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巴爾特•羅恩與王國太子 第三章 單手劍競技示範比賽 馬奶酒風味炙燒羔羊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巴爾特在平常起床的時刻醒來。

  今天是武術競技會的第四天,也是第四項競技,即為持盾的單手劍競技舉行的日子。這項競技的優勝者將與巴爾特進行示範比賽。

  巴爾特洗了臉,擦拭身體。拿起水壺倒了一碗水,緩緩將水飲盡。

  他走出房間後,往西側迴廊前進。離開賓客住處,在警備兵的敬禮下通過內門,走進種植蔬菜的區域,綠色對眼睛有益。

  巴爾特抵達外牆,向警備兵打了個招呼後爬上樓梯,站在城牆之上。

  風颼颼吹著,拂過他的白髮、嘴邊和下巴的鬍子。

  往遙遠的北方看去,可看見靈峰伏薩。在它的山腳延伸著一片模糊不清的綠色地帶。那是人稱大濕地的地區,相傳大濕地中生長著許多稀奇古怪的植物,還有強大的亞人們及野獸橫行無忌,更有錯綜複雜的水路及沼澤,是人們難以踏足的秘境。

  巴爾特稍稍將視線往下移,可以看見在距離城牆稍遠的地方形成了一塊野營地。這些是對比賽結果感興趣的貴族們派來的聯絡部隊。他們特地在此紮營,是為了從警備騎士的口中得知每天的比賽結果,再放出傳令兵前往向主人通報結果。

  風很乾燥。或許今天會有點熱。

  騎士前來巡邏城牆,對巴爾特恭敬地行了一禮後,與他錯身而過。

  朱露察卡忽然從城牆內側探出頭來。

  「朱露察卡,你真是的。我不是說過了你這樣會嚇到警衛兵,不准你不爬樓梯,爬城牆上來。」

  「我不能讓自己的技巧生疏了嘛,這跟葛斯的揮劍練習是同樣的道理啦~」

  之後巴爾特為了探視月丹的狀況,而去了馬場。

  這裡真是聚集了眾多精良駿馬,但是月丹的白色巨大身驅格外顯眼。在月丹前進的方向上,其他馬都會讓出一條路,簡直就是王者風範。

  克莉爾滋卡稍微晚了幾步,跟在它的身邊奔跑。克莉爾滋卡是多里亞德莎的馬。在巴爾特一行人與多里亞德莎共同行動的期間,這兩匹馬相處得十分融洽。葛斯的馬──撒多拉和它們感情不差,但或許是有其主人必有其馬,它不常與其他馬匹聚在一起。

  「巴爾特大人,歡迎您來到馬場。」

  「喔喔,是馬場長嗎?月丹、克莉爾滋卡和撒多拉的毛色亮麗,看起來精神很好。你把它們照顧得很好呢。」

  「不不不,我才要感謝您送了我好酒呢。我第一次喝到這麼高級的燒酒。而且馬群們會如此乖順,都是多虧月丹。」

  「哦?」

  「因為這裡的馬都是戰馬,性情火爆。馬與馬之間的衝突從來沒停過。」

  「哈哈,原來如此。」

  「人類要是干涉太多也不好,馬群間的秩序該由它們自己決定。」

  「嗯嗯,確實如此。話雖這麼說,但要是發生令馬匹受傷的衝突也很傷腦筋啊。」

  「不,只有這次完全沒發生任何衝突。月丹才往幾匹刁鑽的馬匹一瞪,轉眼間,上下關係就定了下來,真是太精彩了。」

  「哦?」

  「馬群之間只要有了老大,就不會引起糾紛了。要是有不肯停止作亂的馬,我會威脅它,說我要去跟月丹告狀,然後它就會立刻罷手。因為它們可受不了被月丹那麼一瞪啊。哇哈哈哈!」

  「哈哈哈,真是有趣呢。」

  「話說回來,我聽說巴爾特大人您今天要參加示範比賽,就在想能不能幫上什麼忙。其實昨天有隻羊(伊梅拉)的孩子斷了腳,我就取了它的肉。請您到這邊來,不好意思,地方有些髒亂。」

