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不搭調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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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年末,又過完新年──今天是一月四日。

  雖然地面積雪,天空卻是一片晴朗,空氣非常清澈。

  除了讓人幾乎凍結的寒冷氣溫外,是個非常舒服的早晨。

  「真是……笹宮那混蛋到底在想些什麼?香,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們在母親的目送下踏上前往分部的路,小純邊走邊抱怨,報童帽下擺出一臉不悅的表情。

  「啊哈哈,從旁人眼裡看來,真的不像是在特訓呢~」

  「……我想也是。拋沙包好不容易練到可以一次六個,才想著終於可以用金絲雀訓練了,結果又是鑽火圈又是築巢──我又不是想當馴獸師。」

  她深深吐出的嘆息,變成白煙消失於空中。

  「而且前幾天還收到求救訊號,就拋下監督跑去救人。」

  這應該是──差不多一星期前的事吧?

  「好啦好啦,畢竟人命關天,這也是沒辦法的。」

  「……我當然知道,可是像這樣繼續師從笹宮,我真的能變強嗎?」

  「嗯~」

  我煩惱該怎麼回答才好。小純不喜歡別人隨便同情她,那我只好想到什麼說什麼了。

  「說實在的,小純你現在已經可以自由操作金絲雀了吧?」

  「……是沒錯。」

  在執行鑽火圈、築巢這些繁雜命令途中,小純的命令以及金絲雀的執行精準度都有所提升。儘管不服氣,小純也有察覺到這點。

  「如果笹仔沒有介紹實依小姐給我們,我們也不會發現金絲雀的絲線有封印能力的效果。所以,再多奉陪一下沒關係吧?」

  「……但我想快點變強。」

  「就算著急,但力量跟技術都是需要時間累積的。這是小純之前對我說過的話吧?」

  「唔……」

  我引用過去的小純說的道理,讓現在的小純啞口無言。

  我可以想像她的心情。

  奪走小純父母親──還有我也同樣熟悉的共同朋友生命的圖像,其實在四年半前就已經被封印了。

  但憎恨圖像的小純,想要早點獲得足以殺死圖像的力量。

  我一直站在比誰都近的距離,看著抱持這種想法的小純。

  「不過你放心,小純。」

  我往前走了幾步,轉身向小純露出微笑。

  「直到小純得到力量為止,我都會確實把圖像殺掉的!使用小純教我的動作操作我的鬼,就像小純親自動手一樣殺死圖像!」

  因此──

  「你不用這樣著急,慢慢累積力量就好!」

  ◆◆◆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啊,結冰了!啊哈哈,來溜冰……呀!?好痛……」

  香看到路面結冰就像是孩子一樣興奮,她不出意料地跌倒,裙子下的泳裝都露出來了。我看著像傻子一樣天真無邪的香,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殺死圖像是我的首要目標。直到現在,我對圖像的憎恨都未曾消弭。

  我也知道這是對其他圖像的遷怒──因為引發龍捲風的圖像已經被封印了。

  說不定只要殺死一隻圖像,我的憎恨就會輕鬆地消失。

  雖然這種想法很好笑,但是我還是繼續憎恨圖像。

  我不斷追求能夠殺死圖像的力量──但是──

  追求力量,並不只是為了殺死圖像。

  「……我會想要變強──」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你害的呀,香。

  ◆◆◆

  一月四日,年初的熱鬧氣息尚存,但也不能老是耽溺於這種氣氛。

  從年底就在煩惱的事情,至今還是找不到答案。老實說,我有一些著急。雖然沒有規定期限,但好像害得笹宮學長在等我。

  ……不行不行,我為了轉換心情做了個深呼吸。接下來訓練就要開始了……我必須集中精神。

  訓練室裡面有我、笹宮學長、新奈、壹彥學長和基羽。稀奇的是,織倉學姊今天是獨自前來,沒看到籠目學姊的身影,實依小姐今天好像也沒來。

  「好的,雖然事出突然,今天口原要接受新的訓練。」

  笹宮學長的話讓我開始緊張。

  ……到底又有什麼亂來的訓練在等著我?

