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下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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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牌貨帶著笑容眨了眨眼。

  兩次、三次……在他第五次眨眼的時候,我所認識的少年消失了。

  「抱歉。中止術式需要費一些功夫。」

  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這樣說道。

  他的身材高瘦,有著火焰一般的紅髮,搭配上他那白皙的肌膚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經變成了海藍色的西裝。看不出年齡,從二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不管說是中間哪一個數字感覺都可以接受。不過,唯有他唇邊那如花般的笑容,短時間內我一定無法忘記吧。

  因為那柔和而平穩的笑容,讓人毛骨悚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

  一直被他所偽裝的考列斯看著他的身影,強壓住自己的困惑。

  忍耐著疲勞的萊妮絲捂住嘴,觀察著情況。

  連終於能與兇手正面對峙的奧爾加瑪麗,也沒有發出斥責。

  伊薇特沮喪地捂住了臉,讓瑪利奧輕輕地發出一聲呻吟——而法政科的菱理,臉上失去了表情。

  「變身術的水準相當高。居然連服裝也能包括在內。本來應該是動物科(奇美拉)的領域,不過前任學部長看來觸及了不少的魔術啊。」

  師父說道。

  所謂變身術,就是童話故事中魔女將被害者變成青蛙的手段。聽說其中還包括了強大的詛咒,和古老而高端的魔術,不過再詳細的我就不知道了。而這個人——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前學部長使用的,似乎就是這種術式。

  前學部長在結界中點頭示意道。

  「故交都叫我Dr.哈特雷斯(Heartless),如果你們也能這麼叫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哈特雷斯……」

  看著這個始終笑容滿面的男人,我忍不住重複道。

  然後,

  「……有傳聞說他的心臟被妖精偷走了,所以才這麼叫。」

  站在我身邊的梅爾文對我耳語道。

  看來就算是處於時鐘塔權力鬥爭外圍的他也知道這個名字。

  (……被妖精,偷走了?)

  說起來,在之前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停車的地方也發現了妖精環(Fairy

  Circle)。聽說妖精也分為使魔、幻想種等幾個種類,而它們所造成的一些神秘現象,到現在時鐘塔也還沒能定性。

  比如換走鞋子,擅自打掃房間這種天真無邪的故事。

  比如調換兒(Changeling),神隱這種嚴肅的故事。

  據說被妖精拐走的人類,大部分都再也無法回到名為現代的常識(Texture)中了。

  連魔術都無法觸及的,遙遠的彼岸。

  又或者,是他們所渴求的深淵的天賜之子。

  「聽說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學部長曾經被妖精掠走過,他的心臟也在那時被偷走了。所以諢名叫Heartless。即便是主十二科中唯一一個不是君主(Lord)的學部長,他的神秘也不容小覷。……這是大概十年前的傳聞,我都快忘得一乾二淨了。」

  聽到梅爾文的話,我咬住了嘴唇。

  就算是在那個時鐘塔,他也被人們所畏懼,是身負著一個學部的領袖之職——最重要的是,是在師父之前管理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人,這個事實讓我感覺如鯁在喉。

  師父誠懇地說道。

  「沒想到會在這裡與你相遇。」

  「畢竟在你接任學部長的時候,沒能當面交接啊。那時我已經放棄時鐘塔了。」

  哈特雷斯笑眯眯地說道。

  看上去他似乎是發自心底地在為這次相遇感到喜悅。又感覺他是發自心底地覺得事不關己。可能這兩者其實是一樣的吧。

  「對了,推理還沒結束吧?就是你最拘泥的部分。沒錯,Whydunit怎麼樣了。」

  為什麼要去犯罪。

  不惜犯罪也要達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一次,師父爽快地開口了。或許是厭倦了反駁他吧。

  「這起事件是殘骸。」

  他斷言道。

  「因為你真正的目的早就已經達成了。」

  「你說啥?!」

  讓瑪利奧突然大叫道,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這傢伙的目的不是『寶石』位階——泡影之魔眼嗎!所以才會在這次拍賣會上像瘋了一樣投入那麼多的錢吧!?」

  「魔眼應該就只是贈品的而已。能夠得到最好,但就算錯過了也無所謂。雖說光是為了防備這個贈品也不得不鋌而走險了。」

  師父苦澀地握緊了雪茄。

  然後,

  「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委託你調查的遠東的儀式,就是聖杯戰爭。」

  他這樣說道。

  這次他直接說出了聖杯戰爭這個名字,是因為覺得現在使魔們的五感已經被封住了,所以沒必要再隱瞞了吧。

  「聖杯戰爭是七名魔術師召喚七位英靈,圍繞著能夠實現願望的聖杯進行爭鬥的魔術儀式。對了,對於大部分的魔術師來說,導致先代君主•埃爾梅羅過世的儀式這種說法應該更好理解吧。考慮到時間,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或許就是因為先代的死才產生了調查的想法。」

  像是感到了諷刺,他撇了撇嘴。

  「總之,調查的結果應該是讓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作出了那場儀式中的大聖杯是殘次品的判斷。雖然我也不清楚根據是什麼,但既然能夠得到君主(Lord)的認可,那份調查報告應該沒什麼好懷疑的。實際上,這是同時利用了多副魔眼才完成的調查,其精準度應該不難想像。歸根到底在時鐘塔,覺得遠東的魔術儀式根本沒有像樣的許願功能這種看法本來就是主流。」

  聽到師父的話,我屏住了呼吸。

  被切下了頭部,還被迫不斷使用魔眼的人們。與他們的怨恨成反比,他們的魔眼想必徹底地看穿了名為聖杯戰爭的儀式吧。

  「同時,你應該也在調查中得到了其他的情報吧。與這次的事件有關的情報。」

  「不錯,真不錯。我當學部長的那段時間裡,怎麼就沒一個你這樣的學生呢。」

  哈特雷斯緩緩地點了點頭。

  兩人的對峙,與平時正相反。由化為學生(考列斯)的哈特雷斯進行提問,由身為講師的師父進行回答的奇妙形式。

  「你說的全對。請繼續。」

  「……我可不想討你歡心。」

  「但你想知道真相。看到謎(Myster)就想將其解體,這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已經近乎於本能了。不用客氣。儘管刨根問底到你心滿意足為止吧。作為代價我向你發誓,一定會告訴你是否正確。我想對於現在的你來說這種確認是必須的,不是嗎?」

  紅髮的男人如同惡魔一般催促著推理。

  又或者是像撒著嬌想看故事續集的孩童一樣。說不定這兩者其實是同一個概念。

  「同樣的情報,讓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選擇了放棄,卻讓你選擇了引發了這次的事件,是因為你們的目的不同。根據剛才的供述,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因為聖杯是殘次品才會選擇放棄。既然如此,那麼你的目的顯然就不是聖杯了。沒錯,雖然還不知道你的最終目的,但你在這起事件中的目標已經清楚了。畢竟,我已經親眼看到那個結果了。」

  師父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再一次將雪茄放入口中,隨著煙霧吐出了答案。

  「就是英靈。」

  他挑明道。

  「你想將英靈作為從者召喚出來。」

  「好極了(Excellent)!」

  哈特雷斯捂住胸口,一副感慨頗深的樣子仰頭看向天花板。

  不過,這個回答也在其他的地方泛起了漣漪。

  「你等等。英靈是指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嗎。你是說他真的召喚出了那種東西嗎。」

  一旁的讓瑪利奧毫不掩飾自己的驚慌,這樣問道。

  菱理和梅爾文當然是知道的。

  奧爾加瑪麗微微顫抖了一下,考列斯和萊妮絲只是表情又嚴肅了幾分,似乎也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列車方的工作人員就算感到驚訝我想也應該不會表現出來。

  而師父並沒有進行回答。

  因為哈特雷斯召喚出了從者這個事實已經被確定了。在列車的車頂上相遇,交戰,然後令自己現在不得不依靠輪椅行動的對手。

  「在我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裡,格蕾說她在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中發現了某種種子。」

  師父突然提起了這個話題。

  我嚇了一跳,但就在我作出反應之前,師父繼續發出了疑問。

  「設下那些種子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哼哼?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與腑海林(Einnashe)之子——如果將這兩者配置在同一條靈脈(Ley Line)上,那麼必然會產生扭曲。可以用紙來打比方。試想在一張紙的上下兩端各畫一個點,然後讓這兩個點不斷靠近。」

  我想像了一下。

  畫在紙上的兩個點一靠近,紙的形狀就會被扭曲。兩個點附近凸起,致使中間被彎曲,產生出一個同等深度的凹陷。

  就好像【杯子一樣】。

  「沒錯。會產生出杯盞。雖然實際上並不一定會出現在正中間的位置,不過兩股強大的魔力相衝的地點上就會出現這種程度的扭曲。這時,相衝的魔力最好能是等質且等量的。比如說,同為被稱為上級死徒的存在所遺留下來的紀念品這種情況應該是再好不過了吧。

