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巴爾特•羅恩與王國太子 第六章 歌唱競賽 久里葛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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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今天是競技會最後一天,場內舉行了歌唱比賽,並表揚各項競技的成績優勝者。

  早上出門散步,是巴爾特每天的例行公事。

  當他站在城牆上看著朝霧中朦朧的伏薩山影時,朱露察卡跑來了。

  「關於多娜的勝利判定一事,帕魯薩姆那邊正流傳著一些負面謠言。似乎是擔任副裁判長的人泄露出去的,他說本來希望在下判斷前,跟裁判長稍微商量一下。你想想,裁判長不是葛立奧拉那邊的人嗎?所以就變成帶有疑惑的判定了。有些人聽到這個謠言,就開始鬧了起來。」

  巴爾特聽聞這件事後,完全失了剛剛的興致。

  ──要是沒親眼看見比賽的人說出這種話,我還能理解。畢竟兩人各自取得一分,單憑這點說起來應該算是平手。不過,這終究只能由沒親眼看見比賽的人說出口。在現場的人難道沒看到夏堤里翁的殺手鐧嗎?那個招式可是會讓人不寒而慄的啊!多里亞德莎成功引誘對方使出這一招,還打贏了對方,這是多麼出色的應對和覺悟!如果那不叫勝利,什麼才叫勝利?既然都被選為副裁判長,想必也是本領高強的人,親眼看到那麼一場堪比傳說的對戰,居然說出這種話?真是個蠢貨!

  巴爾特一回到房間,居爾南特遣來的騎士正好也到了。

  「王子殿下說想與巴爾特•羅恩大人見面。」

  巴爾特單獨跟著那位騎士離開了。

  「嗨,老爺子,不好意思把你叫了過來。今天有歌唱比賽,接著就是表揚儀式。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問問老爺子對這次的武術競技會有什麼看法。」

  「你所謂的看法指的是哪方面?」

  「我想問你對各場比賽的印象,還有對每個項目比賽的整體感想。或是關於兩國所有的參賽者,有沒有醒悟或想法。」

  這雖然是個困難的要求,巴爾特還是照他的意思做了。簡單來說,就是對比賽做出講評。

  在巴爾特說到夏堤里翁與北征將軍的比賽時,居爾南特的表情非常難看。因為巴爾特的評語點出夏堤里翁毫不留情地擊碎傷者的手腳,這麼做只顯現他的出劍無情。

  在巴爾特提及第五天的比賽結束後,葛斯把夏堤里翁的弱點告訴多里亞德莎,並傳授招式給她時,居里南特很感興趣地聽著。巴爾特再以「比賽後,多里亞德莎閣下曾說過……」這句話為引子,說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受到諸神寵愛的女孩是嗎?嗯……」

  「就我看來,論實力,夏堤里翁閣下絕對在她之上,這是一場雙方都使盡了渾身解數的精彩比賽。只不過,多里亞德莎閣下的劍術出現急劇成長,擾亂了夏堤里翁閣下的判斷,我認為這一點是導致最後勝利的原因。而多里亞德莎閣下在引他使出三連擊,並躲過兩擊之後,以護頸擋下第三次攻擊,她的這份勇氣當然也值得讚賞。」

  「嗯。」

  「我比較在意的是帕魯薩姆參賽者們之間的氣氛。可能是我多慮了,但坦白說,我很擔心帕魯薩姆的騎士們是如何看待夏堤里翁閣下的敗北。」

  「喔,這個嘛。一種米養百種人,想必會有很多不同的看法。」

  「此外,恕我僭越,我很期待能看到夏堤里翁閣下在這場比賽學到東西。如果他能以正面的態度去面對這場敗北,對他而言也會是一種福氣。」

  「您說中了我的想法,我也很期待看到這部分。我作夢都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會輸,不過還好有讓他參加比賽。我希望能夠讓那傢伙看看世界更遼闊的一面。喔,茶來了,我也叫人準備了老爺子的份。喝吧!」

