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追求答案,納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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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差不多可以睜開眼睛囉,口原。」

  「是、是的……」

  我在笹宮學長的催促下,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

  「哎,可是我們還在天上!」

  ──雖然半二次元不會下雪,我卻在依舊讓人感到寒冷的天空下,被站在結界上的笹宮學長用公主抱的姿勢抱著。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

  事情的起因,要回到籠目學姊被揉胸部的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八日。

  「……那麼,實依小姐早知道籠目學姊是女生了?」

  「那還用說,她可是參加了第二塗鴉獲得實驗的人。跟口原妹妹一樣,咱已經先整理好基本資料了。不過咱也沒想到,她竟然跟織倉妹妹住在一起唄。」

  我在訓練時和實依小姐談著這些話題。笹宮學長和籠目學姊是同期,自然會知道這些事情。我只是不清楚實依小姐為什麼會知道,才這樣問。

  順帶一提,實依小姐今天穿的是黑色底的歌德式蘿莉塔服裝。全身上下又是蕾絲又是荷葉邊。我每次看到她都會想,這些衣服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

  「住在一起……」

  塗鴉訓練室內──我瞄了一眼站在笹宮學長面前拋沙袋的籠目學姊。沙袋的數量已經增加到四個,她用著砰、砰的旋律拋著沙袋,感覺她比昨天更加熟練。

  ──她是不是自從父母親過世後,就寄居於織倉學姊家呢?

  ……籠目學姊之所以追求力量,是為了找圖像復仇。

  我看著籠目學姊,心裡產生新的疑問──我可以把為了自己,當作追求力量的理由嗎?關於這個問題,我還找不到答案。

  「……不過,口原妹妹也已經很熟練了。竟然能邊彈毛巾邊聊天。」

  實依小姐對我露出佩服的笑容。我為了她的稱讚感到有點害羞,為了避免分心,我伸手繼續彈斜上方的毛巾。

  「因為是基礎訓練嘛,每天都做的話,自然就會熟悉。」

  「不不,該說持續就是力量。」

  我邊聽她說話邊想著──

  除了為了自己,我是否還有其他追求力量的理由呢?

  復仇……不對,我並沒有因為圖像受害。

  正義……好像也不對,我的心中並沒有特別要宣揚的正義。我想要幫助被圖像攻擊而受困的人,因而展開行動。但這並不是正義,而是人類應有的感情。

  戰鬥……也不是,我絕對不是戰鬥狂……

  愈思考就愈覺得思緒陷入無底沼澤,完全沒有脫困的徵兆。

  最後的結論還是只為了自己。

  這結果究竟是對還是錯?我的思緒除了回到原點沒有得到其他答案,重新陷入了苦思的迴圈。

  儘管不斷重複的疑問始終沒有答案,但我也不會笨到疏忽訓練。

  我在心中打定主意,一旦有什麼契機能夠幫助自己找出答案,就要立即行動,重新專注於訓練。

  ◇◇◇

  ──不到五分鐘,契機就出現了。

  「……喂喂。」

  笹宮學長的手環型通訊機──重複發出嗶、嗶、嗶的短音。笹宮學長聽到後,表情明顯沉了下來。他立刻進行通訊。

  「這裡是笹宮,是哪個?」

  『第二個──七百公尺級的。抱歉百忙之中打擾了,接下來就拜託了。』

  「瞭解,請幫我發放塗鴉的外部使用許可。」

  『瞭解。』

  簡短的通話結束後,手環傳出『塗鴉使用許可』的電子語音。壹彥學長聽到後問笹宮學長。

  「啊?剛才那個是在外頭使用塗鴉的許可吧?」

  抹消者持有的塗鴉能力,原則上只能在分部內以及半二次元使用。但是也有破例准許在外部使用的時刻。

  比方說,有必要使用塗鴉迅速移動的緊急狀況。

  「沒錯,剛剛收到了求救訊號,我去去就回。」

  訓練室內的空氣頓時變得緊繃,現在的笹宮學長就是如此認真。

  我在訓練中聽過兩次半二次元出現的警報。本來只有待命班的通訊機才會發出警報,但笹宮學長因為是防衛室『室長』,因此隨時都會收到資訊。

  待命中的抹消者隊伍,當然會趕往半二次元。

  但會收到求救訊號──代表身在半二次元的抹消者瀕臨危機。

  就好像那天,我第一次被笹宮學長拯救時一樣。

  「由於這個緣故,抱歉。口原跟籠目繼續各自的訓練──」

  「笹、笹宮學長!請、請帶我一起去!」

  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說出口了。房間裡的人都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無言的壓力讓我感到退縮,但我沒有收回這句話。

  ──我知道笹宮學長接獲求救訊號就會往外沖。我那次也是一樣,以前的訓練中也發生過一次。

  笹宮學長主要都把他強力無比的刀劍式塗鴉──〈七式〉用於救人。

  具備我所追求的『戰力』和『堅強』的笹宮學長,平常都是用什麼樣的心態在活動呢?

  如果跟著學長一起行動,我可能也能掌握到什麼──我追求力量的理由,以及那個答案正確與否。

  ──話說回來,這並非是全部的理由。

  擔憂發出求救訊號的人也是理由之一。以往的我沒有戰鬥能力,也沒有自衛能力,所以沒有出勤──但現在的我不同了。

  笹宮學長直直盯著我的眼睛。

  他會不會拒絕,會不會說這不是兒戲?萬一惹火了笹宮學長該怎麼辦?萬一他說我派不上用場,不肯帶我出勤該怎麼辦?或者說,我要是礙手礙腳該怎麼辦?我心裡盤旋著各種揣測,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

  但笹宮學長的回答──

  「知道了,走吧。口原,跟我來。」

  只有短短几個字,既不帶否定也不帶懷疑。如此乾脆的回答,讓我瞬間愣在原地,但笹宮學長說完就馬上轉身走向門口。

  「是、是的!」

  我趕緊回答並追在笹宮學長身後──

  「小琴!」

  我正要起步時,新奈叫住了我。我回頭想聽她要說什麼,剛轉過身,映入眼帘的是我的專用裝備•大型塑膠傘……得找個時間取個名字,老是叫大型塑膠傘實在有點讓人泄氣。

  我伸手接下雨傘,接著新奈對我說道:

  「前往半二次元,怎麼可以忘記這個呢?」

  「謝、謝謝你,新奈!」

  我道完謝,再次追向笹宮學長。

  我帶著焦急的情緒走出門外,笹宮學長已經在走廊上等我了。

  「我之後再問你為什麼突然要我帶你出勤,現在的時間非常緊迫。」

  笹宮學長說完後……咦?

