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巴爾特•羅恩與王國太子 第二章 狼人王之國 回鍋炸伯特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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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抵達王都的第五天,也就是謁見的前一天,巴爾特去泡了一趟溫泉。

  ──景色真是美不勝收啊。

  從多巴克尼山俯瞰王都,眼前所見的是他從未想像過的美景。真難相信棟棟相連的住宅密度如此之高,整個視線範圍都被維持著如此密度的街景填滿了。國民人數就是國力的象徵,帕魯薩姆王國國力的強大程度,是巴爾特這個在邊境長大的騎士難以估算的。

  以天母神滴落之乳鞏固而成的都市。

  這座城市正如其名,從多巴克尼山正好可以看見皇宮一片皓白的正面。它的巨大規模及莊嚴的氣氛,甚至會讓人以為是不是神之庭園的神座就這麼降臨人間。

  不是只有皇宮才用了大量的當地特產──白輝石。包圍在皇宮周圍的「特區(依薩涅魯)」,也就是騎士貴族們的宅邸建築也用上了許多白輝石。

  所以,從這個距離看起來,「特區」和「上街(扶勒葉)」,也就是富裕平民居住區之間的界線可說是涇渭分明,因為平民的建築不准使用白輝石。一棟棟的建築物外觀都非常壯觀且精緻無比。

  跟這比起來,「上街」和「下街(由業)」,也就是下層平民居住區之間的界線倒是模糊不清。即使是在「上街」,越靠近「特區」的宅邸就越氣派,住在鄰近「下街」的地區居民幾乎跟下層平民沒什麼分別。

  嘩啦。

  巴爾特用右手掬起溫泉水潑向左肩。

  嘩啦。

  這次巴爾特用左手掬起溫泉水潑向右肩。他閉上眼,抬頭享受這段愜意的時光。臀部和背部肌膚靠在乳練石上的觸感十分舒適。

  僕人把高腳杯放在小板子上遞過去,巴爾特拿起了高腳杯。

  拿著自己手上的高腳杯,和上級祭司舉起的高腳杯輕輕碰撞後,發出了沉重的金屬聲響。

  這杯是紅酒兌冷水後的飲品。巴爾特本來只打算淺嘗一口,不過因為真的太舒適,結果他把酒咕嚕嚕地喝了精光。

  明天終於就是前往謁見溫得爾蘭特國王的日子。雖然不知道國王傳召他所為何事,不過巴爾特也有些話想對他說。

  ──溫得爾蘭特,你等著吧。

  這整座多巴克尼山就是一座溫泉,只要是貴族就能免費使用這座溫泉山。四處都有溫泉湧出,順著乳白色岩石表面流淌而下。溫泉會積在凹陷處,滿出來後再流往下一個凹陷處。溫泉的顏色不知道為什麼呈現藍色,兩人所在的這個凹陷處是離山頂最近,也最高的位置。

  「要不是這種時候,我也找不到機會行使樞密顧問的特權。」

  在他們喝完第二杯紅酒時,有料理端了上來。巴爾特學著巴里祭司的樣子,用手抓起一塊肉。

  ──卡繆拉那傢伙,要是敢做什麼奇怪的調味,等等就去跟他抱怨。

  巴爾特內心充滿敵意,把肉片放入口中。

  ──唔喔喔喔喔喔喔!怎麼這麼好吃!

  這是牛肉。看起來是生的,實際上卻不是。卡繆拉不會專程把那樣的食物拿來裝成便當,這應該是在背骨附近部位的肉。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味道?

  巴爾特細細咀嚼了一會兒,在享受深奧滋味的過程中,他感到一股微微的煙燻味。所以這是煙燻肉嗎?應該是把背骨旁的肉整塊拿去煙燻後,只切下中間的紅色部分而已。雖然很不甘心,但很好吃。

  巴爾特看著巴里用滿溢而出的溫泉水清洗手指,他也跟著做了。

  「巴里閣下。」

  「怎麼了,巴爾特閣下?」

  「您為何離家?」

  「因為我想辦孤兒院。」

  這件事是在晚餐時,巴爾特從沙瓦林格茲卡魯那裡聽來的。巴里安格茲卡魯身為陶德家的繼承人,背負著眾人將來的期望,但他突然說想要加入神殿,花了很長的歲月才說服雙親。由於巴里是地位崇高的貴族家子弟,所以獲得了「特區」的神殿職位,但他莫名刻意地加入了「下街」的神殿,開始經營起孤兒院。

  「孤兒院的孩子裡,十個有八個是棄嬰。光自己就吃不飽了,又連孩子都養不起的父母就會拋棄孩子,想仰賴神的慈悲讓孩子活下去。」

  昨天巴爾特去拜訪了巴里的神殿和孤兒院。這是一座規模驚人的孤兒院,裡面住著多得數不清的孩子。所有孩子雖然簡樸,但都穿著乾淨的衣服。孤兒院不只提供孩子們食物,還讓他們學習讀寫、社會常識,甚至是裁縫或工藝。而且巴里的孤兒院還煮飯發放給貧窮的民眾們。

  「陶德家的財力真是驚人,居然能夠維持規模如此龐大的事業。」

  「哈哈。能從陶德家動用的錢,在一開始的十年就已經挖空了。大部分資金是貴族們的慈善捐款,也有王宮賞賜的金錢。而且到了工作年齡的孩子,大部分都會送去當契約勞工,此時會讓對方支付安家費。這筆安家費,有一半是等契約結束後再交給本人,另一半則是由孤兒院收下。」

  「到那個什麼契約結束,差不多需要多少時間?」

  「一般來說,最短也要十年。但不是年限短就好。總之契約長的工作,修業年限也長,所以也能習得一技之長。昨天我帶您參觀下街,那是個相當貧乏的地區對吧?那其實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以前只要一到冬天,下街天天都有屍體倒在街上。但是歷代國王在戰爭中得勝,擴張領土,工作也多了起來,餓死的人也日漸減少。」