  這是一杯熱氣騰騰的黑色茶水,冒著一股令人心癢的刺鼻香氣。巴爾特小心高溫,啜了一口後,發現它喝起來非常苦。

  「哈哈哈,我第一次喝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但是習慣了,就會上癮喔。這是用南方一種名為久里葛的樹木結出的果實熬的茶。讓久里葛果實完全乾燥後,它會變得硬梆梆,進口時也是以這種形態進口。把它慢慢蒸上一日再拿去乾煎,得一直煎到它完全變黑為止,然後拿去泡水一個晚上。待去皮之後,把水換過再泡半天,再慢慢熬煮半天,最後把煮出來的汁液濾出。最後把那汁液加熱之後,就成了現在這杯茶的樣子。」

  看來是非常費工的一種飲料。巴爾特試著再喝了一口。雖然一樣很苦,但是在苦味的最後中帶著複雜的香味,是有點類似上等紅酒的香味。或許是心理作用,身體好像暖了起來。

  「名為王都的地方木材嚴重不足,柴火非常昂貴。但是在大家靈活變通後,王都出現了這個東西。」

  居爾南特王子拿出來的東西是綠炎石(里耶•巴葛古)──是從綠炎樹的樹液提煉出來的燃料。

  「樹液可在某座山中採集,而且可以採集到驚人的數量,品質也很穩定。這座山位於距離王都相當遙遠的西方。那一帶的山系是綠炎樹的寶庫,而中原地帶的主要各國各自擁有自己的山。」

  久里葛茶有種難以形容的餘韻。雖然跟酒不太相同,但是有某種迷醉感和爽快感。原來如此,在習慣這味道後,感覺確實容易上癮。

  「嗯,綠炎石無論用在什麼地方都很方便,您帶點回去吧。」

  巴爾特收下一袋綠炎石,就回去了。

  「葛斯,有人送我綠炎石。需要的時候拿去用吧。」

  葛斯連頭也沒點,一直盯著裝著綠炎石的袋子。

  2

  悠閒地用過早餐後,巴爾特在人員帶領下前往比賽會場。他身後還跟著葛斯和朱露察卡。

  巴爾特走在半路上,有人在中庭向他攀談。

  「巴爾特•羅恩大人,我是葛立奧拉皇國的騎士,名為奇利•哈里法路斯。在此想跟您致上簡短的謝意。葛斯•羅恩閣下,我也要向您道謝。」

  「喔喔,哈里法路斯大人。您的武德讓我深感敬佩。」

  「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請您叫我奇利就好。哎呀,真沒想到,多里亞德莎閣下居然想在綜合競技中取得優勝。不僅如此,我聽說要是沒有您,邊境地帶早就是個殘屍遍野的地方了。我在皇都再次見到子爵時,她已經是判若兩人。我對您深懷感激。」

  「您是否看見了帕吉娜花開的那一瞬間?」

  帕吉娜紮根於泥土之中,這種植物長大之後,它的花苞會突出水面。而它的花苞不是緩緩綻放,而是在某一天的破曉時分,突然開出大朵的花朵。據說開花的瞬間會發出拍打水面般的啪沙聲響。當然,巴爾特這句話指的是劍術在一夜之間達到新境界的多里亞德莎。

  「喔喔!喔喔!當然看見了!我確實拜見了這一幕。」

  「幾位聊得挺開心的嘛。」

  向他們搭話的是擔任裁判長的騎士。

  「巴爾特•羅恩大人,我是葛立奧拉皇國騎士,霍爾頓•坎伯。請多多指教。哎呀,裁判的工作結束後,終於能和你們聊上幾句了。葛斯•羅恩閣下,您讓我們明白了這世界上真的是有神技這回事。」