  不知為何,他嘎啦一聲拉開窗戶,飄著雪的寒風一口氣吹入分部,室溫立刻下降。

  「〈七式〉。」

  笹宮學長低聲說完,他的身後便浮現排列成圓圈的六把刀劍。

  細劍、日本刀、柳葉刀、焰形劍、日本刀、直刀──每把刀的能力都不相同,那是笹宮學長的最強塗鴉〈七式〉。

  「──口原,我只給你五秒考慮。」

  學長有點不自在地搔著頭,與此同時握起了一把日本刀。

  「是要讓我抱著還是趴在我背上,挑一個。」

  「…………咦?」

  我不懂笹宮學長的意思,忍不住反問他。

  「總之,我現在要全速趕往半二次元,但口原跟不上吧?事情緊急到發出求救訊號,又不能開車慢慢走,所以由我來搬你。我現在是問你希望我怎麼搬你。」

  「咦、咦……!」

  突然面臨的終極兩難,讓我不禁倒退一步。

  被、被抱著的意思,是像第一次被笹宮學長救的時候的公主抱──那、那樣好丟人。絕對不可以,尤其是現在……!

  可是趴在學長背上!意思是我要把手臂繞過學長的脖子抱著他。這樣的話,胸、胸部鐵定會貼上去……我、我雖然不大,但該有的還是有喔?這樣緊貼著學長壓上去,實在有點──

  「時間到,走了。」

  「呼、呀?」

  學長拉起遲疑的我的手,下一秒。

  「嘿、喝。」

  「哇、哇啊啊啊!?」

  他將手繞到我的背後,另一隻手腕也穿過我的膝蓋後方,我的腳隨之離開地面。

  這怎麼看都是公主抱,路過的團員睜大眼睛看著我們。你、你們別看啊!

  「不要亂動,要是在移動中摔下去,八成會沒命喔?」

  「好、好

  滴……!」

  可能是因為重心不穩吧,笹宮學長用超近的距離看著我說話。好、好近……!

  笹宮學長突然接近,讓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明明天氣這麼冷,我的臉頰卻在發燙。雖說我有設法在不妨礙行動的狀況下帶著塑膠傘,哇哇……

  「好,出發了。」

  「……唉呀?」

  笹宮學長像是走出大門似地把腳踩在窗框上。

  「……那、那個,笹宮學長?」

  他以沉默回應我的疑問,撐著我背部的右手,靈巧地揮舞著不知何時握起的細劍。我記得這把劍可以產生結界──細劍揮舞的軌跡誕生出彷佛牆壁的物體,我覺得寒風好像稍微被擋住了,然後我將視線移向階梯──

  「啊,不好意思,那邊的人。我們離開以後,麻煩幫我把這裡關上。」

  我看到凝視著我們的路過團員默默點頭。

  「一、二,三!」

  笹宮學長居然從三樓的窗戶跳出去了。

  「咿──嗚呀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以為要墜樓而倒抽一口氣的瞬間,周圍的景色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流動。墜落的恐懼在一瞬間,變成對超乎常識的速度之恐懼,不過從我口中吐出的都一樣是慘叫。

  這、這就是──〈七式〉能力的一部分!太快了,太可怕了!笹宮學長,難道你平常都是用這種速度在移動嗎!?

  速度突然減慢──笹宮學長在某個建築物的屋頂落地,馬上又跳起來往半二次元移、嗚哇!

  因為四周一整片都是雪景,飛快移動的景物也是一片白。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用多快的速度移動,總之非常快就是了!而且每下降到著陸點時,身體從內側往上飄的感覺才是最可怕──嗚哇!

  「……拜託你,真的不要亂動。我跟飛鳥不一樣,沒有什麼力氣。」

  這應該是在警告我,亂動搞不好真的會摔死。

  「覺得害怕就把眼睛閉上,暫時不要動。不然你也可以抓著我。」

  「那麼,我、我失禮了!」

  事到如今也顧慮不了體面跟羞恥了,我伸出手臂環繞笹宮學長的脖子,緊緊抱住後便閉上了眼睛。

  ……啊,笹宮學長的身體好溫暖……不對!

  這、這個不妙,閉上眼睛又貼緊身體,這樣特別容易感受到笹宮學長的體溫!我搞不好還是把胸部貼到了學長身上,不過要是不上不下地只把手臂勉強繞過去,姿勢很不穩定又可怕,可是像這樣用力抱著學長,又會被他發現我的心跳快到不行,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這、這是因為害怕,所以沒有辦法!我為抱住學長的動作找了正當的理由。

  之所以會心跳加速,也是因為在空中用超快的速度跳躍移動很可怕的關係。

  因為我真的很怕笹宮學長。

  ……雖然我在腦中這樣想,心中某處卻浮現出一段話。

  如果只是因為恐怖而心跳加速,身體的內側就不會變得這麼熱了。我心中的這段話帶著全面棄守的意圖。

  ……這種事情。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對著自己的心靈嘀咕。

  ──在那之後,我們不到三分鐘,就趕到了做為目標的半二次元。

  ……我回溯自己的記憶,自問自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答案只有一個。

  就某個層面來說,我是自作自受。

  ……不、不管怎麼樣,我絕對不會覺得現在的狀況很幸運喔!