  當然,光是這樣雖然作為杯盞或大釜是成立的,但還是不能算作聖杯戰爭中的聖杯。相應的利用術式做一些手腳的話,也能夠符合大魔術的標準,不過若要完成能召喚出從者的亞種聖杯,還缺了一兩道工序。好比說,埋入能夠成為小聖杯的禮裝,或是接續上位於日本的大聖杯,藉此來誘導扭曲的形狀。」

  接續,師父是這樣說的。

  握著雪茄的手指划過。在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中,雪茄上火星的殘影留下一道紅線。

  「靈脈(Ley Line)本身會流經全球各地,自然也會連接到遙遠的遠東。沒錯,說不定你已經把那一帶的土地買下來進行開發了,以便修整靈脈(Ley Line)。」

  「……唔!」

  我想起來了。

  在逃脫腑海林(Einnashe)之子後,與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會合的時候,四周的土地不知為何被開發過了——然而,卻看不出有準備建造新建築物的跡象。當時的情況讓我實在沒有閒心去懷疑,沒想到卻包含著那樣的意義。

  「為了修整靈脈(Ley Line)而實打實的去收取土地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無論哪個時代哪個國家,在遷都的時候都會自然而然地去做這件事。這種做法時至今日,依舊在東洋以地鎮祭、風水等形式為人們所熟悉。如果要對沒有固定的軌道,行駛於靈脈(Ley Line)之上的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動這種手腳,應該就可以預先決定其行駛的土地吧。然後就能在它前進的方向上準備好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不是嗎。同時,還能接續上位於遙遠的日本的大聖杯。」

  「厲害啊。這就是讓埃爾梅羅教室一舉揚名時鐘塔的鑑定眼嗎。」

  哈特雷斯發自心底地感嘆道。

  在光之結界中,男人有些滑稽地板起臉。

  「我可以花了整整一年才想出這個主意的。真是太受打擊了。」

  「我只是在對答案而已。都已經得到這麼多的提示了,不管再做什麼也都比不上發現者或者發明者的功績吧。對了,再詳細說一些的話,你應該是在第一天的夜裡召喚出從者的。」

  「根據呢?」

  對於哈特雷斯的提問,師父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那個從者說過,是她讓你寫信把我叫過去的。就是第二天魔眼展示會之後你拿來的那封。也就是說你在那之前就已經召喚出從者了。——偽裝成考列斯的你,在這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能自由活動的時間,也就只有第一天的夜裡了。」

  (第一天、夜裡……!)

  回憶了一下那個時間,我差點叫了出來。

  和考列斯——現在應該說是假考列斯聊過天之後,他向我道過晚安我就睡了。師父的雪茄讓人很安心,【不知為何睡得比平時更香的夜晚】。同時,也是司空見慣,我以為是因為疲勞而導致的,【師父不知為何很賴床的早上】。

  「那……難不成……」

  「我沒有下毒喲。只是用了點能讓人睡得更沉的藥而已。」

  哈特雷斯微笑道。

  聽到他挑明內情,我的心中仿佛颳起了狂風暴雨。每一件事都在以最糟糕的形式符合著事實。這樣的結果,就算是在噩夢中也不曾出現。

  那天夜裡,偽裝成考列斯的哈特雷斯召喚了赫費斯提翁。

  說不定他當時為此離開了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畢竟就算出現什麼問題,只要有那個神威車輪(Gordias Wheel)就能輕易再次接近列車。然後可以趁我們被赫費斯提翁吸引注意力的時候再次潛入列車。

  (不僅……如此。)

  在與赫費斯提翁交戰時,考列斯感應到落雷的魔力而趕了過來……他是這麼說的。因為他正在修煉巴格達電池,所以我也接受了這種說法。但這些完全是虛假的。騙子。

  那個時候,變裝成考列斯的哈特雷斯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幫助師父,為他施展治療術式的呢。

  師父壓下了這一切的想法,說道。

  「換句話說,在這次的事件中,不管是殺害特莉夏還是拍賣會,對你而言都只是順帶的。在召喚出從者的那個瞬間,你就已經成功了。」

  「真是明察秋毫。給你打個滿分吧。」

  哈特雷斯喜笑顏開。

  師父無視了他的笑容,問道。

  「既然已經成功了,為什麼不立即離開,那樣不是更好嗎?」

  「我不是說了嗎。因為想看看你啊。」

  他的表情非常柔和。

  「為什麼,要變成考列斯?」

  「因為想更了解你啊。」

  哈特雷斯的回答聽上去宛如小鳥在鳴唱。

  師父曾經斷言過,這次事件的兇手是自己的敵人。

  然而,現在這個敵人正在非常親昵地對他說話。

  「我越是調查,越是對聖杯戰爭感興趣。他們都活著。神話和傳說都如實地重現在現代。哪怕對魔術師來說這也像是荒誕的童話故事,所以我才被深深地吸引了。就像童年看到的晚霞一樣,那時我就在從心底祈願,希望能夠永遠追隨這副風景。」

  晚霞這個詞不知為何觸動了我的心弦。

  逐漸落入黑暗的緋色風景。可以自由地眺望光芒變幻的時代。這個男人仿佛現在依舊佇立在那片紅光之中。就像始終凝視著晚霞,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過去幾十年的瑞普•凡•溫克一樣。

  突然,一個身影插了進來。

  是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車掌。

  「就是您,召喚出了腑海林(Einnashe)之子嗎?」

  「可以這麼說。」

  「魔術師之間的紛爭與本列車無關,但您的行為已經對本列車造成了危害,因此您將失去參加拍賣會的權利。」

  這次響起的是主持人那沙啞的聲音。

  「因為尚未成交,所以您的共犯伊薇特•L•雷曼也將失去競拍泡影之魔眼的權利。」

  「咦咦咦!人家也?!怎麼這樣嘛!」

  就在伊薇特驚訝地大喊時,一條蛇從背後纏住了她。或許是為了不讓少女使用她得意的魔眼,那條蛇細緻地連眼睛的部分也一起纏住了,然後瞬間變成了封印用的布條。

  這是菱理的魔術。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看來就像她給別人的印象那樣擅長用蛇。

  「就由我代表法政科在此剝奪二位的自由了。」

  「唉唉。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說著,哈特雷斯聳了聳肩。

  他站在強力的結界中,輕輕地將特莉夏的頭放在腳邊。

  「……不過,還不夠啊。」

  哈特雷斯筆直地舉起右手。

  我看到他的手背上刻著一個奇怪的花紋。裡面明顯蘊含著魔力,這東西是非同尋常的神秘,讓人根本無從否定。

  「你的話是知道的吧。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這是令咒。既是與從者契約的證明,也是僅有三次的絕對命令權。不過可不光能讓他們服從命令,還有其他好幾種用法。」

  「Miss菱理!馬上把結界——」

  師父大喊道。

  然而,哈特雷斯的呼喚來得更加迅速。

  「以令咒令之!

  過來吧——」

  白光的結界,在更加強烈的光芒面前消散了。

  我立即『強化』了眼球,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恢復了視力,但異變已經結束了。在被破壞到連痕跡都沒能留下的結界中,哈特雷斯的身邊出現了一名女子。

  所謂戰士,指的就是她這樣的人吧。

  微卷的半長發中,只有編起來的一縷垂至腳踝。一隻眼睛如大海般蔚藍,另一隻眼睛如鴉羽般漆黑。由皮革與金屬所製成的鎧甲,過於的時代錯誤,但僅憑一人卻仿佛在蹂躪這個時代。

  在她的英姿前,菱理的呼吸第一次被打亂了。

  「英靈……」

  「還真把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弄成使魔了!」

  讓瑪利奧喊道。看來這個名字對魔術師而言才是正式的稱呼。無論如何,就算對熟練的魔術師來說,她也無疑是超凡的威脅。

  女戰士則悠然地轉頭看向哈特雷斯。

  「我等的快不耐煩了,御主。」

  「哈哈哈,因為君主(Lord)的話太有趣了嘛。一不小心就久留了。」

  「無聊。」

  赫費斯提翁嗤之以鼻。

  僅僅是這樣簡單的互動,就讓周圍的魔術師都凝固了。

  「什麼、呀,這是……」

  奧爾加瑪麗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正因為作為君主(Lord)的女兒見識過諸多濃烈的神秘,她現在才最清楚不過了。