  「坎伯大人,今天的比賽不是由您擔任裁判長嗎?」

  「不不不,巴爾特閣下,我哪有能耐去當歌唱裁判呢。歌唱部分會由專業的裁判進行判定。」

  歌唱比賽中,將由兩國分別派出四位參賽者,每人各自高歌一曲,在八首曲子都唱完後進行判定。歌手們精通各國的古今歌曲,會各據不同場合選出適當的曲子,並在演唱過程中視情況更改或添加歌詞。個人音質及歌唱技巧的優劣不用說,演唱當下的即興演出也是評分的要點,裁判由兩國各自派出兩人。雖說最後將透過這四人的協議,決定將勝利頒給哪個國家,但是事實上,幾十年來都一直維持著兩國平手的形式。

  「畢竟為期六天的比賽令人情緒高昂嘛。所以用歌聲來緩和大家的心情,再用平手的形式做整體的結束。」

  「就憑歌曲那玩意兒能緩和人的心情嗎?說起來,有必要緩和嗎?既然是比武藝,就該勇猛、瘋狂、激昂地大幹一場啊!」

  是北征將軍蓋瑟拉•由地耶魯,他的個子比巴爾特還高大。

  「喔!原來是巴爾特•羅恩閣下!我是蓋瑟拉•由地耶魯。我看過你的示範比賽!哎呀,真是令人欽佩!我好久沒看到真正的武人啦!晚點可得跟你好好喝幾杯!」

  從他豪邁大笑的姿態中,完全感覺不到身體狀況不佳,或是曾在比賽中受過重傷。在最前線作戰的騎士就得像他這樣。他的聲音真的很不錯,穿透力極強,能為士兵們帶來安心感。一個將領約有多少器量,聽其聲音就可略知一二。這個男人毫無疑問是位優秀的將領。

  3

  大會人員、裁判、兩國參賽者及

  隨從進入了城中大廳,主辦人也就座。除了主辦人的護衛及大會人員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帶劍進入此房間。巴爾特也未佩戴任何武器,但是葛斯作為他的護衛則佩了劍。

  參加歌唱比賽的騎士們站了出來。

  葛立奧拉騎士穿著染有白色花紋的藍底盔甲外衣,配上綴有銀線刺繡的腰帶。盔甲外衣的整體長度和袖子都很長,外衣底下並未穿著盔甲。

  帕魯薩姆騎士則穿著染有黃色花紋的黃底盔甲外衣,配上綴有金線刺繡的腰帶。基本設計和葛立奧拉是相同的。這應該是參加歌唱比賽的服裝吧?

  葛立奧拉的騎士及隨從站在北方,帕魯薩姆的騎士及隨從則是站在南方,也就是入口的方向。居爾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坐在西方,而巴爾特則落座在東方。

  大廳中央,四位穿著藍色盔甲外衣的歌手,與四位穿著紅色盔甲外衣的歌手皆靜止不動,互相面對彼此,

  雖然這座大廳面積相當寬闊,但裡面卻塞了超過一百八十個人。

  裁判宣布比賽開始,朗聲念出八位參賽者的名字。

  第一位騎士向前走了一步,在向主辦人席行了一禮之後,開始唱了起來。他穿著藍底外衣,也就是說這位是葛立奧拉的第一位參賽歌手。

  柔和的男中音聲線演唱著歌誦天地自然的頌歌。諸神恩德讓大地隆起,形成山嶽。水從大地的裂縫中噴涌而出,形成湖泊。風吹拂使森林成長,雨滴落下形成河流。歌曲以令人感動的方式描繪著創造世界的過程,起伏較少的歌唱方式,給人帶來深邃安寧的感覺。

  唱到最高潮時,他輪流轉換高低音吟唱。高音澎湃激昂,有如展現風、雲及雨的變化。低音和緩有如輕訴,有如展現不可撼動的大地自然變化。明明只有他一個人在唱,但是確實唱出了兩種高低不同的旋律。真是位歌藝精湛的歌手。

  這首歌的最後,以人乃是接受了神的愛,才得以降生於大地這個概念做了結尾。

  接下來是身穿紅底外衣,也就是帕魯薩姆的第一位歌手向前一步,在向主辦人席行禮之後,開始演唱。低沉渾厚的男低音,交織出一首灰暗陰森的歌曲,它的題材是野獸,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野獸在大地橫行的景象。歌曲先以陰鬱的歌聲開頭,接下來才漸漸開始愈發雄壯有勁。

