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上 第二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那天夜裡,霧非常濃。

  天空中的一輪凸月被雲層所遮擋,只能落下幾縷微弱的銀光。夜已深,周圍完全沒有行人的氣息,仿佛已經凝固了一般的寂靜侵蝕著黑暗。

  三天後。

  邀請函上寫的地址,是郊外的舊車站。

  經過數次路線變更,這裡早已失去作為車站的功能。門前也理所當然地擺著禁止入內的牌子,只有作為「車站」的外觀還保留著。入口處也被封鎖了起來,但師父滿不在乎地翻過柵欄,走了進去。

  而我卻呆站著不動。

  明明只是廢棄車站的入口,但在今天看起來仿佛會通向煉獄一樣——如同怪獸的巨口,如果輕易踏入便會屍骨無存。

  「師父。」

  「沒事的。」

  師父簡短地回答道。

  他的話讓我鼓起了勇氣,我也翻過了柵欄。

  「那個、」

  從身後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不一會兒,戴眼鏡的少年的身影浮現在黑暗之中。

  「謝謝您能帶我來!」

  考列斯•弗爾維吉。

  是之前從師父那裡學得了阿特拉姆的巴格達電池的學生。我記得他好像已經十八歲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鼻子兩側長著雀斑,他看上去意外得孩子氣。

  「說什麼帶你來,不是你自己非要跟來的嗎。」

  師父冷冰冰地嘆了口氣。

  聽到他的話,考列斯的肩膀立馬耷拉了下來,沮喪地說道。

  「對不起,偷聽你們的談話。」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本來搞出那個裝置的不也是弗拉特嗎。」

  那個巴格達電池是依靠弗拉特解析的術式以及師父的協助而成功重現的,好像就是在那個時候,那個少年在裡面編入了針對師父的竊聽魔術。只不過他本人在設下這個術式之後就忘記了,才讓偶然間發現的考列斯聽到了我和師父的對話。

  設下了這種術式,自己卻忘個一乾二淨就這麼回老家去了,或許不得不說這件事很有那個被稱為「天才傻瓜」的少年的風格。

  「不管離得多遠,那傢伙都能給我找麻煩。」

  師父惱火地皺起眉頭。

  這時的師父很有他平時的樣子。他好像還在用俚語小聲地怒罵著,我還是裝作沒聽見吧。

  「抱歉。但我無論如何都沒法對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這個詞置之不理。」

  考列斯內疚地說道。

  最近這段時間裡我見到的都是些道歉時也昂首挺胸,或是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的人,所以在某種意義上他的這種反應讓我覺得很新鮮。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為什麼、你那麼在意呢?」

  我情不自禁地問道。

  聽到我的問題,考列斯有些苦惱地撓了撓臉。

  「因為,我以前一直都覺得自己成不了魔術師。」

  「成不了魔術師?」

  「我姐姐太優秀了。而我則只是一個備份。為身體抱恙的姐姐萬一倒下時所準備的備份。」

  他的話語中帶著自嘲。

  弟弟的雙眼中寫滿了就像他話語中所含有的不甘——以及同等分量的,類似於自豪的感情。

  「但是,最後姐姐還是沒有繼承家業。儘管別人都對她說只要去了時鐘塔就一定會成功,她還是拋下這一切出走了……最後,魔術刻印就由我來繼承了。哈哈,說是這麼說,但除去姐姐,弗爾維吉家本來就是一直在衰落的家系。」

  他苦笑著聳了聳肩。

  「所以,我想要學習一切我可以學到的東西。雖然沒錢移植魔眼,但既然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是真實存在的,那我就想親眼見識一下。」

  少年堅定地說道。

  因為有可以去學習的東西在那裡,所以想要去學習。

  (……意外的,很像魔術師?)

  我這樣想道。

  師父在如此危險的情況下也沒有拒絕他同行,應該就是因為這洋溢的熱情吧。不,也許是讓他生出這份熱情的自卑感,讓師父無法視而不見也說不定。

  ……因為關於這一點,我也能產生共鳴。

  「自我介紹結束了嗎。」

  傳來了師父的聲音。

  不知何時他叼起了雪茄,看樣子是特意為了等我們說完才抽起雪茄來打發時間。有時候這個人執著的地方讓我有些難以理解。

  「話說回來。」

  我把話題拋給師父。

  「【師父為什麼也要戴眼鏡呢】?」

  「這個是魔眼殺。因為是臨時準備的,可求了不少人呢。」

  師父推了推眼鏡,一臉不快地說道。我記得魔眼殺好像應該是魔眼用的對策禮裝。

  「不過去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不可能什麼都不準備啊。被瞪一眼就心臟麻痹算是幸運的了,如果被什麼不像樣『強制』或者『契約』纏上,到時候哭都哭不出來。」

  聽說很多種魔眼都是略過儀式的過程或者階段,僅將結果施加給目標。而師父的眼鏡就是應對這類魔術的策略。

  不管怎麼說,師父戴眼鏡的樣子實在太少見了,讓我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但是師父馬上就快步地向裡面走去。

  過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了站台,幾個人影散落在那裡。

  (和我們一樣的……客人們?)

  不知是採取了怎樣的措施,本應已經廢棄的瓦斯燈有一兩盞是亮著的。

  朦朧的燈光照射在白霧上,整齊的石質拱廊下,幾個人影三三兩兩地佇立著。這個情景讓人感覺仿佛回到了百年以前。那時的人們是怎樣看待那噴出滾滾濃煙的火車頭的呢。

  這時,一個人影向著我們走了過來。

  「久違了。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你、是……」

  我倒吸一口涼氣。

  那描繪著鮮艷花朵的民族服裝——我記得是叫友禪娟振袖的衣服,絕不可能認錯。戴著眼鏡的美人對我們嫣然一笑。

  「……直覺告訴我,可能會遇到你。」

  師父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

  「既然你會在這裡,就是說法政科也準備參加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拍賣會嘍。」

  「法政……科……」

  我感到身後的考列斯僵住了。

  這也難怪。不屬於時鐘塔的十二種研究方針•十二科——而是從外側對魔術協會進行監視的第一原則執行局•法政科。異於平等地追求神秘的魔術師們,居於管理•統制神秘一側的一人。

  化野菱理。

  當初在剝離城阿德拉時認識的女人,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

  「不,今天是我個人的私事。」

  菱理搖了搖頭,回答道。

  我完全無法相信她。因為在那次的事件中,這名女性(人)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居於兇手身後的黑幕。即使沒有上次的事,經營時鐘塔的法政科也與其他魔術師擁有不同的思想以及方向性。就算她突然拿出下了毒的葡萄酒我也不會奇怪。

  但是現在卻沒有時間去思索這些事。

  因為另一個清澈的聲音響起在廢棄的站台上。

  「——之前聽說不光是法政科的老鼠,連哪家的君主(Lord)都要來,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傳聞中的現代魔術科(諾利吉)。」

  我轉過頭——然後將視線向下移了移。

  她應該只有十一、二歲吧。美麗的少女傲慢地揚起下巴,手指撥弄著有光澤的銀髮,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瞪視著我們。

  「你是、」

  師父眨了眨眼。

  他將雪茄收進雪茄盒裡,彬彬有禮地低下了頭。

  「許久未見了,女士。」

  「哼。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擺設居然還記得我的臉嗎?」

  少女吐出與自己的年幼並不相符的毒辣話語。

  雖然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但師父好歹也是君主(Lord),能當著他的面說出如此失禮的話的人應該不多。

  「……這位是?」

  銀髮的少女似乎是對我的悄悄話有所不滿,她將手放在胸口,自報家門。

  「我是奧爾加瑪麗。奧爾加瑪麗•亞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亞。」

  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師父提醒道。

  「阿尼姆斯菲亞。也就是天

  體科(阿尼姆斯菲亞)君主(Lord)的女兒。」

  「君主(Lord)的……女兒……!」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法政科,還有新出現的君主(Lord)的女兒。

  我感覺光是這兩個人的存在,就已經讓這裡變成異界了。說實話,我之所以還沒有眼前發黑,是因為看到身後考列斯那瞪圓了眼睛,更加受到衝擊的表情。就算知道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威名,他也一定沒有想到會有這種分量的客人前來。

  「我知道的哦。你是先代——凱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的替補,被強行塞進埃爾梅羅派的犧牲品。」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不友好的台詞,師父也絲毫沒有動搖。

  「在時鐘塔很難聽到這樣直白的說話方式呢。就像年輕的阿尼姆斯菲亞一族離開山里一樣少見。」

  「這有什麼。你應該也覺得我們沒必要在這種寒暄上浪費時間吧。直說了,你有想要的魔眼?」

  奧爾加瑪麗帶著銳利的眼神問道。

  看到她這種毫不考慮對方心情的態度,化野菱理看上去有些愉悅地微微眯起眼睛,完全沒有加入到這兩人之中的意思。

  而師父並沒有正面回答她,

  「……這個嘛,怎麼說呢。」

  只是故意含糊不清地說道。

  「哼。有也不可能說吧。畢竟不能在拍賣會以前泄露情報。」

  「這可不一定。如果我們想要的魔眼不一樣的話,那就能減輕負擔了。你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會來問我的吧?」

  師父的回答一直都很穩重。

  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平時的師父在說話時雖然不至於算挑釁,但也經常帶著挖苦和諷刺,而現在他連聲音都變得柔和了一些。

  就在我疑惑著的時候,

  「——奧爾加瑪麗大人。」

  一個高個子的人影走了過來。

  那是一名年約二十五歲上下的女性,她身著紫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從別在她腰間的皮革教鞭來看,她應該是家庭教師之類的吧。一副玳瑁眼鏡與她古典的著裝風格與十分相配。

  (……這也是魔眼殺嗎?)