  巴爾特跟著馬場長進入小屋後,屋內備好了看起來很美味的料理。

  「這是羔羊肉,用直火炙烤再浸泡馬奶酒製成的。我聽您提過,邊境地帶的早餐都吃得很豐盛,這裡的早餐吃不飽。」

  洛特班城每天早上提供的早餐,是以麵包、牛奶為主,再附上切成薄片的燻肉或水果乾。這些食物容易入口也十分好吃,但就是缺乏了一點飽足感。巴爾特心想這或許是大陸中央地帶的習慣,早已放棄追求早餐的飽足感,不過今天是必須在示範比賽出戰的日子。一大早就能飽嘗肉品,正為他打了一計強心針。

  巴爾特咬了一口肉。當甘甜馥郁的肉片填滿口中的瞬間,全身上下的肌肉彷佛都在歡呼。

  出生半年內的羔羊和成羊有著天壤之別,完全沒有羊特有的腥膻味及澀味,而是被一股輕盈的甜味包裹著。但是在烤過之後,不僅具備恰到好處的嚼勁,還會散發出溫和黏稠的香氣。使勁一咬,肉化了開來似的崩解,滑落喉嚨深處。胃臟也歡天喜地迎接它的到來。

  烤羔羊肉的火侯不好掌握。要是烤過頭,會造成鮮美滋味流失,口感乾柴。而這道料理是在烤過之後,以浸泡馬奶酒的方式來彌補這個不足。巴爾特推測,應該拿叉子在羊肉上戳了許多洞,以利馬奶酒滲入其中。不然無法解釋馬奶酒的滋味怎麼能如此深入肉中。一問之下才知道,其中還加了優格。

  這道料理大大地振奮了巴爾特的精神。

  2

  「時間到了。」

  負責帶路的勤務兵來呼喚自己,因此巴爾特讓葛斯和朱露察卡跟著自己往競技場移動。

  兩國的參賽者已進入休息處。南方休息區中,帕魯薩姆方的騎士們正瞪著巴爾特。

  ──哎呀呀,真是殺氣騰騰。

  箇中原因他很清楚。想必是昨天的會談一事傳入了他們耳里。

  從他們的角度看來,這次會談可能會發展為關乎下任國母的親事。聽到這個不知打哪兒來的局外人恬不知恥地站出來說媒後,心裡不可能覺得痛快。

  即使巴爾特贏了,也不代表他們會加深對居爾南特的信任。但是一旦他輸了,想必他們一定會議論紛紛,師父是這個樣子,弟子的武德也好不到哪兒去。雖然說起來不合理,但是所謂的武人心態就是如此。

  而且他們很強大,這三天讓巴爾特讚嘆連連。即使是全盛時期的巴爾特,也很難說是否能跟他們相抗衡。

  但是巴爾特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既然不得不戰,那唯有出手一戰。他在手指和臉上塗了油,也仔細地按摩放鬆關節。他可不想在眾人面前出糗。

  第四項競技的比賽開始了。

  不曉得是不是氣勢影響了成敗,第一戰中帕魯薩姆的參賽者在四戰中取得三勝,最後分別摘下第一名及第二名。

  3

  裁判長宣布招待國代表將與優勝者進行示範比賽。

  巴爾特走下座位,前往武器放置區。

  一開始他拿起與過去常用的盾相似的鳶盾。但是除了有點過重之外,他覺得握把太細了。接著他拿起較大的圓盾,試著揮舞了一下。握把部分太過突出,感覺空隙太大,操作性不佳。再接下來,他挑了尺寸偏小的圓盾。它的握把夠粗,很堅固;厚度較目測來得厚,看起來能充分吸收衝擊。揮舞起來的手感也極佳。他決定用這個圓盾。

  接下來他開始挑劍。有一把劍的長度深得他心,他拿起來試揮了兩下。雖然他覺得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過重,但是揮得動。揮起來的手感相當順,就選這把劍吧。

  當他把目光移開武器放置區,放眼環顧會場時,他發現會場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們的臉色和他挑選武器前時大不相同,全是一副困惑的樣子。

  ──嗯?這氣氛真詭異。

  對方參賽者完全沒有前進到進行開場問候的位置,對裁判長說道:

  「裁、裁判長閣下,羅恩大人身上還是穿著皮甲,不用請他更換防具嗎?」

  裁判長是葛立奧拉皇國的騎士,而兩位副裁判長是帕魯薩姆王國的騎士。

  「艾涅思•卡隆閣下。既然他已來到場上就位,就代表他已經準備好了,不勞你費心。」

  ──哈哈。因為他自己穿著金屬全身盔甲,而我只穿著皮甲,所以才關心是嗎?真是中規中矩。或許他是覺得打敗一位身上連像樣防具都沒穿的老人,勝之不武吧。話雖如此,我只有這件皮甲。事到如此,我也沒有意願再穿上沉重的金屬盔甲。

  此時,整座會場響起了一道宏亮的聲音。

  「艾涅思•卡隆!別掉以輕心了!巴爾特•羅恩大人身上穿的那件皮甲,可是用他自己打倒的河熊魔獸毛皮製成的。前些日子,他在沙漠中與暴風將軍(班薩爾•安特拉)對峙的時候,那件皮甲可是擋下了將軍手上的黑色巨劍,還絲毫無損呢!羅恩大人以手甲擊倒暴風將軍,連劍都沒拔就威風地揚長而去。你要知道,他身上的皮甲跟聖硬銀(瑪娜帝多)製成的神聖盔甲是同樣等級!絕對絕對不能大意!」

  是帕魯薩姆邊境騎士團副團長──麥德路普

  •葉甘的聲音。

  「什麼?居然接下了暴風將軍的黑劍,還平安無事?」

  「艾涅思•卡隆閣下,請你就問候位置。」

  在裁判長的催促之下,艾涅斯•卡隆走到問候的位置。

  「招待國濟古恩察大領主領地代表──巴爾特•羅恩閣下。對手是第四項競技優勝者,帕魯薩姆王國的艾涅思•卡隆閣下。」

  兩人配合裁判長的介紹,向主辦人席次行了一禮。

  兩人隔著十步的距離彼此相對時,裁判長對拿著筒鐘的大會人員示意。鏘!比賽開始的聲音響徹會場。

  不愧是優勝騎士,艾涅思立刻轉換好情緒,進入戰鬥態勢。

  他是大約二十五歲,骨架健壯的精悍青年。巴爾特在比賽的空檔看過他的長相。發色是略帶灰色的黑髮,嘴邊和下巴的鬍子十分硬挺,炯炯有神的雙眼令人印象深刻。

  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勢還算強大,但是他太注意巴爾特的劍了。

  巴爾特毫不費力地縮短距離後,將劍往後一拉,把盾抵向前方。兩面盾發生了輕微的碰撞,對方更加注意巴爾特的劍。

  巴爾特大動作地扭腰並向前踏出半步,用盾使勁壓制對手。由於巴爾特的身高較高,所以演變成巴爾特往下方施壓,壓制住對手的局面。艾涅思的腳猛然一軟,巴爾特的右腳向前踏出,利用左腳往地面重踏的力量,將盾向上一舉,把對手擊飛了出去。完整裝備了鐵製盔甲、盾及劍的騎士具有相當的重量,但是他輕飄飄地飛上空中。

  雖然他立刻落地,但是裝備的重量加上被擊飛的勁道,讓他無法調整好自己的姿勢,摔了個四腳朝天。

  巴爾特一蹬地,飛也似的追至對手身旁,將劍架上正要起身的對手脖子。

  艾涅思的頭盔是用皮帶將突出的護面罩綁在頭盔本體上的款式。這種頭盔和身上的盔甲間會有微小的縫隙。而巴爾特的劍分毫不差地抵在縫隙上。

  兩位副裁判長舉起了代表巴爾特的旗子,裁判長也舉起了代表巴爾特的旗子並宣布:

  「巴爾特•羅恩閣下,一勝!」

  葛立奧拉皇國方爆出了喝采。

  4

  巴爾特伸出手,想要幫助他站起來。但是艾涅斯卻撥開他的手,怒氣沖沖地喊道:

  「居然突然用盾!你太卑鄙了!」

  ──哎呀,難道大陸中央地帶的規矩禁止用盾攻擊嗎?

