉快的口感。應該還有封住鮮美滋味的效果。

  最搶戲的是感覺就要從口中滿溢而出的這股酸味!

  酒醋中加了些許甜味,所以這股強烈的酸味不會令人感到不快,但只要咬下去,甚至令人覺得帶著酸味的氣息會從鼻腔泄漏而出。巴爾特不禁閉起眼睛,享受這股強烈的美味。

  等了一會兒,再咀嚼口中殘留的克斯茍魚肉。不可思議的是,細小的魚刺完全沒有刺傷巴爾特的口腔。香軟酥脆地逐漸碎裂。即使只是一片細小魚刺碎片,感覺都帶著十足的香氣,相對於柔軟的魚肉,點綴出不同層次的口感。

  ──這是克斯茍魚?不過,看起來確實是克斯茍魚。唔唔唔……

  接著,巴爾特一次把三隻左右的克斯茍魚放進嘴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咬碎魚肉。

  ──喔喔喔喔喔!

  沒想到把這魚咬碎是一件這麼暢快的事。假設如果單純把克斯茍魚做成史克庫,鰭或魚刺肯定會傷到嘴巴。不過因為有泡在酒醋中,讓經過油煮烹調的鰭與魚刺軟化,只要輕輕擠壓就會脆化斷開。

  該驚訝的是完全沒有一絲腥味。沒錯,柯爾柯露杜魯的油煮也是一樣。稱為史克庫的調理方法似乎有消除腥味的功用。柔軟的魚肉緊緻地恰到好處,這樣煮起來的魚不論幾隻……不,不論幾百隻都能吃得下。

  切碎灑在克斯茍魚肉上的土魯齊葉更是一絕。和史克庫的油膩、酒醋的酸味調合得恰到好處,不僅可以防止油臭味竄入鼻腔,還提升了整體的味道。再仔細一看,上面還撒了黃色蔬菜或某種佐料。這應該是偶爾會冒出一陣辣味的真面目吧。

  「喔喔喔!好好吃!真好吃啊!」

  哥頓朗聲表達著他的感動。

  「看來您們十分中意,真是太好了。不過,這道克斯茍魚的史克庫的確很不錯。優點應該是很新鮮吧,剛炸好的溫熱料理更好。嗯,感覺這道料理配麥酒,比搭配葡萄酒更好。喂!把麥酒拿來!要冰透的!」

  「是!」

  巴爾特心想著自己喝葡萄酒就好,但沒有說出口。他不想抹煞東道主翟菲特的一番好意。坦白說,他不喜歡麥酒。他不喜歡卡在喉嚨深處的強烈後勁,總讓他覺得有股焦味。如果是在沒有其他飲品可選擇的情況下,他會欣然喝口麥酒,但是他覺得那股獨特的風味會有損油煮克斯茍魚的美味。

  不過,勤務兵拿來有手把的大杯子,裝在裡頭的麥酒看起來很美味。咻咻地冒著泡泡這點也很棒。看來這跟巴爾特所知道的麥酒不同。巴爾特拿起杯子湊至唇邊,心下一驚。

  ──好冰!是冰的呢。

  是放進井裡冰鎮嗎?這杯麥酒已經被冰鎮到令人暢快的溫度。巴爾特忍不住開始喝起麥酒。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來。咕嚕、咕嚕,大氣也不喘一口,讓麥酒順著喉嚨流進身體。麥酒滑下喉嚨的舒暢感難以言喻。結果巴爾特一口氣喝乾了一大杯滿滿的麥酒。

  「喔喔喔!巴爾特閣下,您喝得真是豪爽啊!餵。再拿一杯麥酒來。」

  「是!」

  「噗哈!」

  身旁的哥頓果然也是一口氣喝光了麥酒。

  「喂,不要只拿一杯,拿兩杯來。不對……」

  巴爾特右側的葛斯靜靜地乾掉一大杯,若無其事地把空杯子舉到眼前。

  「三杯,以最快的速度追加三杯麥酒!得拿冰得徹底的!」

  「是!」

  2

  晚餐後,巴爾特和翟菲特兩人單獨喝著蒸餾酒聊天。

  「聽說卡爾多斯•寇安德勒被找到王都去

  了?」

  「您明明旅行到那麼遠去,真虧您知道呢。您說得沒錯。」

  「表面上是慶祝大領主就任、封臣誓約還有褒揚他的功績之類的吧?」

  「沒錯,真令人驚訝,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都是朱露察卡從臨茲伯爵那裡聽來的。」

