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上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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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冬天來了,走出宿舍的瞬間,我這樣想道。

  十一月已經接近尾聲了。現在才產生這種實感可能有些遲,但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在故鄉之外的地方迎來冬天。搖擺不定的寒意,終於在一個地方安頓下來,感覺就像是坐在這由石磚築造的城市上了一樣。

  哈,我呼出一口白氣。

  之前還聽說自然博物館裡有特設的溜冰場,讓我稍稍有些心動,可惜實在沒那個時間。我戴上宿舍管理員庫里修那送給我的手套,走出玄關。

  踩在瀝青人行道上,我向著公交站走去。

  著名的大紅色雙層巴士駛了過來。

  最近開始使用的連接巴士讓我感覺就像袋鼠母子一樣可愛,不過舊式車型也有其獨特的韻味。雖然相應的在載客量上有所不足,遇到尖峰時段會擠得很厲害,但我也已經習慣了。

  只不過,有這麼多的人【活著】這一事實,依舊讓我感到有些違和。

  「……」

  我覺得自己稍稍有些改變了。

  如果是以前的話,我應該會對滿員的巴士繞道走吧。

  甚至剛到倫敦的那段時間,因為無法忍受人群,我都是一大早徒步走到目的地的。也因此好幾次沒能配合上師父的時間表,那時多虧了周圍的人對我施以援手,一回想起這些事,我的臉就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不管是跳脫常識的弗拉特,還是平時一看見我就喘著粗氣進行威懾的斯芬,我無疑都從他們那裡受到了不少的照顧。所以,如果我有變得稍微積極一些的話,那一定是他們的功勞吧。

  我在郊外下了車。

  沿著大路前進一段距離後,我聞到了一股清涼的香氣。

  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了,這是一般人無法感知的魔術師的結界之一。師父以前在課上講過,視覺上的迷惑自不必說,像這樣作用於嗅覺和聽覺的結界,甚至是作用於觸覺和味覺的結界也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同時他還講了,打破結界的訣竅在於冥想(Meditation)。

  不為構築結界的各種要素所迷惑,正確地把握自己現在在哪裡,正保持著怎樣的姿勢,是最基本的。我一邊回憶著課上學到的內容,一邊調整呼吸,在幾乎沒有被周圍的環境影響的情況下,我穿過大路。

  視野逐漸開闊了起來。

  現代的鏡面大廈與古香古色的建築交織在一起,如同拼布一般的街景。雖說遠不及那遙遠的布拉格的黃金小巷有韻味,但確實能讓人感覺到魔術之【色】的安靜大街(Street)。

  這就是現代魔術科(諾利吉)所擁有的學術都市——人稱埃爾梅羅教室大本營的斯拉。

  (雖然要稱為都市感覺還是小了些啊。)

  我不自覺得揚起嘴角。

  也是因為之前在倫敦的本部進行了為期大概四天的集中授課合宿,這種感覺更強烈了。畢竟那裡是實力雄厚的時鐘塔的心臟——以三大貴族之一特蘭貝里奧所擁有的第一科(密斯提爾)為中心的現代魔術師大本營,拿來比較的話斯拉也太可憐了。

  (……師父有好好梳頭嗎?有沒有睡懶覺呢?)

  我突然感到不安起來。

  雖然他以前應該也是能夠自理的,可就是嫌麻煩。結果一開始依靠別人以後就輕易地墮落了,連本來能做到的事現在也做不好了。或許作為內弟子應該放著他不管才是正確的態度,這樣才能讓他一個人也能正常生活。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走過爬滿常青藤的坡道,穿過十字路口,進入本部的教學樓。

  經過不知為何唯一下過功夫裝修的大廳,我走上樓梯,在走廊的拐角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萊妮絲小姐?」

  「——哎呀,格蕾。」

  戴著藍色帽子的金髮少女回過頭來。

  她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我,紅色的眼睛裡閃動著愉悅的光芒。

  「嗯嗯。今天氣色也不錯呢。到了這個季節,看你就像是從冬之國而來的妖精一樣。」

  「……那、那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好低下頭。

  雙手的手指不自覺地糾結在了一起,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感覺她看向我的視線變得更加愉悅了。

  萊妮絲帶著壞笑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轉頭看向窗戶。

  「抱歉,稍等一下。」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窗戶另一邊是正在授課的師父。

  教室就在我們旁邊。雖然教授的是魔術,但這附近的設施和普通的大學幾乎沒什麼區別。我也聽說過這裡為了應對實驗的失敗或者魔術師之間的鬥爭而打造的十分堅固,好像還連通了中下級別的靈脈(Ley Line),不過對於並非魔術師的我來說只是有時會感到皮膚發麻而已。

  正好到了下課的時間。

  學生們隨心所欲地或是吵鬧著聚在一起,或是獨自開始溫習課上的內容。一部分人積極地圍住師父,師父則帶著不耐煩的表情認真解答了他們的疑問,然後向著我們所在的出口走來。

  「……萊妮絲。」

  他停下腳步,眉頭皺得更緊了。

  師父穿著經常穿的西裝,繫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很整齊。因為剛剛上完課,他沒有在抽雪茄,但那副不高興的模樣無疑就是我所熟悉的師父。

  但是,

  (……咦?)