  光看外表無法分辨。

  這時我才突然意識到,菱理的眼鏡同樣也有可能是魔眼殺。自己是多麼遲鈍啊,而魔術師們則早就已經做好了各種準備。對他們來說,戰鬥在見面以前就開始了——或許也可以說是結束了。

  他們就是這樣一路走來的吧。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先生,和化野菱理女士對吧。我是奧爾加瑪麗大人的隨從,特莉夏•菲洛茲。——好了,大小姐。」

  「干、幹什麼嘛,特莉夏。」

  「我們先告辭了。屆時會正式來向二位打招呼。」

  特莉夏和奧爾加瑪麗匆忙地離開了。

  在她們離開的時候,名為特莉夏的女性的大衣下擺下隱約露出的一個好像是裝飾品的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咦?」

  我用力眨了眨眼。

  因為角度問題,似乎只有我看到了那個東西,那到底是什麼呢,沒錯,

  (那個形狀好像……很下流。)

  我捂住兜帽下變得通紅的臉頰,使勁搖了搖頭。

  一定是看錯了。而且這根本不關我的事。雖然咽口水時嗆進了氣管,但我總算讓自己擺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在我身邊的考列斯開口道。

  「老師您不生氣嗎。」

  「為什麼。」

  「就算是君主(Lord)的女兒,我覺得她剛才的態度也太過分了。」

  「你說這個啊,如果因為這種程度就生氣,那就沒完沒了了。不對,搞不好應該說我更喜歡像她這樣乾脆地表明敵意的人。對魔術師來說,帶著好意接近的人才可怕。」

  「哎呀,您在說誰呢?」

  師父並沒有理會微笑著的菱理,繼續說道。

  「何況她說我是擺設也沒說錯。反正將來她應該會和萊妮絲一起進入法政科,到時候細節上的糾正交給萊妮絲就可以了。」

  「……唔,是這樣嗎。」

  我吃了一驚,忍不住插嘴道。

  「是啊,大部分的君主(Lord)都會到法政科學習一段時間。在那裡學習如何經營時鐘塔的帝王學。這樣說來,希望她們能夠好好相處。」

  「那是自然。」

  菱理點了點頭,這次師父不大樂意地點頭回應了她。

  在某種意義上,這兩個人或許很合拍。

  「不過,如您(君主)所言,隱居的阿尼姆斯菲亞會從山上下來實屬罕見。是不是有非常想要的魔眼呢?」

  「誰知道。不過她們的話,應該會為了魔眼而出錢吧。」

  師父小聲嘟囔道。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除了奧爾加瑪麗以外,還有其他幾個人影。

  但是都看不清楚。飄蕩的霧氣終於將站台染成白色,連眼前都無法看清。

  「霧更濃了。」

  菱理喃喃自語道。

  倫敦有著霧都的別名。

  實際上,在冬天確實經常出現濃霧,但這卻不是倫敦得名的原因。

  原因是霧霾。大約十九世紀以後,伴隨著工業革命,煤被大量消耗,進而導致煙塵混入了霧中,就這樣生成了連數米之外都無法分辨的霧霾,將大英帝國的首都封閉了起來。

  但是現在,包圍我們的並非這種霧霾。

  雖然濃密到封鎖了我們的視線,但是既沒有菸灰也沒有惡臭。只有純粹的白在不斷延伸。如果輕輕伸出手去,或許能夠紡織出天衣來,一時之間我竟產生了這樣童話一般的幻想。

  然後,終於聽到了。

  震動了白霧,如歌劇一般洪亮的聲音。

  「汽笛聲……」

  我也低喃道。

  本應早已廢棄的,古老而又讓人懷念的音色。能夠直達心底,現代電車早已失去的東西。

  一道光分割了白霧。

  優美的車輪出現在軌道上。

  先是吐著煙的火車頭,接下來雄壯的車體也露出全貌。深灰色的車體每一處都是那麼英武,看上去就像是航行在霧之海中的軍艦一般。那姿態與在很久以前,傳說中因為詛咒了神而不得不永遠在海原彷徨的飛翔的荷蘭人號重疊了。

  太過時代錯誤。

  太過荒誕無稽。

  但是,也因此與這座舞台十分相稱。

  在場的魔術師們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

  不知是誰,發出了這樣的呻吟。

  2

  火車慢慢停下,雅致地車門敞開了。

  不知是不是車主在門的開啟方式上也貫徹了自己的美學,看上去仿佛是列隊的騎士在行禮一般。師父毫不猶豫低踏上列車,我、考列斯和化野菱理跟在後面。

  不經意的,傳來一股水果的清香。

  我們走進車廂,在那裡放著一張大桌子,上面堆放著各色的水果。一個戴白帽子的男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伸手拿過一個鮮艷的蘋果,連著皮咬了下去。

  他嚼了嚼,然後轉向我們的方向。

  「哦哦,新客人來了嘛!」

  「……你不是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工作人員吧。」

  對於師父的疑問,男人使勁點了點頭。

  「當然不是!不是我說,難不成你不認識我?!」

  他拍了拍自己那件時尚的亞麻白上衣,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

  看著他那把手刀架在胸前的奇特姿勢,考列斯陷入了思考。

  「咦,好像在哪兒見過……好像是ZOMBIE……」

  「YES!」

  一聽到少年說出的那個詞,男人就把手伸進了口袋。

  他旋轉著從裡面拿出來的手槍。全然不顧呆住的我們,將還在左右手上轉著圈的手槍交換了位置,又扔起來然後在背後接住,手槍簡直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一樣,最後他將手槍擺在眼前,擺了個Pose。

  「讓~瑪利奧!斯皮內拉的!ZOMBIE COOKING!今天也來和讓瑪利奧一起享受焦糊喪屍料理吧!」

  他的表演和名台詞一樣酷炫,就是一流的藝人也要甘拜下風。

  然而我和師父都完全不清楚這是什麼梗,真是對不起他。

  「哎呀,二位不知道嗎?讓瑪利奧的ZOMB

  IE COOKING。」

  「……不好意思,我不怎麼看綜藝節目。」

  師父的電視實際上是專門用來玩遊戲的。

  我房間裡的電視基本上也已經是裝飾品了,除了天氣預報以外大概就只有在弗拉特借給我一些奇怪的電影時才會打開。

  唯獨考列斯用有些興奮的語氣說道。

  「是倫敦的專門頻道上挺受歡迎的節目。每次都是一邊把精緻的特攝喪屍用手槍放倒,一邊做料理。在用喪屍頭做的平底鍋烤三分熟的牛排時還有必殺技,讓瑪利奧•BUSTER!」

  有必要加入打喪屍的環節嗎,雖然我這麼想,但如果吐槽的話會顯得很不識趣吧。另外我不擅長應付的只是沒有身體的那種,所以對喪屍沒什麼感覺。

  言歸正傳,因為一時之間無法完全接受這些信息,我大張著嘴,喃喃自語道。

  「魔術師、上電視?」

  「也不是沒有。植物科(尤米娜)的阿謝洛特早在很久以前就開始對電視媒體出手了。」

  師父向驚訝著的我說明道。

  原本這方面應該是由法政科負責,但也不算是他們的專利。在各個派閥中,都存在著想要親自操縱情報——本來在魔術師看來相當世俗化的思想,出於這種思想,聽說有時還會出現魔術師們在表面社會的邊緣相互競爭的局面。

  話雖如此,擁有自己的冠名節目的魔術師應該也還是稀少物種。

  「……那麼,那位是?」

  師父看向桌子的另一邊。

  一個沉默的身影正坐在那裡。

  那是一名大概七十多歲的黑人老者。一道傷疤划過老人的眉毛,讓他看上去就像黑手黨一樣。

  他摘下幾顆葡萄放入口中,然後,

  「我是卡拉柏•弗朗普頓。聖堂教會的人。」

  含糊不清地說道。

  除了讓瑪利奧以外的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

  聖堂教會,正如其名,是以世界上擁有最多信徒的「普遍性」宗教為基盤的組織,但與魔術協會在很多方面互相敵視。因為與魔術協會想要親自管理神秘的想法相對,聖堂教會認為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神秘都應該毀滅。

  考列斯把手伸進外衣的口袋,依舊保持著笑容的菱理也向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而老人也輕輕地握緊了拳頭。

  迄今為止無數次相互廝殺的歷史,仿佛在兩者之間捲起了漩渦。就連素來不參與魔術戰的師父,現在也繃緊了神經。

  但這份緊張卻被另一個聲音打破了。

  「——哇哇!埃爾梅羅Ⅱ世老師居然會在這裡,真是太好啦!」

  一個洛麗塔少女沒心沒肺地拍著手。

  不過,我不是第一次見到她。

  「鏘——鏘!埃爾梅羅教室情婦志願者伊薇特在這裡喲!」

  「……伊薇特……」

  師父好像終於承受不住了,用手捂住了肚子。

  「你也收到了、邀請函……」

  「是滴!哼哼哼,如您所知,雷曼家可是魔眼的名家!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拍賣會上是常客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卟鈴!」

  她一邊自己說著擬聲詞,一邊擺出一個橫過來的V字手勢。

  雖然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吐槽,但至少剛才充斥在車廂里的殺意得到了緩和。

  名為卡拉柏的老人鬆開了拳頭,考列斯也慢慢放下手。在一邊旁觀的讓瑪利奧也吹了聲口哨,然後坐回到椅子上。

  「哦,沒想到考列斯君也在!怎麼怎麼?難道在給老師當小廝?」

  「……不,不是,雖然確實是我拜託老師帶我來的。」

  「呵~呵!嗯——,花心可不好哦,老師。啊,不過搞基的話好像也可以沒衝突那應該沒問題?如果到時候3P不順利的話就先對不起啦?」

  「……Fuck。」

  師父爆出了讓我已經無法裝聽不見的粗口,捂住了臉。

  「還有你是什麼時候冒出情婦志願者這種設定的。」

  「當然就是剛才嘍!從人家那嬌小可愛的胸膛中冒出來滴!啊,您要不要摸摸看?沒關係的喲你個死蘿莉控!」

  「好的你給我閉嘴。最好能現在就從那邊的窗戶跳出去。」

  警告過挺起胸膛的少女,師父移開了視線。

  是移開,不是躲開。

  不知道什麼時候,車廂中部出現了一個乾瘦的男人。

  他身上穿的黑色制服應該就是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工作服,乾瘦的男人低下頭看了看銀色的懷表。