  「喔~那一位啊……」

  「翟菲特閣下,在您們帶吉恩動身前往帕魯薩姆王都之後,我造訪了寇安德勒城,把真相全告訴了卡爾多斯那傢伙。」

  「是,一切都依照我們的計畫走呢。哎呀,我真想看看那傢伙當時的表情。」

  吉恩是卡爾多斯的長子,也是正妃的兒子。卡爾多斯撒了謊,說吉恩才是溫得爾蘭特國王的王子居爾南。如果按照這謊言走,最後會演變成愛朵菈在德魯西亞家養大的居爾南其實是吉恩。

  巴爾特已經事先告知巴里•陶德一行人,卡爾多斯或許會編出這樣的謊言。所以翟菲特即使很清楚卡爾多斯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是騙人的,還是默默地聽他述說。卡爾多斯能說善道,把一切說得像真的一樣,想必在翟菲特心裡留下了不快之感。

  「他要是知道日後會被傳召到王都去,應該就不會做出那種事了。卡爾多斯已經知道陰謀被揭穿了,所以沒有輕易地答應邀請吧?」

  溫得爾蘭特國王的手邊應該有居爾南在嬰兒時期印下的指印,抵達王都的吉恩也理應立刻被取了指印,進行兩者比對。吉恩是冒牌貨的事立刻被揭穿,被問以假冒國王長子之罪。卡爾多斯從巴爾特口中得知這件事後,也領悟到自己也在劫難逃。

  「哈哈哈!這不勞您費心。您知道是誰去迎接卡爾多斯的嗎?」

  「不,不知道。」

  「是巴里•陶德上級祭司。」

  「什麼!」

  「而且,被冊封為伯爵的我也一起前往,帶了三十位騎士。」

  直屬帕魯薩姆王國國王的三十位正規騎士。這真是驚人的戰力。同行的應該還有勤務兵,所以算起來應該有超過百人的兵力。即使是寇安德勒家,面對這樣的對手也不容易應付。而且,他若主動向這隊兵力宣戰,等同是直接與帕魯薩姆王國為敵。

  「巴里•陶德上級祭司對卡爾多斯這麼說:『帕魯薩姆國王陛下為了慶祝您就任大領主、進行封臣誓約,以及褒揚您的功績,想邀請您到王都一敘』。」

  「卡爾多斯沒有任何反抗?」

  「是啊,簡直像個窩囊廢。巴里•陶德上級祭司又說:『國王陛下從未忘記受過您的恩惠,您只能祈求國王的垂憐了。』」

  「呼嗯。」

  「最後卡爾多斯沒有耍什麼手段,搭上我們準備的馬車來到了王都。」

  比起自己的命,最後卡爾多斯優先選擇了保全家族。帕魯薩姆方面已經把話說死,一切都是為了慶祝大領主就任、進行封臣誓約以及褒揚他的功績。簡單來說,他們就是給足了大領主領地中的寇安德勒家面子。此時,如果堅決大張旗鼓地定下寇安德勒家的罪,東部邊境一帶就會認為寇安德勒家無情無義,與帕魯薩姆王國陷入了敵對關係。如此一來,寇安德勒家只能走上破滅一途。如果答應了此次招聘,雖然不知道卡爾多斯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刑罰,但是還保有留存家族的希望。

  「他一抵達王都,就被傳召至王座之廳,得到了謁見國王陛下的許可。這可是破格的待遇。」

  「哦?」

  「陛下走下王座,拉起卡爾多斯的手對他說:『汝在朕毫無力量的王子時代給我藏身之所,並贈予我宅邸居住,這份恩情沒齒難忘。』當時我也在場,這也是相當優渥的待遇。」

  「原來如此,那次是他們睽違三十年的會面吧。」

  此時,巴爾特並沒有準確地計算年分,不過後來想想,確實是溫得爾蘭特國王和卡爾多斯睽違三十年的會面。

  「陛下還說:『吾更不會忘記汝毫不吝嗇地將未婚妻讓給了朕的恩情。』」

  「這是國王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吧。」

  「是的。恩情就是恩情,不論後來卡爾多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國王陛下接受了卡爾多斯天大的恩情一事也不會消失。因為卡爾多斯讓出的小姐為國王陛下生下了唯一一位的王子,所以卡爾多斯是全國的大恩人。陛下對卡爾多斯表現出破格的謝意,展示出以禮報其恩義的節操。」