  不知道為什麼,我眨了眨眼。

  該說是違和感嗎。不光是微微浮現的【黑眼圈】,似乎在更深處的地方有什麼不太一樣。

  「貴體安好呀,兄長大人。」

  「今天有什麼事。」

  「沒事我就不能來找你嗎?我可是你楚楚可憐的義妹呀?」

  「那當然,沒事的話我可不希望在這裡見到你了。這還用問嗎。」

  「好過分。如果明天早上枕頭是濕的話,我可是會向你索取傷害少女心的賠償金的。」

  紅眼少女沒有半點受到傷害的樣子,開著玩笑。

  其他的學生都躲在遠處交頭接耳,似乎是在畏懼著和她打交道。畢竟眾所周知,萊妮絲•埃爾梅羅•阿奇佐爾緹才是埃爾梅羅派真正的掌權者——是光耀的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後盾。不管是被她仇視還是被她優待,都會被捲入時鐘塔的權力鬥爭(Power Game)之中,人生可以說就此終結。對這些事毫不在意的,也就只有包括弗拉特和斯芬在內的幾個人而已。

  然後萊妮絲稍稍壓低聲音,用下巴指了指教室里的一個人。

  「說起來,有件事我很在意啊……【那個】是怎麼回事。我的兄長啊。」

  「嗯?他是上個月加入的學生。叫做考列斯•弗爾維吉。」

  我看向萊妮絲所指的——一個戴著眼鏡,不怎麼起眼的少年。

  不過,在本來就淨是些問題兒童的埃爾梅羅教室里,他的模樣反而十分突兀。

  少年正擺弄著一個陶製的小壺,嘗試著各種各樣的操作。雖然手法看上去不是很高明,但我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執著。他這種一絲不苟的態度還有側顏,說不定正對某些人的胃口。

  然而,

  「我說的不是這個。」

  萊妮絲否定道。

  她白皙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你的那個什麼學生會拿著阿特拉姆那傢伙的巴格達電池?」

  「啊……」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仔細一看,考列斯拿在手上的陶製小壺,和雙貌塔伊澤路瑪事件時與我們為敵的魔術師——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所使用的【巴格達電池】非常相似。

  「這有什麼為什麼的。」

  師父搖了搖頭。

  「弗拉特那傢伙在上次事件中對那個術式進行了解析。我就順便去時鐘塔問了問,看樣子好像也沒有申請專利,所以就用我自己的方法進行了理論化。然後正好來了個感覺相性不錯的學生,就試著教了教他。你看,這不是很正常嗎?」

  「哪裡正常了!」

  這次就算是我,也能理解壓低聲音怒吼的萊妮絲。

  對魔術師而言,魔術的奧秘可以說能與自己的性命相匹敵。沒有申請專利並不是因為自己的技術不重要,而是因為如果申請了專利就會在魔術師之間傳播開來。也就是說,比起小小的權利,隱蔽本身要更加重要。

  ……我再次切身體會到,師父不受大多數魔術師歡迎的原因。

  師父作為魔術師確實沒什麼了不起。

  如果不是弗拉特偶然解析了術式,靠他一個人應該是無法仿製成功的吧。

  甚至可能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產生這個念頭。但是,只要達成某些條件,這個師父就會突然一下子拿出可以稱得上是褻瀆性的成果。

  要說魔術的複製……在某種意義上,即是對魔術的破壞。

  「我的兄長有時還真是挺有君主(Lord)的樣子啊。」

  萊妮絲深深地嘆了口氣,眯起一隻眼睛。

  「話說回來,那個石油王也不知道看上了你什麼地方,現在差不多每周都要到兄長你這裡來一次吧。」

  「是啊,也不知道他吹的是什麼風,老是跑過來和我說他這次又買了什麼咒體搞到了什麼禮裝之類的。不過他在炫耀的時候到還挺有分寸。」

  我也碰到過他一次,那時差點就把亞德拿出來了。

  結果那個有著中東風情的魔術師卻用一種極度霸道又傲慢的態度,滿不在乎地問我「你家主子有什麼喜歡的東西沒。最好是能用來賄賂的那種」。說不定他在對師父保有好感的同時,順便把我也當成了朋友的所有物吧。確實好像聽說過在以前的貴族眼裡,只有和自己一樣的貴族才是人。

  咳咳,師父清了清嗓子,仿佛是想要辯解。

  「我姑且也有注意的,告訴過他不要在現代魔術科(諾利吉)以外的地方使用。」

  「他要是用了還了得。」

  第二次的怒吼聲中飽含著真誠。

  因為與平時相反的立場,少女接下來的話語更顯真切。

  「……如果你哪天被人背刺了,我可不會管你。」

  我打了個寒顫。

  因為在這幾次的事件中接觸到的那些逝去的生命,讓我在腦海中浮現出了異常鮮明的想像——因此,我情不自禁地說出了多餘的話。

  「到那時,我會保護您的。」

  「哦呀。」

  萊妮絲和師父一同看向我。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瞬間變得面紅耳赤。連手指尖都要麻痹了,心臟幾乎快要從胸口跳出來。

  萊妮絲看著我,聳了聳肩。

  「真是英勇可嘉的內弟子啊。這份特質能不能分給兄長一成。」

  「……謝謝你。」

  師父的聲音有些生硬。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光是他沒有取笑我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發言,就已經幫了我大忙了。

  「那麼,關於我要找你的事——」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萊妮絲。

  「哦呀呀!這不是萊妮嗎!」

  (……咦?)