  這與她所見過的有著天壤之別。強大、駭人、無與倫比的不講理的具現化。

  我現在也無法抑制住顫抖的雙膝。眼前的人究竟擁有多麼強大的戰力,在之前的戰鬥中我已經了解到不能再清楚了。被完敗的記憶束縛了我的四肢。

  「……咦嘻嘻嘻,來嘍!喂喂格蕾,你可振作點!」

  亞德小聲地呵斥道。

  即便如此,我光是忍住不落荒而逃就已經拼盡全力了。現在簡直就是強行用透明膠帶將早已千瘡百孔的意志修補起來一樣的狀態。

  「撿回一條小命嗎。」

  英靈看向師父。

  僅是被那冷酷的眼瞳的餘光瞟到,仿佛就會連靈魂都被凍結。

  「我一直在思考關於你的事。」

  師父低沉地說道。

  他不可能不感到恐懼。這是當然的。他之前就差點死在這個人的手下。那時受的傷不僅還沒有痊癒,更是落到了必須靠輪椅才能行動的下場。

  即便如此,師父也還是強行抑制住身體的顫抖,說道。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麼人。從者。」

  「我說過,我是赫費斯提翁。」

  「我指的是職階。」

  據說在聖杯戰爭中,通過限定英靈特定的方面,能使召喚變得更為容易。

  比如說,劍之英靈(Saber)就是抽出了擁有聖劍或魔劍的側面,術之英靈(Caster)就是抽出了行使魔術的側面。由此形成的職階,在面對敵人時也能代替不便公開的真名,作為暫時的稱呼來使用。

  所以,這個公開了真名卻沒有公開職階的英靈,讓師父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

  「現在我明白了。」

  說著,師父從口袋中拿出一枚信封。

  是放在現代魔術科(諾利吉)房間保險柜里的邀請函。

  「不惜在保險柜中放下邀請函也要將我引誘到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理由,就是為了讓系統誤以為這裡有亞種聖杯吧。」

  他將那封邀請函舉在胸前,繼續道。

  「你確實製造出了亞種聖杯。就算無法許願,也還是保證了召喚從者的性能。在此基礎上,你為了進一步提升安全性而把我叫到了列車來。如果有曾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中被承認為御主的我在,聖杯產生誤解的可能性也就更高。然後,為了預防我成為御主,你還像這樣偽造了令咒。」

  師父指著刻在哈特雷斯手上的——現在已經缺少一畫的令咒,說道。

  「但還是不夠。因為在真正的聖杯戰爭中,從者職階的架構是已經定好的。雖然你通過接續大聖杯仿造出了其中一部分機能,但還是無法篡改大聖杯本身。既然無法用同樣的架構召喚英靈,你就不得不自己製作全新的追加(Extra)職階。」

  追(Extra)職階。

  在原本的聖杯戰爭中出現的七個職階,之外。

  「你用的是【虛假】這個概念吧?」

  我突然回想起奧爾加瑪麗曾說過的話。

  ——「我是說全部。在這趟列車之旅中接觸的一切,都像是殘像一樣。」

  師父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曾說過這就是第二個零件。是支撐推理的,決定性的齒輪。

  「虛假的聖杯。虛假的御主。虛假的令咒。一般而言,像這樣胡來的術式是不可能成功的。但是,如果職階本身就是象徵虛假的職階又如何呢?沒錯,這就像是文字遊戲一樣。也可以說是騙術吧。不過,魔術本來就是從文字遊戲和騙術中誕生的。不然的話,就連使用運用了世界等象徵的塔羅牌都不可能。」

  也許這確實是騙術。

  師父的意思就是,既然一切都是虛假的,那就利用身為虛假一事本身來行使魔術。根本上就是亂七八糟的理論,但卻讓我感覺是能夠說通的。我全身的神經都在告訴我,師父的話是對的。

  「也就是說……這個英靈(人)是……」

  「沒錯,應該是叫偽之英靈(Faker)或者其他什麼有著類似意思的職階名吧。」

  「看來我們起名字的品味很像耶。」

  哈特雷斯苦笑道。

  他捂住藍色西裝胸前的口袋,對師父的話作出肯定。

  「沒錯,我將這個新職階命名為Faker。」

  Faker

  偽之英靈。

  新的Extra職階。

  「是召喚英靈被冒名頂替或者替身影武者一面的職階吧。你就是想隱瞞這一點。所以她才沒有報上職階,而是自稱為赫費斯提翁。寶具沒有解放真名也是這個原因。」

  說完,師父再次看向女戰士。

  「……那麼,你覺得我是誰?」

  英靈嚴肅地問道。

  實際上,不管是列車的工作人員還是魔術師們都不會想放任他們像這樣進行對話。現在與剛才不同,哈特雷斯和女戰士都是自由之身。但是,他們的戰鬥力過於強大,也不能輕舉妄動。僅僅一人的神秘,現在湧起了能覆蓋整個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敵意。

  師父咬緊了後槽牙。

  他似乎是在克制著牙齒的顫抖。隱藏在輪椅陰影中的拳頭已經握得發白了,他終於說出話來。

  「我曾經在聖杯戰爭中召喚過伊斯坎達爾。」

  師父說道。

  「但是,【他】的樣子與傳說中的伊斯坎達爾並不符合。首先據說他的身材矮小,但出現在眼前的卻是身高超過兩米的肌肉壯漢。就算年輕的時候可能不是這樣,他的發色和瞳色也顯然是朱紅色,和傳說相去甚遠。根據文獻記載,伊斯坎達爾的發色是金色或者黑色。眼睛也是被形容為一隻眼猶如夜空般深邃,一隻眼猶如映照著碧空的金銀妖瞳(Hecterochromia)。」

  「……那不是、」

  我不禁發出了呻吟。

  因為師父剛才所形容的樣貌——

  「……沒錯,說的就是這個女人。」

  女英靈因為師父的話而微微顫抖了。

  說不定奧爾加瑪麗也發現了這個可能性。她現在就像剛出生的小鹿一般顫抖著,琥珀色的雙瞳正注視著我們的互動。

  「你不是赫費斯提翁。」

  師父斷言道。

  「在召喚上應該稱你為伊斯坎達爾吧。是的,那件聖遺物不可能叫出其他英靈。但因為召喚職階的不同,召喚出了與真正的伊斯坎達爾似是而非的存在。理所當然會出現在與暗殺和戰爭為伴的古代王族身邊的存在。」

  似是而非的存在。

  理所當然會出現的存在。

  師父解明了其中的含義。

  「你是王的殘像——伊斯坎達爾的影武者。」

  2

  「但、但這不是很奇怪嗎?替身和影武者居然一點都不像。」

  我忍不住插嘴道。

  因為如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師父的解釋。外貌和性別全都不一致,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影武者呢。

  然而,師父卻用沉著的聲音說明道。

  「所謂影武者,外形上並不需要完全相似。特別是在沒有照片的古代就更隨便了

  。你能明白吧,在伊斯坎達爾真正的樣子沒有流傳開的時點,樣子相似就已經沒有意義了。」

  「……話是這麼說……」

  「而且她應該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影武者。恐怕是像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中的例子——」

  「……你說對了大概八成。」

  女英靈打斷了師父,肯定道。

  她承認自己就是伊斯坎達爾的影武者。

  是假冒者。是替身。是與這些詞彙相聯繫的「Faker」。

  「不過,剩下兩成說錯了。這就是Whydunit的極限了吧。作為通過動機分析出的推理而言是正確的。只是,並非事實。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雖然屬於兄長,但我也不時會借用。」

  「兄長?」

  「我沒興趣聽你繼續胡扯了。好了吧,御主。」

  女英靈——Faker轉過頭,她的表情表明了已經沒有交涉的餘地了。

  「哎呀哎呀。」

  哈特雷斯撓了撓紅髮。

  然後,慢慢環視四周。

  「這個,我是不在意在這裡戰鬥啦。」

  他對著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車掌說道。

  「但這樣會犧牲掉不少魔眼吧。雖然我早就離開時鐘塔了,但作為一名魔術師也還是無法容忍這種悲劇。能麻煩你打開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嗎?」

  任性的理由。

  而說出這句話的人僅僅因為不想被打聽七年前的事件就殺害了特莉夏,並且為了召喚從者而引來腑海林(Einnashe)之子使所有人身陷險境,可見他的話語是多麼的無法無天。

  然而,既然有從者做他的後盾,別人也就難以反抗他的這份無法無天。

  更何況,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里還儲存著各式各樣的魔眼、魔眼、魔眼。

  每一雙魔眼,都由這個拍賣會證明了其價值。我甚至不敢去想像,在這裡開戰會產生多麼悽慘的結果。

  「……好吧。」

  車掌一點頭,立刻就出現了變化。

  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的天花板敞開了。或許是為了搬運某些大型貨物而準備的出入口吧。夜空中,繁星在閃爍著。