  巴爾特望向裁判長想提問,卻看見裁判長以冷淡的目光直盯著艾涅思。

  「艾涅思•卡隆閣下,請你收回這句話並賠罪。巴爾特•羅恩閣下的行為沒有任何問題。身為一個騎士,我不能當做沒聽到這句話,快賠罪。」

  雖然艾涅思還是滿懷怒氣,他還是站起來,瞪著巴爾特說:

  「我收回那句話,請您原諒。」

  「我接受你的道歉。」

  兩人再次對峙。巴爾特只要再拿到一勝就贏了。

  對戰的鐘聲響起。

  艾涅斯將盾護在左半邊前方,把劍架在盾前,上半身則稍微前傾。這個動作應該是為了彌補攻擊範圍的差距。看來他是打算使出以刺擊為主的攻擊。

  巴爾特跟剛才一樣將盾向前刺出。艾涅斯的注意力毫不鬆懈地放在巴爾特的盾和劍上。這樣是不錯,但他的腳邊滿是破綻。

  巴爾特稍稍收回右腳,再把上半身整體用力地往後一退。艾涅斯或許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左腳往前一踏,試圖將劍往巴爾特刺去。巴爾特以左腳掃向他的左腳,似乎正好抓到艾涅斯將體重放在左腳的瞬間,使其徹底地失去平衡。

  艾涅斯慌張地伸腳想重新將姿勢調整好,但是巴爾特用圓盾邊緣狠狠地擊打他的右手腕。艾涅斯耐不住痛,失手把劍掉在地上。他心下一驚,試圖彎腰撿劍。巴爾特又拿著圓盾從旁邊往他的頭部敲了下去,使艾涅斯整個人摔飛出去。

  巴爾特立刻蹲下身子,用盾將艾涅斯的頭部壓制在地,等待判定。

  「巴爾特•羅恩閣下,一勝!勝者為巴爾特•羅恩閣下。」

  葛立奧拉皇國方又是一陣歡聲雷動。

  當巴爾特轉身面向主辦人席次要行禮時,一旁的艾涅斯大聲喊道:

  「裁判長閣下!再一次!請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是示範比賽,沒有獲得兩勝就得結束比賽的規定!求求您,再一次,請務必再給我一次對戰的機會!」

  裁判長帶著困擾的表情看向兩位副裁判長。兩位副裁判長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眾人面面相覷,臉上滿是為難。裁判長看向巴爾特。

  ──嗯。從這位年輕人的角度看來,應該是無法接受自己居然連發揮力量、展現招式的機會都沒有就敗下陣。如果再對戰一場能保全他的顏面,我也是可以奉陪。

  巴爾特和裁判長四目相交,微微地點了點頭。

  裁判長向兩國的主辦人席次行了一禮,開口宣布:

  「依參賽者的意願,再進行一次比試!」

  巴爾特沒有在追加的這場對戰中取勝的意思。已經夠了,他已經贏了比賽。這下就保住居爾南特的面子了。目前為止,他已經做得超乎尋常的好了。

  兩位參賽者就定位。

  ──哎呀,風向改變了呢。

  在邊境的山嶽地帶,風向可說是瞬息萬變。但是在奧巴河西岸的沙漠或草原上,一起風就會連續好幾天都吹往同一個方向。今天一大早開始就吹著東風,但現在卻轉成了北風。巴爾特覺得風的溫度也稍微涼了些。

  大會人員敲響第三次鐘聲。

  巴爾特沒有喪失更多鬥志,但也不執著於取勝。他心境平和地與敵人相對。

  相對的,艾涅斯卻如火山噴發,散發出對於勝利的熊熊渴望。

  風速突然緩了下來。不對,不是這樣。雖然實際上不是風速緩了下來,但巴爾特的感覺就是如此。艾涅斯的動作變得緩慢,巴爾特能夠看清他接下來打算如何出劍。頭部有個破綻。

  巴爾特無心攻擊,卻在舉劍往前一刺時,擊中了那個破綻。

  艾涅斯的脖子一沉,身體晃了一晃,接著砰地一聲倒下了。

  「巴爾特•羅恩閣下!一勝!」

  ──哎呀?比賽是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的?