  此時人類誕生了。簡單來說,他延續了葛立奧拉的第一位歌手所用的題材。人類雖然懼怕野獸,依然團結起來為了生存而戰。不久後,已然茁壯的人類們將野獸逐出草原,建立起了國家。這首曲子到此就結束了,接著輪到葛立奧拉的第二位歌手上場。

  甜如蜜糖的男高音演唱的是一首情歌。青年騎士踏上旅程,他感謝天地自然的恩澤,並透過與野獸們的戰鬥磨練武藝。後來他邂逅了一位少女,從此墜入愛河。人與人之間相愛的瘋狂、被愛的喜悅,以及共結連理的歡喜之情,騎士在這些段落間變換自如,用他明亮的高音唱出了豐沛的情感。

  接下來換帕魯薩姆的第二位歌手登場。他接著前位歌手的故事唱了下去。兩人結為連理之後,生了九位男孩。然而九位都膽小怕事,不論是野獸或是盜賊來襲,就只會嚇得渾身顫抖。接下來他們生了一個女孩,九位兄長將妹妹培養成一位騎士。自此以後,這個國家演變成由女性擔任騎士來保護男人的情況。

  這首歌很明顯是在嘲諷葛立奧拉和多里亞德莎。他這是在揶揄葛立奧拉是座懦弱的國家,居然提拔區區女人為騎士,還讓她成為武術競技會的代表。

  巴爾特感到既憤怒又錯愕。

  巴爾特至今依然不明白,女人當騎士有什麼意義。

  成為騎士,代表必須為了保護家人、家臣及領民而戰。必須奉主之命前往戰場,與敵人互相廝殺。女人不需要做這種事,男人與女人的身體構造不相同。女人被賦予了生兒育女的任務,是一個被守護的角色,而非上戰場的角色。

  然而,多里亞德莎是在兩國主辦人的許可下,得以參加這場比賽。而且多里亞德莎也在眾人面前打下精彩的一戰。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居然用這麼陰險的手段進行報復。

  葛立奧拉眾人的表情都極為難看,裁判們也是滿臉困惑,但是他們無法在此時中斷比賽。

  接下來輪到葛立奧拉的第三位歌手。

  他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以輕快的男高音唱起一個故事。故事內容是在北方森林長大的雌性狐狸,接連打敗了南方草原的強大猛獸們。而狐狸最後打倒的,是一隻滿身雪白,長著黃金色鬃毛的年輕獅子。而這頭獅子是草原之王的兒子。

  這獅子指的是誰已不言而喻,帕魯薩姆眾人聽了這首歌都臉色大變。自己國家的達官貴族,又是擔任近衛隊隊長的這號人物受到侮辱,肯定非常不甘心。

  帕魯薩姆的第三位歌手所演唱的內容,說的是雌性狐狸背後,還跟著年長的熊和狼以三對一的形式進行打鬥。照慣例是武術競技會是年輕騎士雲集的比賽,他這是在批判對方居然派老練的騎士前來參賽。

  葛立奧拉的第四位歌手開始演唱,他唱的是一位駑鈍騎士尚未發覺自己已經失戀,還必須尋求女神的引導。這可說是在嘲弄對方,事已至此還在追究參賽者的出場資格,真是太沒出息了。

  在這首歌唱完之前,有位個頭特別高大的騎士,緩緩地從帕魯薩姆的歌手們背後走了出來。他長著一張馬臉,彷佛長在臉龐兩側,眼尾上揚的雙眼眯成一條細縫。牙齒斑黃且如利爪般鋒利,體格削瘦如柴。