  「多謝了。」

  道過謝後,哈特雷斯向另一名少女搭話道。

  「伊薇特,你有什麼打算?要和我一起逃嗎?」

  「人家要留在這裡。」

  被菱理的魔術束縛住的伊薇特擺了擺粉色的雙馬尾。

  「和您的契約就只是以投資為目的的協助吧?雖然接下來要接受法政科的制裁,不過到時候人家會老實交待的。就算是和前學部長在一起,人家也不想過逃亡生活啊。」

  「噢噢我被甩了。」

  男人揚起一邊的眉毛,Faker握住他的手,輕鬆地跳到了屋頂上。

  「……怎麼能讓你走。」

  師父用力抓住輪椅的扶手。

  他勉強自己站了起來。

  傷口當然還沒有痊癒。他應該只是像梅爾文一樣,用魔術迴路代替了神經。梅爾文就算是吐著血也能靈活行使的魔術,師父卻要集中精神到滿頭冷汗才能實現。

  「考列斯,格蕾。追上去。」

  「可是老師……」

  「好。」

  在考列斯還在猶豫的時候,我點了點頭。

  考列斯似乎也因此下定了決心,走上前來。我們兩人圈住師父的腰,利用『強化』跳了起來。

  我們落在了列車的屋頂上。

  哈特雷斯就站在前方,他一臉無奈轉過頭來。

  「唉,我覺得就此告別才是明智之舉。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準備讓君主(Lord)死在這裡。」

  「我的事還沒辦完呢。」

  師父俯著身說道。

  雖然我在著地時儘可能地讓他不要受到衝擊,但看來對於現在的師父來說,光是站著就已經為身體帶來巨大的負擔了。

  「你偷走的聖遺物還沒有還回來。」

  「哦哦,原來如此。那好吧。反正召喚結束之後這東西對我來說就沒用了。」

  男人取出一塊古舊的布片。

  他一鬆手,布片就順風飄了過來,被我們接住了。

  師父確認過回到了手上的聖遺物之後,抿起了嘴。他又取出一塊手帕,小心地包住布片收回口袋中。

  「我還有一件事想說。」

  「呼。我是很想和你慢慢聊啦……」

  「不是和你。」

  師父堅定地搖了搖頭。

  「是你,Faker。」

  他用職階稱呼她。

  不是赫費斯提翁,而是Faker。

  「我說過不想再聽你胡扯了。」

  面對絲毫不掩飾敵意的女英靈,師父毫不在乎地繼續道。

  「你說我有兩成說錯了。自己會不時借用兄長的名字。——那麼,你們是雙胞胎嗎。」

  「……」

  Faker的手指顫動了一下。

  師父沒有漏看她的驚慌,繼續說了下去。

  「在那時,將雙胞胎中的一人作為普通人來養育,另一人交託於魔道的做法並不罕見。更何況伊斯坎達爾的母親——奧林匹亞絲是狄俄尼索斯教的狂熱信徒。」

  ——「最開始,是那人的母親讓我去監督他的。」

  我想起她在山洞中所說的話。

  另外我記得梅爾文也說過,伊斯坎達爾的母親一手承擔了馬其頓的宗教儀式。既然如此,那麼由這樣的母親所養育,並作為監督者送去自己兒子身邊的孩子是——

  「我一直覺得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很奇怪。按照希臘的風俗,通常都會給男孩起名為赫淮斯托斯。而特意改用派生出的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之後,性別與出身也都立刻撲朔迷離起來。畢竟可是有亞馬遜的女王也叫這個名字。——還有一種說法,是說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包含有獻給神的貢品這種意義。」

  他一定調查了很久吧。

  關於名為伊斯坎達爾的英靈。關於那名英靈所生活過的年代。每當直面這些歷史的時候,師父的雙眼似乎都在眺望著遙遠的地方。那既是在面對已經去往遙遠彼方的時代,也是在回顧自己的青春。

  所以,他現在能如此確信。

  「如果要行使王的權力,絕對不會背叛的部下是必需的。為了使伊斯坎達爾成為獨一無二的王者,奧林匹亞絲一直在籌劃著名,為此就算從小開始培養忠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所以她才會為你的兄長取這樣的名字吧。」

  「——閉嘴!」

  女英靈激動地拔出了她的劍。

  在雷鳴一般的斬擊揮落之前,我擋在了兩人之間。

  「亞德!」

  「嘻嘻嘻嘻嘻!又來了!」

  我吸收周圍的魔力,展開了亞德。

  解除第一階段應用限定。

  大盾。

  在我勉強保護住師父的瞬間,驚人的衝擊在盾牌中遊走。那是仿佛乘載了英靈所有的憤怒,沉重到就算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幾乎無法承受的一擊。

  「……抱歉,格蕾。」

  「我沒事。」

  我架好盾牌,果斷回答道。

  「這種程度的攻擊,不管多少次我都會防禦下來。所以,請師父儘管暢所欲言吧。」

  我隱約理解了師父想要做的事。

  哈特雷斯說過令咒是僅有三次的絕對命令權。只有三次。而且其中一次已經在召喚Faker時用掉了。那麼,他應該會儘量避免使用令咒。

  因此,現在也無法完全掌控受到師父挑釁的Faker。

  英靈不是單純的使魔,正因為擁有自己的人格才會難以駕馭。同時,師父對於英靈的這種習性可以說是再清楚不過了。

  「——說你是伊斯坎達爾的影武者,指的並非是外形。」

  師父再次提前先前的話題。

  「那時,就算已經臨近終結,但也處於魔術遠比現在盛行的神代的餘音中。那是魔術更加強大,其中多數還被視為魔法的時代。也是有實力的王者為了從詛咒中保護自己,必定會準備神官或者魔術師的時代。再向上追溯的話,甚至在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就有著替身王這樣的儀式。據說是為了逃避凶兆,而將毫無關係的農夫推上王位,在災禍過去之後殺死替身的殘忍風俗。」

  替身王。

  為了躲避災禍的,儀式。

  「……那師父你之前說的是、」

  「不是普通的替身。而是魔術上的影武者。」

  師父斷言道。

  「別多嘴——!」

  Faker的速度更快了。

  她避開我的大盾,從奔跑中的列車外側邊沿繞了過來。卓越的運動能力將這近乎無視物理法則的行動化為了可能。連我那經過「強化」的動態視力也無法完全看清的,壓倒性的速度。

  (來不及——)

  瞬間,雷電之網困住了她的身體。

  「——唔?!」

  「……哈哈,這就是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考列斯預先在列車上設下了陷阱。

  細微的電流划過他的指間。在列車的屋頂上如同蜘蛛巢一般散開的電流之絲,纏繞住了英靈的四肢。

  「將人體的魔力與巴格達電池產生的電力相融合,再利用流電學的術理進行強化。我以前和老師練習過。」

  弗蘭克斯坦這部小說的靈感來源,就是伽爾瓦尼的電池實驗。師父和考列斯從生物電流的角度出發,發展出了幾種魔術。這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和現代魔術十分相稱的術理吧。

  帶著緊張、少年所特有的清高以及自豪,考列斯說道。

  「是不是命名為絞首刑之雷(Crafted Tree)比較好。」

  「……哈。」

  Faker嘆了一口氣。

  英靈露出得意的笑容,她的雙唇微啟,似乎準備說些什麼。

  「格蕾,吸收魔力!」

  那個聲音推了我一把。

  我迅速將大盾變形為死神之鐮(Grim Reaper),斜砍了下去。

  按照吩咐,比起攻擊敵人,我將重點放在吸收周圍的魔力上。雖然考列斯所施展的巴格達電池的魔術也被解除了,但完全不同的——從世界集中向英靈內側的魔力也同樣被吞噬殆盡,死神之鐮(Grim Reaper)與她高舉的劍相撞了。

  撞擊的餘波捲起了颶風。

  但是,比起這一擊的威力,剛才吞噬到的魔力量更加令我感到恐懼。

  「剛才是……」

  「好危險啊。」

  師父說道。

  「格蕾,考列斯。她是魔術師。」

  考列斯驚訝地眨了眨眼。

  他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來他雖然下定了與英靈作戰的決心,但也沒有預料到這個情況。

  「伊斯坎達爾那個時代的魔術師……老師,那也就是說、」

  考列斯的聲音扭曲了。

  「是神代的、魔術師……!」

  「要成為魔術上的替身的話,自己先成為魔術師應該是一種捷徑。成為魔術比現在更加萬能的時代的魔術師。」

  師父將目光移向Faker,接著說道。

  「沒錯,一早就盤算著將兒子推上王者寶座的奧林匹亞絲,在看到年幼的雙生子時是這樣想的吧,只要讓其中一人成為將軍,另一人成為魔術師,就能製造出自己心目中的忠臣吧。

  將軍當然不用說,想要儘早為兒子準備好值得信賴的魔術師也不無道理。會重用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和她,是為了王而準備的,為了王而教育的,為了王而製造出來的【最合適】的將軍與魔術師。」