  「是、是什麼樣的訓練?」

  「這個嘛──進來!」

  他向訓練室的入口喊完,門打開了。站在門口的竟是──

  「籠、籠目學姊?」

  「…………」

  籠目學姊默默站在門口,她穿著大號的男用風衣、報童帽下的臉龐將不悅表露無遺,而她手上拿著和我的塑膠傘差不多長度的木杖。

  「……我說笹宮,你真的有心要讓我變強嗎?」

  「當然。」

  「呃,這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困惑地提出疑問後,笹宮學長笑著回答我:

  「口原,我打算讓你從今天開始學習杖術。」

  「杖、杖術?」

  ──跟目前為止的彈保鮮膜、毛巾等訓練相比,我對這非常合理又正經的訓練方式,先是感到困惑。雖然這是很失禮的事情。

  我的心裡也浮現幾項疑問。

  「呃,為什麼要學杖術?」

  「沒什麼,一開始也考慮過讓你學劍術,可是口原手上的塑膠傘太長,不是很方便揮舞吧?想要當成長劍使用的話,刀刃太長了,那就乾脆學杖術吧。」

  「笹宮室長,我想小琴想問的不是這個。」

  「我、我知道啦,我會仔細說明,拜託別用比室外天氣還冷的眼光看我。」

  笹宮學長懾服於新奈的怒視之下。

  「至於為什麼希望口原學杖術,你同時運用塑膠傘和塗鴉的防禦方法具有絕對性,問題是,張傘時不方便移動,也不容易應付動作迅速的對手吧?如果在近戰時被鑽入傘的內側就糟透了,屆時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地。」

  我點點頭。

  目前遇到的都是大型對手。攻擊很有威力,但幾乎都是單次攻擊。

  就算我的動作稍微慢一點,也都來得及使用塑膠傘防禦。

  但是──以先前接觸過、有著熊和猴子特徵的圖像『森林戰士』為例。那種動作迅速、招式繁雜的圖像可能算是我的天敵。

  「所以杖術就派上用場了。這把塑膠傘的長度足夠,可以直接當成近戰武器。要是將雨傘當成木杖揮舞,在命中目標的瞬間朝著行進方向使用〈三彈槍〉,就能更緊湊、迅速地阻止對手的攻擊。但是隨手亂揮也沒什麼用,所以要請籠目教你基本的動作。」