  巴爾特記得鐘聲響起的那一刻,也記得自己和艾涅斯對峙,並看見了他頭部的破綻,卻沒有自己擊中那個破綻的記憶。應該說,巴爾特沒有出手打擊對方的印象。

  艾涅斯沒有起身的跡象,似乎完全不省人事了。藥師們飛奔到他身邊,開始進行救治。

  巴爾特向主辦人席次行了一禮,走下場。

  兩國的騎士們皆是安靜得不可思議。

  5

  此時此刻,巴爾特的面前擺著烤熟的肉。今天的晚餐很特別。居爾南特從自己食用的食材中,挑選了這塊肉作為祝賀巴爾特•羅恩大人勝利的賀禮。城裡的廚房忙得不可開交。唯有王子的特別關照,廚師們才會幫忙以火烤這種費工的調理方式料理。

  巴爾特知道這是牛肉,不過這塊肉跟至今嘗過的牛肉有天壤之別。

  廚師切下的肉極為厚實。寬度較窄,與其說是肉片,更像是肉塊,還擺了一些炒洋蔥在旁邊。表面只烤到略帶焦痕的程度,但是這麼厚的一塊肉,如果只將表面烤到這種程度,裡面應該只有半熟吧?

  巴爾特一刀往肉塊切下。

  ──哎呀!這塊肉跟至今吃過的肉都不同!

  巴爾特在刀子切入肉塊時感覺到,切下去的手感跟至今吃過的肉完全不同。這塊肉明明如此厚實又有分量,刀子卻輕巧地沒入肉中,手感十分輕盈。簡單來說,這只能說明這塊肉是極為上等的肉。

  巴爾特一刀切下,肉中間的顏色會讓人以為它尚未煮熟。他切下一塊肉,試著將它放入口中。那塊肉放上舌頭的觸感跟生肉不同,沒有生肉的黏稠口感。

  他輕輕地嚼了一下送入口中的肉。

  ──喔喔!

  肉汁在口中滿溢開來。這才真的是人稱「肉中之王(夫爾艾利翁)」的牛肉的肉汁,但又沒有任何多餘的味道,連鹹味也淡淡的,肉本身的自然鮮甜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最令人驚訝的是它細緻的紋理。如果說把至今吃過的牛肉,比喻成把粗繩般的肉和筋結合在一起,這塊肉就可說是將絲線般的肉集結成塊。

  這份驚天動地的美味,讓巴爾特嘗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感動。咀嚼了一會兒後,巴爾特一口將肉吞了下去,但是絲毫沒有吞咽大塊肉塊時的壓迫感。

  自從巴爾特來到洛特

  班城,開始吃牛肉後,他就非常中意牛肥肉獨有的美妙滋味。然而,這塊肉上沒有看似肥肉的油脂。不對,這塊肉上沒有任何肥肉。但是它的肉汁卻是至今從未嘗過的美味──這才是牛肉真正的鮮美。由於它沒有肥肉,巴爾特才能嘗到肉本身毫無修飾的味道。

  這令人心蕩神馳的美味,口感也相當濃郁。

  就是這個味道嗎?這個味道才是真正的肉牛滋味嗎?

  令人驚訝的還不止於此。

  肉的邊緣附著了許多深咖啡色的醬汁,像是有人刻意淺淺淋上的。濃稠有光澤的醬汁給人難以形容的好印象。巴爾特用肉片沾取醬汁後送入口中。

  ──喔……喔……喔。

  這是巴爾特不了解的滋味,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醬汁中混合了甜味、辣味、苦味及濃郁的口感,既強烈又如此協調。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適合配肉吃了。居然有醬汁能如此突顯肉的鮮美滋味。

  巴爾特專注地切著肉,沾取醬汁後再送入口中。他重複了這個動作好幾次。然後「呼~」地呼出一口氣,在心裡重新品嘗剛才入口的食物內涵。

  ──雖然這醬汁很美味,但是關鍵還是在於它的濃稠度。不論是多棒的醬汁,只要滲進肉中或淋在盤子上,和其他汁液混合在一起,味道就會被稀釋掉。但是這醬汁因為質地濃稠,所以不會和其他汁液混在一起,而且能緊密附在肉上。雖然如此,卻又不會滲進肉中,所以肉能保持肉的原味,醬汁也能保持醬汁的原味。嗯~真是太棒了。