  嘩啦。巴爾特用溫泉水洗臉,滿是傷痕的身體開始發紅。

  「以前呢,就算把孩子養大,也沒幾個地方願意雇用他們。現在大部分的孩子都能得到工作機會。不當契約勞工,改去做工匠學徒的孩子也不少。但是學徒的生活比較嚴苛,所以貴族必須花費大量金錢,過上奢侈的生活。這麼一來,金錢流通之下,才能讓貧窮的人們過上稍微寬裕一點的生活。」

  「原來如此。」

  「我們家孤兒院可是很會吸金的。只要我登門拜訪,不管是哪裡都會多少捐點錢給我們。」

  「哈哈,我想也是。」

  「作為捐款的代價,有時候對方也會問我其他家系的內情。在不會造成麻煩的範圍內,把這家的情況告知那家,再把那家的情況告訴這家的過程中,莫名就成了消息靈通的人,現在居然還得到一個樞密顧問的頭銜。哎呀,吸金也是滿管用的嘛。」

  「哈哈哈哈!」

  「九歲的時候,我曾經偷偷跑到下街去。哎呀呀,想想還真是做了件蠢事,虧我還能平安回家。當時我交到了一個朋友,他的名字叫柯比。本來想去謝謝他照顧我,三個月之後我跑去找他,但是他已經死了,是因饑寒交迫而死。自那時以來,有個疑問就在我心裡扎了根。」

  「什麼疑問?」

  「就是大家明明同樣都是孩子,為什麼那些孩子們和我不同呢?我不停煩惱了將近三年,最後得到了答案。」

  「什麼答案?」

  「我的答案就是,我生在陶德家,就是為了幫助那些孩子們。」

  這個答案和問題對不起來。

  但是,沒錯。這就是正確答案。

  提問就是對提出問題的自己反覆質問,再利用質問的結果漸漸修正問題。為了得到正確答案,就得先問得出正確的問題。在三年的苦心鑽研後,少年巴里安格茲卡魯•陶德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問題。這點值得人尊敬。

  現在隨侍在巴爾特和巴里身邊的八位僕人,似乎也是來自巴里的孤兒院。或許這裡對來自巴里的孤兒院的人來說,是最有力且待遇最好的工作地點之一。

  在爬上這座山時,他們把馬寄在山腳下,搭乘僕人們扛的轎子上山。巴爾特本來說可以自己走,巴里卻溫和地搖了搖頭。現在的巴爾特已能深深明白其中緣由。

  他們必須為在此勞動的人創造工作。不用工作就能得到的金錢,跟施捨沒有兩樣。如果靠施捨活著,人將無法擁有自尊。過著貧苦生活的人們也需要自尊,不,正是這樣的人才更需要自尊。透過工作,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這正是這個社會需要自己的一種證明。

  或許讓眾人上繳一半安家費給孤兒院的用意也是如此。不僅能給他們向照顧自己的孤兒院報恩的機會,還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支撐著晚輩們的生活。這份責任感和驕傲能讓他們承受住辛苦的契約勞動。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僕人們將巴爾特和巴里的身上各處刷洗得乾乾淨淨,還幫他們按摩。這個過程舒服到讓巴爾特好幾次喊出聲。而此時他的身心都十分放鬆,正在度過一段極為愉悅的時光。他們真的將工作做得很完美。

  2

  僕人遞出盛著料理的板子,上面放的是油煮伯特芋。這是在昨晚晚餐席上令巴爾特大吃一驚的料理。

  伯特芋和混在其中的洋蔥都是邊境地帶

  隨處可見的蔬菜。兩種植物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長得很好。巴爾特極為熟悉的伯特芋以油煮方式烹調後,完全成了一道截然不同的料理。經卡繆拉之手煮出來的這道油煮料理,更像是不同次元的料理。巴爾特吃完並問清料理方式後,他感到十分驚訝。

  首先,在鍋里放入大量牛油加熱。等溫度充分提升之後,放進切成薄片的伯特芋。表面變成金黃色之後,立刻取出瀝油。

  接著在別的鍋中放進牛油,這次改成以低溫加熱。把伯特芋下鍋後,慢火煮熟。然後再拿一個平底鍋放入牛油。待牛油融化再放入切碎的洋蔥,炒到洋蔥變軟為止。卡繆拉說洋蔥加熱後,甜味會提升三倍。這時再把伯特芋放進去拌勻。等伯特芋和洋蔥差不多化為一體時,再拌入切碎的佩里斯葉就完成了。

  以油來燉煮食物的創意已經是極為奢侈的想法,更何況是用貴重的牛油來燉煮。而且還用上不同溫度的牛油,分兩次過油烹調。要不是大國的貴族之家,誰能想到這種料理方式呢?

  啊啊,說起那味道啊!

  聽過說明之後,巴爾特以為它會是道極為油膩的料理。然而,事實上它的味道相當爽口。表面帶來紮實的口感,咀嚼過後會有一股極具深度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伯特芋這種食材有著飽含水分的獨特口感,以及淡淡的青草味,而這道料理中完全吃不出這些特點。滲入伯特芋中的牛油與芋泥結合在一起,成了一塊濃縮美味的集合體。

  而且,由於外側先以油煮過,使鮮美滋味無所遁逃。柔軟的洋蔥帶著甜味,將香脆的伯特芋包覆於其中,演奏一首絕妙的協奏曲。而且,相較於伯特芋及洋蔥的甜味,灑了一整片的佩里斯葉碎末為這道菜畫龍點睛,為整道菜做了完美的收尾。

  「這道料理的步驟雖然極為簡單,但已是最完美的步驟及組合。」

  卡繆拉說的沒錯。這個組合、比例、步驟已是完美無缺,無可改變。發現這道料理的卡繆拉,真是位蒙神特別恩寵之人。

  諸神為什麼賜給那種傢伙如此出眾的才能呢?

  巴爾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話雖如此,料理是無罪的。這道伯特芋、洋蔥和佩里斯都沒有任何罪過。

  啊啊!真是太香了!雖然料理已經涼了,但是與溫熱時相比,吃起來又另有一番滋味。

  吃了一個,就伸手再拿一個。吃了這一個之後,再伸手拿下一個。這味道怎麼吃都吃不膩。回過神來,巴爾特已把盤上的伯特芋一掃而空。

  ──可惡!真可惡!卡繆拉你這傢伙!