  被她騙了。

  不,應該說是被她誤導了。因為之前的那次交戰,我單純地認為她就是揮舞著寶劍與伊斯坎達爾並肩作戰的將軍。實際上,在伊斯坎達爾成千上萬的部下中,名為赫費斯提翁的將帥也格外耀眼。但是,既然她的真實身份不是赫費斯提翁,而是那位王者的影武者的話——

  「——我讓你閉嘴!」

  「亞德,吞噬魔力!」

  間不容髮地,我揮下了死神之鐮(Grim Reaper)。既然Faker是神代的魔術師,那就絕不能讓她發動魔術。否則的話,本來就不高的勝率將會徹底變為零。

  萬幸的是,看樣子只要持續吸收魔力,她就無法行使魔術。

  反倒是我們的速度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咦嘻嘻嘻嘻!這貨厲害呀!先不說量,這種品質的魔力在現代根本瞧不著啊!」

  可見師父的話語激怒她到何種程度。

  不然在已經被無效過一次魔術的情況下,她不會再重複第二次、第三次同樣的手段。但是,也沒有第四次了。她放棄了魔術重新握起利劍,以倍於我們的速度進行反擊。

  身體的核心感到火辣辣的。

  比平時更加活躍地迴轉著的魔術迴路,讓筋力、敏捷和感覺都得到了飛躍性的提高。不,不僅是這樣。由眼前的英靈灌輸給我的戰士之魂為我指明了方向,讓我不再懼怕自身的異常。

  從身後傳來師父的聲音。

  「為了躲避詛咒,你應該不斷放出著關於伊斯坎達爾外貌的假情報。不,實際上你應該也曾作為伊斯坎達爾的代理人進行過行動吧。因此,流傳於後世的伊斯坎達爾的外貌與你非常相似。」

  黑髮。

  金銀妖瞳(Hecterochromia)。

  以男人來說矮小的身材。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當時情報工作的結果呢?

  伊斯坎達爾會帶著她馳騁於諸多戰場也是理所當然。遠徵到埃及為了抵禦那裡古老的魔術時,或者是面對印度那一脈相承的妖術時,她便是守護征服王的王牌。

  同時,正因為她是王牌,所以才要隱瞞其真實身份。

  Faker保守了一生,不,是帶進了墳墓里秘密,在此刻被師父所揭露。甚至可以說是解剖。我明白,正因為這近乎殘忍的話語,我才能勉強防禦住來自這名英靈的猛攻。

  「……是解體呢。」

  在一旁註視著的哈特雷斯突然這樣嘟囔道。

  師父的話語,在解體著神秘。哈特雷斯觀察著這個現場,然後命名道。他說,師父是解體者。

  唰,Faker後退了一大步。

  我正準備追上去,但發現她並沒有詠唱咒文。

  「……糾正一下吧。」

  女英靈發出了陰鬱的聲音。

  「光說印象的話,我們以前真的很像。甚至能讓我代【那人】去辦一些事情。接著讓我做代理人也是自然而然。……不過大流士的母親認錯的確實是兄長。」

  Faker露出獠牙般雪白的牙齒,說道。

  她的眼中充滿了強烈的憎恨。交織著殺意與敵意的眼瞳,仿佛變成了會吞噬一切光芒的黑珍珠。

  「啊啊,已經沒有意義了。你如果那麼想知道那就告訴你吧。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名字。」

  她自白道。

  「……沒有、名字?」

  「以成為王的影武者為目的加工出來的我,沒有固定的名字。因為只要沒有名字,就能徹底成為王的影武者。成為抵禦以名為伊斯坎達爾的王為目標的所有詛咒的,完美無缺的盾牌。哈哈哈,奧林匹亞絲在將兄長培育為將軍的同時,可是不惜對幼時的我使用藥物,來防止我產生多餘的自我。」

  據說在魔術中,被他人知曉自己的個人情報是一種禁忌。甚至在某種魔術系統中,光是被知道名字就能讓詛咒的精度躍升幾十倍。

  既然如此,只要不取名字就可以了。

  在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借用伊斯坎達爾這個名字。

  我感到一股寒意滑過脊椎。那是一種與恐懼相似卻又有細微差別的感情。說不定,是與被渴望著成為早已死去的亞瑟王的自己近在咫尺的感情。

  「儘管如此,那個王也曾多次要為我取名字,但我都強硬地拒絕了。在需要王之外的名字時,就會借用兄長赫費斯提翁的名字。僅此而已。只是這樣而已,魔術師(Magus)。」

  「那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間不容髮地,師父插嘴道。

  「就是你沒有出現在王之軍勢(Aionion Hetairoi)中的理由。」

  Faker的臉染上了憤怒。

  利刃在沸騰的殺氣中揮舞得更加迅速了。

  我見死神之鐮(Grim Reaper)已經無法完全應對,於是讓亞德變回了大盾。

  大盾與利劍相撞,發出刺耳的轟鳴。聲音在驚人的速度下串聯起來,聽上去仿佛組成了某種管弦樂。強烈的衝擊幾乎能將我經過「強化」的身體貫穿,我咬緊牙關,用全身的力量支撐著。

  「王說過要為你取名字,是吧!」

  師父如同在吐血一般大喊道。

  雖然有我在掩護他,但屋頂上幾度炸裂而產生的強烈的餘波,也足以導致他的傷口開裂。我已經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既然那傢伙這麼說過,說明他肯定對你的境

  遇難以容忍!他不可能允許你像被當成工具一樣沒有名字!然而,你卻拒絕了,是因為覺得那樣的話就無法成為他的替身吧。沒錯,你毋庸置疑是那名為伊斯坎達爾的王者寶貴的忠臣之一。像你這樣的忠臣卻沒有在王之軍勢(Aionion Hetairoi)中,那是因為——」

  「閉嘴!」

  當,伴隨仿佛巨大的吊鐘被敲響一般的轟鳴聲,我的身體被吹飛了。

  (糟、糕——要掉——)

  要從列車上掉下去了,就在冒出這個想法的瞬間,我感到後背與什麼東西接觸了。是預先「強化」了自己的考列斯接住了我。然而,這也等同於現在沒有人能保護師父了。

  「師父!」

  我全力跳了起來。

  Faker的劍正向著師父的頭頂揮去。

  「那是因為,你自己在憎恨著王之軍勢(Aionion Hetairoi)——」

  大概就是這句話讓女英靈的劍有了一瞬間的遲疑。

  我看準這個剎那,將化為大盾的大盾扔了出去。雷鳴本身所具備的衝擊蹂躪了列車的屋頂。飛出去的亞德被魔力所吸引,再度回到了我的手上。在飄散的粉塵中,師父的身體倒下了,停止在列車的中間位置。

  眼鏡翻滾著掉到了列車的外面。

  粘稠的血液滴落了下來。就像水窪一樣。

  我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心情看著師父扶著膝蓋,慢慢地站了起來。

  然後,

  「應對得不錯,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哈特雷斯好像十分佩服地說道。

  「不過,原來如此啊。就算同樣了解聖杯戰爭,僅僅是在事後觀賞的觀眾,和實際經歷過的生還者還真是不一樣。你確實很了解如何與英靈相處。像這樣無法用現代常識來衡量的對手,你好像還挺有就這麼直接與他們面對面的手段的。」

  「也是一言難盡啊。」

  師父的苦笑中透著痛楚。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身體的痛楚還是心靈的痛楚。

  哈特雷斯應和著不斷點了點頭,然後撓了撓臉。

  「看來如果不想辦法解決掉你,Faker大概是不願意陪我離開了。再怎麼說也不能再用掉一畫令咒,而且如果用了的話,我和她應該也很難再和好了。與你為敵還真是辛苦啊。」

  面對這種局面,紅髮的男人依舊保持著柔和的微笑。

  「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再繼續下去就要對我造成妨礙了,所以我也試著抵抗一下吧。」

  「你也?」

  「是啊,像這樣。」

  哈特雷斯的手輕輕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胸。

  【【反轉吧,我的心臟。】】

  那是歌唱一般的旋律。

  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反轉了】。不是自己,而是在外側。就像是世界的外皮被整個反轉了一般強烈的違和感,讓我一時之間有些想吐。

  我也感覺到了它來自哪個方向。

  夜色中,在列車前進的方向上,出現了什麼東西。

  「剛才、是?」

  「雖然我不是虛數屬性,但也能做到類似的事。作為這顆心臟的代價。」

  哈特雷斯平靜地說道。

  他說作為失去東西的代價,自己也得到了什麼。我想那多半與通常的魔術不同。是與以咒文或動作進行申請,以魔力或魔術基盤來驅動而造成的一系列現象似是而非的行為。

  作為被妖精誘拐的代價,而得到的無可替代的特權。

  「對了,你們不覺得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消失得有一點太輕易了嗎?就算孩子比不上本體,但身為偉大的神秘之徒就那麼簡單地被消滅也太丟臉了。」