  「謝謝您們的合作,本列車今夜也將準點出發。」

  將吵鬧著的魔術師們放在一邊,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車門在我們的身後關閉了。

  伴隨著汽笛聲,蒸汽機開始發出噪音。

  乘載著我們的小世界開始慢慢加速。

  然後,就像是在晃動一樣,乾瘦的頭低了下去。

  「在下是本車的車掌,羅丹。在諸位相談甚歡之際打攪,還請見諒。」

  他報上了和那個著名雕刻家一樣的名字。

  不單是我們,從另一邊的入口上車的奧爾加瑪麗她們似乎之前也沒有察覺到這個男人。就像是剛剛從列車的空氣之中凝結出來的一樣,這個滲人的車掌清了清嗓子。

  「本車將在四天三夜裡繞霧之國一周後返回倫敦。這段期間還請各位慢慢欣賞展示出的魔眼,靜候第三日的拍賣會。拍得的魔眼可以即刻為您進行移植,亦可由您自行保管。另外,移植將不會浪費您太多的時間,還請放心。而想要出售魔眼的客人,請您在後天——第三日的黃昏以前前往我方的工作區域。也可向本人羅丹說明自己的需求。」

  「——我是蕾安卓,這次有幸為諸位擔任拍賣會的主持工作。」

  一個身著毛皮大衣的女人出現在車掌身邊,行了一禮。

  這也是一個會讓人疑惑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注意到她的顯眼角色。

  她留著男孩子一樣的短髮,有一副模特般的姣好身材。而且在她眼睛的位置上繞著一圈又一圈的皮帶,雖然不知道是用了怎樣的手法,但完全看不出她在行動上有任何不便。不過想到伊澤路瑪的事件時白銀姬也是盲人,可能這種事根本不值得驚訝。

  但是即便如此。

  在開始前進的列車中,我還是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

  被命名為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列車中,這名封印了自己雙眼的女性,就像是在暗示著今後的旅程一樣,我不可抑制地這樣想道。

  「接下來將為諸位介紹客房的位置,請各位往這邊走。」

  說完,名叫羅丹的車掌又一次點頭致意。

  *

  分給我們的客房(Compartment)意外得舒適。

  畢竟這裡奢侈得一節客車裡只有兩到三間客房。儘管列車的寬度有限,但簡潔的家具擺放卻不會讓人感到擁擠。聽說規定上一份邀請函只能分得一間客房,所以這裡面還放著考列斯、師父和我三人份的床,即便如此也絲毫不影響我們的活動。

  照亮房間的,是瓦斯燈的燈光。

  我坐在看上去非常高級的沙發上,揉著太陽穴。

  考列斯看到我的舉動,上前問道。

  「你沒事吧?格蕾小姐。」

  「……啊,沒事。就是見到的人有點太多了,大腦好像有些混亂。」

  實際上我已經想發出悲鳴了。

  法政科的魔術師——化野菱理。

  君主(Lord)的女兒——奧爾加瑪麗•亞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亞,和她的隨從特莉夏•菲洛茲。

  出現在電視節目上的搞怪魔術師——讓瑪利奧•斯皮內拉。

  侍奉於聖堂教會的老人——卡拉柏•弗朗普頓。

  這些人再加上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車掌和拍賣會主持人,還有埃爾梅羅教室的伊薇特,幾乎擠爆了我的大腦。雖然單說人數的話,雙貌塔的晚會時要多得多,但這次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與師父或我產生之間的聯繫,就算不能完全記住,也無法無視。

  我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看向車窗。

  窗外只能看到濃霧。有時會有遠處的燈光一閃而過。雖然這輛車的外觀很古老,但行駛起來非常平穩,蒸汽機雄渾的雜音讓人感到十分舒服。

  在這聲音中,

  「……仔細想想,伊薇特會是這裡的常客的確很

  正常。」

  師父一邊把上衣掛在牆上,一點嘀咕道。

  「她的眼罩果然和魔眼有關係嗎?」

  「你只說對了一半。實際上那個眼罩下面就不是真正的眼球。」

  聽到師父的話,我眨了眨眼。

  正在我煩惱該怎麼提出下一個問題時,旁邊的考列斯幫了我一把。

  「伊薇特是用寶石代替魔眼的。」

  「用寶石?」

  我記得師父好像也說過製造之類的話。

  「複製的魔眼通常都只是低級的劣化品,不過通過寶石加工而成的屬於例外。伊薇特小姐就是出身於擅長這種加工魔術的家系,聽說雖然有一定限制,但是連Noble Color都能夠重現。……她大概就是為了能更加精巧地重現魔眼,才定期參加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拍賣會尋找模板吧。」

  「……啊,原來是這樣。」

  這樣就能理解了。

  不如說相較於移植,說不定這條路對於魔術師而言才是正攻法。

  「差不多就是他說的這樣。通過以真正的眼球為代價的行為,以及寶石所特有的魔術屬性,這才讓他們跨越了複製的極限吧。當然因為是將異物植入身體所以必然會產生排異反應,伊薇特應該也是靠她們家歷經幾代的肉體改造才能夠克服這種反應吧。要論總數,肯定比在這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接受移植的魔術師還少。」

  師父對考列斯的說明作出補充。

  看來她之前自我介紹是魔眼女生的那些瘋言瘋語不完全是編的。不過依舊是對我而言難以理解的世界裡發生的事。

  師父思考了一會兒,

  「不過,到最後代理經理也沒有出現啊。」

  他嘟囔道。

  這是寫在邀請函上的名字。

  如果想找關於聖遺物小偷的線索,這個人應該是最有價值的人物。

  「那這個人是……」

  「也許是準備之後再現身吧。歸根到底,連對方留下這裡的邀請函的意圖都搞不清楚。現在煩惱也只是浪費時間。」

  雖然這樣說著,但師父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恐怕他是在思索著今天遇到的每一個人與犯人的關聯性以及其他可能性。因為知道自己的武器絕非卓越的魔術,所以在這種時候師父只能絞盡腦汁。

  師父的能力並不是名偵探那樣能靈光一現的敏銳頭腦。

  應該說正相反——以踏實的調查和積累下來的知識為基礎,然後從一開始就發揮他過人的洞察力。因此像這樣發生事件的時候,師父的大腦應該一刻都沒有停止過運轉。

  連煩惱這個詞都顯得是那樣輕鬆。

  我想對他說些什麼,但笨口拙舌的自己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想不出來。

  「總之,趁著還能休息就好好休息吧。」

  說完,師父摘下魔眼殺的眼鏡,躺到床上。

  沒想到馬上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這讓我多少放心了一些。他果然是累了吧。不然在這聖遺物被盜的時刻不可能睡得著的。

  但是我卻睡不著,只好悶悶不樂地坐在床上。

  既然暫時睡不著,那或許可以把亞德拿出來,可我現在也不太想聽他囉嗦。

  這時,

  「——格雷小姐好厲害啊。」

  考列斯冷不丁說道。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那個,我一直都提心弔膽的來著。從德國的鄉下到時鐘塔的時候感覺就已經是極限了。沒想到居然還會在倫敦坐上本來是北歐傳說的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

  好像聽說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以前主要是在北歐的森林中行駛的。對於出生於德國的考列斯來說,應該是一個熟悉的傳說吧。

  聽到我們談話的少年之所以會來拜託師父,或許也是有這個理由在裡面。

  「可我覺得你還挺從容的。……剛才伊薇特出現之前,你不是已經做好戰鬥的準備了嗎。」

  面對來自聖堂教會的老人卡拉柏時,菱理自不必說,考列斯也擺好了架勢,這些都沒有逃過我的眼睛。這並不是光靠單純的魔術本領就能做到的。而是出於更加純粹的思想準備。

  聽到我這麼說,考列斯苦笑著撓了撓頭。

  「哈哈,才不從容呢。——不過,也是呢。姐姐宣布說自己不做魔術師了的時候,簡直就是修羅場啊,可能就是那時積累了一些經驗吧。」

  「是上車之前你說的事嗎?」

  「是啊。」

  戴眼鏡的少年點了點頭。

  「姐姐從小就被評價為有史以來最厲害的天才,集全家的期待於一身,這樣的她卻突然說不做魔術師也不要魔術刻印了。也難怪一族上下一片大亂。」

  似乎是回憶起了過去,他微微眯起眼睛。

  「反正最後就是平凡到家的我成了當主,最後連為姐姐到時鐘塔留學做的準備也直接歸我了。其他人自然是心灰意冷,最慘的時候還被遷怒——在他們看來可能是正當的憤怒——而差點被殺。可能是覺得如果我死了,姐姐就會回來了吧。」

  「唔……」

  差點被殺,這句話里一定沒有誇張。

  在這幾個月里,我已經切身地認識到魔術師確實會這樣做了。如果能夠達成家族的夙願,那麼一個人的性命便與塵埃無疑。

  看到我屏住呼吸,考列斯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抱歉,對你說了些奇怪的事。」

  「才沒有。」

  我搖了搖頭。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沒有,才沒有。……這種感覺,我明白。」

  周圍的人無視自己的意志情緒高漲的辛酸,我非常清楚。

  還有,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時的痛苦也是。如果能捨棄卑微的自己,徹底成為過去的英雄,那會是多麼輕鬆啊。為什麼明知自己既不成熟又毫無價值,卻就是沒辦法輕易地捨棄掉呢。

  像是感到很不可思議一樣,考列斯歪過了頭。

  「你不是師父的內弟子嗎。」

  「但是,因為我不是魔術師。」

  「這樣啊。」

  考列斯沒有再追究下去。

  對話中斷了,房間裡被列車行進的聲音充滿了。

  奇妙的是,沉默並沒有讓人感到難受。哐當哐當的聲音聽上去很舒服,身體也漸漸放鬆了下來。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心不在焉地想道。

  (……啊啊,是這樣啊。)

  因為這個人和師父有些像。嘆息著自己的平凡,為自己與被稱為天才的旁人不同而痛苦,卻完全沒有放棄。這樣的存在無論如何都讓我感到心痛。我的內心告訴我,這比生來就是天才的人的翱翔要強大得多。