  ◆◆◆

  異次元空間外型呈圓頂狀,顏色有如渾濁的極光。由於獨特的造型,這種空間俗稱災厄之卵,是聯繫二次元與三次元之間的二•五次元狹縫──半二次元。

  這種空間會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空中,並把墜落地點的風景精確地描繪在二•五次元內。

  我們衝進內部後,我為了瞭解戰況,蹬著建築物跳上空中,接著建立結界作為立足點站在空中。

  「抱歉,麻煩你先別動,口原。」

  「好,好的……」

  緊緊抓著我的口原像在咬耳朵似地小聲回覆。雖說在這個姿勢下無可奈何,但耳邊有人這樣耳語,還真的有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被我抱著的口原的身體,隔著衣服也一樣讓人感覺到柔軟和溫熱,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發燒了。而且口原的外表算是可愛,要是被這樣的對象貼著身體,就算是自己的徒弟,也會忍不住讓人想入非非。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唉,算了,就當是撿了個便宜吧。

  現在更重要的是內部戰情。

  我在色澤奇妙的歪曲圓頂頂端,俯瞰下方的景色。

  「……真壯觀。」

  這個半二次元墜落的地點,是許多工廠櫛比鱗次的工業區。工廠的屋頂、蓋著塑膠布的重型機械以及地面,都被雪染成白色。

  「總之,別被抓到、儘量爭取時間!纏著這傢伙直到支援到達!」

  「支援什麼時候會到!?」

  「剛剛派人去叫了,馬上就到!別光顧著叫,趕快動手!」

  抹消者在一片白的工業區射擊,同時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奔逃,一隻巨大的圖像猛力追在他們身後。

  「這……這是什麼!未免也太大隻了吧!?」

  口原看到聲音來源後愣了一下,接著在我的懷裡扭動身體。

  簡單來說,這是一條岩蛇。

  彎繞著稜稜角角的灰色身體,一邊碾碎障礙物一邊如字面般蛇行的巨蛇。

  「真的有夠大隻,上次的蛇頸龍可愛多了。」

  這條蛇的全長大約有五十公尺,頭部則是高五公尺、寬十公尺的怪獸尺寸。從上顎伸出的尖牙應該也有三公尺長吧。

  不過,這條岩石蛇沒有相當於人類正中線的部分──也就是說,沒有正中間。

  從正面看過去,它的臉部也是分裂成左右兩塊吧。儘管整個身體已經分裂成兩邊,左右兩邊的嘴部開閨卻都有所聯動。

  要是更加仔細觀察,會發現它的身體某些部分,顏色和厚度明顯較為薄弱。彷佛在水墨畫上滴了清水般的輪廓,勉強構成了這條蛇的整體。

  這就是圖像。

  會在半二次元現形、身體殘缺不全的怪物。

  它們的目的似乎是穿出半二次元──走出外部,在三次元取得並完成自己的身體。

  我們空白畫布則是死命地阻止它們,因為四年半前半二次元第一次出現時,引發的圖像大舉進攻,對日本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所以我們要在半二次元還是蛋形時,進入內部擊退或封印作怪的圖像。

  這是我們這些隸屬空白畫布的抹消者的工作。

  但是──抹消者也會有像這次面臨危機的狀況。

  「啊,笹、笹宮學長!你看那邊,圖像的身體下!」

  口原將下巴從我的肩膀移開,在吐氣能噴到我臉上的超近距離說道……好近啊。

  我順著她的話,把視線轉向岩蛇圖像的身體下方,在保留原形的狀況下,破碎的工廠牆壁像是被吸收一樣,化為圖像表面的一部分。

  「……吸收被破壞的物體之能力嗎?」

  「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圖像的表面幾乎都是工廠的外牆。」

  哈哈,原來如此,我瞭解情況了。

  那個圖像於開戰前就在吸收工廠外牆了。和趕往這裡的抹消者戰鬥時,它也不斷地碾碎及吸收工廠,就在不斷拖延的狀況下長成難以應付的尺寸。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了。

  我放開了左手握著的日本刀──那是能夠切開刀刃範圍內任何物品的居合刀,而且是在握住時可以提升移動速度的瞬迅劍。

  接著把右手握著的細劍改握到左手──那是能在揮劍的軌跡上產生結界的結界劍。空出來的右手則握住從身後繞到前方的直刀。

  這把直刀叫做斬裂劍,能毫不講理地把所有碰觸到的物體切成兩半,握住時可以提升我的力量。

  「好了──口原,你先抱緊我一陣子吧。」

  「耶?」

  我將左手從口原的膝蓋後方抽出,方便揮舞結界劍。支撐著口原背部的右手,也稍微換了位置緊緊抱住她。

  「哇!?等一下!那邊是我的腰!」

  「……我已經顧慮到你的感受了,要是我把手從腋下穿過去,就會碰到胸部,那樣可以嗎?」

  「啊……這、這……」

  她雖然羞得雙頰發紅,卻沒有反駁。我認定她默認並把手臂環著她的腰,接著解除腳下的結界。

  「咦……呀啊啊!?」

  急速墜落的時候,身體彷佛從內部被人向上抬起。口原本來還無法確定自己的手要放在哪裡,但面臨突如其來的危機,她立刻把手臂繞過我的頸部,整個人往我身上靠過來。

  「笹笹笹宮學長啊啊!?」

  「不用擔心,走囉!」

  我邊說邊重新在背後和正面做出結界。

  兩面結界大約以六十度角的傾斜角度張開,我將腳底貼著背後的結界,用藉由斬裂劍強化的腿力用力一蹬。

  我們彷佛炮彈般往前飛。

  「嗚哇哇啊啊啊!?」

  猶如雲霄飛車般的急速轉向,讓口原當場慘叫出聲。

  我們朝逃亡中的抹消者和圖像中間前進。就算用這個速度撞擊地面,也有正面結界阻擋,所以沒有問題──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靠,慘了……!」

  沒想到岩蛇突然張開血盆大口沖向前方,想要把抹消者全部吞下肚。而它的頭部,正好在我的預定著陸點。

  狀況非常不妙──我們不會有事,問題在於這隻圖像。

  如果切開它倒還好,但要是用這個速度撞上它的頭,毫無疑問會撞個稀爛,這樣這隻圖像就會一擊退場。

  ──阻止圖像的方法有兩種。

  第一種是『擊退』──給予圖像足以致死的傷害,強制將它從半二次元推回二次元世界。

  這是最簡單迅速的方法,然而,面對次元歸屬曖昧的圖像時,這種方法不是根本之計。

  要是圖像被擊退,隔一段時間有可能會再度出現。如果圖像具備高度智能,到時候有可能會對人類採取新的對策。

  因此,我們建議抹消者儘可能地執行第二種方法『封印』。

  從二次元襲來的圖像有個特性,如果被人類以圖畫或文章的形態完成,就會被束縛在二次元。用這種方式封印圖像的書被稱做禁書,這樣一來,被封印的圖像就再也不會出現。

  ──所以……

  我在命中前的短暫時間絞盡腦汁思考。

  如果可以,我想要封印這條岩蛇。這個半二次元的直徑大約七百公尺──約略是標準尺寸的兩倍。半二次元直徑愈大,裡頭的圖像實力就有愈強的傾向,這條岩蛇實際上就擁有很麻煩的能力。