  ……原來如此,我能夠理解。學長確實言之有理。

  話說回來,我記得之前籠目學姊說過,自己學過各種武術和體育活動。既然她要出面指導,這應該代表她也學過杖術。

  「唉,我也沒有要求你必須馬上精通,先學會基本的部分就好,其他就只能另外花時間慢慢學。整個上午都用來學杖術,下午還有其他訓練。那麼,開始。」

  「唉……雖然不樂意,我知道了。口原,請多指教。」

  「不,不會,我才該請您多指教!」

  我拿起了塑膠傘向籠目學姊請教基本架勢、手法、步法等基礎訓練,以及收回手的方法。

  我接觸了各種新奇的內容,時間轉眼飛逝──

  ◇◇◇

  ──下午。

  「口原,你覺得怎麼樣?」

  「覺得怎麼樣……是說杖術嗎?我才剛開始學,還早得很呢。」

  上午雖然學了大部分的基礎動作,但很多動作還不到位,甚至還發生武器脫手的事情。

  「籠目覺得口原怎麼樣?」

  「……天分不錯,進步的速度很快,更好的是她會自己思索跟練習。」

  「謝、謝謝稱讚!」

  「話說回來,畢竟還是新手,如果問我能不能上戰場,我也只能搖頭。」

  笹宮學長笑著說「我想也是」。

  「不過,這方面就只有靠實戰了。」

  「……說起來,今天下午的訓練內容是什麼呢?」

  「內容就是口原VS籠目吧。」

  突然被要求進行戰鬥訓練,讓我和籠目學姊都嚇了一跳。

  笹宮學長在身後的白板寫著簡單的文字敘述。

  「雖然是這樣說,但並非要你們互毆,畢竟這是塗鴉能力的訓練──好,差不多是這樣吧。」

  白板上寫著戰鬥的方法和內容。

  場地是訓練室中央畫線標示的七公尺見方範圍。

  籠目學姊的勝利條件是使用金絲雀

  把具有封印能力的絲線纏在我身上的任何部位。

  相對的,我的勝利條件是使用收合的雨傘持續擊落金絲雀,合計擊落十五隻就能獲勝。

  還有一個條件,時限是五分鐘。如果雙方在五分鐘內都無法達成勝利條件就是平手。

  「──也就是說採用實戰吧,總算變得像是訓練了。」

  「請、請手下留情,籠目學姊。」

  可能是因為好不容易有了正經一點的訓練內容吧,籠目學姊揚起了嘴角。

  相形之下,我則是有點忐忑不安。用這種連臨陣磨槍都算不上的杖術,不知道到底能打下多少移動中的目標。

  說實在的,慘敗比獲勝的可能性高出很多。

  不過──我實在是不想在笹宮學長眼前展現太差的成果。

  「好,你們兩個先進入場內。」

  我們在笹宮學長的督促之下進入場地中間,面對面保持相等距離。

  我呼地吐了口氣,照著剛學到的架勢舉起塑膠傘,並集中注意力於籠目學姊的動作。

  「好,預備──開始!」

  金絲雀在訓練開始的同時便朝我飛來。

  我對著金色的小鳥從下方揮出塑膠傘。

  ◆◆◆

  「哎呀……年輕人有活力還真是好啊。」

  「什麼啊,基羽也才二十一歲吧。」

  我被在一旁觀看口原和籠目訓練的飛鳥吐槽道。

  「啊,話是這麼說……自從矢野那傻子死了,我就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我的精神年齡無疑是個老頭了。」

  我看著口原用雨傘擊落金絲雀,緩緩吐出一口煙,接著把菸灰彈進攜帶式菸灰缸。

  「……矢野嗎?」

  「哦,抱歉,害你想多啦?」

  「不會,不過……矢野是個好人。」

  「是啊,好到破表的人。」

  這是件讓人懷念的往事。

  矢野也是圖像入侵時的受害者。不過他本人沒事,倒是身邊的人──許多朋友似乎都犧牲了。

  因此他一心一意想減少圖像的受害者。唉,說得通俗一點就是為了正義感而戰。

  跟漫無目標加入白畫的我簡直是天壤之別。仔細想想,我們真是一對扭曲的搭檔。

  我也不太清楚矢野跟我搭檔的理由──也許是塗鴉的能力搭配還不錯,再加上第三期生中,雖然對那傢伙過度旺盛的正義感覺得煩悶,但也能適時左耳進右耳出的人只有我吧。

  對於凡事消極被動的我來說,他也許是個恰到好處的夥伴。就算我什麼都沒做,他也會拉著我跑。

  「唉,那個傻子就是人太好,才會害死自己。」

  口原擊墜一隻金絲雀,趁著這個機會,另一隻金絲雀從旁殺入,並把絲線纏在她的手臂上。笹宮宣布比賽結束,並在白板寫下戰績。目前比數是口原兩勝,籠目一勝。

  「你不必說得這麼難聽吧?」

  「別在意。反正死人沒有耳朵也沒有嘴巴。」

  ──這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是啊,當時差不多是十二月初吧。

  那時出現在半二次元內的圖像兇惡至極,我們被逼入了絕境。我們並非因為矢野是一級就大意輕敵,而是對手超出意料地強。

  而那個傻子竟然說要當誘餌,讓我到外側傳送求救訊號。我雖然想著「別開玩笑了,別在那擅做主張」,但他已經衝出去了。我當時覺得已經無可轉圜,馬上離開二半發出求救訊號。

  過了七、八分鐘左右,笹宮搭著車出現了。雖然他立刻殺入半二次元,用怪物般的實力擺平圖像──但矢野已經死了。

  享年十九歲──那傢伙只差一個月就滿二十歲了。

  「……啊,笹宮一收到求救訊號就會往外沖的理由,可能就是這個吧。若是如此的話,實在會不禁覺得讓他年紀輕輕就背負了一身業障啊。」

  唉,這可能也不是我該在意的事情吧。我看著在比賽告一段落時對口原和籠目提出建議的笹宮,在心中這樣想。飛鳥一臉詫異地對我問道:

  「笹宮和基羽有什麼接觸嗎?前幾天好像聽你們提過。」

  「……我說溜嘴了,你忘了吧。」

  我邊抽菸邊回覆他。

  ──第二天為矢野辦葬禮時,笹宮也到場了。

  他一再向矢野的家人致歉。那傢伙的家屬人品不錯,沒有人責怪笹宮。後來他也向我致歉,我當時心想,你哪裡搞錯了吧。

  那個傻子會送命根本是自己搞出來的,跟笹宮毫無關連。

  可能是他身為室長對這件事格外看重吧。也有可能他認為使用圖像趕路,說不定可以挽救一條性命,因此心懷愧疚。

  至於笹宮是怎麼想的,就不是我能推論出來的了。

  不過聽說後來每次收到求救訊號,他就會使用權限為自己發布外部圖像使用許可,直接飛在空中趕去。

  這教人如何不聯想到矢野過世那天的事呢?