  是騎士苟斯•伯亞。

  他帶著的氣息暴戾,細小雙眼的眼尾因憤怒上揚。

  這位長相特殊的巨漢一逼近,使葛立奧拉的第四位歌手不禁停下歌唱,向後退了一步。

  這時,從他背後果然也走出一位彪形巨漢。

  是北征將軍蓋瑟拉•由地耶魯。

  兩位堪稱高聳入雲的巨人站在大廳中央,瞪視著彼此。

  不止他們兩位。兩國的騎士們表情都非常嚴肅。

  再看看裁判們,他們或許是不擅應付這麼暴力的場面,顯然都嚇壞了。

  騎士為名譽而生。若說得通俗一點,失去面子就等同於失去一切。眼看主家遭到侮辱,沒有一個騎士會默不作聲,坐視不理。一旦坐視不理,就會讓該位騎士顏面全失。雖然是輪流吟唱的形式,但事態已經演變成近似在批評主辦人──也就是兩方王家的情況。怒氣沖沖的騎士們是不會退下的。

  巴爾特四處張望,想看看翟菲特此時正在做什麼,卻不見他的人影。巴爾特後來才知道,其實這一天,蓋涅利亞王的使者突然到訪洛特班城,翟菲特去接待他們了。

  巴爾特心想,那就找葛立奧拉皇國的邊境騎士團長──泰德•拿威格的身影吧。

  找到了。

  但是沒有用。別說打圓場了,他和騎士麥德路普正大眼瞪小眼。

  他又猛地往貴賓席一看,居爾南特臉上掛著笑容。

  巴爾特心想,這下糟了。居爾南特的情緒顯然已來到爆發邊緣。他隨時都可能吼出駭人的怒罵聲,痛斥兩國騎士一番。萬一演變至此,就真的不是舉行表揚儀式的時候了。而說到此舉是否能提升居爾南特本身的評價?大概只會造成反效果。

  巴爾特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4

  巴爾特站起來後唱起歌來。他以略微低沉的嗓音開頭。

  「騎士啊(可爾德葛斯)!」

  「騎士啊!」

  這是少年時期,流浪騎士教他的歌,歌名是「巡禮的騎士」。

  巴爾特的歌唱得不好。不過他擁有壯碩體格,又是曾活躍於戰場的指揮官,聲音極為宏亮。不帶半分強硬氣勢的木訥歌聲對勇猛騎士們的內心造成了影響。

  「騎士啊!活於誓言之中吧(可爾德葛斯•德西•由路•塔拉)!」

  有幾個人驚訝地看向巴爾特。其中一位是北征將軍蓋瑟拉•由地耶魯。巴爾特以徐緩的三拍節奏開始歌唱後,有一小節抓住了他的心。

  「蓋瑟拉,騎士這等身分是要活於誓言之中。正因為這個世界有許多不講理之處,所以更顯騎士誓約的珍貴。」

  告訴他這句話的是一位紅髮騎士,也是他的引導人。紅髮騎士不是一位強大的騎士,但他正是貫徹誓約的騎士。

  這首歌讓蓋瑟拉想起了紅髮騎士。蓋瑟拉是後來才跟巴爾特提起這件事。

  巴爾特繼續唱下去。

  「你的足跡將被刻劃在此。」

  「在那水源乾涸的谷底。」

  「在那冰凍的山巔上。」

  穿著騎士裝備行軍是種苦行。每一天都和榮光及讚賞無緣,每一天都平凡且充滿痛苦,但是紅髮騎士帶著驕傲,不斷

  持續這樣的苦行。他的背影教會了蓋瑟拉堅守誓約的意義。

  「為主討伐不義之人。」

  「打倒萬惡妖魔。」

  「守護人民安寧。」

  「你的劍將為此高舉。」

  沒錯!所有騎士的戰役都必須奉獻給主。

  主。

  主是至高無上的無名之神。據說人們必須到了庭園(萊岩)才會得知祂的名字。

  騎士舉劍殺敵不是為了地上的榮耀,而是為了順從主的心意,為主奉獻。了解這份榮譽的,只有無名之神。而這指的不就是騎士嗎?