  問號從我的腦中閃過。

  在我認識的學生里,會這麼親昵地稱呼萊妮絲的就只有弗拉特了。然而,剛剛響起的卻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我轉過頭,一個花哨的星型眼罩出現在眼前。

  她大概十六歲上下。粉色的頭髮似乎是染的,穿著一身似乎是叫洛麗塔風格的衣服。這身滿是花邊的純白禮服讓她看上去比起魔術師,感覺更像是偶像。

  「哦哦,傳說中的內弟子妹妹也在!初次見面!你好你好!」

  說著,戴眼罩的少女爽朗地握住我的手。

  我被她那高昂的興致壓倒,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請、請問你是?」

  「嗯哼哼哼!聽了可不要嚇一跳哦,人家就是最近流行的魔眼女生!綻放於埃爾梅羅教室的一枝花,伊薇特•L•雷曼就是人家啦!」

  說著,她在自己眼罩的位置上擺出一個橫過來的V字手勢。

  「雖然原來是在礦石科(奇修亞),不過這次終於通過了申請,可以來埃爾梅羅教室上課了呢!請多關照啦!」

  「你……你好。我叫格蕾(Gray)。請多關照。」

  「哦哦,你的名字很適合你嘛!哎呀呀我說老師,您身邊既有萊妮又有人家還有這孩子,可是能開個後宮了呢!這樣離時鐘塔最想和他XXOO的男人第一名又近了一步呀。對了,順帶一提,現在是第四名哦!」

  「……是誰,在搞這種調查。」

  師父呻吟道,眉頭鎖得越來越緊,

  「哦喲喲,這可是女生間的秘密喲。就算是您人家也不會輕易泄密的!啊,不過老師如果能給人家來一節禁斷的私人授課的話,說不定人家一不小心就會說漏嘴了呢,要不要考慮一下呀。」

  「抱歉,我接下來還有事。萊妮絲的事也回頭再說吧。——格蕾,走了。」

  師父轉過身,迅速地沿著走廊離開了。

  我向被他甩下的伊薇特行了一禮,然後急忙追了上去。

  2

  走進師父的房間,我順手關上了門,然後眨了眨眼睛。

  與公寓截然不同的整齊房間。我已經不知道來過這裡多少次了,旁邊還放著擦鞋時用到的鞋架和一整套工具。工具現在已經換成新的了,是用我通過宿舍介紹的兼職賺來的薪水。

  然而、

  (……?)

  果然還是有一種違和感。

  我回憶著幾天前的房間,發現是一些灰塵還有書本和遊戲機的位置有些不一樣了。雖然師父在公寓裡四處尋找弄丟的文件是家常便飯,但在斯拉的這個房間裡卻很少見。

  再加上書架上的書收拾得過於整齊了,讓人感覺就像是想要掩飾找過東西的痕跡一樣……

  (……先別想了。)

  我暫且停止了思考,為了緩和氣氛而說道。

  「真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人呢。」

  我回想起剛才的伊薇特,露出微笑。

  她和弗拉特在不同的意義上,都因為過於有個性而讓人拿她沒辦法。我想就算在本來就怪人云集的埃爾梅羅教室里,她也應該能排得上前列。

  對此,師父冷笑了一聲,回答道。

  「那是讓人印象深刻啊。畢竟是個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就爽朗地自我介紹是梅亞斯提亞的間諜的傢伙。」

  「——唔!」

  我震驚得忘記了呼吸。

  在時鐘塔存在著幾個派閥。巴瑟梅羅所率領的貴族主義,和特蘭貝里奧所率領的民主主義。然後梅亞斯提亞派我記得就是中立主義的代表,同時也是這一派的代名詞。

  「啊,間諜,難道是、」

  「沒錯。主要是為了牽制我們吧。雖然我們沒有什麼隱藏著的情報,但對方姑且也要擺擺樣子。或者也可能梅亞斯提亞派是派她來現代魔術科(諾利吉)做牽線人的。」

  「……啊。」

  我回憶起在伊澤路瑪發生的事件。

  當時在場的君主•巴魯葉雷塔——身為三大貴族之一的老婦給予了師父高度的評價。萊妮絲說過,那同時也是在試探有沒有將姑且屬於貴族主義的埃爾梅羅挖角到自己派閥的可能性。

  這樣說來,梅亞斯提亞派會有同樣的想法也不奇怪。

  「不過目前應該還不準備挖角吧。梅亞斯提亞派好賴都是投機主義,還沒有那麼大的膽量。所以就開門見山地公開表示送來了間諜來牽制我們。」

  「……說起來,記得伊澤路瑪那時也有一個魔術師說自己是間諜來著。」

  「比起之後被人拆穿,還是自己搶先坦白然後痛快地交換情報比較好,這也是一種老套路了。這種時候其實與其說是間諜不如該說是外交官吧。雖然自曝身份可能是伊薇特自己的主意,不過暴露了也沒關係應該是君主•梅亞斯提亞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她在籍的礦石科(奇修亞)原本是埃爾梅羅所經營的科系。在先代死後讓梅亞斯提亞派鑽了空子被趕下了台。當時應該是覺得我們很快就會不行了所以痛打落水狗來著吧,但既然現在我們想辦法倖存了下來,那理應會想在不至於發展成全面戰爭的程度內對我們示好。」

  「……原來是,這樣嗎。」

  我心虛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連一半都沒有理解。在時鐘塔展開的權謀術數對我的大腦來說太過複雜了。確實,我聽說過埃爾梅羅派以前負責的不是現代魔術科而是別的科系……