  「而不管多麼恩重如山,卡爾多斯所犯下的罪也無可抹滅。」

  「正如您所說。當時進行了封臣誓約,任命卡爾多斯為濟古恩察大領主,並且授予他伯爵之位。送上的賀禮是白銀盔甲一套。」

  「哈哈哈,卡爾多斯應該無法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吧。」

  「當天夜裡,由治魯涅姆伯爵代替國王陛下款待卡爾多斯。我聽說那頓晚餐極為豪華,但席間,卡爾多斯一直很在意先抵達王都的吉恩狀況。」

  吉恩遭問何等罪名和卡爾多斯的命運緊緊相連。恐怕卡爾多斯認為吉恩肯定早已遭到處刑。

  「治魯涅姆伯爵回答他,明天會公布要如何處置吉恩閣下,到時也會請他一同列席。」

  吉恩還活著的這個事實想必給了卡爾多斯一絲希望。寇安德勒家雖然有罪,但也有功績。這兩者之中,何者為重將左右對兩人待遇的判斷。從國王感念昔日恩情的熱切看來,說不定讓他認為事情應該不至於發展到最糟的情況。

  「隔天,陛下親自對吉恩下達裁決。陛下說:『汝自稱自己才是帕魯薩姆國王的長子居爾南,厚顏無恥地來到王都,對朕自稱是朕的兒子居爾南。但是在進行指印比對後,發現吉恩和居爾南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這個罪行可說是等同於造假,意圖篡奪皇位,是欺瞞諸神且難以原諒的極惡之罪。我將處你四十人分屍之刑。』,接著立刻在王宮前庭行刑。」

  「四十人分屍之刑是什麼樣的刑罰?」

  「將四條繩索綁在受刑者的四肢,由各十位奴隸往四方拉動這四條繩索。」

  「這麼做的話,就算扯斷一兩隻手腳還是能留下一條小命吧?」

  「受刑者的軀幹會被綁在釘入土中的大木樁上,所以必死無疑。不過,據說更多的情況是在手腳被扯斷前,心臟就停止跳動了。」

  「對於長於鄉野的我而言,這是極為殘暴的刑罰。但你說『更多的情況』,代表這個刑罰經常執行嗎?」

  「不,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切都是傳言。」

  帕魯薩姆是文化風氣極盛的國家。在這個國家的王都執行此刑,也太過血腥了。不過反過來說,正因為是大國,若不對犯下重罪之人處以極刑,或許會難以整頓國家治安。

  「對卡爾多斯來說應該是非常大的衝擊吧?」

  「他面如死灰。行刑之後,陛下就在現場,也就是聚集了大批民眾的王宮前庭定了卡爾多斯的罪。」

  國王決定公開審判,是為了將他的罪行公告天下。換句話說,國王心中的怒意已難以容忍讓卡爾多斯及其家族東山再起。

  「國王陛下先列出了卡爾多斯的罪行。三十年來,他私吞了國王透過邊境侯爵交給愛朵菈小姐的生活費,以及居爾南特王子的養育費;將愛朵菈小姐及居爾南特王子送回德魯西亞家,剝奪了他們得到符合帕魯薩姆王子妻兒待遇的機會;數次攻打愛朵菈小姐及居爾南特王子居住的帕庫拉,危及兩人性命;擅自拆閱國王陛下親筆寫給愛朵菈小姐的信件,並偽造回信;讓自己的兒子假扮成居爾南特王子,對王使做出虛假的說明,以假亂真。還有,他持續阻撓溫得爾蘭特國王送給愛朵菈小姐的信息,導致愛朵菈小姐永遠不會有機會知道國王對她的愛從未改變,並永遠無法受到帕魯薩姆王妃及長子的尊榮。」

  沒錯,最後闡述的這項罪名才是真的罪不可恕。愛朵菈堅毅的態度背後,心裡不知道藏了多少不安。畢竟長達三十年都音訊全無,即使只是一封信也好,若溫得爾蘭特能向愛朵菈及居爾南宣誓永恆不變的愛,愛朵菈不知道會有多開心,受到多大的鼓舞。

  最終,愛朵菈在無從得知居爾南即將成為帕魯薩姆王子的情況下離世。然而這罪名不應該只由卡爾多斯一人承擔。巴爾特認為溫得爾蘭特國王才應該承擔這個罪名。如果他真心愛她,就應該表達他的愛。他應該有許多方法及時間可以做這件事才對。