  泥燉調理法的醬汁顏色和這種醬汁很類似,而且質地也相當濃稠。但是這種醬汁不像泥燉有各種滋味摻雜其中,而是一種優雅高尚的味道。

  巴爾特伸手拿起葡萄酒,這也是居爾南特送他的禮物。這是一支名為摩爾德的四十一年紅酒。大口咽下紅酒後,巴爾特感覺得出來,剛才還沉浸在肉味中的口腔及舌頭,漸漸恢復了敏銳的味覺。這支酒的香氣較為內斂,酒體飽滿,苦味及澀味的平衡也恰到好處,是一支了不起的紅酒,與肉及醬汁這等強勁對手相比也毫不遜色。

  眼看杯子裡的酒變少了,勤務兵堤格再往杯中倒入紅酒。

  巴爾特也讓葛斯嘗嘗紅酒。當他問這酒如何的時候,葛斯的回答是還不錯。

  當巴爾特品著酒,享受比賽後的解放感時,門忽然被打開了。多里亞德莎沖了進來。

  「巴爾特閣下!真、真是一場精彩絕倫的比賽。我──不對,不止是我。您給大家帶來了令人全身顫慄的感動,那位輕易打敗我國強者的騎士,在您面前簡直就像個孩子!」

  多里亞德莎一股勁地說個不停後,轉而盯著巴爾特的手邊。

  「啊!您在用餐?我真是失禮。」

  「不會,既然你都來了,也不需要匆匆忙忙地回去。」

  在巴爾特以眼神示意之後,榮加請多里亞德莎坐下來。

  「您在吃牛的史克亞魯嗎?真不愧是巴爾特閣下,吃的東西也特別高級。」

  「這個叫史克亞魯嗎?」

  「這是背骨兩側的肉。不管是哪種動物,這個部位都統稱為史克亞魯。牛的史克亞魯又是另一個檔次的東西了。還有人把史克亞魯中更高級的部分稱為奧•史克亞魯以作區別。」

  「喔~這是居爾南特王子送過來的賀禮,祝賀我在今天的示範比賽中得勝。這應該就是你口中那個叫奧•史克亞魯的部位吧?」

  「很難說呢,光只是看也很難下判斷。」

  「這樣啊。喔,對了。你知不知道這種醬汁叫什麼醬呢?」

  「嗯?看起來很像隨處可見的醬汁。」

  「這濃稠的質地是怎麼調出來的?」

  「咦?那應該是加了麵粉之類的東西吧?」

  「但是以麵粉來說,這醬汁的口感太過滑順,也看不出有麵粉的粉末。」

  「粉末?不不不,要是看得見的粉末,就代表那是幾乎沒經過精製的麵粉,或是沒有攪拌均勻。所謂的高級麵粉,質地是很光滑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假設這個醬汁是用麵粉調出濃稠感,那想必是巴爾特從未見過的高級麵粉,還是經過精心處理的。大國的都市之中,是不是都對這麼高級的麵粉習以為常呢?如果是,那麼到那個什麼王都去一趟,或許也不是件壞事。

  「對了,我在挑武器的時候,為什麼會場的氣氛會那麼詭異?」

  「啊?喔,那是因為大家都嚇壞了。眾人可是都看見了巴爾特閣下您單手拿起那把又長又大的劍,還輕鬆地揮來揮去。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舉起盾和劍的巴爾特閣下又展現了不同的境界。在那之前,我對那位騎士深惡痛絕,當時卻突然覺得他好可憐。」

  「哈哈哈,你未免太誇大其詞了,這馬屁也拍得太過頭嘍。」

  「我哪有在拍馬屁!我覺得那位騎士是位強者,但是一到與巴爾特閣下對峙的時候,他看起來非常沒把握又不安。比賽一開始,巴爾特閣下一副就是這對手不值得您出劍的樣子,用盾就把那個騎士擊飛出去,贏得了勝利。第二擊更令人覺得痛快。您用腳掃過他的起腳,順勢用盾壓制對方,取得勝利。即使是擊敗了我葛立奧拉騎士的那位騎士,在巴爾特閣下的面前,就跟個孩子沒什麼兩樣。」