  雖然它不像是擁有高度智能,但讓它跑了也絕對不是好事。

  從趕來的途中收到的資訊判斷,發出求救訊號的團隊中好像擁有封印班人員。

  既然如此──

  「看招!」

  我解除前方的結界,扭轉身體和口原,並揮舞左手的細劍。隨之出現比剛才施展的結界更薄的結界,在近在咫尺的岩蛇身旁出現了一道透明牆壁。

  察覺異狀的岩蛇將眼珠轉向我。

  現在才察覺已經來不及了,我毫不在意地再次扭轉身體──

  「呀啊啊啊!?」

  我在內心對奉陪我激烈動作的口原致歉。

  我用強化後的腿力,連同結界狠狠踢向岩蛇的側臉。

  ◆◆◆

  響起彷佛玻璃碎裂的聲音後,我感受到面前有如出現煙火的迸裂聲與衝擊。

  笹宮學長一腳踹飛了結界和巨蛇的下顎。

  結界立時碎裂,圖像的下顎也整個潰縮──不只如此。

  巨蛇全長約五十公尺的巨大身軀,在被踢飛的頭部牽引下與地面保持水平飛起,像是打水飄時的石頭般推倒直線上的房屋,持續前進了一陣子,最後總算在響起地震般震動的同時停了下來。

  我忘記自己還置身空中,也忘記把張開的嘴合起。

  「不……不可能……」

  我忍不住要否認面前的現實,但笹宮學長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不如說他在確認被打飛的圖像沒有消失後,吐出安心的嘆息。

  「好危險……差點把它擊退了。」

  我聽到這句話頓時啞口無言。難道他剛才對圖像設立結界,再立刻攻破自己的結界,目的竟然是為了減少踢擊的威力嗎?

  刻意用結界減低威力,還能夠把這種巨大身軀踢飛的驚人蠻力。要說是老樣子,確實是老樣子。不過笹宮學長塗鴉的瘋狂實力,讓我的表情有些抽搐。

  笹宮學長抱著我落地後,馬上把我放下。但由於剛才一連串的變換方向,我還有些頭昏。

  「喂喂喂,你還好吧?」

  「我、我沒事。」

  其實我很慘。像是剛從雲霄飛車上下來般天旋地轉,連腳步也變得踉蹌。可是我死撐著面子,覺得不能在這種地方示弱,拚命把雨傘當做拐杖維持站姿。

  「別逞強,抱歉讓你奉陪我那種亂來的移動。」

  笹宮學長邊說邊攙扶我的肩膀。

  ……明明我們剛才還緊貼在一起。

  為什麼光是肩膀被他的手碰到,我的心情就動搖不已……

  「……嗯哼。」

  這聲乾咳讓我嚇得肩膀抖了一下。我為了與剛才不同的理由又開始臉紅起來,但笹宮學長絲毫不受影響,他只是淡然地轉頭。

  「真沒想到來的是笹宮室長,還帶著女伴呢。」

  剛才在空中觀測時,殿後斷路的男性抹消者這樣說道。他的口氣帶著一些壞心眼。

  「算是女伴嗎?這是我的徒弟。因為她說想要跟來,我就帶她來了。不過害她跟著我滿天亂飛。」

  「……唉,我也不想去管別人的私交啦……」

  向圖像擲出標槍斷後的人,看了我的臉聳了聳肩膀。我刻意不去多想他這些話有什麼含意。

  「我叫凪間。就像你看到的,目前的局面很緊繃。我們是三人隊伍與四人隊伍,兩個隊伍的成員都是二級。七人之中目前兩名重傷,四名輕傷。」

  「順便問一下,你頭上的這個是輕傷嗎?」

  「當然是輕傷。」

  凪間用「這還用說嗎?」的態度回應笹宮學長,但他頭上不停地滲血……啊,他倒下了。他頭部附近的雪被血液染紅,不過他還是用迷濛的眼神如此堅稱:

  「……當然是輕傷。」

  「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有三名重傷呢,笹宮學長。」

  他身後還有一個人似乎是腿部骨折,正被人撐著肩膀攙扶。還有一個人壓著自己的手臂。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制服破損、身體滲血的狀況。我本來還在疑惑現場為什麼只有六個人,不過馬上就想到了原因。不在現場的第七個人離開了半二次元,在外部發出了求救訊號。

  因為在半二次元內部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絡。

  「全部是二級嗎……」

  笹宮學長低聲說道,凪間則是躺在地上,用依然迷濛的眼神看他。

  「……你想說戰力太勉強嗎?」

  凪間用懊惱的嗓音說出這句話。

  這次的半二次元直徑約為七百公尺,是平均值的兩倍左右。

  如果照這個標準來看,出戰的戰力必須要有一個包含一級抹消者的隊伍,或者還需要追加一個二級抹消者團隊,不然戰力會顯得不足。老實說,這場戰鬥恐怕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勝算。

  笹宮學長對於凪間這句話──

  「……不會。」

  卻露出了無懼的笑容否認。

  「從我的角度來說,戰力一點都不缺乏──要是有正確的戰術,一樣可以贏過那傢伙。」

  ──對了,笹宮學長就是這種個性。

  他最喜歡弱小的能力,還喜歡靠著巧思和努力逆轉實力差距。

  姑且先不論凪間他們的塗鴉能力弱不弱小,這種和圖像之間有著明確實力差距的狀況,喜好逆轉勝的笹宮學長自然不會放過!