  巴爾特一路以徐緩的中低音行雲流水般地吟唱著,就在此時,突然轉為高音鏗鏘的旋律。

  「讚頌吧(巴塔里焉)!」

  蓋瑟拉將軍感覺到一股衝擊,彷佛有人正捶擊著胸口。

  接著,巴爾特重複唱起這段由兩個高音節所組成,完全一模一樣的旋律。

  「讚頌吧!」

  蓋瑟拉已無法忍住眼淚。他瞪大雙眼,流著眼淚等著聽歌曲的後續。如同水由高處向低處流一般,每個音符彼此交融,流入了蓋瑟拉的心。

  「年邁之杖將冒出新芽。」

  「逝去的勇士將再次復活。」

  在偏僻的村莊裡,紅髮騎士為保護村民而死。他的武勛沒有受到獎賞,也沒有受到歌頌。但是神不會忘記他的戰鬥,所以才會告訴人們,勇士不久後將再次復活。紅髮騎士將被迎接到騎士庭園(可爾德葛特•萊岩),等待覆活的那一日來臨。那位騎士的家系將東山再起,世世代代享盡榮華。

  「神之寶座將為你敞開(歐•迪•恩•羅)。」

  「神之寶座將為你敞開。」

  透過強而有力的三連樂句,降至中低音域的歌聲令人感動地再次高揚起來,朗聲唱出約定之詞。

  接著歌曲進入第二段。

  「騎士啊!」

  「騎士啊!」

  「為神聖任務而活的騎士啊(可爾德葛斯•德西•歐•芙拉)!」

  令人驚訝的是,有一些人跟著巴爾特的歌聲開始哼唱──是那群參加歌唱比賽的參賽者。他們經過多年的音樂訓練,只要聽過一次,就能記得歌曲的旋律。不,不只是哼唱。第一位藍衣歌手及第三位紅衣歌手,居然唱起了第二段的歌詞。裁判們也閉起雙眼吟唱著。雖然他們的歌聲較為細微,彷佛還在摸索著歌曲的音調,但顯然知道歌詞的唱法。

  「你的悔恨將被刻劃在此。」

  「在那遍地屍體的荒野。」

  「在那遍地腐肉的山丘。」

  很多騎士聽到這段歌詞,都覺得胸口一緊。有許多人都是在歌曲結束後的宴會上,才告訴巴爾特這件事。

  其中最為激動地訴說著過去回憶的人,居然是帕魯薩姆那位馬臉的巨漢騎士。

  他──苟斯•伯亞雖然流著騎士的血脈,但是因為貧窮,本來應該無法成為騎士。但是他與生俱來的怪力獲得主家的認可,才成為了騎士。由於他長得醜,大家都喊他怪物,也一直交不到朋友。正因如此,他才拚命地完成任務。但是,不論他變得多強,也無法保護所有人民及士兵。苟斯常被派遣到艱困的戰場,自己雖然也受了傷,但也將眾多敵人化為屍塊。然而,結果卻是他無法保護到的人們屍體堆積如山,他只能在這其中哭腫了雙眼。

  「手臂負傷、雙腿無力。」

  「長槍與斧皆已毀去。」

  無論是怎麼樣的怪力都有極限,一旦力盡就無法再戰鬥下去。苟斯買不起精良的武器,常常都是將手邊的武器用到不能再用為止。他深深明白,失去戰力的自己毫無價值。當他無法動彈的時候,連部下們都以不屑的眼神看著他,這讓他非常痛苦。

  「失意與怨恨的眼神。」

  「落在你的背脊之上。」

  這段歌詞喚起苟斯心中最殘忍的記憶。

  他驅趕敵軍,救了某個村莊,得到了眾人的感謝。少女幫他進行治療,還帶著微笑獻上花朵。對於長得一副怪物般的異常樣貌的苟斯來說,這些成為了無可替代的回憶。

  半年後,苟斯再次到訪這個村莊。這次卻是為了放火燒村,殺光眾人。因為村里遭到了死灰病的侵襲。

  村人的慟哭聲及叫罵聲,至今依然繚繞在他耳邊。家家戶戶在熊熊烈火中崩塌,不知道那位少女是否也在其中?