  所以才會這樣吧。

  「放心吧。你會變強的。變得比你姐姐還強,一定的。」

  我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因為師父已經找到了。」

  考列斯吃驚地看著我。

  「找到什麼?」

  「……不,還是算了。格蕾小姐真的很信任老師呢。」

  考列斯微笑著說道,聽到他的話,我愣了一下。

  因為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是這樣、嗎。」

  「嗯。」

  考列斯點點頭,然後環顧四周。

  「……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居然真的存在。如果是姐姐,會怎麼做呢。」

  最後的這句話,在微暗的房間中迴蕩。

  不過,他應該也不準備繼續聊下去了。考列斯蓋上毛毯,關上了床頭燈。

  「晚安,格蕾小姐。」

  「……晚安。」

  我也挪動著拉起毛毯。

  列車規律地晃動好像讓凝固在身體裡的什麼東西化開了。房間裡殘留的師父雪茄的香氣不知為何也讓我感到很平靜——。漸漸地,思緒也溶解在稀薄的黑暗之中。

  這一夜,我睡得意外得香甜。

  3

  早上,微光從車窗外射了進來。

  列車依舊行駛在濃霧之中,但至少還能分辨出太陽是否升起。我打開安裝在房間裡的水龍頭洗了把臉,簡單地整了整衣服,這時另一張床上的人有了起床的跡象。

  「師父。」

  「……再睡五分鐘。」

  啪的一聲,他又倒了下去。

  看來他真的很疲倦了。這段時間應該都沒有睡好吧。

  總之,我讓考列斯把還在睡的

  師父撐起來,替他梳頭。雖然其實也可以由我來撐著他,但我心裡還是不太願意把梳頭的工作交給別人。……可能是有一段時間沒為師父梳過頭了,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師父,差不多該吃早餐了。」

  「……嗚,嗯。不好意思,格蕾,你先去吃吧。」

  「我先去?但是……就我一個人去吃飯、」

  「這個時間估計所有人都會到餐車去吃早飯。我想趁這段時間調查一下,但我們幾個都不去不是很可疑嗎。」

  原來是這樣,我想道。

  雖然他還是睡眼朦朧的,但其實已經考慮很多了。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到餐車去。考列斯同學,之後就交給你了。」

  「啊,好!」

  考列斯點了點頭,我替師父把頭髮梳好,然後拍了拍他的後背。

  走出客房,我向著列車前進的方向走去。

  再怎麼說,在只有一條路的列車裡是不會迷路的。這一點上和最近的事件中有著過分寬廣的場地的剝離城和雙貌塔大不相同。

  窗外只能看到白霧和在白霧間若隱若現的針葉樹的影子。

  (霧,和森林……)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

  這趟列車到底是從多久以前就開始在這裡奔跑的呢。

  說不定從這個島國還沒有人類居住的時候就開始了吧,我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走過客廳,向著餐車前進。

  走廊里的地毯就像是皇宮中鋪著的一樣,柔軟得使人產生了連腳腕都被沒過的錯覺,也讓人覺得更站不穩了。

  不一會兒,一股能夠喚起食慾的吐司的香味飄入鼻子。

  就像是被這香味引誘了一般,我拉開通向餐車的門,然後,

  「呀,是內弟子妹妹。這邊這邊!」

  伊薇特揮動著手臂,然後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座位。

  她和弗拉特是一種類型呢,我有時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或許這種性格的人意外地容易聚集在師父身邊。

  「反正老師一定是在賴床吧,就算內弟子妹妹你叫他起床,他也會說什麼再睡五分鐘之類的,對吧?」

  「……你怎麼知道。」

  「人家可是以老師的情婦為志願呢。啊,也可以說因為人家是間諜!」

  對於她這不知道有幾分認真的發言,我只能笑著矇混過去。

  況且,現在這裡還坐鎮著更加讓人毛骨悚然的物品。在餐車的中部放著一個透明的圓筒,裡面漂浮著一對浸泡在溶液中的【眼球】。

  「這是Noble Color——炎燒之魔眼。」

  我記得她是拍賣會主持人蕾安卓。

  眼睛附近被皮革遮住的女人站在圓筒旁邊,這樣說明道。

  「我想各位應該都知道,這是會點燃進入視野中的東西——引起自燃現象(Spontaneous Combustion)的魔眼。狀態良好,眼內魔術迴路的質量也是上乘。不過,炎燒之魔眼通常都會在控制上存在問題。詳細的信息與估價還請參閱您手上的目錄。」

  桌子上除了烤吐司和果醬這些早餐之外,還放著一本硬皮的冊子。也就是說現在是事前演練吧。

  真的是在參加拍賣會了呢,我產生一種迷之感動。

  面對泡在溶液里的眼球吃飯實在是很重口味,不過我對於外觀上的獵奇還是有比較強的抗性的。以前和萊妮絲一起去看恐怖電影時還讓她很失望來著,但我確實不知道應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因為坐到旁邊會有些尷尬,所以我在她的斜對面坐了下來。工作人員看到後立刻為我端上了早餐。

  他們一個個都是面無表情,讓我懷疑他們可能也是像在雙貌塔(伊澤路瑪)時見過的人造人。

  主持人緩緩地繼續著說明。

  「本次拍賣會上出售的魔眼中,預定將在今日展出兩件,明日展出兩到四件。還望周知。」

  「提前展出的數量和平時差不多呢。」

  伊薇特嘀咕道。

  而我則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少女見此摸了摸眼罩,繼續說道。

  「這個拍賣會其實本來就是上一代的經理為了炫耀特級的魔眼而找的藉口。特級的——字面意義上的眼球商品(Eye Catcher)就要留到明天了。」

  「為了炫耀,就舉辦了這樣拍賣會?」

  我呆呆地說道。

  「就是這樣嘍。聽說本來是哪個死徒給自己找的樂子。好像是姓蘿潔安吧。」

  我感到一陣惡寒。

  【死徒】。

  活著的死者。死去的生者。

  從根本上扭曲了作為生物的存在方式,或被稱為「吸血鬼」的【吸血種】。這就是死徒。與死靈不同——但是用另一種方式踐踏著死的群體。

  伊薇特看上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反應,繼續說道。

  「人家是在換成代理經理以後才開始參加拍賣會的,所以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你看,不過分深入對方的領地不是長久交往的秘訣嗎。特別是在咱們這個業界。」

  這話意外的有道理。

  和時鐘塔那種就算不樂意也會頻繁見面的關係不同,像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這樣的地方可能一年只會來一次——不,就算是常客也可能幾年只來一次。

  「因為來過幾次了,人家多少也能分辨出這些客人了喲。比如說,那邊的應該是賣主。」

  伊薇特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少女視線的前方,是那個沉默的老人。

  「你是說,卡拉柏先生嗎。」

  來自聖堂教會的沉默老人。

  比起那滿是傷疤的拳頭,他半垂著的眼睛中的黑暗更讓我在意。

  「雖說聖堂教會裡也有會使用魔術的人,不過歸根到底除了洗禮詠唱以外都不大受歡迎。大體上到了他這個歲數,就已經沒有適應魔眼的時間和體力了。應該說認為他是來出售自己漸漸不受控制的魔眼要比較妥當。」

  「會受到年齡的影響嗎。」

  「啊呀呀。」

  聽到我的問題,伊薇特稍稍瞪大了眼睛。

  「雖然確實聽說過是內弟子卻不是魔術師,但沒想到你對魔術這麼不熟悉。」

  「對、對不起。」

  「沒有沒有,你不需要道歉啦。說不定你這樣反而更適合當內弟子呢。嗯,是我選錯說明的方法了。」

  伊薇特抱起胳膊,自說自話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慢慢地這樣說道。

  「魔眼這東西呢,既是附屬於魔術師的器官,同時本身也是半獨立的魔術迴路。所以才延生出了摘除和移植之類的問題。嗯,考慮到每個魔眼都擁有各自的能力,可以說是類似於不需要血緣關係就能適應的特殊的魔術刻印一樣的東西。」

  她這樣一說,我就能理解魔眼的價值了。

  所謂魔術迴路,我記得是魔術師與生俱來的「生成魔力的器官」。根據質與量的不同,能夠生成的魔力也有著天壤之別,因此無論哪個家系都為了讓孩子能多哪怕一條魔術迴路而瘋狂。

  就算只是暫時性能增加,大部分魔術師也還是會做出犧牲吧。

  「那,變得無法控制是怎麼回事呢。」

  「嗯。剛才說過魔眼是獨立的魔術迴路吧,所以單靠魔眼就能生成魔力起動術式。相對於一般的魔術迴路,Noble Color與天體的運行很接近……之類的,會用這類形容也是同樣的理由。因此,與魔術師無緣的一般人里,偶爾也會出現能夠使用魔眼的人。不過,魔眼能生出的魔力與術式並不一定對等。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魔眼擅自發動術式,還強行從魔術師本人的魔術迴路中榨取精氣(Od)。那可就真是地獄了。」

  戴眼罩的少女嘟起嘴,聳了聳肩。

  「如果缺少的魔力不是太多,那在年輕生命力旺盛的時候可能就是會有點辛苦。但上了年紀以後就不行了。這裡會提供一些低級的魔眼還有普通的眼球,也是算在報酬里的。」

  「……原來是這樣。」

  看到我點了點頭,伊薇特用食指劃了個圈。

  「也不知道買方有多大的覺悟呢。如果是非常善於操縱魔力的人,反而能讓魔眼的魔術迴路為自己的帶來加成,會坐上這趟列車的魔術師也一定都覺得自己會是特別的那個吧。哼哼,就算是僅限一代的輔助,能讓自己的魔術迴路得到加成也是大好事呢。」

  這次,少女的視線望向了對面那排的桌子。

  銀髮的,不過十一歲上下的那個人。

  奧爾加瑪麗。

  她正一邊看著手上的目錄,一邊和隨從——戴眼鏡的才女,特莉

  夏•菲洛茲說著些什麼。身為君主(Lord)女兒的她,應該是相信著自己能夠理所當然地控制住魔眼吧。

  同樣坐在對面的化野菱理呢?

  現在正心情愉快地轉著白帽子,有著自己的冠名節目的讓瑪利奧•斯皮內拉又如何呢?