  「──你說靠我們也能打贏?真的?」

  凪間抬起上半身詢問笹宮學長,他身後的抹消者眼中,似乎也燃起了鬥志的火焰。

  看來大家都想好好回敬海扁自己的對象。

  「不過──」

  但是,笹宮學長帶有點遺憾的感覺,淡淡回應:

  「得要你們的身體狀況再好一些。」

  「……!」

  凪間懊惱地咬緊牙根。他身後的抹消者也有人怒目相視,不爽笹宮學長讓人空歡喜一場。

  ……笹宮學長就是有這種毛病,我好像稍微瞭解他為什麼會惹人厭了。

  但我聽到這句話,也開始反省自己一直以來對於笹宮學長可能有所誤會。

  就算他再怎麼喜歡逆轉勝──至少他沒有打算讓傷患上戰場。我剛才還很自然地認為笹宮學長不會放過這個狀況,現在想起來還真羞愧。

  這才是做人的道理啊。

  半二次元突然響遍了「嘰呀啊啊!」的叫聲。

  「哦

  ~哦~被我踢這麼遠,竟然還這麼有精神啊。」

  笹宮學長微笑著低語,他把焰形劍插在腳邊的地上。

  「大家請先站到我身後。還有,封印班是哪一位?」

  「啊,哦哦,是她。」

  凪間用拇指比向站在他身後的長髮女孩,笹宮學長看到後便點頭稱許。

  「好,我負責爭取時間,麻煩準備封印。」

  「好……好的!」

  她回應之後,拿起手上的白本──用於封印圖像且毫無印刷任何內容的書本,並從腰包拿出筆開始流利地書寫文章。

  ──封印班封印圖像的方法,大致可以分成兩種。

  藉由圖畫讓圖像成形的『幻畫師』。我的隊友之中,有謊報年齡嫌疑的朝森雪子屬於這一類。

  另一種則是藉由文字表現,使圖像成形的『文豪』。新奈的姊姊心明日香是這類成員的首席人物。

  目前在奮鬥的這個人屬於後者。

  「那麼──我有三件事要麻煩口原。」

  笹宮學長在說話的同時,朝我丟來一樣東西。

  「是、是的!」

  我在回應同時接下的是一顆小石頭。當我用視線詢問學長「這是什麼東西?」時,他只用眼神示意我「先拿著就對了」,我姑且先把小石子放進口袋。

  「基本上由我負責削減那玩意兒,不過有可能會產生流彈。我希望你保護這裡的人不受流彈傷害,還有在封印準備好時跟我聯絡。最後──」

  笹宮學長咧嘴一笑說道:

  「當我做出指示時,對那玩意兒使用塗鴉。」

  我聽完這句話後完全瞭解了。

  知道笹宮學長希望我做什麼。

  我也為了回報他的期待而簡短地回應。

  「……是!」

  ◇◇◇

  「那麼──笹宮銀,開殺了!」

  笹宮學長右手持日本刀,左手則拿著直刀,正面迎向朝我們蛇行的圖像。

  「……哎,那邊那個二級。」

  身後傳來這句呼喚,頭上仍然血流不止的凪間躺在地上問我。

  「這邊的防禦可以拜託你嗎?那個……」

  「啊,我叫做口原。」

  「……口原?難道你就是……」

  岩蛇張口想要吞下笹宮學長,笹宮學長先用直刀砍掉一隻牙,回手一刀再砍掉另一隻牙。最後學長往側邊移動,用直刀順著岩蛇膨脹的身體划過,像是在剝香蕉皮般從外側削減圖像的身體。

  「前幾天跟水瀨開打的傢伙嗎?怪不得覺得這把傘好眼熟……這把雨傘是你的塗鴉嗎?」

  ……雖然覺得那場決鬥被人看到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乖乖回答問題:

  「啊,不是,這只是一把比較堅固的塑膠傘。」

  「也就是說,你用塗鴉強化雨傘擋下了水瀨的水彈嗎……笹宮會特別帶你來這裡,該不會是你的塗鴉效果特別強吧?」

  圖像彷佛覺得煩悶似地扭轉身體,並且急遽轉換了方向。

  我邊看著這副景象,邊認真回覆:

  「不,我的塗鴉只能將物體彈開三公分。」

  「啊……凪、凪間!這女生是那個啦!讓人期待落空的第七期最優秀訓練生!」

  文豪少女的話像刀子般扎在我的胸口,我差點當場跪倒,不過我還是激勵自己,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

  「……哎,先不管是不是期待落空……真的可以拜託你嗎?」

  岩蛇用與外表不符的速度揮舞尾巴,翻倒了工廠的牆壁。由於接觸時間太短,來不及被它吸收的外牆朝著我們飛來,尺寸大概有兩公尺。

  文豪少女看見這狀況微微發出慘叫,凪間則是奮力想移動身體。我帶著少許的緊張與把握撐開塑膠傘。

  「是,我雖然只能把物體彈開三公分──」

  為了保護身後的人,我睜著眼睛靜待時機。

  「但我的防禦是絕對的!」

  外牆接近,三、二、一──放!

  「〈三彈槍〉!」

  我對塑膠傘使用自己的塗鴉能力。

  塑膠傘被彈開後馬上與外牆相撞。照理來說,雨傘的傘面應該會破損,傘骨也會折斷,而我會身受重傷。

  不過,行跡受到阻礙的反而是外牆。

  外牆在衝撞的瞬間發出潰敗聲,接著順著傘布的弧面往斜上方滑開。閉上眼睛的文豪少女戰戰兢兢地張開眼,凪間則是「哈」輕笑一聲。

  「……這樣足夠讓你們信任了嗎?」

  我的塗鴉能力〈三彈槍〉效果是『必定把物質彈開三公分』。

  被彈開的物質不論遇到任何障礙,在三公分內絕對不會變形,且會持續前進。

  剛才的防禦方式就是利用了這個現象。我在即將接觸到外牆時彈開雨傘,雨傘在不變形的狀況往前進,也因此擋下了飛來的外牆。

  「啊啊,怪不得你能擋下水瀨的水彈……我可以放心躺著了。」

  「咦,這、這話……!?」

  「好啦,你別光顧著驚訝,趕快動手。我們的安全看來有了保障,你就趕快把封印完成吧。」

  「呃,好、好的!」

  笹宮學長在我們交談時依舊不斷地砍擊圖像。

  圖像的體型在砍伐、切削之下逐漸變小。看來已經吸收過一次的外牆無法再度被吸收,岩蛇圖像被強制減重,體積縮小許多。

  儘管如此,岩蛇的全長還是有三十公尺,寬度也還有五公尺。

  圖像抬起蛇頸,從上方對笹宮學長發動攻擊。笹宮學長用敏銳的動作躲過撞擊,但像鐵錘般往下衝撞的頭錘威力驚人,地面隨著爆炸聲搖晃,撞擊的痕跡簡直就像是隕石衝撞產生的隕石坑。

  「哎,笹、笹宮學長!?」

  笹宮學長看到這樣的攻擊後,不知為何把日本刀插入地面。

  圖像再度將頭抬高,笹宮學長則用雙手握住直刀。該不會──他想從正面接下這個攻擊?