  現在他被安排成為伯爵家的養子,坐擁精良武器和優秀的部下,但是內心的痛楚卻從未減弱。

  「讚頌吧!」

  第二次唱到這段歌詞時,有許多騎士跟著唱了起來。

  堅毅的歌聲打動了苟斯的心。但是,像我這種人,究竟該讚頌什麼呢?

  這段提高兩個音調的旋律不停重複著,有更多騎士紛紛跟著唱起來。

  眼前這位像熊一般的騎士,也正流著眼淚,他定睛看著苟斯,用盡全身力氣唱出這一小節。

  「讚頌吧!」

  忽然間,苟斯注意到這句歌詞真正的意思。

  是我。

  大家是在讚頌我。

  幹得好!辛苦你了!你值得獲得如此讚頌。

  傑出的勇士們正齊聲對他這麼唱著。

  苟斯再次忍不住流下了淚水,邊哭邊唱。他知道自己是個音痴,但還是努力地唱著。熊一般的勇猛騎士啊!既然你如此讚頌我,我也向你表達讚頌之意。他心裡這麼想著。

  「年邁之杖將冒出新芽。」

  「逝去的勇士將再次復活。」

  被製成長杖的樹木不可能再長出新芽,逝去的人們也絕不可能再次復活。

  啊啊!但是!

  在神座之前,枯木也會冒出新芽,死者也能帶著微笑復生吧。

  那麼請代我拯救那位少女。是否能請神讓那位少女復活呢?

  「神之寶座將為你敞開。」

  「神之寶座將為你敞開。」

  在哪裡!神之寶座在何方?

  如果真的存在,如果神之寶座真的存在,我將不惜千辛萬苦也願意前往。抵達之後,我有一個請求。

  歌曲進入了第三段。

  「騎士啊!」

  「騎士啊!」

  「巡禮的騎士啊(可爾德葛斯•史克魯•諾•布魯巴)!」

  居爾南特和雪露妮莉雅也站了起來。居爾南特朗聲跟著巴爾特歌唱。在他小時候,巴爾特就曾唱過很多次給他聽,所以他當然也知道這首歌。

  「你的功勳將被刻劃在此。」

  「在那眾人的心中。」

  「在那戰爭女神(愛朵菈)的純白羽翼上。」

  騎士為了主家搏命一戰。主家讚賞他的功跡,賜予領地及賞賜,而騎士的家系得以繁榮昌盛。不過,騎士之戰必須高潔正直。假造榮耀之人,諸神們都看在眼裡。主人若是沒有對家臣的付出做出正當的賞賜,人民也都心知肚明。騎士刻劃出虛假功跡時,愛朵菈的純白羽翼會被復仇及斷罪染成黑色。卑劣騎士的家系會就此斷絕。

  「此時恩寵澤被大地。」

  「所有的痛苦將得以療愈。」

  「神之奇蹟降臨的那個早晨。」

  「祂們將實現最後的約定。」

  歌唱只是一種共鳴作用。大家可以嘗試站在歌藝精湛的歌手身邊,他們的歌聲將會讓人感到胸口一震,全身的血肉骨骼都一同震動。跟著哼起同一首歌時,很容易被他們的歌聲帶著走,彷佛自己也能像個名歌手,唱出美妙的歌。同聲齊唱這件事也等同對彼此造成影響。

  此時,在聲音傳遞良好的石造房間中,有些騎士張開雙手,有些騎士揮著拳頭,用自己喜歡的姿勢唱著同一首歌。他們的歌聲一同響起,不僅融為一體且互壯聲勢,讓在場所有人的情緒都非常激昂。

  所有騎士都曾看過這首歌的歌詞。不論是葛立奧拉還是帕魯薩姆,在王宮裡都設有名為騎士之間的房間。這是在舉行騎士就任儀式,或是追封已就任完畢的騎士位階時所使用的地方。簡單來說,只要是為國家服務的騎士,必定都曾經進入過這個房間。房間天花板上刻劃著名許多歷史畫面,其中一角就刻著這首「巡禮的騎士」的歌詞。