  在我視線前方的口原獲勝了──口原四勝、籠目三勝、一平手。

  「哦,對了……我換個話題,最近看到新人會讓我感到不安呢。」

  「不安?啊啊,你說籠目嗎?她對圖像的執著看來真的※不是普通中碗。」(編註:「不是普通中碗」跟「不是普通熱衷」在日文中寫法相近。)

  「你當這是牛肉蓋飯嗎?」

  這傢伙想說的是熱衷吧?

  「……不,對於她,我光從服裝就感到很多不安。」

  「你這樣一提,我也想問她為什麼會穿男裝。」

  「我也不知道。啊~不是,我不是說這個,我擔心的是織倉。」

  「織倉?她的個性看起來沒有什麼不穩定的啊?」

  「那是因為你只會正面硬碰硬。」

  我邊抽菸邊瞄了眼和平上閒聊的織倉。

  「……我之所以會跟她們組隊,理由也就在這裡了。」

  我想,稍微換個觀點,就可以清楚地看出她們的關係有多麼扭曲。

  正好和當年的我們一樣,乍看之下很吻合,但又很微妙的不搭調。

  這次是籠目獲勝了──戰績是口原四勝、籠目五勝、二平手。

  ◆◆◆

  「啊,小琴又輸了。」

  「小純好棒!加油!」

  織倉站在我旁邊加油吶喊。

  看來小琴要一路輸到底了。隨著比賽的進展,籠目學姊操作的金絲雀行動愈來愈複雜。而且還不只一隻,是兩、三隻漸漸增加。小琴在金絲雀的擺布之下,連擊落都沒辦法,又被纏上絲線結束比賽,籠目學姊獲勝了。

  小琴四勝、籠目學姊六勝,兩平手。

  「啊。抱歉、抱歉,我們說到一半。你剛剛講到哪呢?」

  坐下以後,織倉學姊對著我笑。她立著膝蓋坐在地上,而且也不伸手壓著裙子,完全是走光的樣子。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啊?雖然她比我年長一歲,但完全看不出年長的樣子。

  「如果你方便回答的話,我剛剛是問織倉學姊和籠目學姊住在一起的理由。」

  「啊啊,那個啊,沒什麼特別的喔?小純的父母親過世了,我們共同的朋友也過世了。」

  「……這個,好像跟住在一起沒什麼關連吧?姑且不論父母過世,朋友過世的部分……」

  小琴一口氣擊落兩隻飛來當誘餌的金絲雀。

  「小純好像想要每年都去為那個朋友掃墓,其實也有住在其他地方的親戚要收養她,可是小純打死都不答應。我爸媽看不下去,就提議要收留她。」

  小琴似乎也發現了從旁接近的真正主力,於是順勢旋轉塑膠傘彈開金絲雀。籠目學姊悔恨地咬緊了牙根。

  「……原來如此。」

  「呀啊~那時候的小純,脾氣可暴躁了。」

  從十七歲倒推──四年半前大概才國一吧?

  「差不多是那時候吧,小純開始穿起男裝。」

  「咦?不是從更小的時候嗎?」

  第二波逼近的金絲雀一共三隻。每隻的動態都很複雜,不過小琴這次沒有立刻行動。

  「才不是呢~她以前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喔?明明小純要是也穿得像個女孩子,會非常可愛的說~」