  圖像得意洋洋地用頭部往下衝撞這呆愣不動的餌食。

  笹宮學長──竟然不用結界,而用直刀的側面直接承受攻擊!

  雖說力量已經藉由塗鴉強化,但畢竟無法完全互抵,笹宮學長腳邊的地面開始陷落。不過,光靠個人便能和如此巨大的身軀抗衡,這幅情景已經足夠詭異了。

  笹宮學長不曉得在開心什麼,他難得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場面立刻產生了變化。

  圖像突然失去平衡、仰頭擺動。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它接觸地面用以支撐身體的後半部逐漸沉入地表。

  ──為什麼?我雖然聽說過液化現象,但在這種時候──我看著笹宮學長方才插在地上的日本刀暗自心想「難道是!」。

  這就是第二把日本刀的能力嗎?

  笹宮學長一確認圖像沉入地下,腿部同樣陷入地面的他重新握起插在地上的日本刀,並且再度砍向地面,我彷佛聽到地面傾壓的聲音。

  儘管圖像奮力扭動身體,依舊無法脫離地面。難道液化的地面又凝固了?

  可是,笹宮學長面臨的應該也是同樣的狀況──圖像看著膝蓋以下都埋在土裡的笹宮學長放棄掙脫,它再度抬高頭部往下衝撞。

  笹宮學長依舊不慌不忙地換上另一把刀劍。他放開日本刀,拿起刀身有如波浪的雙刃焰形劍。

  下一秒,笹宮學長的身影像薄霧般消失,圖像揮空的頭錘則在地面打出另一個隕石坑。岩蛇將頭抽出地面後,開始左顧右盼地尋找笹宮學長。

  「喲,你找誰啊?」

  笹宮學長卻站在岩蛇的右眼上方。

  我對這把劍有印象。我記得叫做轉身劍,能力是瞬間移動。

  原來就算腳埋入地底也無所謂啊。

  「寫、寫好了!」

  這時,我身後的文豪少女突然高喊出聲。我一開始還挺訝異她的寫稿速度,後來仔細想想,她剛到達時就開始寫作,能現在完稿也是應該的。我立刻透過手環的通訊功能向笹宮學長報告。

  「笹宮學長,完稿了!」

  『OK,那先照這傢伙的期望把它挖起來吧!』

  笹宮學長和岩蛇的身影同時消失,並出現在正上方──三十公尺高的空中,笹宮學長左手握著直刀,右手則放開焰形劍,他用空著的右手緊緊抓住圖像的眼瞼。

  『喔喔喔……啦!』

  他在空中扭轉身體,圖像的巨大身軀也跟著迴轉,接著被狠狠摔在地面。笹宮學長握住細劍張開結界,接著踩著結界往斜下方跳躍,著陸點正好是圖像的尾巴,他在落地時順便將尾巴踩個稀爛。

  『啊,口原別離開那裡!你不用動!

  』

  笹宮學長邊扭轉身體邊向我要求。我當時正準備往前跑,聽到這個指示頓時有點慌亂。

  「可是這個距離在範圍外喔!?」

  『沒問題!理由你等等就知道了!』

  既然他說得這麼斬釘截鐵,我也沒有理由反駁。

  笹宮學長在扭轉身體的途中把細劍換成了日本刀,他將直刀與日本刀交叉,彎曲膝蓋──有如爆發般奔馳在圖像『缺乏』正中線的部分。

  圖像在被摔成一直線後,任由他像殺鰻魚似地屠宰。

  「哦……餵、喂,不是要封印嗎!?這樣會擊退的!」

  凪間看到這個景象,發出了交雜訝異與抗議的聲音。

  ──封印圖像時,有幾個不可或缺的要素。

  第一,需要能把圖像不自然的欠缺部分,補充得自然並使其成形的封印班。

  另一個──在不打倒的狀況下給予幾乎擊倒的傷害,使圖像的存在貼近二次元。

  圖像在受到傷害時,實體化的部分會漸漸稀薄,慢慢被推回二次元,最後只剩下稀薄的輪廊。

  封印的難處在於必須對圖像造成傷害,同時維持對方的存在。

  某些擁有高度智能的圖像,甚至會在察覺即將被封印時,選擇以自殺的方式脫逃。

  笹宮學長現在幹的事情正好相反──擺明了就是要徹底滅殺圖像,也難怪凪間會驚訝。

  不過──

  「沒有問題。我可以阻止圖像。」

  「阻止?怎麼阻止!?」

  凪間的聲音裡帶著怒意,看來他實在無法明白我們做出這些行動的理由。

  但我無法解釋──因為連我都還半信半疑。

  既然笹宮學長要我別動,那我乖乖等待時機就對了。

  在笹宮學長把岩蛇對切成四片後,不知從何處出現了一道色澤和半二次元外圍一樣的橢圓,朝著圖像逼近。

  我們把這個無法接觸的存在稱為『窗戶』。有人說這才是半二次元的核心,也有人說這是圖像進入三次元的入口。

  要是圖像受到的傷害超出限度就會被窗戶吞食,並被推回二次元世界。

  可是,我的工作就是阻止這一切。

  在笹宮學長把日本刀換成焰形劍時,我的手環傳來學長的聲音。

  「『口原,來吧!』」

  一瞬間,真的是一瞬間。

  我的耳邊和手環同時傳來笹宮學長的聲音,當我回神時,我已經出現在圖像面前──笹宮學長的懷中,被他用握著焰形劍的右手臂支撐肩膀。

  「耶!?笹、笹宮學長!?」

  「抱歉這麼突然,拜託了!」

  我聽到這句話便集中精神,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儘管被切成四片,實體部分也幾乎都變成輪廓,還沒斷氣的圖像還是轉動眼睛瞪視我。