  「哈哈,一切只是湊巧罷了。他也是位本領不俗的騎士。」

  「我也知道他是位本領不俗的騎士,但是巴爾特閣下遠遠超出了他一大截。追加的那一擊更讓我驚為天人。您最後應該是秉持著騎士的仁慈之心,而出了劍吧。就一擊,就這麼一擊!一擊就定了勝負。那不是您用盡全力的一擊,甚至也不是您仔細精準的一擊。但是對對方而言,卻是一次避也不是,接也不是的攻擊。而且說起那一擊的威力!明明您打到的是那個堅硬無比的頭盔,對方卻直接倒地不起!我們的心情就像親眼見證武神下凡一樣,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切。」

  「那是我運氣好。面對現役的精銳騎士,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您這麼說就錯了!我之前就覺得巴爾特閣下您對自己的評價過低了。您自己都沒發覺,您是個英雄嗎?」

  ──說我是英雄實在太可笑了。但是,等一下。在多里亞德莎的眼裡,或許我確實算是位英雄。畢竟我在她窮途末路的危機時救了她,還把她本來無望得到的魔獸頭顱給了她。話雖如此,事實上是朱露察卡找到她的,而能擊退騎士隊,大部分是葛斯的功勞。而且告訴她魔獸所在位置的人也是葛斯,即使缺了我,那場戰鬥依然可以得勝。

  「明天的對戰沒問題吧?」

  「什麼?喔喔,我當然沒有疏於修行,雖然我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這說法太含糊了。所謂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是變成怎麼樣了?」

  「咦?您沒聽朱露察卡提起嗎?」

  此時朱露察卡並不在現場,他回去吃飯了。

  多里亞德莎陳述了整件事的原委。據她所說,葛立奧拉皇國方的細劍競技參賽者都是些不合理的成員。

  首先,第一位是瑪吉斯德拉•各里。這個人會出現在這場競技中是極為自然的事。他是男爵家的次子,很早就被發覺他具備劍的才能,他也是位公然宣言要以武藝建功的騎士。

  第二位是蓋瑟拉•由地耶魯。這位是即將滿五十一歲的現任將軍,有北征將軍的別名。這個人選很奇怪,因為蓋瑟拉已經參加過二十五年前的邊境武術競技會,而且奪得了第四項和第六項競技的優勝。多里亞德莎表示,從來沒聽說過去曾參賽的人員再次參賽。

  第三位是奇利•哈里法路斯,是位近衛武術老師。他的身分是負責指導精英雲集的近衛騎士們武術的人,而他也是教導多里亞德莎劍術的師父。這個人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特別擅長使用細劍,可謂是高手中的高手。

  不管是蓋瑟拉將軍也好,奇利老師也罷,他們都不是需要為自己打響名聲、建功立業的人。也不是到了這個時候,還必須參加邊競武術競技會的人物。

  皇王選這些不合乎常理的人選,他的目的是什麼?據多里亞德莎所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的優勝。要是這三個人出場,他們肯定不會敗給帕魯薩姆王國派來參賽的年輕武士。只要對上多里亞德莎就故意輸給她,沒遇上就在對戰中取勝。他們想用這種方式讓多里亞德莎撿到第五項競技的優勝。

  巴爾特啞口無言。

  ──她說對方得故意輸給她,這麼做不會損及這三人的名譽嗎?皇王不惜祭出如此強硬的手段,也要讓多里亞德莎閣下優勝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雪露妮莉雅公主嗎?

  此時,巴爾特想起了朱露察卡的話。據說是宮中的高官所說的。

  「這頭顱及毛皮就是最強力的佐證。心正之人

  啊!只要不放棄,必會得到救贖。歷代聖上是想藉由這個奇蹟的故事,告訴我們這個啟示。如果這不算我葛立奧拉皇國的榮耀之證,那這算什麼呢?」

  ──原來如此。皇宮是把她看成是安定民心、強化權力基礎的好機會,所以才會想讓多里亞德莎優勝,更提升她的榮譽。她崇高的榮譽成了皇王仁德之心的直接證明。既然如此,不管是以高壓政策決定邊境武術競技會的參賽者,或是無視騎士尊嚴,故意讓他們輸掉比賽,這些事情對皇宮來說根本就不痛不癢。