  ……不過,現在有讓我更加在意的事。

  我儘快地完成了整理時間表等等日常工作,然後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師父,到底出什麼事了?」

  「你說什麼呢。」

  師父一邊看著文件一邊答道。

  雖然他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態度,但只有這次,我進一步追問了下去。

  「您似乎有什麼煩心事。」

  我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就像剛才阿特拉姆的巴格達電池那件事,如果是平時的話師父應該會更加平穩地搪塞過去。那種有點像是在發泄的態度……雖然只

  有一點點,但確實和我所知道的師父不太一樣。

  當然,這可能只是我的自以為是。

  「您在時鐘塔本部的課也請假了,在這邊講課時似乎也在趕時間。是不是有什麼掛心的事。」

  「……」

  他沒有回答。

  房間裡幾乎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沉默是那樣的刺耳。

  「……難道是因為第五次聖杯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嗎。」

  「不是!」

  我嚇得肩頭一顫。不過我想應該勉強沒有表露在臉上吧。因為在我露出驚訝的神情之前,身體就已經僵住了。

  嗓子仿佛在被灼燒一般,讓我說不出話來,但我還是拼命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

  果然還是冒犯到他了。

  明明應該更加謹慎一些的,卻一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傲慢地認為,現在或許有自己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太陽已經落山了,那麼我先回去了。」

  我轉過身,握住門把。

  這時。

  「……等一下。」

  他叫住了我。

  「師父……?」

  「……」

  沒有,回答。

  他似乎在為叫住了我而生自己的氣,但比起他的憤怒,這種寂靜更讓我不寒而慄。

  師父還是老樣子——明明還是老樣子,卻讓我感到過於沉悶了。

  就算是在我們之前遇到的幾起事件中,我都沒有見過他現在這副——仿佛臉上的皮膚被剝去了一般的表情。

  「剛才是我不好。我全告訴你。」

  師父這樣說道。

  我突然產生了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但是努力克制著自己。他所說的話將會沉重到我無法承受的預感,與即便如此也想要聽到他心聲的渴望達成了平衡。

  天秤最終沒有倒向任何一邊,他的聲音就這樣傳入我的耳中。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被偷了。」

  我感到心臟仿佛被利刃貫穿了。

  師父指的是什麼,我瞬間就明白了。那個勸說我捂住耳朵的自己,對我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那、是……」

  「是某個英靈的聖遺物。」

  根本用不著問是什麼。

  使這個人成為這個人的,最為重要的部件。在伊澤路瑪的事件時,為了救出徒弟弗拉特和斯芬,而押下的賭注。

  我幾乎要站不住了。

  但是,一想到師父應該才是最難受的那個人,我勉強撐住了身體。

  「怎、麼會……」

  師父站了起來,轉向牆壁的方向。

  「平時都是存放在倫敦的時鐘塔本部的,因為之前伊澤路瑪的事件所以暫時放到了這邊。啊,也是因為聖杯戰爭快要開始了,所以想儘可能保管在身邊。」

  他從書架上拿下幾本書,露出後面的木板,然後將手抵在上面念了一句簡短的咒文。

  響起了喀嚓一聲。

  木板連同一部分牆壁打開了,露出隱藏在後面的保險柜。

  看到這個連身為內弟子的自己都不知道的機關,我驚訝地眨了眨眼。

  「這是分配給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隱藏保險柜。畢竟用我自己的魔術來上鎖的話感覺不太靠譜啊。……強度也相應的很高。就算是別的君主(Lord),也要費很大一番工夫才能打開。」

  他把手抵在那裡又念了一段咒文,接著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小鑰匙插了進去。

  似乎是在物理和魔術兩方面都上了鎖。

  打開門,一封信正放在那裡。

  「……然而就在幾天前,我檢查的時候發現聖遺物沒有了,只有這個信封放在這裡。」

  師父沉默著將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信封看了看,好像是什麼東西的邀請函。

  就算是我也能一眼看出來,這封信的樣式應該是遵照了某種古老的禮儀。

  水晶一般的紙上按著鮮紅的封蠟。那以車輪和眼球為主題的印章讓我想起了以前師父講過的天使。不過,這個印章恐怕與天使並沒有關係,而是某種歷史悠久的魔術象徵,只是碰巧相似而已。

  信封裡面裝著東西,我看了眼師父,他點點頭。

  信的內容和我預料中差不多。

  上面用行雲流水般流暢的手寫體寫著類似於希望你能排除萬難參加我們的宴會這樣的內容,在信的最後寫著發信人的名字。

  「這、是……」

  這個從未見過的名字中所用蘊藏的不詳讓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師父低聲說道。

  「——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是搜集有各式各樣的魔眼,行駛於歐洲森林中的列車。那裡每年都會展出一批魔眼,並舉辦拍賣會。」

  「拍賣會?」

  這個熟悉的單詞讓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那個……會舉行拍賣會也就是說,有很多想要收藏魔眼的人是嗎?」

  「當然了,雖說也有純粹是作為研究對象而收集的人。而且那輛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有著更加特別的意義。」

  師父慢慢坐回椅子上。

  疲勞好像在他的身體裡生了根,仿佛下一秒就要滿溢出來了。

  「特別,是指什麼?」

  「就是移植。」

  說著,師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即便如此,我那遲鈍的頭腦也沒能迅速理解其中的意義。