  但是我不害怕。

  我把雨傘移到背後,並將右手往前伸。敵我距離在三公尺內。

  那麼,這裡就是我的絕對領域。

  我想像著打樁釘住對方的景象使用塗鴉能力。

  「〈三彈槍〉!」

  在轟隆巨響和衝擊之下,直徑三公尺的範圍──僅僅只有三公分的距離內,岩蛇的臉部從稀薄的輪廓實體化了。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在笹宮學長面前這麼做。

  我的塗鴉能力是『必定將物質彈開三公分』。

  圖像的身體在次元界線曖昧的半二次元之中,也會被列入能力作用對象。

  藉由把趨近於二次元的圖像身體朝三次元方向彈開,雖然僅僅只有三公分,但依舊可以讓對方實體化。

  至於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首先,可以避免受創達到上限、且即將被推回二次元的圖像被窗戶吞沒。

  圖像一旦受創到達上限,全身會化為稀薄的輪廓,並被緊接著出現的窗戶吞沒,強制遣返二次元。

  這似乎是絕對無法撼動的規則和流程,但如果圖像被我彈開三公分,使得身體實體化,就可以打斷這個流程,也就是可以破壞『圖像全身化為輪廓』的前提。

  如此一來,極為逼近二次元世界的圖像身體──

  窗戶在圖像的三公分前停住──緊接著,圖像全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化為光粒子的圖像身體朝後方──集中到張大嘴巴、一臉不敢置信的文豪女子手上自動翻頁的白本。待光完全消失後,回過神的她趕緊將封印著圖像的白本──禁書加上皮書套。

  到此,封印圖像的工作就結束了。

  「……我雖然聽過報告,不過你真行啊,口原!竟然真的可以阻止圖像!」

  「啊……謝謝誇讚。」

  笹宮學長用開心得不得了的笑臉對我說道,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他高興的模樣就像個小孩,真可愛……不對不對!

  「那個……請問,笹宮學長,你剛剛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對了……剛剛給了你一顆小石頭吧?拿出來看看。」

  我從口袋取出小石頭──發現表面有道淡淡的切割痕跡。

  「這是轉身劍砍出來的。」

  「……啊,該不會是把劍插在腳邊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他在圖像咆哮時確實有這樣做,我當時還疑惑他在幹嘛。

  「對,轉身劍可以瞬間移動到切割出記號的地方,也可以反過來把碰觸著切割過的東西之物體送到我身邊。」

  「所以說,因為我帶著這個,所以才能瞬間移動到笹宮學長旁邊嗎?」

  「就是這麼回事。抱歉啦,沒有事前跟你說明。」

  「……不會,沒問題。而且那時候你正被圖像攻擊。」

  我似乎錯過把視線轉開的時機,就這樣直直凝視笹宮學長的眼睛。

  笹宮學長似乎也是一樣,遲遲不把視線轉開。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怎、怎麼回事,這個狀況簡直是──

  「……嘿,你們打算維持這樣多久?」

  煞風景的聲音出現後,我才注意到自己一直被笹宮學長摟著肩膀。我們兩個人同時跳開後,我的臉才開始泛紅。

  ……有、有夠害臊的……!

  「……但還真讓人驚訝。」

  紅頭髮的凪間聳肩低聲說道。

  「笹宮室長超乎傳言的狂暴戰力已經夠嚇人了……沒有想到還有這麼意外的隱藏絕招。」

  凪間將視線轉向我。

  「剛才那個是什麼啊?我沒聽過還能把差點被擊退的圖像硬拉回來的事。第七期最優秀訓練生是廢物的傳言,該不會是為了隱藏實力而用的幌子吧?」

  「不。其實她被我看上前,真的廢材到了頂點,直到現在也讓人懷疑是否能單獨作戰,根本是個剛出道的菜鳥。」

  「……喂,口原的情緒差到極點囉,你這樣沒問題嗎?」

  因為笹宮學長把我說得太難聽了,我鼓起臉頰忿忿不平地看著他。但他看似不在意地走到我身邊,並且帶著微笑撥弄我的頭髮。

  「哇、哇,笹、笹宮學長……!?」

  「這傢伙是我的大徒弟『絕對領域』口原琴音,以後請大家多關照了。」

  「等……學長,拜、拜託你別這樣說我!」

  被講的像是外號一樣真的是加倍羞恥……剛剛我還在想絕對領域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別人。

  「這、這麼說來,笹宮學長不也是『絕劍銀皇』嗎?」

  「我可沒說自己覺得這個外號很害羞喔?再說,這個外號是口原取的吧?雖然我不否認你的命名方式很前衛啦。」

  「前、前衛是什麼意思啦!?」

  凪間看著我們兩個吵吵鬧鬧,他露出半是訝異半是好笑的表情嘆了口氣。

  ◆◆◆

  「……多虧有你幫忙,笹宮。」

  我用轉身劍把大家集中送往外圍,接著逃出半二次元──凪間在等待接送的車輛到達時對我說道。

  「別客氣。不過話說回來,你們真的辛苦了。」

  凪間對我的話只是露出苦笑,其中帶點無奈地低聲說道:

  「這也沒辦法,我當然知道七百公尺級對我們來說太過沉重,可是擁有一級成員的團隊去了先出現的半二次元,我們總不能為了這點理由就不進入二半,我們可是抹消者啊。」

  ──我也知道在我們趕來的這個半二次元出現前,有另一個才剛出現。同一個時段出現兩個半二次元是很少見的事──我本來也想這樣說。

  ……總覺得最近,半二次元同時出現的次數似乎有增加的趨勢。

  半二次元的資訊隨時都會傳

  給擔任室長的我,每次出現時,手臂上的手環型通訊機都會響起警報──基本上一天響一、兩次就算多了,最近幾天有一天三次以上的紀錄。而且發生的時間相當接近。

  半二次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管怎麼說,似乎該增加待命班的數量了──就在這時,口原「啊!」了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同時,半二次元在我身後無聲地消失。

  半二次元在內部的圖像被擊退或封印後,隔一陣子就會自動消滅。原本被圓頂狀異空間覆蓋的地方,變成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工業區。

  不過,其實這裡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半二次元里是二•五次元空間,在裡面發生的事情跟三次元完全沒有關係。