  在軌道的前方不斷膨脹的魔力,我曾經見過。

  就在不到半天以前,品嘗到幾乎反胃的魔力。

  「哈特雷斯……!」

  「我偷偷地回收了受傷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的核,也封印在虛數口袋裡。然後剛剛在列車前進的方向上放了出來。不管怎麼說它都是頑強的死徒。傷得越重,就越是會尋求能用來填補的對手。」

  伴隨著他的話語,傳來了巨大的異響。

  從軌道的前端不斷迫近而來的,如同觸手般的樹枝。外側依舊是被冰層包裹著,但從樹皮上能清楚地看出來,那如同血液一般鮮紅的不斷脈動著的東西,是受傷至極限狀態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所選用的新形態。

  「和之前不一樣。現在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可從來沒有這麼饑渴過。那麼請問,這附近魔力最充沛的是什麼呢。」

  這還用問嗎。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現在正被冰樹枝纏繞著,被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不斷吞噬。

  *

  菱理輕輕扶了扶眼鏡。

  列車屋頂上展開的死斗所發出的驚人的轟鳴聲,連車廂里也能聽到。但是,她還察覺到出現了另一股強大的魔力。

  她走向裝飾雅致的窗戶旁,將窗戶向上推開了。

  就這樣,她看到了在軌道的前端像觸手一樣扭動的古怪樹枝。

  「哎呀呀。」

  菱理無奈地搖了搖頭,嘀咕道。

  「唉。雖然預料到了他會設下什麼機關,但沒想到居然會利用腑海林(Einnashe)之子。該說他不愧是原學部長嗎。」

  「你說腑海林(Einnashe)之子……?!明明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被束縛住的伊薇特對她的話作出了反應。

  因為眼睛也被纏上了封印,她無法自己確認情況,但看來並沒有忘記在之前的逃脫劇中品嘗到的恐怖。

  「——法政科該不會束手無策了吧?」

  萊妮絲愉快地挑唆道。

  因為從倫敦一路施展飛行魔術到這裡,現在她的魔力已經見底了。也是因此才放棄了協助義兄埃爾梅羅Ⅱ世,話雖如此,在面對這種情況時也還是想看好戲……這種心情要更強一些。

  而菱理轉頭看向另一名魔術師。

  「先請助我一臂之力吧,讓瑪利奧。」

  「我、我?!」

  讓瑪利奧嚇得舉起了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使勁搖著頭。而他的表情相比動作要更加嚴峻,他現在面如土色,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樣。

  「您的使魔正好可以用來偵查情況。應該說,反正您早就已經這樣做了吧。」

  「……算是吧,暫且先派了八十七隻出去。」

  從他的袖口中掉落出漆黑的小顆粒。

  米粒大小的蜘蛛從列車的縫隙間潛入了外部。對於在拍賣會開始前就在用使魔四處觀察的他來說,這種準備是必須的。

  「既然如此,接著就儘可能地在列車外張開結界——」

  「……那樣是不行的,法政科。」

  聲音從地毯上划過。

  菱理回過頭。

  是垂著頭的銀髮少女說的。

  「您有何見解?」

  「我剛才已經把這條靈脈(Ley Line)都看過了。結界並不是最有效的術式。以腑海林(Einnashe)之子為對手的話,我能做得更好。」

  「原來如此,地之脈與宇宙相對照嗎。那可以交給您嗎。」

  「……可以。」

  少女頷首道。

  她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隨從——在哈特雷斯等人離開後,被留在地毯上的特莉夏•菲洛茲的首級。奧爾加瑪麗撿起頭顱,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然後與頭顱對視了一會兒。

  「……嗯。這一定,是我想做的事。」

  她喃喃自語道。

  菱理又對車掌說道。

  「各位呢,又有何打算?」

  「魔術師之間的紛爭請自便。」

  車掌用他那一如既往無法聽出感情的聲音說道。

  「但是,本人決不允許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再被貶低。更何況,對方是與我們處於相同立場上的死徒的庶子。本列車自有我們的應對方式。」

  他果斷地回答道,然後轉過了身。他們應該有他們自己的想法吧。與眾魔術師不同,但同樣是基於自身理念的戰鬥。

  就在菱理目送他離開的時候,

  「——那個,菱理姐,要不要來個司法交易?」

  伊薇特突然提議道。

  雖然她的雙手還被綁在身後,口氣卻十分輕快。就像在對昨天被自己搶走零食的人說今天我的零食分你一樣。

  「司

  法交易,是嗎?」

  「嗯。人家本來也和哈特雷斯召喚從者的事無關吧?他邀人家一起逃走的時候也拒絕了他,人家都這麼老實了,時鐘塔那邊不至於不答應吧?」

  「……好吧。」

  菱理扇了扇手掌。

  扇出的風一飄過去,封印伊薇特的布條就解開了,滑落到她的腳下。

  「哼、哼、哼。愚蠢的魔術師啊,居然替我解開了封印……等等,不要不理人家嘛!認真地和人家對台詞啦!人家很寂寞啊!啊啊真是的,沒趣的傢伙。啊,對了梅爾文,之前在腑海林(Einnashe)之子你不也幫忙了嗎。再來一次吧。」

  「沒辦法,就協助你們吧。畢竟也和韋伯有關。」

  被人強行拋來話題,梅爾文只好聳了聳肩。

  話雖如此,眼下青年也沒有冷淡地拒絕她這個選項。

  梅爾文打開隨身攜帶的小提琴箱。

  裡面不出所料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小提琴。純白的青年將那把小提琴搭在肩上,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道。

  「這可是我第一次在沒有媽咪拜託的情況下免費使用調律器。絕對要用心聆聽啊。」

  魔術師們分配好各自的任務,開始行動起來。

  然而,

  又一個人影衝進了他們之間。

  那人以驚人的速度闖進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從還留在裡面的主持人身邊奪走了放在台上的透明圓筒。

  「泡影之魔眼被……!」

  悲痛的聲音迴蕩在車內。

  3

  我茫然地注視著腑海林(Einnashe)之子向我們逼近的光景。

  那就像陸地上的海嘯一般。冰樹枝蠕動著,爬行著,化為了恐怖的巨蛇群,蜂擁至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我們打下路標逃出冰雪林時襲擊過來的樹枝不過只有眼前的幾十分之一。瀕死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如字面意思一般賭上了一切,想要吞噬列車。

  (這樣的話……)

  喉嚨逐漸乾涸。

  像我這樣的人,根本就無能為力。就算解放秘藏在亞德中的寶具,也無法將它們完全消滅。我感到絕望正在奪走我身體裡的力量。

  「已經可以了吧,Faker。」

  哈特雷斯說道。

  到了現在,男人的微笑依舊那麼柔和。

  「之後只要交給腑海林(Einnashe)之子就行了。在魔力的品質上面你也不差,不走的話會被那個冰雪林當做目標的。雖然有些勉強,不過連同列車一起被腑海林(Einnashe)之子吃掉的話,君主(Lord)的死應該也能當做意外來矇混過去了。」

  「……好吧。」

  女英靈轉過了身。

  看來,她已經徹底對我們失去興趣了。

  「等等,Faker。」

  師父再次叫道。

  「我還有話要說。」

  「你還想囉嗦到什麼時候。反正你馬上就要被那座森林吞噬了。就這麼急著想死嗎。」

  「我可不能讓你走。特別是你還憎恨著王之軍勢。」

  對著瞥向他的Faker,師父蒼白的臉上露出無畏的笑容。

  「畢竟,我也是王的部下。」

  「你有完沒完!」

  從女英靈的雙唇中吐出的話語,直接化為了火焰。

  她咬牙的聲音驚人得響。妖異的金銀妖瞳(Hecterochromia)中蘊藏著如同鯊魚般捕食者一樣的殺意,映照出師父的樣子。

  「是,我是憎恨著王之軍勢!」

  人型的火焰怒吼道。

  「憎恨那些毀了王所成就的一切的蠢貨,也憎恨還妄圖加入到那群蠢貨中的傢伙!還有教我魔術,想要操縱王的奧林匹亞絲!明明知道了結局,還和那群蠢貨勾肩搭背的兄長也是!」

  「……啊啊,這樣我就明白了。」

  面對Faker的憤怒,師父眯起了眼睛。

  「你之所以沒有在王之軍勢(Aionion Hetairoi)中現身,是因為你無視了王的呼喚。」

  非常單純的結論。

  連謎題都算不上,理所當然的原因。

  「因為地球是圓的所以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世界盡頭之海(Ωκεανός)。那傢伙也說過,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不怎麼好受。你這部下和王還挺像的。只要現界就會被世界賦予相應的知識,那麼存在因為這些知識而翻臉的部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繼業者(Διάδοχοι)戰爭這樣的結局,應該誰都不願意看到吧。」