  我眨著眼睛,過了幾秒鐘以後,

  「……移植?!」

  我終於發出了聲音。

  「沒錯,就是字面意思的移植。本來所謂魔眼這種東西可以說是根植於本人體內的,要摘除應該說是極致困難,但那輛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是一個例外。那裡能夠完全無視科學上的排異反應以及其他種種問題,不要說摘除了,甚至擁有移植魔眼這種獨門絕技。」

  「……」

  我一臉茫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件事究竟有多麼異常呢。

  印象中,所謂魔眼對魔術師而言可以說是一種渴望。我記得師父經常向萊妮絲投去羨慕的目光,哪怕她因為不完全而無法應付自己的魔眼。同時這應該也能說明魔眼和魔術迴路是一樣的——屬於天生的才能吧。

  師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從雪茄盒裡拿出一支雪茄,然後用放在桌上的雪茄刀削去頂端。接著非常小心地用火柴點燃,安靜地吸了一口。

  濃煙在四周飄散開來。

  「……先來上一節課吧。」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大概是香氣讓他轉換了心情吧,他的聲音取回了平日裡的冷靜。

  或者對師父來說,雪茄同時也是一種面具。這香氣與煙霧,是為了隱藏真實的自己而存在的。

  「『看』是人類歷史上最初的魔術。這是因為在人類的五感之中,視覺所處理的情報是最多的。因此,在大部分地區都存在著對邪視(Evil Eye)的恐懼,同時一些神秘性的自然現象也被作為眼睛來解釋。」

  「自然現象是指?」

  「比如說太陽和月亮。」

  師父點點頭,指了指天花板。

  「不管是太陽還是月亮,都經常在傳說中被視為天之眼。埃及的荷魯斯之眼是非常有名的標誌,傳說他的右眼代表太陽,左眼代表月亮。人們相信著這些天之眼無時無刻都在監視著自己,會向犯罪者降下懲罰。太陽神經常會主持司法也是這個原因。實際上,這也是因為太陽在為人類帶來恩惠的同時,也會帶來乾旱等災禍。

  之後,這些又與基督教中的三位一體相聯繫,逐漸與全能的神之眼——也就是上帝之眼扯上了關係。哼,這個過程和共濟會的陰謀論也有些關聯啊。」

  師父在最後提到的這些關於超自然的東西讓我覺得很可疑,但也感到稍微放鬆了一些。這個人作為講師的樣子,似乎已經是我的日常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像這類例子常見的還有颱風眼。對了,你知道包圍著颱風眼的雲層也被稱為Eyewall吧。」

  「啊……知道。」

  我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風暴本身就是一隻眼睛。受到這種觀念影響,有很多與風或者風暴有關的神都只是獨眼。代表例子就像凱爾特神話中的弗莫爾族之王巴羅爾,還有北歐神話中的奧丁。」

  我知道這兩個名字。

  邪眼魔王巴羅爾和獨眼的魔術神奧丁。這兩個神靈

  被認為是一個擁有僅憑一瞥就能將軍隊都毀滅的死之眼,一個以一隻眼睛作為代價獲得了萬能的知識。

  「另外,大地也有眼睛。」

  說著,師父指了指地板。

  「大地的、眼睛?」

  「就是火山口。在黑夜中閃爍著紅光的眼睛,與邪視的形象高度一致。雖然沒有風暴之神那麼多,但也有與大地相關的女神被賦予了這種象徵性。希臘神話里的戈爾貢——特別是美杜莎就是這樣的例子。」

  他吐出一口煙。

  飄蕩在房間裡的灰煙讓我想起了冒出滾滾黑煙的火山口。在硫磺的異臭中發出紅光的熔漿,便是大地的魔眼,古時的人們就是這樣相信著,並畏懼著的嗎。

  天、風暴與大地。

  各自都有各自的魔眼。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確實一直都是生活在監視之中。

  「現代科學所發現的黑洞,或許也可以算是這種自然現象之眼吧。雖然古代的神官不可能知道黑洞的存在,但印度神話中濕婆的化身巨大的黑暗(摩訶迦羅)這一側面與黑洞的概念非常相似。甚至在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里還裝飾著舞王濕婆像。也有說是因為基本粒子的活動就如同濕婆的舞蹈一般,換句話說,從濕婆的兩個側面中分別可以看出宏觀上的魔眼黑洞,和內側的微觀上的魔力活動。」

  「哦、哦……」

  雖然有一半我都聽不懂,但至少這是非常壯闊的話題這點還是領悟到了。

  遙遠的,宇宙之眼。

  在對我們而言遙不可及的彼方,依舊存在著觀測者。而魔術和科學都在嘗試著接近它。

  「……然後在此基礎上,時鐘塔所說的魔眼分為幾個等級。如果是最簡單的那種,是可以由造型師製造的。當然即便是這種也能賣出高價,而且還無法保證一定能夠成功。」

  師父靠在椅子上,繼續說道。

  「不過,能將真正的魔眼——與生俱來的魔眼中也特別強大的Noble Color成功進行移植的,就只有那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了。鑑於其稀有程度以及移植手術的成功率,連那個巴瑟梅羅和特蘭貝里奧都在猶豫要不要對那裡出手。說了這麼多,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移植強大的魔眼這件事,在某種意義上就好比是將風暴或岩漿切下來,再封入別人體內一樣。」

  饒了好大一圈之後,我們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但我終於能夠理解,所謂魔眼的移植究竟是何等異常了。這比單純的獨門絕技要可怕得多,甚至讓我感到有一股寒意在身體裡擴散開來。