  不過,直到巴爾特•羅恩開口唱出這首歌之前,沒有人知道這首歌其實配有旋律。

  「讚頌吧!」

  「讚頌吧!」

  大廳中,一群魁武的騎士們並肩站著,呼吸的節奏全面一致,如拉滿弦的弓般鏗鏘有力地唱著這一節。驚人的共鳴撼動了整座城,接著大家將聲調放緩,彷佛恩寵將

  由天而降一般,開始唱起了下一小節。

  「年邁之杖將冒出新芽。」

  「逝去的勇士將再次復活。」

  人人臉上無不掛著淚水。他們細細回想著自己的回憶,發自內心地唱著這一首關於神承諾的復活及重生之歌。

  沒錯,歌就是神的話語。人們突然聽見神的福音凝聚成形後,成了歌曲。騎士們篤信這份牢靠的承諾,一直走到了今時今日,他們的這份真誠情義就化為了歌曲。

  「神之寶座將為你敞開。」

  「神之寶座將為你敞開。」

  歐•迪•恩•羅。

  歐•迪•恩•羅。

  所有人的聲音合為一體,以宏亮高昂的歌聲唱完了這一小節。最後一個音持續了很久很久。由歌聲衍生而出的恩寵充滿了整個房間,空氣和內心都還在震盪著。

  這首歌唱完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哭泣。一邊哭,一邊與某個人擁抱。

  蓋瑟拉將軍和長著一張馬臉的苟斯•伯亞抱在一起。

  本來想衝出來阻止蓋瑟拉的奇利•哈里法路斯,現在和第一位紅衣歌手抱在一起。

  第一位藍衣歌手和第二位紅衣歌手抱在一起。

  第二位藍衣歌手和第三位紅衣歌手,第三位藍衣歌手和第四位紅衣歌手也抱在一起。

  第四位藍衣歌手,由於左右都沒有可以擁抱的對象,就抱住了柱子。

  居爾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則是看著彼此,交換了微笑。

  5

  一位裁判走出來,高高舉起右手。周圍的聲音立刻減弱,過了不久,全場都靜了下來。

  裁判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我們都說,邊境地帶是文化落後之地,事實也是如此。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人是這麼說的──正因為是邊境地帶,才留存了古時的優良風氣。我們今天也明白到這個說法是千真萬確。巴爾特•羅恩大人教我們唱的這首歌,已經失傳了許久。這是一首不該失傳的珍貴歌曲。不過,托巴爾特大人之福,它將不會再次失傳。

  而且我們也藉此了解到,歌唱會成為騎士武藝的其中一環、這場武術競技會的最後一種競技是歌唱的原因,還有演唱歌曲本身的真正意義。

  關於今日的歌唱比賽,我們決定讓勝者從缺。葛立奧拉、帕魯薩姆都不適合得到這份榮耀。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讓非參賽者的羅恩大人成為勝者。

  然而,各位應該都聽過『歌唱騎士』的名號吧?在古代神話中,有一個出現在古代戰場上的『歌唱騎士』的傳說。只要聽過他唱的歌,同伴們會勇氣十足、士氣大振,敵人則會嚇得顫抖不已。負傷倒地之人將會復原並重生,比之前更加英勇作戰。過往在大國的歌唱比賽上,都會比照這個傳說,將這個名號贈予歌藝獨一無二的歌手。但這也是過去的事了,已經超過百年以上不曾出現過『歌唱騎士』。

  此刻,我在這裡提議!以帕魯薩姆、葛立奧拉兩國代表,以及兩國的諸位騎士大人之名!將『歌唱騎士』此一名號贈予帕庫拉的騎士巴爾特•羅恩大人!」

  蓋瑟拉將軍將右手舉至與肩同高,將手掌面向前方並開口表明:

  「贊成(薩朗)。」

  苟斯也伸出手掌宣示:

  「贊成。」

  每個人都同樣表示贊成。

  不久後,會場中響起如暴風雨般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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