  啊啊,我也知道這件事。

  回顧世界史,伊斯坎達爾的臨終非常明了。

  在大遠征最終失敗後,死於熱病之前,那位王者竟然留下了「讓最強者繼承王位」的遺言。雖然不知道他真正的意圖,但最後招致了怎樣的結果昭然若揭。

  那就是繼業者(Διάδοχοι)戰爭。

  領土面積在整個人類史中都能引以為傲的帝國瞬間分離崩析,有能力的將軍們兵刃相向。連同母親奧林匹亞絲也包含在內,戰爭持續了數十年。曾經共同以世界盡頭之海(Ωκεανός)為目標的同伴們將那荒唐的異想天開那拋在腦後,展開了血流成河的死斗,最終連他們的子孫後代都在繼續著那醜惡的戰爭。

  在夢的盡頭,居然會是如此悽慘的結果。

  「既然你是王的替身,那麼你理應比王更早死去。在生前應該不知道繼業者(Διάδοχοι)戰爭這件事吧。……對了。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拿我與歐邁尼斯和亞里士多德比較來貶低我,但這根本不算什麼。實際上你憎恨的是這一切。」

  「是啊。」

  Faker迅速回應道。

  就算王能夠承認,自己也無法承認。

  就算王能夠原諒,自己也無法原諒。

  她那近乎異常的憤怒,是被多達數萬的王的部下共同點燃的。不,可能還包括了原諒他們的王本身。

  接著,奇怪的事發生了,讓女英靈皺起了那英挺的眉毛。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實在太過不合時宜,連屋頂上氣氛都有一瞬間呆滯了。受傷的師父抖動著雙肩,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沒,只是覺得很有他的風格而已。強迫數萬名士兵進行那樣的大遠征,卻依舊能與他們結下羈絆的大王,卻把自己的影武者惹生氣到不想搭理自己。那傢伙果然老是棋差一招。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才能啊。」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似乎因此扯到了傷口,他的臉稍稍扭曲了一下,

  「謝謝。」

  然後繼續道。

  聽到他的回答,連Faker都倒抽一口氣。

  「……唔,為、什麼、」

  「我一直在想。這十年裡沒有一天不在煩惱。就算想追尋【那人】的背影前往那應該抵達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畢竟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庸才,根本沒有成為英靈的器量。只有徒弟得到了成長,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各種才能展翅翱翔。」

  如同在堆積一般,師父慢慢地說道。

  非常沉重,一路被壓縮過來的十年。

  「但是,現在我能抬頭挺胸地說了。不管在哪裡重逢,毫無疑問我都能向他炫耀。不管念叨多少次他應該都會允許吧。如果我的理智不允許我像個複讀機一樣的話,那也可以稍微喝點酒。啊啊,我做夢都沒想到你會給我這個機會。一定要好好向你道謝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

  「嗯?哦哦,就是這麼一回事。」

  師父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我向你的愛將——向另一個你報了一箭之仇喲,這樣對那傢伙說的話,他一定也會捧腹大笑吧。」

  「……」

  所有人都沉默了。

  聽到他那大膽的發言,不光是我和考列斯,連哈特雷斯都屏住了呼吸。

  Faker也像被魔眼迷惑了一樣呆住了。剛才師父所說的話,簡直就像現代的魔術師無法完成的失傳的大魔術一樣。

  最終,

  「你是想戰勝我嗎。」

  Faker狠狠地說道。

  師父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轉向了我這邊。

  「格蕾,你能幫我嗎?」

  「……好!」

  我忍不住感動起來。

  這是多麼逞強啊。這是多麼固執啊。即便如此也還是笑著試圖重整旗鼓的這個人,為什麼如此……

  (如此的……美麗啊。)

  我想讓他看到。我想讓他們相見。讓這個人想要對他傾訴的「王」——留名於歷史的英靈(伊斯坎達爾),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本以為早已燃燒殆盡的身體中湧現出力量。

  「原諒我,御主。」

  說著,Faker再度架起了利劍。

  「這次現界我的本意是為您盡忠,但這樣的挑釁我無法視而不見。」

  「唉~唉。」

  紅髮的魔術師誇張地嘆了口氣。

  藍色的西裝迎著屋頂上呼嘯的狂風飄揚,他的嘆息也被吹散在黑暗之中。

  「我就預料到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所以早就阻止過你。現在也沒辦法了。那就趕緊——」

  他的話被突然刺入腳邊的黑色物體打斷了。

  看著那造型獨特的利刃,我瞪大了眼睛。

  「黑鍵——!」

  又一個人影出現在屋頂上。

  身著漆黑的大衣,臉上有著顯眼傷疤的老人。他雙眼緊閉,每隻手上各持有三支黑鍵。

  「瞎了眼也還是追了過來嗎。」

  「不。」

  老人否定道。

  他手握黑鍵,白髮在風中舞動著,掃過老人的臉頰。

  「既然拍賣會已經無效了,我就讓他們還回來了。」

  他睜開了眼睛。

  魔眼正塞在卡拉柏之前空蕩蕩的眼窩裡。並沒有經過細緻的移植,而是強行塞進去的,其證據就是兩隻眼球分別看向了不同的方向。

  當然,這樣是無法發揮作為眼球的功能的。但是——

  「——本來,魔眼的摘除與移植,就是將對方與靈性相連接。」

  師父低聲說道。

  「是一種超自然手術。可以說是通過斷緣來摘除,通過結緣來移植。因此,如果是魔眼原本的擁有者——而且還是進行摘除還沒有經過一天的人的話、」

  就算無法發揮眼球的功能,也能發揮作為魔眼的功能——!

  卡拉柏的黑鍵奔馳著。

  他的戰鬥技術達到了我完全無法效仿的領域。在純粹的身體運用方面,甚至遠超生於古代的Faker。

  「快閃開!」

  Faker忠實地服從了哈特雷斯的指示。

  確實,利劍沒有被接觸。卡拉柏與Faker的身體僅僅交錯了一瞬,就再次分開了。

  然而,幾秒之後,Faker的利劍被斬斷了。

  「啊啊,是嗎。原來看上去是這樣的嗎。」

  卡拉柏笑了。

  剛才並不是因為卡拉柏的黑鍵過於鋒利而使折斷的瞬間延遲了。兩人的交鋒與劍被折斷之間有著明顯的時間差。那就像經過加速處理的影片一般,在超越了時間軸的情況下被改變了。

  「是泡沫。」

  老神父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他的身體向Faker滑近,絲毫不給她可趁之機。那是仿佛盜走了間隙一般,流暢的接近。卡拉柏的步法讓單論身體能力本該遠超於他的從者都無法對應,雙手上的黑鍵放出呻吟。

  他的對手,不僅是從者。

  剛剛抵達列車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的妖枝——全部都被那不曾碰觸過它的利刃斬斷。

  「啊啊,沒錯。就是這樣。世界,是由泡沫堆砌而成的。」

  他的聲音和語氣與平時的卡拉柏判若兩人。

  (……和被操縱時的卡拉柏先生。)

  這種情況恐怕與雙重人格有所不同。

  大概就像是卡拉柏一直以來被壓抑著的欲望與衝動一樣的東西吧。

  「我事先和Miss菱理打過招呼了。拜託她將拍賣會和之後發生的事逐一轉告他。」

  師父說道。

  所以他才會被釋放吧。知道了情況的卡拉柏在得知了自己從七年前開始就一直被蒙在鼓裡之後,下決心要去戰鬥。他取回了自己的魔眼,然後來到了屋頂上。

  「原來如此。這種事例也不是不可能呢。」

  哈特雷斯笑著說道。

  「因為失去了正常的視力,使得魔眼進一步特化了。現在可以看到平時的人格看不到的東西了嗎。」

  「哈特雷斯——!」

  以那笑容為目標,卡拉柏在屋頂上跳了起來。

  *

  「星之形;宙之形;神之形;吾之形。

  天體即為空洞;空洞即為虛空;虛空即為神之所在。」

  少女清澈的詠唱聲迴蕩在車廂里。

  所謂魔術,總的來說就是一種改寫世界的法則。

  小節(Count)越長,便也越有深度。但是,人類這種靈魂格式所能承受的極限據說大概只有十小節(Ten Count)左右。以此為界線,再往下會被稱為瞬間契約(Ten Count)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當然,通過長時間的儀式能使魔術的規模及安定性大幅提升,但從品質的角度來說已經沒有改善的空間了。這就是所謂魔術在現代的極限吧。

  通常情況下,這是要使用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儀式場,耗費數天才能完成的大魔術。

  而現在,在梅爾文的調律下,終於成形了。吐血青年還擺出一副輕而易舉的神情,可見他的技術是多麼出類拔萃。

  伊薇特則主動承擔了輔佐任務。

  她以讓瑪利奧的使魔搜集來的情況為依據,通過自己的魔眼進行精密檢查,慎重地將魔術上的焦點統合在一起。本以為她只是魔眼方面的專家,沒想到在援助方面也能面面俱到。

  (因為埃爾梅羅教室……?)