  「說起來,聽說只有一次,那個拍賣會被搞砸了。好像說是那個蒼崎橙子和她的使魔乾的。打那以後,這趟列車的出沒範圍就從北歐擴大到了整個歐洲。」

  突然出現的那個名字讓我嚇了一跳。

  在雙貌塔伊澤路瑪遇到的——某種意義上與犯人有所聯繫的——過於異端的冠位(Grand)魔術師。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有可能。」

  「確實。」

  師父板著臉,也是一副不想去回憶的表情。

  「反過來說,那裡是個只有那冠位(Grand)魔術師才能應付得了的地方。就算是時鐘塔的魔術師,親眼見過這份邀請函的人估計也沒有幾個。……為什麼要在拿走【那東西】以後,把這份邀請函留在這裡呢。」

  我聽到他咬牙的聲音。

  那是聽上去仿佛後槽牙就快要碎掉般不祥,又飽含了強烈意志的聲音。在他的眼瞳深處燃燒著熾熱的火焰,讓我都有些好奇這樣的熱情之前都沉睡在哪裡。

  「但是,我必須得去。除此以外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仿佛是在對自己說話。

  「格蕾。」

  簡短地。

  師父——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看向我,這樣說道。

  「你能陪我去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嗎。」

  3

  「——嗯,原來如此。」

  萊妮絲拿起一顆巧克力,輕輕地點了點頭。

  美麗的金髮在典雅的間接光下晃動著。

  第二天,在她所中意的點心店的包間裡。

  雖然原本就是可供顧客堂食的點心店,但聽說這樣特殊的包間只會為常客提供。每當我想找她商量關於師父的事時,她都會約在這間店裡見面。說實話,這屋裡豪華的家具以及桌上的銀餐具讓我很難靜得下心來,但這種話實在不好向她開口。

  我暫且避開聖遺物被盜這一核心,只將受邀去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事告訴了她。

  然而萊妮絲並沒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把叉子伸向桌子上的蛋糕。

  放在桌上的點心每一個看上去都像發著光的寶石一樣。砂糖雕出了花朵和水晶的模樣。鮮艷的草莓和烤成淺褐色的蛋白脆餅,還有七色的慕斯。搭配上甜奶油的香氣,對於一部分人來說,這裡應該就是人間天堂吧。

  「嗯。清蛋糕果然還是軟一點比較好吃。這個質地與水蜜桃果醬的味道搭配的剛剛好。明明端上的是香氣濃郁的努沃勒埃利耶紅茶,相互間卻不會影響,這種手藝還真是讓人羨慕嫉妒恨啊。」

  萊妮絲放下茶杯,像是在回味一樣閉上眼睛,然後問道。

  「你不吃嗎?」

  「啊,吃。我開動了。」

  我慌忙拿起手邊一塊看上去相對普通一些的餅乾,放進嘴裡。

  「——唔。」

  和上次她請我吃巧克力時一樣,舌頭都被這種美味嚇了一跳。

  以我現在的緊張程度,通常都是嘗不出味道的,但這纖細的香甜與連舌頭都要融化的柔軟此時卻在積極地主張著自己的存在。那入口即化的感覺就如同高級絲綢在舌頭上散開一般,雖然甜到極致,卻精準地把握住了尺度,讓人不會感到膩。

  「……呼、啊。」

  「怎麼了?」

  「沒……沒什麼。就是、很好吃。簡直好吃過頭了。」

  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居然會有東西好吃到讓人想下樓跑圈。現在光是阻止自己想要站起來的雙腳,我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但腳尖還是不受控制地踢了幾下地面,我的臉一下漲得通紅,而萊妮絲則笑眯眯地注視著這一切。

  「這份率直正是你的優點哦。請人吃東西也變得有趣起來了呢。不過要是你能再掉下幾滴屈辱的眼淚的話,會更合我心意呢。你看,女孩子的眼淚雖然是傳統項目,但不管品嘗幾次也都不會厭吧?」

  呵呵,少女輕笑道。

  她的這種說話方式,印證著她即是時鐘塔之住人。雖然這樣說,但並不覺得討厭。對於這樣想的自己,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萊妮絲一個勁地吃著蛋糕,時不時還拿起一塊蘸著果醬的司康餅或是喝一口紅茶……終於,她呼出一口氣,進入了正題。

  「這個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就算在時鐘塔大部分的人也只是聽說過傳聞。」

  「……我知道。」

  我輕輕點了點頭。

  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就讓還陶醉在剛才的美味中的我重新緊張了起來。

  「既然兄長和你受到了邀請,那我就給你們一個忠告吧。客人應該是分成兩種的,最好注意一下這個區別。」

  「兩種?」

  「受到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邀請的人,應該是分為買主和賣主的。」

  「啊——」

  我終於意識到,既然是拍賣會,那麼理所當然會存在賣主。

  「如果要移植魔眼,必然要先將其摘除。對於那些難以駕馭自己魔眼的人來說,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在某種意義上就像是救世主一樣。畢竟魔眼這種器官太過複雜了,就算是有一定水平的魔術師也不一定能熟練使用。」