  據聞在葛立奧拉皇國中戰爭不斷,人們相繼死去,且賦稅節節上升。由於皇王被視為從天而降的神,擁有絕對的權力,一旦臣子或人民背棄他,將會引起相當可怕的反動。多里亞德莎的活躍,正好能夠證明皇王所統治的葛立奧拉皇國並未失去諸神的寵愛。反之,如果眾所矚目的多里亞德莎輕易地輸了,不僅人民會感到失望,還會傷及皇王的權威。

  「起初我非常生氣,也非常不甘心。但是,我後來決定換個角度思考。既然如此,我就要在第六項競技中獲得優勝,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不,不止如此。在第五項競技的時候,我也不禁想拿出真本事窮追猛打,堂堂正正地摘下勝利。」

  第五項競技是細劍項目,而第六項競技是由第二項競技到第五項競技的第一名及第二名,共計八人進行爭鬥的綜合競技。

  「很困難。」

  葛斯冒出這句話。

  多里亞德莎幾乎可以篤定能在第五項競技中獲得優勝。但是細劍這項武器不可能打得贏身穿重盔甲的騎士,她想在綜合競技中獲得優勝可說是相當困難。

  「但是,我還是要去做。我不會讓你的指導白費。」

  葛斯那對總是惺忪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他的眼眸平常是琥珀色的,但是此刻很接近黃色,代表他的情緒十分激昂。當這個男人心情真的激動起來時,瞳色會轉為金色。朱露察卡的體質也一樣,情緒亢奮時瞳色就會改變。原本淺咖啡色的瞳色會變成綠色。隨著情緒或身體狀況的不同,每個人的瞳色其實或多或少都會產生變化。但是這兩人的顯著變化算是十分稀奇。

  「我差點把要事給忘了。巴魯特閣下,公主她非常開心。她沒想過可以聽到這麼令人開心的話。她說自己開心得都要飛上天了,還一副很幸福的樣子。她立刻讓侍女到庭院裡升起火堆,感謝太陽神對她的恩寵。」

  「令人開心的話的話是指什麼話?」

  「居爾南特王子殿下不是說了嗎?說他將在紅色的索莉艾斯比花綻放的時節,寄出信件給公主。在雪露妮莉雅公主殿下的母親大人娘家中,索莉艾斯比是作為女用家徽的花,雪露妮莉雅公主也繼承了這個家徽。而且紅色一詞指的是燃起熊熊愛火的戀情。也就是說,居爾南特殿下是在透露將會提出結婚的要求。」

  「哦?那索莉艾斯比的花會在什麼時候開花?」

  「應該秋天吧?在葛立奧拉的話,大約是快要進入深秋的時候才會開花。」

  那就是半年後了,而且就在冊立王太子典禮結束之後。

  ──話又說回來,她居然知道該去感謝太陽神的恩寵。

  即使是對情愛很遲鈍的巴爾特也知道這個。當貴婦愛上騎士時,會對那位騎士的守護神獻上貢品或舉行祭祀儀式。只要這麼做,這位神祇就會讓騎士的心向著自己。所以對騎士一見傾心的貴婦,第一件會做的事就是打聽對方所侍奉的神祇。而居爾南特選擇獻上誓言的神祇則是太陽神克拉馬。巴爾特心想,這真是位可愛的公主,接著突然在意起一件事。

  ──等等,雪露妮莉雅公主是怎麼得知居爾南特的守護神的?

  守護神這件事不需要完全保密,但也不會輕易對人提起,畢竟要是被人拿去用在惡毒咒語上就糟了。雪露妮莉雅公主究竟是在什麼時候,透過什麼方法得知居爾南特王子守護神的?居爾南特是突然冒出來的王子,他的為人及能力等各方面的情報,連帕魯薩姆國國內的人應該都幾乎一無所知才是。

  ──真是位深不可測的公主啊。

  事實上,居爾南特也事先掌握了雪露妮莉雅公主的女用家徽,他的籌畫安排可說是比公主更勝一籌,但此時的巴爾特想不到這一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