  ──溫得爾蘭特國王還一臉意氣風發地制裁了卡爾多斯。我才想處以他四十人分屍之刑呢。

  「接著陛下又說:『然而,寇安德勒伯爵對朕有天大的恩情,因此朕不會取汝之性命。朕會賜給汝一間王都中的宅邸,汝就以朕的顧問身分留在王都吧!只不過不能走出宅邸半步,也不允許客人來訪。爵位只限於一代。』」

  簡單來說,就是要幽禁他至死。

  「國王陛下最後

  說:『我將褫奪你濟古恩察大領主之位,此外,今後禁止寇安德勒家族的任何人坐上這個位子。而寇安德勒家所私吞的金錢必須在今後的三十年內還清。』」

  啊啊。

  他完全擊潰了寇安德勒家的野心,也可說是大大保障了德魯西亞家的安寧。這個事實讓巴爾特放下內心深處的大石頭。

  吉恩所受到的刑罰極為殘忍,而卡爾多斯受到的懲罰,以他自己的立場而言也絕對不輕。卡爾多斯看著兒子在自己眼前受到分屍之刑,不知道到底有什麼樣的心情。

  然而,巴爾特完全不感到同情之情。只要想到他們的所做所為,折磨著德魯西亞家的騎士們和愛朵菈,巴爾特就認為這些報應理應降臨在他們身上。即使是現在,巴爾特只要想起卡爾多斯,內心就會燃起熊熊怒火。這份心情或許到死都不會消失,他也不認為應該讓它消失。

  3

  「話說回來,翟菲特閣下。」

  「是。」

  「我聽您一直稱呼居爾南為居爾南特,這是為什麼?」

  「喔~這是帕魯薩姆王家獨特的傳統。只有名字結尾有以蘭、南或恩等發音的男子,稱呼其名時要再加上特這個字。」

  「喔~原來有這樣的習俗啊。」

  也就是說,從溫德爾蘭特國王幫居爾南命名的那一刻起,心裡就已經是喚著居爾南特了。這種命名方式本身就在宣告居爾南為帕魯薩姆王子了。

  「在卡爾多斯的招聘過後不久,國王派遣了王使前往德魯西亞家。正使由尼斯塔爾伯爵擔任,副使則是莫卡德伯爵。」

  「哈哈,要他們千里迢迢下鄉一趟,真是辛苦了。」

  「您別跟別人說,聽說這兩位出發前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實際到訪德魯西亞家後,看見城堡建造得非常雄偉,更重要的是領主一家的威嚴及品格讓他們深受感動。這些是我從莫卡德伯爵那裡聽來的。」

  城堡建築會展現當地文化。有傳統的城堡即使只是昂然矗立,也有它的風格存在。城堡的外觀、功能性,甚至是防禦構造或日常用品都能展現長年培養出來的排場。德魯西亞家的城堡在這項傳統上,可不亞於中原大國。

  「而且,最重要的是居爾南特殿下本身的從容傑出之貌讓兩人深受感動。一行人回到王都的時候,兩人已經儼然一副臣子的模樣,在他身旁服侍著。不對,那兩位確實是他的臣子沒錯。」

  對吧。居爾南身上具備的威風氣質實在不適合留在那種窮鄉僻壤。巴爾特從以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得知居爾南是帕魯薩姆王家血脈時,他才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

  「和王子殿下會面之後,國王陛下立刻下令要他在飛燕宮住下,也就是給他國王繼承人候補人選的待遇。然後,國王陛下對居爾南特殿下說想將濟古恩察大領主之位封給德魯西亞家,問他覺得如何。」

  巴爾特心裡一驚。仔細想想,這種事當然有可能發生,但是巴爾特從不覺得德魯西亞家會成為大領主。然而,這件事雖然是種榮譽,但對德魯西亞家來說真的是件好事嗎?

  「由於那是類似對於守護、養育王子殿下成人的德魯西亞家的獎賞,所以在場的重臣們和國王陛下本身,連作夢都沒想過王子殿下會反對。」

  「哦?也就是說,居爾南反對嗎?」

  「是。王子說:『非常抱歉,這個想法是否留有提出異議的空間呢?』」

  「哈哈,他第一次進宮就做出這種行為,真是大膽呢。」

  「正是如此。國王陛下也吃了一驚,詢問這個決定有什麼不妥嗎?」

  「居爾南是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

  「王子殿下是這麼說的:『這對德魯西亞家而言,無疑是極大的榮譽。然而,一旦成為大領主,會產生廣域的政治責任。德魯西亞家的使命是守護大障壁的缺口,並討伐從大缺口蜂湧而出的魔獸及受其影響的野獸。以這項首要任務的角度來看,讓他們擁有大領主的權限,也等於是為他們增加不必要的工作。』」