  巴爾特用溫泉水洗了手,以喝酒來掩飾被卡繆拉算計的不甘心。

  「話又說回來,巴爾特閣下,卡繆拉似乎非常中意您這個人呢。」

  「您到底是觀察到了什麼,才會說出這種感想?」

  「哎呀呀,那個男人可是鮮少用上如此露骨的說話方式喔。」

  「真的嗎?」

  「是啊,當然是真的。那個男人輾轉待過好幾間騎士家,個性膽小得很。」

  「看起來一點也不膽小啊。但是,會有騎士家願意放那個男人離開嗎?廚藝如此精湛的大廚可是相當稀有。選擇素材的眼光、料理手藝及餐桌接待禮儀都做得完美無瑕,端出來的每道料理不都是絕品嗎?雖然個性上有點毛病。」

  「巴爾特閣下,中原地帶的騎士們非常注重形式。比起食物的味道,他們最看重的問題是大廚能做出多少種料理、又用了多少種的肉、是否做得出極盡奢華的料理。」

  「比起三盤冷冰冰的高級料理,一道溫暖的庶民料理不是好過千萬倍嗎?」

  「只有巴爾特閣下您這麼想,或許這就是卡繆拉中意您的原因吧。總之,在中原地帶,虛張聲勢地擺出一道道料理才被視為高貴的款待方式,高貴的食物和下賤的食物必須嚴格區分開來。」

  「我真搞不懂。端出好吃的食物不才是最好的款待方式嗎?」

  「貴族吃的是自尊心,自尊心才是至高無上的美味。端上桌的料理分量及品質,還有擺盤的美觀程度都可以讓客人知道自己受到的是什麼樣的待遇。據說會訂出清餐(西耶路喀茲)、公餐及玉餐的規格,也是為了限制料理盤數增加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不過,既然料理盤數固定,大家就會在一道料理中放入許多種類的食材。」

  「難怪其他騎士家總是用肉或菜,亂七八糟地擺了滿滿一盤。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了。」

  「食材方面也是如此,廚師的廚藝好壞,取決於他能夠用上多少稀有且昂貴的食材。但是卡繆拉無視這些規則,堅持以自己的作風安排菜單。」

  「畢竟只有大廚才知道當天有什麼好食材,他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

  「料理也非得一次全擺上桌才行。貴族們認為依照什麼順序、吃什麼料理、吃多少量都必須給客人完全的自由,這才是好的款待方式。由廚師主導下一道要吃什麼料理,這種方式跟中原騎士的習性不搭。如果是和親近的人或內部用餐,卡繆拉的做法倒是沒有問題,但是在正式招待貴客時,這種做法是行不通的。」

  「嗯哼。那也難怪卡繆拉不管去到哪位騎士家,職涯都不順遂。」

  「是啊。他擁有那麼精湛的廚藝和豐富的知識,只要肯依循慣例做菜,想必可以得到相當不錯的待遇。但是,他就是個在料理方面不知妥協二字怎麼寫的男人。連食材採購或家畜飼養的方法都會出言干涉,要是不按照他意思打造餐具,他可不會善罷干休。您要是知道那把有著凹面的魚餐刀和三齒叉花了我多少錢,肯定會大吃一驚。哎呀呀,我可從來沒遇過這麼難伺候的大廚。」

  「嗯嗯。不過,這麼看起來,陶德家能駕馭這男人,也有點本事呢。」

  「因為舍弟的為人大方,而且料理確實十分美味。對了,可不可以請您聊聊旅途中的事呢?」

  巴爾頓把發生在哥頓、葛斯、多里亞德莎、朱露察卡、葛爾喀斯特等人及收復梅濟亞城和邊境武術競技會的事件,一一說給他聽。

  此時,太陽神的身影已逐漸隱入對面山嶽的稜線下。夕陽染紅了天空,也把乳練石的岩石表面暈染成一片橘紅色。

  結果,看看這淺藍色的溫泉水,居然不可思議地漸漸變化為綠色。

  這是何等奇妙的景觀。隨著陽光的變化,山的顏色、水的顏色在每一刻間變幻莫測。

  夕陽更逐漸西沉。正是這逐漸下沉的時分,顯得它的光芒耀眼。

  王都的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這是顯示人們在此生活的光芒。光點的數量開始零零星星地多了起來,過不了多久,地面上閃爍著的點點星火多過了天空中的星星。盞盞燈火都映照著每個人不同的人生。

  「這光芒真美。城裡能有那麼多盞燈火同時亮起,也不過是最近的事。現在即使是貧窮的平民,家裡至少也能點上一盞燈。寒冷的冬日中,至少也能煮上一碗熱湯。但是,這些都是滅了一個國家,奪走它的一切才能得到這樣的豐饒。」

  巴里•陶德上級祭司以這段話當開場白,說起某個國家滅亡的故事。

  3

  盛翁國西方有座莫魯道斯山系。從帕魯薩姆王都的方位看,是在西北角。在這座莫魯道斯山系中,有個撒爾班公國。這是一個古老的國家,也是個高傲和平的國度。

  聽聞撒爾班是狼人王所建立的國家。

  在很久以前,曾有位魔神以巨蛇之姿現身,巨大的身軀足以包圍盤踞群山,人們幾乎快被魔神趕盡殺絕,後來人們向星神采炎祈禱後,出現了一匹身形魁武的狼。神狼耗費三年與魔神大戰,終於降伏了魔神。神狼娶了一位人類妻子,在當地建立起一個國家。這就是撒爾班公國建國的由來。每一代君主對狼人王有所顧忌,都不以王自稱,改稱大公。

  莫魯道斯山系中長著綠炎樹(里耶•巴歐朱)。這種樹只長在莫魯道斯山系中,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栽種成功。綠炎樹的樹液可以用來製造名為綠炎石(里耶•巴葛古)的珍貴燃料。

  每一代的撒爾班大公都是寬宏大量之人。他們分別給了中原各國一座長著綠炎樹的山嶽,准許他們自由採集樹液。

  雖然已受到如此大的恩惠,諸國仍然對所得的東西不滿足,咬上了撒爾班的喉嚨。

  這件事情發生在四千兩百五十一年,也就是二十一年前。辛卡伊以國王及大將軍──路古爾哥亞•克斯卡斯之名,向中原諸國發出檄文。檄文內容寫著撒爾班大公是混了污穢亞人之血的邪惡君主,我們應該伸張正義,毀滅這個國家。