  (……啊啊,所以,)

  我終於意識到,每個魔術師都是帶著各自的想法來參加拍賣會的。

  「終於……明白了。」

  「嗯。不過現在客人應該還沒到齊呢。會等到拍賣會當天才上車的人還是有一些的吧?不過真心想買的客人都會一早就上車。剛才說過的眼球商品(Eye Catcher),基本都是由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主動發出邀請函的。」

  「咦?是寫希望你能把魔眼賣給我們是嗎。」

  「那會這麼溫和啊。」

  伊薇特呵呵笑了。

  「在魔眼所有者(Holder)之間還挺有名的呢。就算無視邀請函,也會被強行綁走,或者直接就變成沒有眼球的屍體。嗯,也就是傳達了想要你的小命就乖乖把魔眼交出來這樣的信息。大概就是,世界上所有的魔眼都是我的東西,這樣的歪理吧。」

  我感到眼前一黑。

  這是哪家大王的歪理啊。你的身體是我的東西所以趕緊交出來,這種話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思考才能說得出來的。

  「雖說對於剛才說的那些應付不來魔眼的人來說,就是救世主啦。畢竟這裡也是會以世界上最高的價格收購魔眼的地方。」

  伊薇特咬了一口吐司,看向餐車的入口。

  然後她的臉上發出了光彩。

  「老師,歡迎歡迎!」

  她喊著剛剛進來的師父。

  「……伊薇特。」

  「還可以再坐兩個人呢,老師也坐過來嘛。來嘛來嘛請坐!你可愛的內弟子也在喲。」

  我恍然大悟。

  原來自己是她為了捕獲師父而準備的誘餌。

  師父好像也看穿了這一點,但還是無奈地坐到了我旁邊。雖然有些內疚,但如果當時我找一張沒人的桌子坐下的話,現在多半會很不知所措吧,希望您能原諒我。

  「雷曼家沒帶隨從來嗎。」

  「哈哈哈。如果是從老家出發的話會讓人家帶上吧。實在是很不習慣呢。你看,間諜怎麼能拖家帶口呢。」

  伊薇特擺了擺手,這樣主張道。

  而師父則只是將手伸到不常戴的眼鏡上方,揉了揉眉心。

  「情況怎麼樣。」

  「總之,我去問了問工作人員都有誰能發出這樣的邀請函。」

  師父壓低聲音,向我指了指留在保險柜里的那個信封。

  「這是自由式的邀請函,寄出了好幾份。聽說有時為了招來新的客人,就會發出這樣的邀請函。所以他們也不知道這份邀請函本來是屬於誰的。……以防萬一,我先讓考列斯留在房間裡了。」

  然後他用眼神告訴我,剩下的之後再談。

  這時,情況有了變化。

  「接下來將為各位展示另一件商品。」

  主持人說道。

  接著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搬來一個新的透明圓筒。

  「掠取之魔眼。」

  主持人這樣稱呼漂浮在內側的魔眼。

  瞬間,我手中的目錄出現了新的一頁。配合著主持人的解說,上面浮現出眼球的照片和詳細的說明。

  「眼如其名,這是會直接奪取視線所達範圍內生物生命力的魔眼。級別為『黃金』。雖然有些舊了,但保存狀態完好。不過因為魔眼的性質,可能會對宿主造成傷害。過去兩名被移植者都在三年內陷入瀕死狀態,由本列車的工作人員進行了摘除,有意者還請仔細閱讀契約書上的責任限制條款。」

  餐車內魔術師們的呻吟泛起漣漪,與主持人平靜的說明形成對比。

  師父也一臉疑惑地捂住了嘴。

  「……該說,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嗎。」

  「剛才的炎燒就已經足夠厲害了呢。」

  而伊薇特的獨眼則閃耀著燦爛的光芒。她看了看一臉迷茫的我,擺了擺食指。

  「你看,那邊的奧爾加瑪麗小姐也一下子變了臉色吧?因為黃金可是比通常的Noble Color更加高級呢。」

  「比通常的Noble Color,更加高級?」

  「就算是被封印指定也不奇怪。」

  師父接過話頭。

  我對這個詞有印象,於是反問道。

  「封印指定,就是之前橙子小姐那樣的嗎?」

  「就是那個。因為以時鐘塔的技術不能保證完好地摘除魔眼,所以連著本人一起保存要輕鬆得多。難以再次出現的魔眼不屬於個人,而是整個魔術協會的共有財產,就是這個意思。」

  師父閉上一隻眼睛,說明道。他的聲音有些生硬,想必是因為他不太能認同時鐘塔的所為吧。

  然後他一臉嚴肅地補充道。

  「據說再往上還有被稱為『寶石』位階的魔眼存在,不過這就已經是讓人懷疑是否真實存在的程度了。不然就是可能由某個領導著一派的君主(Lord)秘密持有。……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拍賣會,真是名不虛傳。」

  「等等啊老師,人家也是沒想到第二個就會拿出黃金來。這樣的話說不定可以期待一下呢。沒準壓軸的就是寶石之魔眼……」

  就在伊薇特說到這裡的時候。

  「【『虹』之魔眼】呢?」

  響起了一個聲音。

  起身的少女,是奧爾加瑪麗•亞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亞。雖然還略帶稚氣,但她的颯爽英姿里充滿了讓其他魔術師黯然失色的氣魄。

  「您指什麼。」

  「沒聽到我說什麼嗎。」

  少女逼問道。

  那雙強勢的眼睛緊盯著主持人,平靜地說道。

  「既然是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那應該保管有傳說中最高位的虹之魔眼吧?比如說……出現在遠東的直死之魔眼之類的。」

  這次不止是呻吟了。

  響起了椅子突然挪動的聲音,有人站了起來。

  居然偏偏是那個法政科的魔術師——化野菱理。

  (直死之魔眼?)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是,我能看出魔術師們已經被之前的那個詞——虹之魔眼吸引了注意。最高位。別說是Noble Color,甚至在連是否存在都被懷疑的寶石之魔眼【之上】。

  黃金。

  寶石。

  然後是,虹。

  光是名字就讓在座的魔術師們感到恐懼的,最高位的魔眼。

  「請恕我在今日這個情況下無法回答您。」

  主持人回答道。

  她說的不是,沒有。只是【在今日這個情況下】。

  周圍的魔術師們仿佛被神話中的怪物(美杜莎)之眼瞪視了一般,全都凝固了。——讓人驚訝的是,就連化野菱理也不例外,她動作生硬地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在氣氛詭異的餐車裡,

  「哼,嗯。」

  伊薇特在小聲嘟囔著。

  她的獨眼中流露出不同尋常的光。

  「還想著之前都沒在這裡見到阿尼姆斯菲亞呢,原來這次是有目標的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好像會很有趣呀。」

  最後,她這樣低聲嘀咕道。

  「……不過,真的存在直死之魔眼嗎?就算存在,那真的算是魔眼嗎?究竟是怎樣呢?」

  4

  之後,早餐兼預演會就這樣結束了。

  人們都沒有再說什麼,就這樣三五成群地散開了。我和師父用籃子替考列斯裝了些吃的,也離開了餐車。

  在餐車和客房之間,是用一整節車廂打造的客廳。

  雖然柔軟的地毯和皮質的沙發沒有絲毫改變,但我卻感到一種針扎皮膚般異質的恐懼。那既不是魔力也不是敵意。但是,在看到那浮在溶液中的魔眼之後,列車中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是那樣的不祥。

  我甚至有些呼吸困難。

  為了追上走在前面的師父,我抬起了頭。

  「考列斯同學。」

  戴眼鏡的少年正站在走廊里。

  「老師,格蕾小姐。……怎麼臉色不太好,那邊的事很麻煩嗎?」

  「啊,不,我沒事。就是有點暈車。」

  看著這張充滿善意的臉,我鬆了口氣。

  不過,這個少年或許不太適合待在時鐘塔。就算他適合做一名魔術師,也應該去別的地方,我不著邊際地想著。

  「那就好。」

  聽到我的回答,少年的表情放鬆了一些。

  然後,

  「老師。這個剛才夾在門上。」

  說著,他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

  「信?」

  「是的。我一發現馬上就開了門,但那時已經看不見人影了。對不起。」

  「沒事,不要放在心上。既然會用這種方式與我們接觸,那對方應該是用了不怕被捉到的速成使魔之類的東西。」

  說著,他撕開信封。

  將裡面的信展開後,他的手僵住了。

  「您能注意到邀請函,並蒞臨此地,實屬光榮。」

  開頭是這樣寫的。

  能寫出這種開頭的人,我只能想到一個。

  「……師父。」

  「沒錯。就是那個小偷發來的。」

  師父點了點頭,表情非常冰冷。似乎是想要盡力將心中無法控制的感情凍結起來一樣。

  「先仔細研究一下吧——」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平穩的聲音讓我們停下了腳步。

  轉過頭去,剛才吸引了魔術師們目光的少女站在那裡。

  「Miss.奧爾加瑪麗。」

  一頭銀髮的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君主(Lord)的女兒正盯著我們。

  我覺得她有些像貓。雖然同樣是大小姐,卻有著與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不同的存在形式。如果說那位千金是經由時間磨礪發掘於大地之底的寶石的話,那麼這名少女就是有著彷如與諸多貴族一同凝望歷史的阿比西尼亞貓般的韻味。

  「可以借一步說話吧?」

  少女用傲慢的口吻說道。

  「很遺憾,我想我是說不出什麼能入你法眼的話來的。而且,你不是已經放棄進行情報交換了嗎。」

  「情況發生了變化。而且,如果要找人聊這個話題的話,在時鐘塔里那是非你莫屬。」

  「哦。」

  師父為了故作輕鬆而放下的手指,在下一個剎那微微顫抖了。

  奧爾加瑪麗就像是在使用古老的魔術一般,這樣說道。

  「【畢竟,是關於聖杯戰爭的話題】。」

  *

  化野菱理是隸屬於法政科的魔術師。

  在時鐘塔,存在著作為主要學術方針的十二科,然而法政科與這之中任何一科的性質都不一樣。因為,法政科所掌管的並非學問,而是時鐘塔的運營方針本身。

  再詳細說明的話,這個運營方針也要分為三點。

  也就是保全魔術世界,管理魔術師,以及與社會的接觸。

  無論在哪點上,法政科都是名副其實的「統率魔術師的魔術師」。大多數的君主(Lord)家系都會將自己的孩子送入法政科,而法政科也會毫無保留地教授帝王學。因此就算自身本不是與十二家或三大貴族有關的人物,只要報上法政科的名號那對方無論是誰都會心驚膽戰。