  萊妮絲摸了摸自己的眼皮,這樣說道。

  畢竟在那下面便是一雙魔眼。

  「稍微等我一下。」

  少女從手袋中取出眼藥,點過之後輕輕捂住眼睛。

  可能是因為刺激性太強,她撇起了嘴。見此,我不由得問道。

  「萊妮絲小姐有想過不需要這雙眼睛嗎。」

  「沒有吧?畢竟對於沒什麼長處的我來說,這可是重要的武器。雖然有些不好控制,但也不打算拱手讓人。更何況還能看到我那兄長一臉羨慕的表情。」

  少女雙肩顫抖著,嘻嘻笑了。

  然後她眨了兩三次眼,睜開變回藍色的眼睛後說道。

  「——然後,還有一個人你們怎麼打算。」

  「還有一個人?」

  「是啊。那份邀請函一次最多應該是可以再招待兩名同伴參加的。你,然後還有一個人。兄長是打算帶誰去呢。」

  「……應該會從埃爾梅羅教室里再挑一個學生吧。」

  順帶一提,弗拉特因為老家那裡發生了什麼問題,所以趕回摩納哥了。而斯芬因為升級,不得不在全體基礎科(密斯提爾)接受各種各樣的儀式。當然,埃爾梅羅教室還有其他敬佩著師父的學生,但第一反應果然還是他們兩個。

  「嗯。除了那兩個人,恐怕就是潘提爾姐妹或者羅蘭德•貝爾基斯奇他們吧……話說回來,我那兄長一直都不太想讓學生和自己的事扯上關係呢。」

  萊妮絲懶洋洋地又拿起一顆巧克力,說出幾個名字。

  我記得這三個人。

  他們是師父的高徒,都是些馳名時鐘塔的魔術師。特別是潘提爾姐妹。她們那古怪的性格以及雙胞胎所特有的絕妙的魔力同調在埃爾梅羅教室也格外顯眼——師父也因此大為苦惱,給我留下了印象。

  「這件事……是師父說了算的。」

  「這倒也是。你還有什麼擔心的事吧?」

  「……這個、」

  因為不好再對她詳細說明了,我只好支支吾吾的。

  然而,萊妮絲卻主動提出了那個話題。

  「反正你剛才一直在瞞著我的事,就是關於那件聖遺物的吧。」

  「——唔!」

  「唉,說中了嗎。那剛才你說的邀請函是不是就放在聖遺物被盜的現場。」

  「……為、什麼、」

  想到自己剛才對這件事保密完全是白費功夫,我感到臉頰開始發熱。簡直像挖個地洞鑽進去。

  而萊妮絲看上去卻十分冷靜,她喝了一口紅茶,繼續說道。

  「看那個兄長的態度,我大概也就能明白了。畢竟這七年來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對方的內情想不知道也不行。何況這件事他就是對我都要想方設法保密,那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她聳了聳肩,好像在說這是很簡單的推理。

  然後,她又補充道。

  「……而你現在應該是在煩惱,那件聖遺物是不是被梅亞斯提亞派的間諜偷走了,沒錯吧。」

  「萊妮絲小姐。」

  我忍不住叫出了她的名字,萊妮絲則冷笑一聲,抱起了胳膊。

  「是叫伊薇特吧。那貨自曝是梅亞斯提亞派的間諜的時候,我也在場。」

  這樣說來,如果梅亞斯提亞派的目的就是師父所說的牽制的話,那作為君主(Lord)後盾的萊妮絲不知道這件事也就沒意義了。剛才煩惱著要不要坦白的自己實在是太蠢了。

  「不過她們雷曼家雖說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角色,但這次的嫌疑應該不大。」

  「是、這樣嗎。」

  「我見過一次那個聖遺物。先不說學術性上的問題,那東西對於不想去參加聖杯戰爭的魔術師來說,基本上沒什麼意義。上次齊格飛的聖遺物因為本身就沾有龍血,所以是最高級的咒體,但那玩意兒不一樣。」

  據說召喚英靈的觸媒大部分都是在生前與其有緣的物品。

  這些有緣的物品,既有可能是魔術中強大的咒體,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文物。師父收藏的聖遺物看來是屬於後者。

  「而且,梅亞斯提亞派沒理由得罪兄長到這種地步。他們本來就是三個派閥中最弱的。如果隨隨便便就打破平衡,到時候最倒霉的是他們自己。」

  「……原來如此。」

  我鬆了一口氣。雖然少了一個線索也很遺憾,但我也不希望師父的學生里存在背叛者,所以還是安心的感覺更強烈一些。

  萊妮絲看著我眯起了眼睛,然後冷不丁這樣說道。

  「你不太適合待在時鐘塔啊。」

  「什麼?」

  「沒什麼。……我就是說希望今後你能夠一直保持現在的樣子。畢竟這樣的你對於我那整天胃痛的兄長來說可是一種安慰呢。嗯,所謂愉悅,秘訣就是要讓對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現在他要是過勞死了的話就麻煩了。哦,這次的新品不錯嘛。用檸檬的酸味來引出起司的味道嗎。」

  少女一邊說著些讓人毛骨悚然的話,一邊愉快地動起叉子。

  「那個,萊妮絲小姐之前也有事找師父吧?」

  「是啊。我的事其實也差不多……對了。兄長他啊。」

  萊妮絲一邊嘀咕著一邊吃著蛋糕。

  她眯起一隻眼睛,看樣子似乎還在琢磨我剛才說的事。

  「就不打啞謎了。我這邊的事是調律師委託我的。」

  「調律師?」

  「沒錯。是那個兄長為數不多的老朋友。甚至到現在還在用本名稱呼兄長呢。」

  「咦?」

  師父的本名。

  不是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這個稱號,而是原本的名字。

  但是,師父明明是不允許任何人用那個名字來稱呼他的。

  「他可不管兄長樂意不樂意。不,可能應該說是固執地不願意改變叫法。反正之前遇到他的時候向我報告說兄長的樣子很奇怪。還說什麼因為兄長眉頭的皺紋位置不對,害得自己小提琴的音都不准了。應該說不愧是在兄長出發去遠東時替他出錢的交情嗎。」