  辛卡伊是個神秘的國家,完全不接受他國派遣使節拜訪。只要有他國人士進入辛卡伊,一律殺無赦。它也是中原地帶的大國中,唯一一個不在加冕儀式時邀請邁爾卡洛神殿神官參加的國家,國

  王的名字或是改朝換代的時機也幾乎沒有消息傳出。這個國家建造在物資豐饒的地區,是個都市十分密集的國家,很可能擁有眾人難以想像的強大國力。雖然辛卡伊是一個如此謎團重重的國家,不過只有大將軍路古爾哥亞,和他的別名「物慾將軍(古利戈爾•安特拉)」的名聲極為響亮。

  以前在杜勒國的東方有一個叫仰嘉的國家。仰嘉國王克爾戴巴朱得到了一把出色的魔槍。而路古爾哥亞大將軍一心想要得到那把魔槍,居然率兵攻陷了仰嘉的王城。最後也因此導致仰嘉滅國,這大約是發生在八十年前的事。

  世間還流傳著好幾件諸如此類的傳聞。這位奇怪的騎士只要遇上想要的東西,就絕不忍耐。於是人們開始稱他為物慾將軍。

  帕魯薩姆王國接到檄文之後,派出軍隊觀察情況。結果戰端已然開啟。杜勒、盛翁、戈里塞伍可能已和辛卡伊締結密約,這三國都是仰賴綠炎石維生,非常希望擁有更多綠炎石的國家。

  這次進攻的手段非常卑劣,這幾個國家完全沒有宣戰就攻入了撒爾班。撒爾班在大戰剛開始時就受到了極大的損傷,但還是封住了山路。但是辛卡伊彷佛早就知道有小路可走,由東方的通道沖了進去,以此為開端,四國軍隊開始從四面夾攻撒爾班王都。

  此時,撒爾班最後的王牌,一位身穿黑色盔甲,人稱「王之劍」的騎士擋住了侵略者們。「王之劍」身上彷佛有一對翅膀,在戰場上四處穿梭,以卓越的劍術一一擊殺了負責指揮軍隊的騎士們。

  但是撒爾班的抵抗也就到此為止了。因為物慾將軍在前線現身,打敗了「王之劍」。

  辛卡伊軍隊侵入撒爾班王都,開始殺戮所有人類。一般戰爭中,捕獲騎士就會向國家收取贖金,並將人民納為奴隸。但是在這次的戰爭中,他們卻殺了所有人。感覺就像要將能夠主張綠炎石所有權的人們全都斬草除根,「王之劍」不顧身上有傷,再次出陣迎敵,卻還是敗給了物慾將軍。

  就在此時,邁爾卡洛神殿騎士團與蓋涅利亞軍也加入了侵略的隊伍中。原來是這兩個國家面臨可能再也無法得到綠炎石的恐懼,也無法再忍下去了。

  帕魯薩姆軍已經深入前進到莫道魯斯山系中,但是沒有幫助任何一方。應該說,帕魯薩姆軍一直無法掌握確切情況,任憑情況一直發展下去。

  擔任帕魯薩姆軍隊總指揮的是勒伊特伯爵,巴肯布魯克•席德。勒伊特伯爵判斷,撒爾班公國已逃不過滅亡的命運,就採取了大膽的行動。他進入撒爾班最後的城鎮據點法洛姆,與已戰死的撒爾班大公的遺孤──史瓦赫爾道魯格會面,並由自己當引導人,讓史瓦赫爾道魯格就任為騎士。史瓦赫爾道魯格宣誓繼任為大公,法洛姆領主鮑杜爾•索魯厄魯斯也認可了這件事。

  勒伊特伯爵立刻與撒爾班公國宣戰,而史瓦赫爾道魯格大公與攝政官鮑杜爾也接受了。當時巴里以隨軍神官的身分與軍隊同行,由他舉行開戰的祭神儀式。換句話說,帕魯薩姆王國與撒爾班公國之間正式開戰。

  這場戰爭才開始就宣告終結。兩國各派出一名代表騎士進行榮譽決鬥,最後根據決鬥結果,撒爾班向帕魯薩姆投降了。也就是說,帕魯薩姆成了唯一的戰勝國,得到了能夠主導投降條件的名目。

  當然,物慾將軍不打算承認這奇術般的戰術。然而,物慾將軍卻有著未正式宣戰的把柄在。而且杜勒、盛翁、戈里塞伍、邁爾卡洛神殿及蓋涅利亞等諸國,對帕魯薩姆和撒爾班的主張都採取了半承認的態度。其中原因是各國都很害怕辛卡伊會將所有好處全都拿走。

  物慾將軍不喜歡將議論時間拖得太長,於是做出了大幅的讓步。他承認是帕魯薩姆擊敗了撒爾班這件事,珍貴的山嶽資源則將由各國進行分配。但是各國代表也被逼著發誓要將撒爾班大公一族斬草除根。相對地,存活下來的撒爾班民眾則被准許活下來,只是必須離開莫道魯斯山系。

  此時,勒伊特伯爵提出了強硬的要求。即使繼承了大公之位的史瓦赫爾道魯格難逃一死,但是應該留下前大公妃子──托莉安妲的命。托莉安妲不是出自大公一族,物慾將軍提出一個奇妙的交換條件,同意了勒伊特伯爵的要求。物慾將軍提出的條件是要賜死黑騎士「王之劍」並交出他的劍。黑騎士雖然身負重傷,但還存活在法洛姆之中。

  在各國代表的監督之下,史瓦赫爾道魯格大公飲下毒酒自盡,黑騎士則是自刎而死,而黑騎士的劍交由物慾將軍帶走。各國史書中應該都記載了這些內容,四千兩百五十一年,帕魯薩姆王國毀滅了撒爾班公國。

  在各國軍隊退場之後,臉色大變的物慾將軍回來了。巴里當時正在為傷者進行治療,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物慾將軍。在這之前,巴里也多少有聽過物慾將軍的傳聞。也難怪他會聽過,一路以來從眾人耳里他都聽到諸如將軍一劍就破壞了仰嘉都城的門扉、一揮劍就能擊飛十位撒爾班騎士或巨人族後裔之類的荒唐傳聞。