  而現在。

  「真的……會出售虹之魔眼……?」

  阿尼姆斯菲亞家的女兒所說的事,讓菱理皺起了姣好的眉毛。

  就算是這名身著振袖的女人也是半信半疑——不,不得不說九成九都是不可能。就算是對於身處法政科的她來說,虹之位階的魔眼也不過是僅出現在傳聞中的東西。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置之不理。

  因為如果這裡真的有虹之魔眼,那麼光是這個名字就有可能帶來破壞時鐘塔平衡的衝擊。

  「……不。」

  她搖了搖頭。

  (重點應該是,其中包含著怎樣的魔術。)

  Noble Color。

  大致上是以「束縛」「強制」「契約」「炎燒」「幻覺」「厄運」等為代表,能夠介入他人命運本身的特權行為。

  然而在「黃金」及以上的魔眼中,經常會含有現代已失傳的大魔術。而到了「寶石」和「虹」的級別,甚至可能秘藏著大魔術以上——古今所有魔術都無法再現的神秘。

  即是說,可稱為神靈所行使的權能。

  (如果直死之魔眼真的存在的話,那麼巴羅爾的權能也……)

  菱理也不清楚那種東西是否真實存在。

  不過,如果假設以前一些並沒有放在心上的傳聞是真實的話,那麼大致可以推測。

  也就是,僅憑一瞪就能夠確定死亡(終結)的超凡的異能。萬物均有破綻。因為這世上沒有完美的物體,由此產生了將一切毀滅從零開始重建的願望。而將這樣的破綻暴露被認為是古代凱爾特神巴羅爾所擁有的,越權行為的象徵。

  就算僅限一代,其價值也有可能超越十二家的源流刻印和至上禮裝。

  「居然會接二連三地和這些事扯上關係。」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這是準備將殘留在現代的神秘驅逐殆盡嗎?就算是君主(Lord),也未免太荒唐了吧,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

  師父關上房門,請兩位客人坐到沙發上。

  因為已經沒有位置了,我和考列斯只好坐在床上。雖說原本是奢侈地用一節車廂的一半打造出的三人間,但坐進五個人也還是顯得有些狹小了。

  師父則在沙發與床之間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放慢語速詢問道。

  「——為什麼,你會提到聖杯戰爭?」

  雖然他已經極力掩飾了,但聲音還是有一點生硬。

  奧爾加瑪麗的隨從,特莉夏•菲洛茲扶了扶眼鏡,代替她回答道。

  「當年埃爾梅羅先代的事蔚為話題,因此阿尼姆斯菲亞家也曾收集過這方面的資料。」

  她是指十年前。第四次聖杯戰爭。

  使先代君主•埃爾梅羅——也就是凱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失去性命的一戰。或者說,是現在的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師父倖存下來,讓他成為現在的他的一戰。

  阿尼姆斯菲亞從那麼久以前,甚至更加久遠的時候開始,就在觀察著師父他們嗎。當然既然同為君主(Lord),對凱尼斯師進行調查應該也是固定的流程,但還是讓我感到後背止不住地發冷。

  我感到自己稍稍碰觸到了,所謂時鐘塔的本質。

  「嗯。我還以為在十二家中,阿尼姆斯菲亞就是山中的隱者,對眾星以外的事物不感興趣呢。」

  「這裡也是其中一顆星。」

  這次由奧爾加瑪麗本人對師父做出了回答。

  清澈的琥珀色眼瞳從下方瞪視著師父。那眼神與其說是在進行評估,不如說是在發出挑戰。

  「而且,有一個話題可是就算隱居在山中也能傳到耳朵里的。那就是這次連Ⅱ世都想去挑戰十年前君主•埃爾梅羅死去的那個聖杯戰爭。我記得再過不到兩個月第五次聖杯戰爭就要開始了,你爭取過時鐘塔的名額吧?」

  「不巧的是,我好像被踢下來了。雖然這次時鐘塔的名額增至兩個,但聽說已經分別被加里阿斯塔和封印指定局拿到了。」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我當然知道。

  而封印指定局印象中是為了確保能捕獲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而成立的組織。不是靠單純的魔術水平,而是以能夠狩獵潛逃魔術師的戰鬥力為標準選拔的,這樣的人去參加聖杯戰爭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了吧。

  「但你想要這個名額也是事實。我說,難道你就那麼想要那個說什麼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可疑聖杯嗎?」

  「……這個嘛、」

  「不對吧。確實,他們好像耍了些手段叫出了英靈,但那可是魔術落後的遠東的儀式。不可能有聖杯這種非凡之物的。」

  奧爾加瑪麗抱起胳膊,用食指拍打著上臂。

  她眯起眼睛,這樣繼續道。

  「既然如此,那麼我想你的目的應該是那個儀式本身。沒錯,你原本只是個三流的新世代(New Age),卻在經歷了那次戰爭後不知怎的像換了個人一樣,甚至還接管了埃爾梅羅教室。不僅如此,不斷內訌的埃爾梅羅派在塵埃落定之後,迅速就將你推上了君主(Lord)之位,實在異常……你是不是賣了先代君主•埃爾梅羅什麼人情?」

  「很遺憾,凱尼斯師過世時我並不在場。他應該至死都將我視為一個無藥可救的蠢貨吧。」

  「……唔。」

  我拼盡全力讓自己不要發出聲音來。

  師父居然被如此關注著。

  想到那個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也提到過不少關於這方面的事,恐怕調查報告在時鐘塔是向一定地位以上的人群公開的吧。雖然師父是說類似的話已經從萊妮絲那裡聽過了所以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並保持著達觀的態度,但我始終無法做到像他那樣。

  「總之,你準備再一次參加聖杯戰爭。是想洗刷曾經敗北的恥辱嗎?」

  「……你覺得是就是吧,那麼你的話說完了嗎?」

  「還沒有,這只是在確認情況。你如果不想聽的話,就當我是在自言自語好了。」

  奧爾加瑪麗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如果我剛才的推測沒錯的話,那你到這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來的目的,應該就是為了聖杯戰爭而補充戰力吧?既然你沒能爭取到時鐘塔的名額,那就只能偷偷地私自參加了,這樣也就沒法像先代君主•埃爾梅羅那樣光明正大地帶上大量魔術禮裝。當初凱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可以說是揮霍一樣地傾注了當時埃爾梅羅所擁有的貴重禮裝,對吧?簡直讓人震驚。

  不用說與礦石科(奇修亞)相稱的諸多寶石•礦石,還有連降靈科(尤利菲斯)都不敢輕易出手的惡靈•魍魎,甚至還搬去了三台調整至君主(Lord)專用的魔力爐。這些東西居然被連同大樓一起炸掉了,光是聽著就毛骨悚然。就算是當時的埃爾梅羅派,應該也是投入了不少身家的。」

  (……)

  我茫然地盯著這兩個人。

  她這種謹慎地作風,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萊妮絲小姐也是。)

  或者說,過去的萊妮絲,說不定也是這樣在時鐘塔生活的。

  不過我認識她的時候,已經是在她和師父做過很久的兄妹……能將部分問題推給師父以後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因此,萊妮絲小姐才不想對師父放手的嗎?)

  我偷偷按住她給我的信用卡和手機。雖然在火車出發後一直就都沒有信號,但到了拍賣會的時候應該就能用了吧。

  同時,我也多少有些安心。

  因為只要她不放手的話,那我想就應該還沒有問題。

  也是因為我感覺如果不這樣的話,師父(這個人)就會消失。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沒想到阿尼姆斯菲亞居然會對俗世有這麼大的興趣。」

  「凝視星星的外面,與凝視表面其實是一個意思。只不過,如果我想的沒錯的話,或許我們可以結成統一戰線。」

  「統一戰線啊。至少聽上去還挺不錯的。」

  「對吧?本來阿尼姆斯菲亞就和埃爾梅羅一樣是貴族主義的。」

  「貴族主義,嗎。」

  師父輕輕咬了咬嘴唇。

  應該是聽到關於派閥的話題想到了些什麼吧。雖然埃爾梅羅本身屬於貴族主義,但考慮到師父本人的出身和他的做法,反倒是民主主義要更適合他。巴魯葉雷塔會想要拉攏他,多半也是出於這些理由。

  奧爾加瑪麗再次緊盯住師父。

  「如果你的目的單純就是補充戰力的話,那麼至少你想要的不會是虹之魔眼吧?既然如此,我們的利害關係就一致了。」

  「……為什麼這麼說?那可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魔眼。恐怕就算是其他君主(Lord)的手上也沒有。雖然還不知道有怎樣的能力,但只要能得到的話不管是誰都會想要吧。」

  「就算不知道有什麼能力,光是虹之魔眼的名號也能讓它賣出天價。我想以現在埃爾梅羅的財力應該無力支付吧。」

  「你說得還真直接啊。」

  師父苦笑著聳了聳肩。

  但是依舊看不出他有不高興的樣子,看來他是真的不討厭這樣的人。至少是省去了逐字逐句琢磨對方話中含義的麻煩。

  「也就是說,你是真的相信到時候會拿出虹之魔眼了。是在事前等到了什麼情報嗎?可我覺得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應該不會向外界泄露情報才對。」