  但口原的驚呼聲讓我很在意,於是我問了問她。

  「你怎麼啦?」

  「不,那個……剛剛拿到的小石頭消失了。」

  「啥……?你把那個帶出來了?」

  說到小石頭,應該是我用轉身劍割出刀痕的那個吧,她是在幹嘛……

  「再說,你應該早就知道半二次元裡面的東西就算帶到外頭,也會在半二次元消失的時候跟著不見。這跟圖像不同啊。」

  「啊,不是……我想說,留個紀念……」

  「紀念?」

  口原低頭嘟囊著,不知為何臉頰微微泛紅。

  「……啊~真是,搞什麼啊。」

  她雖然臉色發紅,卻一副非常遺憾的樣子,我為此拋出一個提案。

  「這樣吧,我新年有休假,要不要一起去新年參拜?到時候買個御守給你。」

  「咦……不、不用,那樣多不好意思。」

  「別在意這個,還是你不喜歡讓我出錢?那就沒辦法囉。」

  「不、不是……這種說法太奸詐了……那、那就拜託學長了?」

  「哦,這種時候乖乖聽話就好。」

  我笑著這麼說。

  雖然周遭另外七個人的視線讓我有些在意,但我姑且裝作沒注意到。

  ◆◆◆

  在積雪的寧靜工業區,汽車的引擎聲傳入我耳中。

  白色畫布的接送廂型車抵達現場。

  我正心想著「上車回家吧」時──發生一個問題。

  「……塞不下九個人喔。」

  駕駛這樣對我們說。

  頭部流血的凪間和腿部骨折的抹消者在放倒的後排椅子躺平,手臂骨折的人坐上了副駕駛座,其他四個人硬擠在第二排座位上勉強出發。我只能祈禱半路別遇上警察了。

  笹宮學長的塗鴉使用許可已經失效,我們只好在寒空下等待另一輛接送車。

  「話說回來。」

  笹宮學長開口了:

  「結果,你到底為什麼突然說要跟我出勤?」

  「啊、哦、那個……因為籠目學姊說,自己是為了對圖像復仇才追求力量。就算理由是復仇,但我看到為了他人戰鬥的籠目學姊,想到自己只是為了『改變自我』的理由真的好嗎?因此有點煩惱……」

  我接著說「所以──」。

  「我是為了找到答案,才決定與笹宮學長同行。我覺得,要是看著學長使用有如我所理想的〈七式〉的戰鬥方式,是否就能抓到一點頭緒……」

  「……原來如此,那你抓到了嗎?」

  「……」

  我無言地搖了搖頭。

  「不過啊,你還真是會想些複雜的心事啊……跟打著報仇旗幟、為了別人而追尋力量的籠目站在一起,會讓你覺得自卑嗎?」

  ──我煩惱了半晌,緩緩點頭。

  「……嗯~該怎麼說呢,啊……」

  笹宮學長難得地發出煩惱的低吟。

  「該怎麼說呢,我認為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多嘴……雖然對你很抱歉。」

  「啊……沒、沒關係,我會自己想辦法找到答案……不過我想問一個問題。」

  「嗯?」

  「笹宮學長……你戰鬥的理由是什麼?」

  笹宮學長想要以弱小的能力取勝。

  以往的笹宮學長之所以會追求弱小的能力,那是因為他希望能以智取勝。

  我之所以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我發現自己沒有問過笹宮學長,他直到今天都還在戰鬥的理由是什麼。

  這個理由說不定和我追求的答案有關。

  但笹宮學長的回答是──

  「假如我在這裡回答說是為了別人……口原,你會就此為了別人而戰嗎?」

  這是個假設性的反問。

  「……我也、不清楚。」

  我坦率地回答,但還是繼續追問下去:

  「可是笹宮學長一收到求救訊號就馬上往外沖了呢。這不就是為了救人──為了他人嗎?」

  「……我原本就沒有這種正義感。該怎麼說,追根究柢還是為了自己,說成是利己主義也差不多。」

  笹宮學長語帶自嘲地回答。

  「話說,你沒發現岔題了嗎?戰鬥的理由和追求力量的理由,是兩回事吧?」

  「啊……」

  確實沒錯,被他提醒我才發現這個問題。

  我似乎想得太複雜了,還把不同的疑問混在一起。

  「不、不過──請、請讓我做為參考,請告訴我笹宮學長戰鬥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笹宮學長聽到這句話後,露出讓人覺得邪惡的賊笑。

  「這個嘛,等口原告訴我,你追求力量的理由是否維持現況後,我再告訴你我的理由。」

  「咦,等一下,這太奸詐了吧!?我就是要參考才問的啊!?」

  在我找到答案之前不告訴我答案,沒想到笹宮學長這麼壞心眼……

  我含恨地看著笹宮學長,他聳了聳肩膀笑著說道:

  「不過,如果是你,總會找到答案的。我很期待喔。」

  ──就這樣,我在這天沒有尋獲任何答案,只讓答案的門檻拉得更高了。

  ◇◇◇

  題外話──兩天後,十二月三十日。

  「哎,小琴。」

  「怎麼啦,新奈?」

  我的死黨難得對我咬耳朵,讓我疑惑地歪起頭。

  「這是我從前陣子被笹宮室長救助的抹消者那邊聽來的。」

  「嗯,他們說什麼?」

  「他說,他們是被笹宮室長和拿著塑膠傘的女生,這對中二情侶在打情罵俏中救回來的。」

  「呼呀!?」

  怎、怎、怎麼會這樣……!?雖然我陷入了混亂,但還是對被這麼說的理由很有自覺,因此臉紅起來……先是公主抱,再來是摟肩膀,兩個人還聊到外號……回想起來,實在是有太多足以令人誤會的因素了。

  「而且還講好要新年參拜約會。」

  「約……!?那、那不是約會啦!」

  「嘿……小琴,你們已經約好要一起新年參拜了?沒想到你挺行的嘛?」

  「啥!?」

  糟、糟了,我挖坑給自己跳了!?

  「當、當、當然也會找新奈、壹彥學長還有雪子姊一起去哦!?」

  「沒關係的,你別勉強~機會難得,你們就一起逛吧?放心好了,我們會找別的時間,再不然就是換別的神社參拜。啊,我來幫你穿和服,讓你性感到讓笹宮室長臉紅心跳。」

  「我就說不是這個意思嘛!?」

  我後來花了將近一個小時說服進入誤會模式的新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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