  那不是這個世間的尋常人物。身高超越普通人的數倍,身上散發的氣息比野獸更兇惡強大,是可以稱之為怪物的存在。

  物慾將軍雙眼充滿血絲,一頭雪白的頭髮氣得倒豎著。他表示他拿到的劍是假的。眾人提出辯駁,表示那把確實是黑騎士擁有的劍,他卻遲遲不肯相信。最後由距離最近的神官巴里舉行儀式,要眾人起誓。

  「要是找到了魔劍『班•伏路路』,必定要將它送到物慾將軍手上。」

  關於「伏地之人(班•伏路路)」的軼事十分有名。敗給狼人王的魔神立誓願成為他的奴僕,就化身為劍的模樣,這就是魔劍班•伏路路。或許物慾將軍是真心相信這把劍真的存在,還一直以為黑騎士的劍就是那把魔劍。

  鮑杜爾•索魯厄魯斯伯爵帶領撒爾班的人民遠渡奧巴河東岸,歷盡千辛萬苦之後,建立了庫拉斯庫這座城鎮。

  這個故事中還有一段後話。

  勒伊特伯爵出手保護前大公妃子托莉安妲。本來她不被允許再婚,必須到死都在城內深處靜靜地過她的生活。但是托莉安妲懷了前大公的孩子,這讓勒伊特伯爵十分為難。他也和王宮進行協議,最後的結論是若她誕下男孩就必須殺死,如果誕下女孩就將女孩軟禁,直到女孩死去的那天。這麼一來,就不會違背誓言。

  托莉安妲誕下的是一位女孩。她在感受過這渺小的幸福後結束了她的一生。

  時光飛逝,公主也二十歲了。

  此時發生了一件令人頭痛的事。勒伊特伯爵的長男茨魏布魯克表示,他無論如何都要和這位公主結婚。公主在十五歲時舉行了及笄儀式,茨魏布魯克自從在儀式上見過她後,兩人就墜入了情網,沒多久後演變成彼此密會的關係。而且他還說要迎娶她為正室。

  這件事絕不可能得到允許。為了斷絕大公家血脈,原本應該將公主軟禁一輩子,現在卻要讓長男迎娶她為正室,這麼做太沒有誠信,也將連累勒伊特伯爵家和撒爾班王家,使名譽掃地。

  眼看長男沒有放棄的意思,勒伊特伯爵提出了一個條件。這個條件的內容是只要茨魏布魯克能在一年內把一萬蓋爾增加到一百萬蓋爾,伯爵就同意他們的婚事。不過,前提是不准變賣城內的任何物品,也不可以從別人手上取錢或借錢。此外,茨魏布魯克不可踏出城外一步。即使他身具騎士的能力,但是他從來沒有做過生意。在如此條件下,想要賺到一百萬蓋爾簡直難如登天。

  然而,茨魏布魯克繼承了父親的戰略才能。他把在城內出入的商人叫過來,拿出一萬蓋爾的一半付給商人,說想學習相關知識。然後再根據學到的知識,命令商人把他剩下的一半的錢拿去投資•當然也支付了合理的手續費。

  他的投資成功了。雖然偶有虧損,但是錢穩定地增加了。在接近約定好的一年期限時,茨魏布魯克大量買進了南方的高價茶葉,只要全部賣出去就能有超過一百萬蓋爾的盈餘。

  此時,勒伊特伯爵用了一個卑鄙的小手段。伯爵同樣買進了大量茶葉,然後再以比茨魏布魯克低廉的價格賣出去。因此,茨魏布魯克的茶葉突然賣不出去。

  在期限終於漸漸逼近的時候,本來應該沒有半點錢的公主卻說,剩下的茶葉由她買下。

  公主交給他九萬蓋爾,這麼一來,茨魏布魯克手邊的錢正好湊成了一百萬蓋爾。

  勒伊特伯爵大發雷霆,開始追查是誰把錢交給公主。

  於是,他才知道曾經發生過一件詭異事件。在期限的幾天之前,負責警戒公主房間附近的士兵昏倒了。可能是有人潛入了城內。再進一步調查後,據說幾個月前也曾發生警備中的士兵昏倒的事件。

  勒伊特心想,莫非公主在城外有幫手?他前去質問公主。於是公主也乾脆地承認了,這筆錢是一位自稱曾受過撒爾班

  大公家恩情的人給她的。

  勒伊特伯爵表示,那麼,最後這筆業績就等同無效。但是茨魏布魯克出言反駁,他說公主支付的錢符合市場價格,所以沒有問題。

  他說的沒錯。公主的錢從何而來是另一個問題,但是交易本身沒有任何不正當之處。勒伊特伯爵雖然禁止城中眾人購買茶葉,卻偏偏沒有禁止公主購買。因為他作夢也沒想需要對公主也下此禁令。這場勝負由茨魏布魯克獲勝。

  勒伊特伯爵做好覺悟,在讓兩人結婚後,廢去茨魏布魯克嫡長子的身分。即使只有短短几天,公主將暫時為伯爵家子嗣的正室。他這麼做的考量,是希望如果有什麼萬一,也能多少保護公主周全。

  這是發生在一年前的事。

  不愛江山愛美人的長男受到領民們景仰,逐漸發揮他在商業交易上的手腕。據說不久後或許會以輔佐次男的身分,繼續支撐領地的經營狀況。

  「您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我連這種事都知道?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想,或許是因為這樣。真相總得有個人知道,不然等到哪天出了什麼事,就沒有人能應付了。雖然這是一件必須保密的事,但還是得有人知道才行。而我只是恰巧被選中,成為那個人。我今天告訴您這件事也是同樣的道理,因為我覺得您才是真正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人。」

  4

  本來隔天是謁見國王的日子,但是王宮派了使者前來,表示由於居爾南特王子返國,使謁見延期。

  這個消息真是令人不勝感激。昨晚巴爾特聽過巴里•陶德的話後,內心受到了很大的衝擊,此時他的精神狀態實在不適合前往謁見。巴爾特曾耳聞目睹的事件碎片在他心中拼湊成形,然後又碎成了千萬片。其中也冒出一些他幾乎已經肯定的想法。種種想法在他腦海里打轉,為了平息這陣混亂,唯有和葛斯談談一途了。