  織倉學姊用懷念的語氣說道。

  小琴似乎打算以距離作為處理的順序,不再加以區分誘餌和主力。金絲雀一隻接一隻被擊落,她的動作似乎也比剛開始時俐落許多。

  「正因為我看過小純當時狂暴的樣子,我真的很擔心她。」

  「擔心……嗎?」

  「是啊,我會加入空白畫布也是因為擔心小純,想要在一旁支持她。要是讓她獨自上戰場,

  恐怕不到累垮都不會停下來。」

  織倉學姊又說了「不過──」。

  「小純的塗鴉能力在那個實驗後變弱了。所以,直到小純能夠獨自殺死圖像為止,我會代替她奮鬥並繼續殺死圖像。」

  織倉學姊在微笑,這實在不是口吐殺機的人會有的表情──即使對象是圖像。

  我感到一點異樣,因此提出一個疑問。

  「織倉學姊是為了什麼而戰鬥呢?」

  「為了小純呀。」

  回答得毫不猶豫──看樣子,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別的理由了。

  「……萬一因此受到重傷呢?」

  「那就只能怪我實力不足,而且,如果是為了小純也是沒辦法的事。」

  ……為了朋友戰鬥然後殉身,聽起來像是一段佳話,但是織倉學姊說的這席話有點詭異。

  這種從太過純真的友情衍生的奉獻,要說是依存也不為過。

  我想到這裡也默默想通了一些事。

  籠目學姊之所以會跑來找笹宮室長,一方面當然是想要加強實力找圖像復仇。

  ──另一方面,她可能察覺到了織倉學姊的問題。

  如果籠目學姊沒有足夠的實力,織倉學姊大概會為了朋友戰鬥到至死方休。

  籠目學姊為了改善這個狀況而在拚命奮鬥。

  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乍看之下感情很好的兩個人,其中微妙的不搭調。我發現這一點後,在內心默默扭曲了表情。

  小琴在還差兩隻鳥就獲勝的狀況不幸被纏上絲線,比賽結束。

  訓練在小琴四勝、籠目學姊八勝、兩平手的時刻進入休息時間。

  ◆◆◆

  ──說實在的,我原本還以為自己沒辦法贏這麼多場。

  雖然只是要讓金絲雀躲過杖術初學者口原的攻擊,並將絲線纏在她身上,我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亢奮。

  一邊時常意識著對複數的金絲雀依序作出指示,一邊使用塗鴉能力,竟能做出如此複雜的動作。

  雖然有些晚了,不過我事到如今才感受到,笹宮的訓練課程不是白費功夫。

  「啊,籠目,你有時間嗎?」

  笹宮宣布完休息就把我叫住。口原說要去買飲料,我本來也打算跟去,被他叫住真令人感到掃興。

  我身旁的人也各自散場──訓練室只剩下我跟笹宮。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沒有什麼意見。既然你能用兩倍的分數領先口原,看來你對金絲雀的操作變得相當熟練。」

  「……對,雖然很不甘心,但確實是托你的福。」

  「……啊~唉,但是……」

  他搔著頭髮尷尬地說道。

  「我趁這機會挑明講吧,你現在瞭解了嗎?」

  「……」

  我看著笹宮的眼睛。

  我聽不懂他在問什麼──並非如此。

  看看笹宮的態度,再想想我的塗鴉特性,大概就能猜出他的意思。

  我嘆了口氣回答。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我正面面對無法撼動的事實以及無法超越的壁壘。

  我向他承認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知道,我的塗鴉不可能殺死圖像吧?」

  笹宮默默點頭同意。

  這點──我早就知道了。

  只是一直不肯承認罷了。

  就算能夠封鎖圖像的能力,我的塗鴉──金絲雀依然沒有殺死圖像的力量。

  而且也不是能夠成長的能力。

  換言之,無論我多努力都殺不死圖像。

  「……哎,就是這回事。當然了,如果找到方法也並非不可能──」

  「我不需要無謂的同情。因為曾經抱持希望,所以……現在只是有點難受。縱然惱怒,但我剛剛親自承認了這件事。」

  每說出一句話,無奈的現實都讓內心隱隱作痛,我不禁垂下頭。

  「……可是這樣的話……」

  自己親口承認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報仇,才是最令我難過的事。

  「……笹宮……我該怎麼辦……」

  但比起無法親手殺死圖像,更讓我痛苦的是──

  我死命地忍住眼淚。

  香是為了代替我才和圖像戰鬥。

  香會戰鬥是因為我太弱小。

  這樣一來──我豈不像是香的詛咒嗎?

  若我一直無法擁有力量,香也就無法脫離我的詛咒。

  就是因為看不下去香奮不顧身地為我戰鬥,我才會想要追求力量。

  哭泣無法解決問題──儘管明白這個道理,一滴淚還是無法抑制地落到地板上。

  「──口原最近好像很煩惱。」

  「……啥?」

  突然說這幹嘛?我用含淚的視線看著笹宮,但笹宮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口原聽說你是因為向圖像復仇才追求力量,好像開始煩惱起自己是為了改善懦弱的自己而戰鬥,這種理由真的好嗎?」

  被他一提,我想起之前好像有過這種對話……

  「……所以,那又怎麼樣?」

  「不,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口原直到現在都還沒找到答案。」

  笹宮以「不過──」做為轉折。

  「所謂的力量和強度,絕對不只是為了擊倒圖像而存在。能夠在戰鬥中發揮的力量也不僅限於攻擊。從這個層面來說,籠目的塗鴉擁有充足的實力。」

  「……你以為我被吹捧幾句就會飛上天嗎?」

  「不是,但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對於瞭解自己的弱點和辦不到的事的籠目,我想鄭重地重新問你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籠目純,你是為了什麼而變強,又是為了什麼渴望戰鬥?」

  ──為了什麼?