  「呵呵,真像居爾南會說的話。不過他的意見完全正確。國王怎麼說?」

  「嗯。國王就說,嗯,討伐魔獸,守護人類居住的世界嗎?原來真的有這樣的家族持續守著這個使命啊。」

  「那麼,最後大領主一事如何解決?」

  「王子殿下又說:『以可見的方式握有強大政治權力,以長遠的眼光看來,或許會成為完成使命的阻礙。德魯西亞家對於支配其他家族、擴大領土等事絲毫不感興趣,一心只想為使命效勞。這樣的評價正是德魯西亞家受其他家族尊敬、尊重的基石。』國王陛下聽他這麼說就問他,那麼,該讓誰當大領主比較好?」

  「真是單刀直入啊。」

  「國王陛下的個性很像武人,不喜歡拐彎抹角的花言巧語。王子殿下立刻回答,他認為諾拉家比較合適。」

  「什麼?可是,諾拉家已經滅門了啊。」

  諾拉家是多年來與寇安德勒家爭奪大領主之位至今的名門望族。但是,寇安德勒家最終消滅了諾拉家,從家主開始,把整個家族殺得一個不留,自稱為大領主。說到底,這件事就是巴爾特辭別德魯西亞家,踏上流浪之旅的契機。

  「聽說前諾拉家主的么子逃到了帕庫拉。而德魯西亞家依居爾南特王子的建議,悄悄把那位么子藏了起來。」

  這件事連巴爾特都不知情,應該是發生在巴爾特出門旅行後吧。不,應該不是。照這麼說,他們做這件事時,肯定也對當時身為德魯西亞家首席騎士的巴爾特保密。巴爾特露出笑容,心想:「很厲害嘛!」。

  接著,翟菲特敘述居爾南上奏的內容如下。以家世及歷史脈絡來看,諾拉家很適合登上大領主之位,其親戚友人也相當多。若在這種情況下,任命其為大領主,他們對帕魯薩姆王國的忠誠會十分穩固,也會對德魯西亞家的情義抱以感謝之情。周邊的各個家族也會更加了解德魯西亞的高風亮節。

  「王子殿下說,在這件事情上,德魯西亞家不從中得利才是真正得到了最大的利益。國王聽了這句話開懷大笑,喚來三名騎士,命令他們照居爾南特王子的指示,前往東部邊境地帶進行整頓。」

  巴爾特朗聲大笑。

  ──居爾南這傢伙,幹得好。

  「居爾南特殿下悟性極佳,適應能力也很強。國王派了許多優秀的教育人員在他身邊,殿下巧妙地利用這些人融入周遭環境,取得大家的信任。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張,但是他的行為舉止就好像一出生就住在王宮裡似的。」

  「哈哈哈!這樣才是居爾南啊!」

  巴爾特趕到非常驕傲。

  「翟菲特閣下,我們暫時把這件事放在一邊。」

  「是。怎麼了嗎?」

  「我聽說明年四月,在您守護的洛特班城中將舉行邊境武術競技會。」

  「是的。」

  「可以的話,我想去觀戰。」

  雖然巴爾特曾經聽多里亞德莎說過,邊境武術競技會只允許主辦人及參賽者參加,禁止觀戰,但他輕鬆地試探了一下。不過,事實上兩國都嚴格遵守著禁止觀戰的規定,參賽者以外的人如果想要觀賽,不是成為參賽者的隨從,就是只能成為主辦人的隨行人員。所以巴爾特這個要求可說是強人所難。然而,翟菲特彎起唇角後無聲一笑,這麼回答:

  「畢竟是巴爾特閣下的要求,我覺得應該有辦法解決。我先透過適當的管道洽詢一下吧。」

  「給您添麻煩了。」

  4

  得知自己在意的事都往好的方向發展,巴爾特心情大好。翟菲特似乎覺得與這樣的巴爾特交談很愉快,喝了一杯又一杯,兩人聊得非常開心,都忘了時間已是深夜。沒多久,話鋒轉到了翟菲特的出身及經歷。