  這時,彷佛在回應巴爾特的想法似的,他接到了兒子已經抵達的消息。

  巴爾特把葛斯接到房間來,親自倒了葡萄酒,兌了些水後遞給了他。等葛斯津津有味地喝完兩杯兌水的葡萄酒,巴爾特再遞出一杯沒有兌水的葡萄酒,緩緩地開口問道:

  「坎多爾閣下是你的什麼人?」

  「大伯。」

  果然如此,也只能是如此。坎多爾是巴爾特的劍術師父,雖然僅僅跟他學了一年,但他就是幫巴爾特打下騎士基礎的人。

  坎多爾和葛斯的長相迥異。但是膚色、發流生長方向和眸色都極為相似。最為相似的其實是劍技。雖然坎多爾是以雙手揮劍,葛斯是以單手揮劍,但是仔細注意會發現,兩人的劍技相似程度之高,只有能認為是同一流派。

  巴爾特會把這個男人的事放在心上也是當然的。因為他在不知不覺間,早已在這個男人身上感覺到了師父的影子,而這個男人也在巴爾特身上找到了懷念的氣息。

  「潛入勒伊特伯爵城內,把九萬蓋爾交給公主的人就是你吧?」

  「沒錯。」

  經過巴爾特多番詢問,葛斯才斷斷續續地談起自己一路走來所發生的事。

  巴爾特一直以為師父的名字叫做坎多爾,艾達則是家名。但是並非如此,他今天才知道原來坎多爾艾達才是師父的名字。複數音節的名字通常緣自於高貴血脈。

  撒爾班大公家偶爾會生出特殊的孩子。這些人們擁有極為優秀的身體能力、恢復能力及反射能力,而且非常長壽。由於這樣的特質與狼人王相似,因而稱這些人為返祖之人。

  返祖之人不能登上政治舞台。狼人王死去時曾留下遺言,他將轉世為王之劍守護國家。所以返祖之人都被喚為「王之劍」,他必須捨棄家名,成為撒爾班的守護者。

  在狼人王之國悠久的歷史中,從未發生過同時出現兩位返祖之人的狀況。但是,葛斯卻在坎多爾還活著的期間誕生了。

  葛斯和最後一位大公──史瓦赫爾道魯格的父親是同父同母,同時出生的雙胞胎。

  這兩位雙胞胎在身上同一個部位有一模一樣的胎記,也就是說,他們是「分生之子」。「分生之子」是被邪惡妖魔詛咒的孩子,只有殺去其中一位才能解開這個詛咒。然而,他們無法下手殺死葛斯。因為他明顯是個返祖之人,也就是狼人王的轉世。

  話雖這麼說,但是也不能殺害艾尼西道魯格。由於返祖之人不能登上政治舞台,所以必須讓艾尼西道魯格繼承大公之位。若是把希望擺在不知道生不生得出來的次子,而殺了艾尼西道魯格,大公家或許會因此滅亡。

  葛斯出生不久後,坎多爾就踏上了流浪之旅。假設他後來立刻到了東部邊境地帶,並且遇見巴爾特,那麼葛斯一歲的時候,巴爾特是九歲。簡單來說,計算起來,葛斯現在約五十歲出頭。聽說返祖之人可以比普通人多活一倍的時間,所以也可以說他現在是二十五歲。

  坎多爾與巴爾特道別之後,在葛斯十五歲時回到家鄉,教導葛斯劍術。

  當撒爾班受到諸國軍隊侵略的時候,葛斯應該剛過三十歲不久。

  葛斯擊敗了辛卡伊的四位將領。坎多爾也一展身手,分別擊敗了邁爾卡洛、杜勒、盛翁、蓋涅利亞各國的主將及有力武將。看起來王之劍似乎再次擊退了外敵。

  然而,當物慾將軍現身在前線時,一切都變了。先是葛斯敗下陣來,受到瀕死的重傷。接著是坎多爾被打敗了,撒爾班的騎士們接二連三地被物慾將軍所殺。

  最後辛卡伊終於攻下了撒爾班的王都。葛斯不顧身上的傷出陣迎敵,他雖然打垮了侵入大公宅邸凌辱及殺戮的辛卡伊士兵,卻也力竭倒地。葛斯醒來時,人已經在盛翁的騎士安東•西布盧尼的軍營中了。是坎多爾的隨從把他扛來的。

  安東是坎多爾在流浪期間認識的騎士,他幫葛斯隱匿行蹤,還交給葛斯兩樣據說是由他代為保管的物品。

  一樣是魔劍班•伏路路。

  另一樣是一封信。信里是這麼寫的:

  「你要放下復仇,一切已經結束了。就算殺了敵人,人民和國家也無法恢復如常。縱然我叫你不要心懷怨恨,但想必非常困難,那就儘量忘了這一切。繼續懷抱著仇恨,只會讓你痛苦萬分,並招致新的紛爭。磨練你的劍術吧,總有一天你會遇上一個需要你的劍的人。遇見這個人之後,你就安靜地化為塵土。能夠遇見你是我的福氣。到了諸神庭園後,我們再次舉劍交手吧。在那時刻來臨之前,快點學會能夠超越我的劍術吧。我的內心充滿期待。」

  葛斯傷愈之後,就在中原各國四處遊走。他的內心十分空虛,磨練劍術這句話成了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只要聽聞哪裡有武藝高超的騎士,他就前往挑戰。當時,他也曾經做過相當離譜的事。

  正當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得知撒爾班的遺民散落在中原各處。大家都過得苦不堪言,甚至有人淪為奴隸。

  葛斯以班•伍利略之名給予這些人援助,假裝自己是受庫拉斯庫領主之託,讓他們前往庫拉斯庫。不管怎麼說,他需要錢,所以也曾經接了一些刺客之類的工作。

  他花了十幾年找到所有的撒爾班遺民。就在此時,他得知勒伊特伯爵長男即將結婚一事。聽說沒有人知道對方那位公主是誰、從何處而來。但是,提起勒伊特伯爵,葛斯曾聽安東提起,這位伯爵就是出手保護托莉安妲王妃的騎士。那位來歷不明的公主或許是和撒爾班有關的人。