  直到前幾天,我應該都會馬上回答是為了向圖像復仇。

  就連現在,這句話也幾乎脫口而出。

  但我壓制住這個反應,把話吞了回去。

  抑制住對圖像的憎恨,重新定位追求力量的理由。

  ──根本不需要考慮。

  我腦中浮現的是愚笨又魯直、比誰都關懷朋友的死黨的臉。

  我用力擦去眼淚。

  「……我想要為了香變強。」

  儘管還有一點哭調,聲音也有點顫抖,但我還是明確地說出口。

  「我沒有辦法阻止香──既然沒有辦法阻止,至少希望能跟她並駕齊驅。我不想再讓香單打獨鬥了!我也想一起戰鬥!」

  「──這個理由不錯。」

  笹宮聽到我現在的答案,展露出笑容。

  「既然這樣就好商量了,關於你力量的運用方法──不。」

  笹宮不知道為何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望向門口。

  ──難道香站在門外!?我不禁轉過視線。

  「我來教導你們兩人能力的運用方法。」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呢?

  「──哦,你倒是說說看,想要讓我們怎麼戰鬥啊?」

  映入眼帘的是將身體靠在門口、貌似開心似地抽著菸的隊長•基羽圓治。

  ◆◆◆

  「吁……」

  我看到她的身影便刻意吐出長長的嘆息。

  「……水、水瀨學姊。」

  在我眼前的是,將帶著藍色光澤的黑髮綁成側邊馬尾的女孩──現在已經是二級抹消者的口原琴音。

  「……哼,你不用露出這種恐懼的表情吧?我又不是來找你的。」

  我在分部的走廊巧遇口原,看她的手上拿著飮料,應該是訓練的休息時間吧?唉,不過這跟我無關。

  ──我在和眼前的她的決鬥中獲勝,獲得對笹宮的命令權迄今也才一個多禮拜。結果我從那天起就一直在煩惱該下什麼命令。

  我本來要下的命令是『全力從事室長的工作』。

  實際上……我對笹宮的印象相當……不,是稍微,只有些許改觀。當然,我完全不打算向他本人透露這種想法。

  前陣子發生同時出現五十幾個半二次元的大事件,而笹宮為了解決這個事件,做出迅速確實的指示,本人也親自前往戰場將災情壓制到零。

  看到他與以往判若兩人的工作表現,就算不是我也會因此改觀吧。

  還有一點──在我面前的口原的成長也是其中一個因素。

  口原擁有『將物質移動三公分』的塗鴉能力,她不久以前還是最低階的三級抹消者。

  在笹宮表示要培養她時,我以為

  這傢伙又要胡搞瞎搞了,甚至還跑去罵他。

  結果我不但在半二次元受到口原的幫助,而且如果封印圖像時沒有這傢伙的塗鴉幫助,那條蛇頸龍八成會成功逃脫。

  更重要的是前幾天的二度決鬥。旁人也許會以為是我壓倒性獲勝──但如果我輕敵,鐵定會翻盤。我獲勝時確實還留有餘力,但本小姐以口原為對手,竟不能有任何鬆懈。

  我不得不承認口原確實有所成長,既然口原是笹宮培養的,我也只好承認那傢伙確實有在認真工作。

  那傢伙說今後還要繼續培養弱小的人。

  對這樣的笹宮說要他『全力工作』還真的讓人有些遲疑,所以我做出暫時保留這道命令的結論。

  就是這麼回事,我現在邊無所事事地在分部閒晃,邊想著該對笹宮下什麼樣的命令。正如我剛才所言,我現在沒有事情要找口原。

  我想口原也沒事找我,正打算轉身離去。

  「請、請等一等,水瀨學姊。」

  ──意外的是,阻止我離開的竟然是口原。

  「……幹嘛?你想再度挑戰我嗎?我先跟你講明,你沒有半點勝算。」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事?快說。」

  「是、是……有個問題想請教。」

  「你別講開場白,直接說內容。你想繼續浪費我的時間嗎?」

  「對、對不起……」

  「所以說有時間道歉不如趕快問,再不快點我就要走囉。」

  ──哼,實力雖然進步了,個性卻沒什麼變化,我討厭這種缺乏自信的人。

  而這次口原終於說出想問的問題。

  「那個……為了自己追求力量,是否算是輕率的行為?」

  「啥?」

  我聽到內容後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鬼問題?你是在拐彎罵我太過輕率嗎?」

  「不、不是,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算了,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這樣的──自我鍛鍊有什麼不對?」

  我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篤定地繼續說:

  「我倒要問你,為了自己以外的人追求力量的人,在空白畫布里又有幾個呢?」

  「這、這個……」

  本想回應的口原頓時語塞。

  「偶爾會有這種人啦,自稱『我是為了保護地方的和平才成為抹消者』的傢伙。我擺明了講,這對我來說是難以置信的理由。」

  就算為了不相識的人作戰,這些陌生人又能為自己做什麼?