  「這個人是怎麼……」

  「因為上次的事,到創造科(巴魯葉)露臉時逮到他的。真是的,明明自己去問不就好了,所以說男人真是無可救藥。」

  雖然關於這個人我也想詳細了解一下,但現在另一件事更加讓我在意。

  「是怎樣的英靈呢。」

  「嗯?」

  萊妮絲揚起一邊眉毛,我下定決心問道。

  「我一直沒問過……第四次聖杯戰爭中,師父召喚了怎樣的英靈,萊妮絲小姐你知道嗎。」

  對於這個問題,少女簡短地回答道。

  「伊斯坎達爾。」

  又名,亞歷山大大帝。

  我當然知道這個英雄。他可以和為現代歐洲打下基礎的查理大帝(Charlemagne)並列,說是最有名的英雄也不為過。

  他的傳奇開始於馬其頓。

  接受了大學者亞里士多德薰陶的伊斯坎達爾在二十歲時繼承了王位,之後便遵照亡父的遺志東征波斯。依靠他那與生俱來驚人的領袖氣質和軍略率領十萬大軍擊敗了大流士三世,讓對方提出停戰,但他【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在那之後的旅程就如同夢境一般。

  征服了沙漠之國埃及,被擁為法老,之後繼續向東。

  與仇敵大流士三世再次激戰,掠奪了巴比倫和波斯波利斯,之後繼續向東。

  折服了眾多士兵、王、軍神,甚至是印度王公,他就像被附身了一般一味地向東再向東。

  他是想要看到什麼嗎。

  他是想要得到什麼嗎。

  與稱霸世界這個詞最為接近的王者的想法,我無從想像。

  我聽說過聖杯戰爭是會召喚出人類歷史上諸多英雄的儀式,但師父的搭檔居然會是這名英雄還是讓我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啊……)

  我突然想到。

  師父之所以會珍藏著產自馬其頓的酒,是不是也是因為他呢。

  「唉,做夢也要有個限度。那個聖杯戰爭聽說是什麼召喚七名英靈進行戰鬥,最後剩下的Master和英靈能夠得到實現任何願望的聖杯,這樣的蠢儀式沒想到連伊斯坎達爾都會參加。」

  萊妮絲無奈地說道。

  「總之,據說在參戰的英靈中,他有著超凡的力量。……聽說他好像有兩個寶具。一個就是供奉在戈爾迪烏姆神殿中的戰車•神威車輪(Gordias Wheel)。或者是駕駛那輛戰車時的蹂躪跑法?」

  少女解釋說,就算是時鐘塔的調查,也無法看到英靈的能力數值。恐怕在讓師父坐上君主(Lord)之位的時候,她就把那方面的資料都查閱過了吧。

  「而另一個寶具更是厲害。那個伊斯坎達爾,貌似能夠召喚自己生前的部下。沒錯,就是那幾乎差點征服了世界的傳說中的軍隊本身。當時和先代君主•埃爾梅羅的遺體一同送回時鐘塔的資料中說,出現在固有結界中士兵有數萬人。」

  「……唔!」

  說實話,已經超出我能夠想像的範圍了。

  我擁有的亞德也——據說封印著亞瑟王曾經揮舞過的寶具•於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論其威力,現代魔

  術師所驅使的神秘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就連不成熟到極點的我,都能靠它一擊將剝離城(阿德拉)半毀。

  然而,就算是再強大的英靈或者寶具,在那數量的暴力面前真的能夠取勝嗎。

  「……即便如此,師父也沒能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中勝出。」

  「聽說第四次聖杯戰爭中還有強大的怪物。那可真是個不得了的世界啊。好歹都是登上君主(Lord)之位的人了,真不知道先代還有我那竟然想參加第二次的兄長是怎麼想的。」

  似乎是看透了我的想法,萊妮絲先一步露出苦笑。

  她吃完眼前的蛋糕,再喝乾了清澈的紅茶,然後站了起來。

  「在你們去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這段期間,我也會設法在這邊尋找那件聖遺物。還有,這些拿去。」

  「這是?」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少女的玉手將一張黑色的信用卡和一部手機放在桌子上。

  「雖說是為了取回聖遺物,但畢竟也是去參加拍賣,可不能沒有準備吧?那個兄長應該不會願意接受的,所以就交給你了。他現在好像正瞞著我四下張羅資金呢,真是辛苦了。不過大概是看在他最近這麼活躍的份上,老好人諾利吉卿好像是借了他不少呢。」

  「萊妮絲小姐……!」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了。

  而少女則用食指抵住下巴,像在惡作劇一樣嘀咕道。

  「呵呵呵。這可是讓他一點一點在還上的欠款一口氣增加的大好機會啊。最好你能在兄長最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交給他。對了,手機就送給你了,隨便用吧。在拍賣會前後應該是能和外界聯繫的。」

  該說是可靠呢,還是邪惡呢。

  在魔術藥的作用下變回藍色的雙眼閃閃發光,萊妮絲•埃爾梅羅•阿奇佐爾緹露出了優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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