  葛斯潛入勒伊特伯爵宅邸和公主聊過之後,才知道原來公主是葛斯雙胞胎兄弟的孫女。另外,他還得知公主愛著勒伊特伯爵的長子,希望能成為他的助力,為此需要一筆龐大的金錢。對方是個年輕人,也沒有做生意的經驗,根本沒希望在一年間賺取一百萬蓋爾。

  葛斯下定決心去干一番能賺大錢的事業。但要是在中原地帶干出這等能賺大錢的大事,實在太過引人注目。而且,或許會有人把這件事跟公主急需大筆金錢一事聯想在一起。因此他才跑到邊境去承接工作,遇上了巴爾特。巴爾特知道葛斯想要大筆金錢,就把德魯亞西家給他餞別金錢的剩餘部分全給了他。

  5

  巴爾特懸在心上的事,有幾件得到了解答。

  首先是葛斯明明非常厭惡葛立奧拉皇國,後來卻自願前往一事。

  原來他是不想前往盛翁國。萬一葛斯的真正身分曝了光,他的恩人安東•西布盧尼將會身敗名裂。

  接著是他不想前往庫拉斯庫一事。

  臨茲伯爵曾經提過,當葛斯知道巴爾特人在庫拉斯庫時,看起來似乎不太願意前往庫拉斯庫。此外,在哥頓•察爾克斯返回領地平定叛亂後,雖然巴爾特陪同米杜爾•察爾克斯前往庫拉庫斯收購柯爾柯露杜魯,葛斯卻自己要求留在梅濟亞領地。

  這也難怪了。

  畢竟在葛斯的幫助下,被送往庫拉斯庫的人們肯定記得葛斯的長相。而且,庫拉斯庫初代領主──哈道爾•索路厄魯斯清楚地知道「王之劍」的樣貌。參與侵略撒爾班一役的諸國都曾對諸神起誓,要讓撒爾班大公的血脈在世間滅絕。如果葛斯的存在被公諸於世,不僅會讓諸國顏面掃地,還可能成為引起戰亂的火種。

  但是,巴爾特還是有些事不太明白。其中一事是物慾將軍的強大程度。不論他武藝多麼高超,實在很難想像坎多爾和葛斯面對他時會毫無招架之力。

  巴爾特問起這件事時,葛斯是這麼說的:

  「他的強大不能稱之為劍術技巧高超。他的攻擊避無可避,如果可以近身的話或許還有機會,但是完全辦不到。他的直覺異常靈敏,不允許任何敵人欺近他身邊。」

  這究竟是什麼技巧?謎團越來越深。

  另一件是為什麼物慾將軍會對自稱「班•伍利略」的這個人置之不理?

  以古老語言來念班•伏路路就會是班•伍利略。要是有一名劍術精湛的劍士自稱班•伍利略,物慾將軍應該會聽見魔劍正在呼喚著他才對。

  不過,意外的是葛斯並不知道物慾將軍對班•伏路路十分執著。

  那麼,在葛斯報上名號時,為何會選擇將應是他故國的建國傳說中的魔劍之名,拿來當成自己的名字呢?

  恐怕葛斯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某些想忘卻忘不了,想要切割卻切割不盡的因緣,促使葛斯以此為名。只能這麼想了。

  話又說回來。

  是啊,話又說回來。

  這個男人真是度過了一段驚濤駭浪的人生。

  在毫無任何罪狀的情況下,他高傲和平的祖國遭人蹂躪毀滅。他深愛的家人及人民遭到侵犯、略奪,還被趕盡殺絕。而這一切就發生在這個男人的眼前。

  這個男人具備罕見的強大力量,以「王之劍」的身分背負著守護故國的使命,卻無法完成使命,敗下陣來。他的無奈,他的絕望,究竟有多深刻?

  巴爾特不相信詛咒這回事。但是他能理解,這個男人心裡一直認為,像自己這等遭到詛咒之人,要是沒有誕生在這個世上,祖國或許就不會滅亡了。

  而且他還被禁止復仇。即使這命令的背後是希望這個男人能得到幸福,但越是將憎恨鎖在心裡,就越是沸騰地無以復加。

  即使如此,他還是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尋找並幫助遺民,以及為了侄女賺取大筆金錢這兩件事。在這兩件事結束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失去了抵抗心中空虛的力氣。

  就在此時,這個男人被帶到了巴爾特面前,真的只能說是天意的安排。

  但是,巴爾特不明白。為什麼物慾將軍對魔劍班•伏路路如此執著?而他明明如此執著,又為什麼會對以魔劍之名自稱的葛斯置之不理?

  葛斯表示,他是在撒爾班滅亡的五年後,才開始以班•伍利略之名自稱。物慾將軍肯定一直在收集中原地帶的情報。他一直拚命尋找班•伏路路這把劍,如今有個男人以此為名,還在中原地帶引起一陣轟動,他不可能沒有察覺。

  難道是死了還是病倒了?他攻進仰嘉,並殺害克爾戴巴朱國王這件事發生在八十年前。就算當時他二十歲,毀滅撒爾班公國時應該也差不多八十歲了。現在應該已經死了吧?就算他還活著,巴爾特等人也不需要畏懼一個百歲的老人。本來是如此……

  心中湧現的這股騷動是怎麼回事?這份讓他的心跳急劇加速,冷汗直流的不安從何而來?

  還沒有。事情還沒結束。一切才正要開始,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一股近乎確信的預感,在巴爾特心中逐漸擴大。

  6

  「葛斯,吃過早餐了嗎?」

  「還沒。」

  「什麼!那你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

  「昨天傍晚吧。」

  恐怕他是天一亮就驅著撒多拉,一口氣奔馳到王都來。如果真是如此,想必他已經飢腸轆轆。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巴爾特招來侍童,吩咐他準備兩人份的餐食。

  「麻煩準備能儘快做好的東西。葛斯連早餐都沒吃,一路趕到這裡,所以希望是些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由於這是大戶人家,難以立刻應變。巴爾特本來以為需要一段時間,沒想到食物以令人驚訝的速度送了過來。原來是麵包和湯,而且麵包的量相當多。

  湯的味道雖然清淡,但是裡面放了蔬菜和豬肉碎末,相當有分量。浮在湯上的油脂為湯增添了一些濃郁滋味,入口滑順,但喝下時口感又很實在。不對,應該說喉嚨能確實感覺得到湯的存在。

  這味道、這手藝,肯定是卡繆拉的傑作。那個男人到底什麼時候才休息?