  「這些人到頭來還不是為了自我滿足而戰鬥。不管有什麼思想或主張,每一個人終究都是為了自己而戰鬥。」

  「這……這種說法會不會太極端了?」

  「先問別人的意見再來反駁,你還真是跩起來了啊。」

  「對……對不起。」

  「要道歉就別否定別人的說法,否定別人的說法就別改變自己的意見!」

  「是、是的……!」

  真是……這傢伙,我就是討厭她這種地方。

  「……搞到我都忘記想說什麼了。算了,不過只有這點我要重複。」

  我轉過身,背對口原對她說道:

  「鍛鍊自己又有什麼不對?為了自己好又有哪裡輕率了?別人怎麼想我是不知道,至少我覺得這種不拐彎抹角的觀念比較好──啊啊,還有一點。」

  我停下腳步再追加一段話。

  「你還在跟笹宮學習吧?」

  「是……是的。」

  「這樣的話,你的態度要更堂堂正正,並向周圍的人表現自己有所進步。如果不這樣做,被人瞧不起的不會是你,而是培養你的笹宮,這點你要有自覺。」

  「咦……」

  ……我在說什麼啊?

  我發現自己跳脫了平常的作風,竟然為別人,而且是為笹宮辯護,我忍不住嘖了一聲,帶著嘆息離開。

  「啊……謝謝學姊!」

  身後傳來這句話。我沒有回應她,逕自往前方離開。

  真是受夠了,雖說我經過那件事後也多了許多煩惱,但沒想到自己的思考能力竟然落到這種程度──話說回來,獎品到底該要求什麼……啊。

  「……對了,沒錯,就這個。」

  就在晴朗的清晨,轉變為滿天烏雲並開始稀稀落落飄雪的天氣中。

  我決定好要對笹宮下的命令,嘴角不禁上揚起來。

  ◆◆◆

  「被人瞧不起的不會是我,而是培養我的笹宮學長……」

  我回憶著水瀨學姊說的話,說真的,我相當訝異。

  那個全身上下都是傲慢的水瀨學姊,竟然會說出擁護和她反目成仇的笹宮學長的話,明天該不會吹起暴風雪吧?

  ──我在心中重複水瀨學姊的話。

  她還是傲慢得一如以往、自尊自大、論調極端到底,但的確有那麼幾分道理。

  所有的事情追根究柢都是為了自己。我如此擺脫束縛思考的事物後,答案在我的心中似乎已經有跡可循。

  ──雖然,我還是看不見該告訴笹宮學長的答案全貌。

  但我覺得自己的心有了一點點進步。

  「……好!」

  我鼓足力氣,重新投身於訓練。

  而將自己委身給打從心底湧起的熱潮的結果是──

  我獲得了二十九勝。

  今天結束時的戰績是籠目學姊三十四勝、四平手。

  ◆◆◆

  ──結束了這天的訓練,我回到笹宮室,邊思考那個計畫的名字,邊看著窗外電燈照射下的雪景。

  「在嗎?笹宮!」

  砰的一聲,用力推開門的人是──

  「哦哦……怎麼來得這麼突然啊,水球。」

  金髮傲慢混血兒•一級抹消者水瀨。

  「哼,你還是一樣欠揍……虧本小姐特別挑你大概事情都忙完的時候才來──先不跟你計較了。」

  「……!?」

  我聽到水瀨的回答忍不住開始顫抖。

  「你到底怎麼了……吃壞肚子了嗎!?還是生病了!?你發燒了嗎!?」

  「笹宮,你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我叫你水球,你竟然不怒吼也不揪住我的衣領,只是聽聽就算了……你該不會是冒牌貨!?」

  「哈!你從哪個角度覺得我像冒牌貨?」

  「我不是說外表,而是內在!」

  我看著搔首弄姿、滿臉得意洋洋的水瀨,忍不住這樣吼出聲。

  這傢伙儘管閃過不悅的神色,但還是有些開心地開口說道:

  「……真是的,你這傢伙總是很讓人火大。你問我為什麼來得這樣突然吧?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只是來拿比賽的獎品。」

  「……是、是喔,原來如此,這你應該先講啊。」

  所謂獎品──就是如果在決鬥中勝過口原,她可以隨意對我下一道命令。這件事被我忘得一乾二淨,她的確還沒對我提出要求。

  看來她總算決定好命令的內容了,怪不得她的心情這麼好。

  「唉,個人造孽個人擔……所以你想命令我什麼?」

  ……她到底會給我出什麼難題呢?我感到提心弔膽。

  依照水瀨的個性,應該不會是要我跟她交往吧。可能性最高的應該是要我認真工作吧?

  「我要下令囉,笹宮。你從現在開始──」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時,這傢伙一臉賊笑地說道:

  「──從現在開始,叫我小流流!」

  「…………!?」

  …………!!

  竟然。

  「竟然來這招……!」

  命令的內容讓我忍不住臉頰抽搐。

  而且抽搐的原因有許多層面。

  「……你的意思是,要我這樣叫你一次就行──」

  「哪有這個可能,你這輩子都要叫我小流流。」

  「要我叫到死……」

  唔啊。

  除了「唔啊」之外也沒別的好說了。

  這可是要叫她小流流,小流流喔。這傢伙跟我一樣大,照理來講也十七歲了,竟然要別人叫她小流流。如果是個會考慮周遭眼光的人,就絕對不會這樣做。

  最惡質的是,我找不到合理的拒絕理由。

  這是個無懈可擊、完美無缺的懲罰遊戲。

  就在我在心裡如此想著且不願開口時──

  「怎樣,笹宮,你這種有身分的人,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水瀨用確信自己獲勝的表情對我說道。

  「不、不會,但是水──」

  「叫我小流流。」

  「……水」

  「小流流。」

  「……」

  「小流流。來,說啊,笹宮。」

  水瀨不斷地催促,我甚至可以在她頭頂看到「雀躍」兩個字。

  ……我想自己已經四面楚歌了,中滝小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消化著成堆公文。

  ……哦哦,真是夠了,沒辦法。

  我只好做好心理準備執行懲罰遊戲。

  「……小、流流。」

  「……再一次。」

  「小流流。」

  「再一次!」

  「到底怎樣啦!小流流!這樣你滿意了、吧……」

  我忍不住凶了起來。可是看到小流……水瀨的表情,頓時讓我無話可說。

  「……嗯、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的表情完全融化了。若是要形容,就像是小孩塞了滿嘴最愛的糕點,那是平常的水瀨絕對不會浮現的童稚笑容。

  ……哦哦。

  這傢伙笑起來還挺可愛的嘛……在我面前降臨的是讓人想要趕緊畫成圖畫的美少女。這種讓人覺得如果興起邪念,就會為此感到內疚的孩童般純真笑容,居然會出現在這個年紀的人臉上……她到底有多期望別人喊她小流流啊?我連吐槽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在我為了同期的態度驟變感到驚訝時,水瀨心滿意足地說道:

  「呵呵、呵呵呵呵,真好,果然感覺很好。小流流……呵呵呵,好,這下算是履約了,笹宮,你從此都得叫我小流流,知道了嗎?」

  「好……我知道了,小流流。」

  水瀨光是聽到這句話表情就融化了,她歡天喜地、甚至還哼著歌走出房間。看她如此開心的樣子,搞不好還會在回去的路上跳起舞呢。

  我雖然對這個結局有許多意見……嗯,我也懶得計較了。就把這件事當成人生最後的嚴重失誤,以後千萬別拿「什麼都可以」做為條件。

  我全身無力地在心裡發下重誓,現在只說得出一句話。

  「小流流,啊……」

  在我仰天悲嘆後──

  「你是自作自受吧?笹宮室長。」

  從旁傳來的中滝小姐無情的話,刺中我的胸口。

  ◆◆◆

  ……從某個層面來說,事情真是不得了了。

  我跟著碰巧看到的飄飄學姊,偷偷聽著笹宮室內的對話──結果遇上了不得了的現場。

  「這下子……小琴恐怕無法漫不經心了吧?」

  我先把事情擺在一邊離開笹宮室門口,在臨時找到的躲藏處悄悄看著飄飄學姊跟剛才判若兩人的背影。

  外頭潸潸飄著雪花,在一片寂靜的走廊──難以置信地迴蕩著飄飄學姊的哼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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