  翟菲特的父親出身於一個名為烏吉爾的國家。烏吉爾似乎是位在帕魯薩姆南方的遙遠國度,但是巴爾特不記得曾聽過這個國名。

  翟菲特的父親曾經擁有伯爵之位,既有領軍之才,對政治也深有見識。他侍奉著王太子,負責經營王太子領地。

  然而,國王的其中一位庶子──應該說是他的親信存有陰謀,讓王太子背上莫須有的罪名並加以殺害。翟菲特的父親得知此事後,抱著年幼的翟菲特逃出國家。

  由於王太子遭到謀殺,身為臣子有責任率領軍隊與壞人們一戰。但是翟菲特的父親沒有選擇這條路。若是走上那條路,會有許多人死亡。他父親認為王太子已經不會回來了,不應該徒然削弱國力。

  此外,若是選擇戰爭這條路,就等於是彈劾做出裁定的國王所犯下的錯誤。國王的權威也已經因為各種事情而減弱,不能再發生任何動搖國權的事。

  翟菲特的父親逃到了帕魯薩姆王國。帕魯薩姆從以前開始採取的方針是就算是他國人,優秀的人

  才都會積極採用。而且依照前兩代國王開始的軍制改革,只要是騎士就能在國軍中謀得一官半職。只不過,新進採用的士兵即使是擁有騎士階級之人,也必須從步兵開始做起。對高位貴族而言,這是難以忍受的屈辱。

  但是,翟菲特的父親以長槍步兵的身分加入了國王直轄軍隊──當時他用了假名──然後在幾次戰鬥中嶄露頭角。因此,引起了當時身為下軍正將的騎士庫里尼克的興趣。他邀請翟菲特的父親到自己家裡,請他吃了一頓飯。經由席間的一番對談,庫里尼克對翟菲特父親的見識深受感動。庫里尼克認為從這等品格來看,不可能只是個單純的武人,問起了他的出身及身分。

  結果庫里尼克曾聽過翟菲特父親的本名。庫里尼克是在帕魯薩姆王國南部擁有廣大領地的庭貝露男爵的三兒子,所以知道翟菲特父親的英勇之名。透過庫里尼克的推舉,翟菲特的父親先被任命為下軍副將,每次都在戰爭中立下難以撼動的戰功,甚至被擢升為上軍副將。

  然而,他越是往上爬,必也會招人嫉妒。雖然他的地位全是靠功勞累積而來,但也有人認為國家過度重用外國人。翟菲特的父親在這些冰冷的視線下,惦記著要多積陰德。

  翟菲特在成長過程中也學會了忍耐。他的能力及忠誠得不到正確的評價,功勞也被搶走,承受毫無根據的批判。不過,他一直守著父親所說的無形功績遠勝於有形功績的教誨,一心一意地磨練自己。

  他一直身無爵位地迎來壯年期,最後被派到所謂見不得光的人──溫得爾蘭特王子身邊。

  「這很明顯的是降職。但是這次降職讓我明白,我遇見了真正的主人。」

  之後溫得爾蘭特王子一直盡著低調卻重要的義務,贏得了武人們的尊敬。翟菲特也以突擊隊長的身分累積軍功,最後在賭上國家興衰的決戰中,與溫得爾蘭特王子一同打敗敵方的總隊,帶來了勝利。

  凱旋歸來的溫得爾蘭特王子坐上王位,卻暫時將褒揚翟菲特的事束之高閣。讓他以低微的身分陪同王使前往奧巴大河東岸,立下確認居爾南特王子消息的功勞,一口氣將他封為伯爵。

  而在平安將王子迎回王都後,任命他為邊境騎士團團長。

  他的戰功彪炳,但這對邊境騎士團的騎士們來說並不愉快。在邊境這個不起眼的地帶,再怎麼努力工作,也得不到什麼回報。在他們眼裡,翟菲特是個在國王身邊極為活躍,突然獲得伯爵之位的精明之人。

  邊境騎士團以地方的獨立騎士團而言,在帕魯薩姆王國中是規模最大,且最為勇猛果敢的騎士團,但有著過於獨樹一格的風氣,對於前兩代國王開始的軍制改革並不配合。翟菲特帶著改變這種體制的使命,就任騎士團長。接下來他必須獲得團員們的信任,不過老一輩的團員們態度強硬,某方面他也被要求做出一些微妙的領導。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

  巴爾特十分同情翟菲特的處境,同時也非常欣賞這位武人的誠實。溫得爾蘭特國王能夠贏得這種武人的尊敬,也絕不可能是位昏君。那位國王對巴爾特發出邀請,若是答應了此次邀請,巴爾特就將面對相當於愛朵菈丈夫的溫得爾蘭德國王。

  ──到時你就做好覺悟吧!

  巴爾特在心裡向這位尚未謀面的國王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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