  葛斯雙眼直盯著湯里的蔬菜。

  「葛斯,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覺得這些蔬菜正確無誤地切成了同樣大小,斷面也很漂亮。」

  這又怎麼樣?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這可是卡繆拉做的菜。

  巴爾特忽然想到一件事。

  「葛斯,莫非撒爾班人從前會吃炊布蘭?」

  「嗯。」

  啊!原來如此。那他在庫拉斯庫吃得到炊布蘭就沒什麼好奇怪的。哈道爾•索路厄魯斯平安逃到邊境地帶,找到一個能吃到故鄉撒爾班經常食用的布蘭之地定居下來。不,說不定長在庫拉斯庫的布蘭,就是用他從撒爾班帶去的種子栽種而來。對庫拉斯庫的人們來說,好吃的布蘭就等於是故鄉的味道。

  巴爾特也明白了葛斯如此了解布蘭處理方式的原因。想必恰可也是如此。在撒爾班的鹽湖裡肯定能捕獲恰可。對葛斯而言,布蘭和恰可都是他非常熟悉的食材。

  話又說回來,食物真的能為人心帶來很大的撫慰效果。

  吃完午餐的時候,巴爾特想起他還有一件事要問。

  「你到葛立奧拉皇國後,有否代我向法伐連侯爵問好?」

  「嗯。」

  「有沒有被邀請到其他人的宅邸?」

  「確實接到不少邀約,但是我拒絕了。於是侯爵就來拜託我,希望我至少一定要去皇宮,所以我就進宮一趟。結果,這一進宮就是六天,不過當然我一次都沒輸過。」

  進宮六天但一次都沒輸過,這段奇妙的報告中,明顯缺了什麼重要的部分。雖然少了這些部分,但是巴爾特覺得不要深入追問比較好。反正這是他未來也永遠不會到訪的國家。

  巴爾特一直確信,他與葛立奧拉皇國的緣分已絕。

  7

  當天晚餐家主也一同入席。難得連夫人、孩子們及具重要地位的騎士們也同桌共進晚餐。巴里•陶德和葛斯也同在座上。

  朱露察卡似乎跑到城裡四處閒晃,買了什麼食物回來吃。現在應該待在別館的僕人房用餐吧,巴爾特心想,等等得叫他也讓自己試試味道。

  晚餐結束後,巴爾特才在想不知道今天的甜點是什麼,卡繆拉帶著推餐車的助手走進來。他看了看放在餐車上的東西,心裡驚呼一聲。

  ──這是綠炎石啊,火力還相當強烈。為什麼上個餐後甜點會需要火?

  助手把平鍋放在燃燒中的綠炎石上,然後把蓋子拿起來。一股帶著濃烈甜味的高雅香氣立刻飄了過來。香氣中不只有甜味,是一股還帶著酸味的濃郁香氣。

  卡繆拉一邊用大湯匙戳著平鍋中的食物,一邊開始說明。

  「鍋里先放入牛油,再把麵粉和蛋液混合過後的麵糊平鋪在鍋底煎過後,將煎好的麵皮摺疊起來。醬汁是以七種水果榨出來的果汁,再加上以艾勃果實釀的蒸餾酒製成。艾勃的蒸餾酒本身的滋味不足,但在加熱後會帶出高雅的甜味。而且……」

  卡繆拉用小型火夾子夾起綠炎石,再把它放在平鍋上方。平鍋里的醬汁緩緩燃燒了起來,冒出紫色的火焰。

  「喔喔!」

  巴爾特不禁喊了出聲。

  陰暗的房間中,剛才點燃的火焰看起來有股神秘的美,映照著每個人的臉龐。

  「像這樣點火燃燒醬汁,酒氣就會蒸發,並帶出極佳的香氣。來,如同貴婦需要花束點綴,讓我用香氣來點綴這道料理。」

  卡繆拉說這句話的同時,拿起大湯匙舀醬汁淋上料理。火焰立刻熄滅了,但是眾人的視線全都牢牢地盯著料理。助手遞出盤子後,卡繆拉把平鍋里的料理分裝在盤子上。站在卡繆拉身側的助手又從壺裡舀出某個東西放在料理上。

  「我為這道料理取名為拉娉迪。」

  在讓家主過目後,料理終於被端到主賓巴爾特面前。

  「請您

  別等待,要立刻享用。」

  巴爾特聽到家主這麼一說,立刻把料理送入口中。

  雖然煎熟的麵皮味道清爽且口感紮實,但由於它吸滿了醬汁,所以也相當柔軟。這是巴爾特從未體驗過的口感及美味。

  ──不過,這是什麼?這顆被孤零零地放在甜點上的東西該不會是……

  巴爾特用湯匙刮下那顆半球型的食物,放進嘴裡。果然沒錯。

  這是冰果。在被料理溫熱的口腔中注入一股凜冽的冰涼感,令人心曠神怡。為因強烈醬汁而變得遲鈍的舌頭帶來爽快的清涼感。他再舀起一匙送入口中。

  ──不會錯的,這是用艾勃果實做的冰果。

  他先用艾勃蒸餾酒完成一道溫熱的甜點,在其上擺了艾勃果實製成的冰果。巴爾特將麵皮與冰果一同吃下,口感溫溫熱熱的,但溫熱之餘又十分冰涼,冰涼之餘又帶著幾許溫熱。真是一道難以形容的奇妙料理。

  ──可惡!可惡!卡繆拉這傢伙,怎麼這麼奢侈!

  「美食這種東西,當然需要以舌頭來享用,但是也能以它的聲音、顏色及香氣取悅眾人。請盡情享用這份餐後甜點。」

  今天依然是由卡繆拉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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