  「……」

  奧爾加瑪麗暫時沉默了。

  然後,她對身邊的隨從使了個眼色,開口說道。

  「那好吧,特莉夏。把這張牌告訴他也是為了讓對話能順利進行下去。」

  「我知道了。」

  聽到主人的話,隨從特莉夏•菲洛茲點了點頭,然後抬起手。

  「因為我【看到了】。」

  她摘下眼鏡,露出美麗的雙眸。

  不,是潛藏在她眼瞳深處的燦爛光輝,吸引住了我們的意識。那是一種異樣的光華,我感覺似乎就在剛才也看到了……她慢慢地提出這樣的請求。

  「啊,這下正好。埃爾梅羅Ⅱ世先生,可以請您舉起您的右手嗎。」

  「這樣?」

  坐在椅子上的師父也沒有拒絕,他筆直地舉起了右手。

  「是的,可以的話請再保持八秒左右。七、六、五、四——」

  「——哇!」

  我身邊的考列斯身子一歪。

  因為太過緊張,他從床上滑了下去。同時他的手打到了放在床頭的水壺,水壺劃出一道鮮明的拋物線——就像是某種實驗一樣,落入了師父舉起的手中。

  師父茫然地盯著水壺看了一會兒,然後得出了答案。

  「是魔眼吧。」

  「廣義上來說,是的。我的眼睛是預測的未來視。」

  「……未來、視?」

  師父對茫然的我耳語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能看見未來的眼睛。就像剛才特莉夏說的那樣,廣義上是魔眼的一種。」

  魔眼。

  狹義上則是根據是否會投射炎燒或魅惑這類術式,在有些情況下並不包括感受型的未來視和過去視……師父這些詳細的說明,我還是沒能聽進去。

  但是,這裡也有一個人這件事讓我感到好像咽下了一塊石頭。

  能看見不可視之【物】的人。

  在某種意義上,是視覺本身連接著別的世界的人類。

  這輛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長期販賣著的,異能(特別)。

  「我在大約三個月以前看到了,這次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拍賣會上將會展出虹之魔眼。」

  「看到了,嗎。」

  師父喃喃自語道。

  「結果在原理之前。這種說法實在是很有未來視的風格。但是,預測的未來視應該是非常不安定的吧。最多只能說存在這種可能性而已。」

  「所以我才在那時向他們確認的。」

  奧爾加瑪麗驕傲地挺起胸膛。

  「結果這種大事那個主持人都沒有否認。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估計都覺得是可能存在的吧。」

  這次輪到師父陷入沉思。

  想到乘車前,奧爾加瑪麗也是直截了當地問我們「有沒有想要的魔眼」,看來這應該是她的慣用手段。這種手法可能有些亂來,但在爾虞我詐的時鐘塔說不定意外的有效。至少,能清楚地分別敵人和同伴。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再次來與我們進行接觸的嗎。如果能夠確定目標不一樣,雙方都能減輕負擔,我也這麼說過。……那麼,你希望我怎樣協助你呢?」

  「等到拿出虹之魔眼的時候,如果有其他的笨蛋也競拍了的話,希望你也能加入競拍。」

  「哦?不是你說埃爾梅羅沒有那份財力的嗎?」

  「這樣的話,對方就等於是與兩個君主(Lord)家係為敵了,有幾個魔術師會做這種傻事?等其他人放棄之後,你也趕緊放棄,這樣就能將損失減少到最低。」

  換句話說,就是通過權力來壓制對方。

  道理我能明白。雖然師父的立場有時會受到質疑,但時鐘塔之首君主(Lord)這個稱號也不是虛名。先不說只有一家的情況,同時被兩個家系敵視這種慘劇應該不管是誰都會想要避開的吧。

  「另外,如果你們能積極地競拍其它魔眼,削弱他們的資金的話就更好了,但這個我就不強求了。怎麼樣,對於埃爾梅羅來說,這可是個不出一個便士就能賣給阿尼姆斯菲亞(我們)人情的好機會吧?」

  對於她傲慢至極的發言,師父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開口道。

  「這件事我知道了。」

  他並沒有答應她。

  但阿尼姆斯菲亞的人似乎對於這樣的答覆就滿足了。

  奧爾加瑪麗正準備轉過身,卻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特莉夏?」

  「能否允許我再與埃爾梅羅Ⅱ世先生聊一聊嗎。」

  「哼嗯。沒關係。那我就回房間去等你了。」

  奧爾加瑪麗一甩銀髮,就這樣離開了。

  留下來的特莉夏等待門徹底合上以後,對師父說道。

  「我有一件事想問您。」

  「什麼事?」

  「小姐她剛才說,您是為了雪恥才想參加第五次聖杯戰爭的,但我並不這麼認為。」

  「……哦。那麼能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嗎。」

  聽到師父這麼說,特莉夏露出淡淡的微笑,輕聲說道。

  「經歷過生死之戰的人發生脫胎換骨般的變化,這種事並不罕見,但是,需要一個契機。如果這個契機不是先代君主•埃爾梅羅的話,那麼就是另一個人對您產生了影響。我瀏覽過聖杯戰爭的調查結果……也知道在十年前的第四次聖杯戰爭中,與您並肩戰鬥的英靈。」

  師父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我和考列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因為特莉夏的話題,正好與我們乘上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真正理由息息相關。

  隨從只是平靜地繼續道。

  「沒錯……我想留名人類史的英靈,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和人格。」

  我突然感到後背像被人刺中了一般,打了個寒戰。

  她說她有未來視的魔眼。也展現了那份力量。

  但是,這個隨從似乎還擁有著在那能力之上的洞察力。

  「你的猜想很有趣,女士。」

  師父回答道。

  「但也只是猜想而已。沒有任何證據。」

  「確實是這樣。」

  特莉夏承認道。

  「所以,我接下來要說的也不過是單純的猜想而已,希望您能一笑置之。」

  這樣說完以後,她接著說道。

  「假如再一次召喚出那位英靈——從者,【他也不會有與您共同馳騁過的記憶】,不是嗎?」

  「咦。」

  我發出了笨拙的聲音。

  雖然一直在忍耐著,但因為這次突襲,還是沒能憋住。

  特莉夏瞥了我一眼,然後繼續說道。

  「關於英靈,我也有一定程度的降靈科的知識。是的,作為本體的英靈座上應該保存有關於您的記錄吧。在那裡,沒有確定的時間與空間,位於座上的本體儲存著大量的記錄。……但也因此,被召喚於現世的從者應該無法保有關於您的所有記錄。從者所擁有的記憶就只有生前(默認)的知識,以及世界賦予他們的在現代所必須的事項。之後就是細微的調整。因為英靈座能夠無視時間積蓄情報,不這樣做的話就會產生矛盾。」

  當然,這些僅僅只是假說,她帶著鯊魚一般的微笑說道。

  「假說……?」

  我感覺好像踩不到地面。

  這是在想要做什麼的時候,卻被人告知自己從根本上就搞錯了一樣的感覺。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地毯仿佛裂開了,而我就這樣落入了那奈落之底。如果不是強打起精神,或許下一秒我就會跪倒在地。

  「是的,這是假說。不過,在這個假說中也存在著例外。」

  特莉夏這樣開場道。

  「比如說,從所有的時間序列中分離出的特異點(時之盡頭),或者隔絕於世界的某種固有結界。除非是身處於以上的情景,否則您的夢想將無法實現吧。」

  「……」

  師父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像在直面強風一般,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對了,難道說是偷偷地改變作為基礎的召喚形式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需要再製造出一個能成為術式基點的大聖杯吧。實在是與君主(Lord)相稱的大手筆呢。不不不,不如乾脆把冬木的那個搶過來如何。這才是魔術師的做法,不是嗎。」

  「……阿尼姆斯菲亞居然會有這方面的興趣,真讓人吃驚啊。」

  師父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因此,我感到很難受。

  我希望他能吃驚。我希望他能痛苦。我希望他能哭喊到,那傢伙怎麼可能會不記得。然而,師父仿佛在很久以前就知道特莉夏所說的一切了,就算我想捂住耳朵,他那平靜的表情也在這樣告訴著我。

  「容我再問一個問題吧。你們只說是虹之魔眼,但虹之魔眼應該也有各種各樣的『能力』。你所看到的,是怎樣的虹之魔眼呢。」

  「……」

  特莉夏鏡片後的眼睛突然間眯了起來。

  然後她搖了搖頭。

  「我想這件事您沒必要知道。就算是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應該也無法同時準備兩份『虹』之位階的魔眼吧。」

  「原來如此。是這個道理。」

  師父苦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似乎有些困擾的,一如既往的笑容。或許,我從那苦笑中感覺到了什麼。

  「——埃爾梅羅Ⅱ世先生。」

  她說道。

  「所謂人類,就是依靠情報而生,被情報束縛而死。其中,視覺掌管著最大的情報量。因此,擁有魔眼,也就等同於是接受了被魔眼所束縛。如果您準備購入我們目標之外的魔眼的話,希望您能認真考慮一下這句話。」

  「謝謝你的忠告。」

  師父彬彬有禮地低下頭。

  然後,隨從就這樣離去了。

  房門咔嗒一聲關上了,

  「……師父。」

  聽到我顫抖的聲音,師父沒有馬上回過頭來。

  儘管我在拼命抑制著自己,但搞不好現在已經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了。那個隨從留下的話語,造成了這樣的破壞之爪痕。

  師父看著我,一臉複雜地問道。

  「是不是萊妮絲對你亂說了些關於我和聖杯戰爭的事。」

  「沒有。」

  我搖了搖頭。

  「沒有,沒有。但是,那樣的事……」

  「你是想說,從者不會擁有上次召喚時的記憶這件事嗎。」

  師父的話語,不知為何聽起來如同歌聲一般。

  「再怎麼說我也是君主(Lord)。而且也一直在調查聖杯戰爭的事。剛才的那些事,早就已經知道了。你不用那麼在意。」

  「可是、」

  這是我第一次兩度反駁師父。不,或許以前也有過,但並不是用如此無力的言語。

  我只想對他說,這樣的事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你可真是。」

  師父取出雪茄。

  他帶著微微的苦笑,用小刀削去頂端,像平時那樣用火柴點火。但就算是這一連串儀式一般的行動,這回也無法讓我平靜下來。就算雪茄獨特的香氣充滿了房間,我也依舊還是想哭。

  「——那個,老師。」

  「考列斯。」

  剛才一直沉默著的少年邁出一步。

  「我對聖杯戰爭的事不太了解。因為對情況不是很清楚,我接下來可能會說出一些完全不靠譜的話來。」

  少年以這句話為開場白,然後繼續道。

  「如果有思念著的人的話,那麼希望對方能記得自己,這種事不是天經地義的嗎。甚至就算是旁觀者,也會這樣希望著,這不是很正常嗎。」

  考列斯非常直接地深入到核心。

  而師父則輕輕地揚起了嘴角。

  「你說的沒錯。我當然也不是覺得就算被忘記了也無所謂。」

  他吐出一口煙,視線在天花板附近彷徨。

  「只不過,我有個哪怕是被忘記也想見的人。有一些想要確認的東西。為了能在這十年之後的未來里繼續走下去,有些想要做出【了斷】的事。……嗯,至少關於聖杯戰爭,我就只有這麼點執念了。能夠留下記憶,一起回味過去什麼的,這種幸福就算是賒也太過奢侈了。以我的人生是無法還清的。」

  師父真誠地說道。

  他叼著雪茄,有著獨特香氣的煙纏繞著他,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

  想要搖頭。

  想要對他說,才沒有那種事。

  但是,師父的笑容看上去是那樣困擾,讓我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您怎麼想。」

  考列斯換了個話題。

  「你覺得剛才的奧爾加瑪麗小姐,有沒有可能就是留下那封邀請函的人。」

  「這個嘛。通常來說,應該不會繞這麼大

  的圈子。她們都已經主動提到英靈的話題了,假裝不知道聖遺物被盜又有什麼意義。」

  不過放在魔術師身上,「繞圈子」「沒意義」之類的判斷只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作用。因為雖然可能性很低,但有時這些行為本身會是魔術的一部分。

  「先來看看這封信吧。」

  說著,他拿出剛才考列斯發現的信封。

  看完全文以後,他簡單地概括了內容。

  「讓我們傍晚時到最後一節車廂去。」

  「……那、」

  「是啊。」

  師父點了點頭。

  「都已經走到這步了。就接受對方的邀請吧。」

  5

  ——然而。

  在傍晚到來之前,發生了異變。

  就在我們三人一邊聊天一邊做準備的時候,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突然停住了。

  「列車出事了嗎?」

  我的腦海里閃過很多猜想,這時,車內廣播響了起來。

  「在下是車掌羅丹。本列車將在此地停留兩小時後再次出發。各位乘客可自由下車散步,或是留在車內。」

  「……看樣子是定期停車。」

  師父說道。

  或許這也是在拍賣會開始前的時間表上的。

  「先下車看看吧。」

  「啊,好!」

  「我也去。」

  聽到師父的話,我們離開房間,走下火車。

  這裡完全不像是車站。

  實際上是連鋪設著軌道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茂密森林的正中。只有列車的前後奇蹟般的沒有生長著樹木。被草叢掩埋住的軌道上生著紅鏽,看上去幾乎已經和森林同化了。

  涼風拂過我的臉頰。

  雖然這裡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鬱鬱蒼蒼的森林,但這清涼的微風也還是能讓人心情舒爽。

  「哈哈!空氣挺清新的嘛!」

  比我們先一步下車的花哨男張開雙臂,深呼吸著。

  「你是讓瑪利奧吧。」

  「哦哦。時鐘塔的君主(Lord)居然會記得我的名字,真是榮幸。」

  他把帽子摘下來轉了起來,穿白色上衣的男人行了一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上電視,這個男人的舉止總是十分誇張。他臉上那裝模作樣的笑容好像是貼上去的一樣,雖然看上去比師父的苦瓜臉要清爽得多,但很難讓我產生親近感。

  「哎呀哎呀,我這還是第一次搭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想不到服務這麼周到!正想著窗外都是白霧略無聊呢,這就讓咱們下車來散心了。不過要是能停在更熱鬧些的地方就好了。」

  他大聲說出的這些台詞,感覺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諷刺。

  雖然對我來說,這樣的野外更能讓我感到平靜,但不喜歡這種地方的人應該還是占大多數吧。

  「算了,至少三明治的味道很不錯。」

  說著,讓瑪利奧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咬了一口新鮮的水果三明治。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幾個魔術師也下了車。就像讓瑪利奧正在享受的那樣,附近擺出了幾張桌子,也準備了三明治之類的小吃,不失列車的體面。

  「法政科的母狐狸沒下車。阿尼姆斯菲亞家的女兒剛才出來了一下,現在好像又回到車裡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師父的想法,讓瑪利奧侃侃而談。應該說不愧是上過電視的藝人嗎,看樣子他十分擅長察言觀色。

  還有一個人。

  聖堂教會的老人——卡拉柏在與我們隔開一段距離的地方喝著紅茶。

  除非是像之前的預演會那樣的活動,不然他都是我行我素的,這一點或許可以說很有魔術師的風格。

  然後,我轉頭看向旁邊。

  「……師父?」

  目光越過擺好的桌子。

  師父走進了森林的縫隙間。

  我用手輕輕撥開茂密的枝葉,瞬間湧出一股青草發酵了的味道。在層層疊疊的綠意的另一端,有一片略微開闊的空地,叢生的菌類在那裡畫出一個漂亮的圓環。

  「妖精環(Fairy Circle)、嗎。」

  「——噢,果然這裡也有。」

  伊薇特突然把頭伸了過來,這樣說道。看來這名少女也和我們一樣,下車來散步了。

  考列斯向這個粉頭髮戴眼罩的同班同學詢問道。

  「你知道這東西嗎?伊薇特。」

  「這趟列車聽說是在靈脈(Ley Line)上形成軌道的。應該是運用在維持魔力上面吧。每次停下來的地方就是某種能量點。嗯哼哼,妖精遊記這樣的名字有些帥呢,話說要不要就在這裡度蜜月呀老師!」

  「……原來如此。要說英國的靈脈(Ley Line),自然會與妖精聯繫起來。看來這次停車比起讓我們觀光,補給才是主要目的。」

  師父非常自然地無視掉伊薇特最後的那段發言,陳述著自己的感想。

  他瞥了一眼停在一旁的列車。

  「這趟列車也是按照它自己的規則在行駛啊,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

  對於師父的話,我多少有些同感。

  這班由死徒創造的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可以說遠比剝離城(阿德拉)和雙貌塔(伊澤路瑪)要超脫常識,即便如此,它也有它自己的規則。

  大概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也都擁有這樣的規則吧。

  人有人的。魔術師有魔術師的。

  死者有死者的規則。

  我搖搖頭,想要甩開這種想法,正當這時,我瞪大了眼睛。

  「格蕾?」

  「……沒事。就是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

  說著,我眯起眼睛。

  在樹叢的另一邊。

  一個從未在車上見過的白衣女子,正站在霧色之中。不僅如此,女人的周圍還舞動著鮮艷的花瓣,將那裡裝點為另一個世界。

  是玫瑰。

  在那白衣女子佇立的地方,綻放著數十支鮮紅的玫瑰。而她那美麗的金色捲髮也被絢爛的玫瑰花冠點綴著,使她看上去就像花的化身一般。

  女人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清澈的緋色眼瞳,與我視線相接……

  (……咦?)

  下一秒,女人消失了。

  然而,

  「嗯嗯嗯,內弟子妹妹?」

  「你怎麼了?」

  身邊的伊薇特和師父都皺起眉頭。

  不管怎麼想,他們都不可能沒看到那個人,這讓我慌張了起來。

  「咦,但是,剛才、紅玫瑰和白衣的女性(人)……」

  「那位是本列車的代理經理。」

  就在我語無倫次地指著剛才的地方的時候,從意外的地方出現了救星。

  是那個在我們登上列車時前來打招呼的乾瘦的車掌。我記得他好像是叫羅丹。

  「代理經理?」

  師父猛地回過頭去。

  對了。這就是留在邀請函上的名字。因此一上車,師父就在意著這個人的行蹤。

  「是的。自從經理離開後,就是由她守護著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

  車掌懇切地說道。

  「就連我們也很少見到她,看來您擁有與普通魔術師不同的感受性呢。」

  感受性。我模模糊糊地能明白他的意思。

  能夠感知到滲透在土地深處的——幾乎所有的魔術師都無法察覺到的稀薄的思念的能力。讓我不能繼續留在故鄉的理由。

  「……經理離開了是怎麼回事?」

  師父先一步問出了我想問的問題。

  「本拍賣會原本是由經理策划進行的,但曾經發生過一次糾紛。自那以後,經理就將事務委託給代理經理,離開了列車。」

  「糾紛是嗎。」

  (難不成是之前說過的橙子小姐的事……)

  看著師父逐漸恢復冷靜的表情,我心不在焉地想。

  就在這時,少女的尖叫打破了森林的平靜。

  *

  師父迅速對叫聲做出了反應。

  「格蕾。」

  「……是!」

  我全速沖了出去。

  僅用三步就跳到列車前,我抓住入口處的扶手轉過半圈。利用騰空時的要領落入車內,然後奔跑在走廊上。

  我知道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

  這種程度的距離以我的聽覺可以輕鬆判斷。

  打開

  門,我瞬間呆住了。

  「嗚哇。」

  「……喂喂餵。」

  跟在我身後的伊薇特和讓瑪利奧也發出呻吟。

  接連趕來的魔術師們都倒吸一口涼氣。如此悽慘的現場,讓可以說是某種非人的魔術師都受到了衝擊,一時僵直住了。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水聲不斷響起。

  紅色弄髒了鋪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里的豪華地毯,慢慢地擴散著。

  在紅色的中心是一把倒下的椅子,和一個躺在地上的人形。

  特莉夏•菲洛茲。

  她正倒在血泊的中央。

  從出血量來看,她根本不可能還活著,不僅如此,她的屍體上還失去了非常重要的部分。

  這具屍體,沒有頭。

  只能從她生前穿著的紫色大衣來判斷,這就是特莉夏。

  與那柔軟的肢體相得益彰的材質,現在已經被染成了殘酷的緋紅色。

  「特莉夏……!」

  奧爾加瑪麗跪倒在一旁。

  剛才的尖叫就是她發出來的吧。不,就算特莉夏想要尖叫,也已經失去她用來發聲的器官了。

  「我、我有點暈車……就到森林裡去……換換氣……」

  空蕩蕩的聲音在車內彷徨。

  「然、然後到客廳喝了點茶……回來以後,特莉夏就……特莉夏就……」

  沒有人能夠回應她。

  只有留在屍體裡的血液,還在戀戀不捨地滴落著,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