  那名君主(Lord)的薰陶,不僅讓學生們發揮了自己各自的長處,也像這樣在團隊合作上為他們帶來了影響嗎。儘管他們之間依舊有著必然存在於時鐘塔的爾虞我詐,但他的教誨也仍在某些地方將這些人聯繫在了一起。

  此外,還有梅爾文的音樂帶來的效果。

  他的音律,增強了魔術刻印的作用。而現在的調律,更是特別針對由多人共同完成的魔術的。

  就算是魔術師,在運行魔術刻印或魔術迴路時也會有大量多餘的動作。單人會這樣,在多人共同完成一個術式時自然會產生更大的浪費。而梅爾文似乎就是在暫時性的調和每個人的波長。

  在寄身於優美音樂的同時,

  「……是啊。就是這樣吧。我終於明白了。」

  在其他人的詠唱中,奧爾加瑪麗突然喃喃自語道。

  特莉夏的頭現在正放在椅子上。她保持著高度的集中,悄悄地對著緊閉雙眼的特莉夏說道。

  「在應該生氣的時候,我可以生氣的吧。」

  魔力仿佛在舞蹈一般。

  得以活性化的魔術迴路同時接受了大源和小源,現在已經產生了物理上的熱量。那熱量,或許會將生澀的魔術師的神經燒毀。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待我生氣的那一刻?特莉夏。」

  沒有回答。不可能會有。

  如果用死靈魔術(Necromancy)說不定能讓死者開口講話,但那也不過是死者那已經終結的情報而已,並不等同於她在生時的想法。就算少女現在的想法只是她任性的自以為是,大概也只有魔法使能夠驗證吧。

  不過,現在就要來編織了。

  她應該完成的魔術。

  「Stars; Cosmos; Gods; Animus.

  Antrum; Unversed; Anima, Animsphere——!」

  魔術——開花結果。

  4

  Faker踉蹌了幾步。

  女英靈的鎧甲上被斜砍出一道傷口,鮮血從肩頭流了下來。

  「那雙魔眼……居然能匹敵一級的概念禮裝嗎。」

  Faker發出了呻吟。

  當然,亞德也毫不遜色。內藏著寶具的死神之鐮(Grim Reaper)即使以從者為對手,也能發揮出足夠的威力。但是,這名老人的魔眼在有需要的情況下,哪怕只用普通的小刀也能引發奇蹟。

  不僅如此,老人的目標既不是從者也不是腑海林(Einnashe)之子。

  「是你!是你操縱了我!哈特雷斯!」

  從Faker得知那充滿激情的利刃指向哪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無法逃脫了。

  與剛才的我與師父正相反。如果御主被襲擊,那麼

  從者就必須保護他。即便對手是戰鬥技術與我有天壤之別的代行者,並且他的攻擊不僅來自手中實體的利刃,還有來自過去的斬擊。在列車依舊在行使的前提下,配置於過去的斬擊馬上就會被拋到後方,但同時也意味著配置下的斬擊轉眼就會改變位置,甚至對我們也造成威脅。

  因為擊中的事實會從過去浮上現在,所以一旦進入斬擊的範圍內,不管是靈體還是物質都無法防禦。就算Faker的戰鬥能力遠超人類,也無法完全躲過這可以稱為某種二重現象(Doppelgänger)的攻擊。

  但是,儘管能夠壓制住Faker,對腑海林(Einnashe)之子也還是無計可施。妖枝似乎是記住了卡拉柏剛才的攻擊,這次開始從側面向著後部的列車迫近。

  就在這時。

  「——你們幾個,小心別被波及到!」

  大概是通過使魔傳過來的意念,來自奧爾加瑪麗。

  瞬間,群星閃耀於夜空。

  與列車行駛的軌道中傳來的魔力相對應,天與地仿佛在拉扯著對方一般,魔力被連通了。如果有詩人看到這副光景,或許會將其形容為被拆散的諸神在親吻久別的愛人吧。

  隨後,數十道光槍從天而降。

  仿若星光之魔彈。

  像是在圓舞一般聚集著的光芒,一齊攻了過來。就算是腑海林(Einnashe)之子那層出不窮的妖枝,也在轉瞬間被破壞,被粉粹,伴隨著哭號一般的聲音被摧毀了。

  「……哈哈哈,還真是大魔術啊。」

  師父忍住苦笑。

  身為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下任君主(Lord)的她所施展的大魔術,就連腑海林(Einnashe)之子也無法承受。

  同時,戰況發生了變化。

  大量的粉塵飄散開來,轉眼間就覆蓋了夜空,與我們拉開了距離的Faker正在詠唱著什麼。

  「吾在此祈願。吾在此祈願。」

  傳入耳中的一節,讓我全身所有的神經都感受到了危機。

  「nereide——」

  「——唔,休想!」

  我經過卡拉柏的身邊沖了過去。

  變形後的死神之鐮(Grim Reaper)吸收了所有的魔力,對魔術進行了無效化。

  不對。

  【被她引誘著,進行了無效化。】

  神代的魔術只是誘餌而已。魔術已經多次被死神之鐮(Grim Reaper)無效化過,Faker不會愚蠢到再去嘗試。說不定連她之前怒不可遏地多次試圖施展魔術也只不過是為了引誘我落入這最後的陷阱而做的準備而已。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將沖向她的我和卡拉柏玩弄於鼓掌之間。

  「好好看著吧!」

  金銀妖瞳(Hecterochromia)。強制的Noble Color。這時機太過致命。不光是我,連師父的魔眼殺眼鏡也在剛才的攻擊時被打落了。作為身經百戰的戰士,Faker自然也把這一點考慮了進去。

  卡拉柏的動作立刻僵硬地停住了。哪怕對方失去了正常的視覺,對Noble Color的魔眼的效果也沒有太大的影響。趁機施展出的踢擊正中老神父的胸口,他的身體在屋頂上被向後擊飛了數米。

  老人的身體數次與屋頂發生碰撞,看上去就像打水漂時使用的石頭。

  然後,Faker的魔眼捉住了我。

  (不、行……!)

  面對那美麗魔眼的侵蝕,我感到所有的細胞都被凌辱著,身體就這樣揮下了死神之鐮(Grim Reaper)。

  *

  腑海林(Einnashe)之子的進攻依舊不見疲勢。

  卡拉柏斬斷的部分自不必說,就連奧爾加瑪麗的大魔術也只是燒盡了第一波攻勢而已。作為核心的樹木依舊鎮守在前方,只要它還健在,襲擊就不會間斷。

  當然,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方面也清楚這一事實。既然雙方都是被上級死徒遺留下來的存在,也就會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對方的情況。就算沒有想像過會像現在這樣進行對抗,也早已知道對方的底細。

  然而,駕駛室中,車掌•羅丹呆住了。

  因為白衣女子正站在那裡。

  「代理經理……」

  他的聲音非常空虛。

  沒想到在進行了那次超自然手術之後,她能馬上再次現身。她就是如此虛無縹緲的存在。是曾經的經理留下來的幻象;是只被允許存在於這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影子。實際上,她一定勉強自己到了無法想像的地步,作為證據,女人那半透明的身影現在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一樣。

  不僅如此,

  [——許可魔眼大投射。]

  白衣女人表示道。

  「請恕本人僭越,但這個方法、」

  [讓這趟列車繼續受傷,是蘿潔安之恥,亦即是我等經理之恥。]

  面對如此決絕的思念,車掌羅丹暫時閉上了眼睛。

  然後,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他睜開眼睛。

  「了解了。謹遵代理經理的指示。蕾安卓,你回來了。」

  「——我知道了。」

  自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歸來的主持人點了點頭。

  她也沒有想到代理經理會再次現身,想來還沒有恢復到能利用超自然手術進行再移植的程度吧。否則,在她剛剛目睹卡拉柏將強搶回來的泡影之魔眼塞入自己眼窩的暴行時,應該就會現身了,而卡拉柏應該也是因為已經得知了這個事實,才會不由分說自行取回魔眼的吧。

  不到一秒的時間裡,主持人的手指在牆壁上划過。

  她從擺放在那裡的裝入新魔眼的圓筒中選出一個,插入駕駛席的凹槽中。圓筒被慢慢吞入內側,徹底不見了蹤影。

  「魔眼裝填完成。」

  車掌低聲說道。

  他看著手邊的儀表,觀察魔眼與列車裝置的反應。從幾個晃動著儀錶針中計算著其中的含義,車掌的手指細緻地移動著。就算是他,實際使用這些裝置也還是第一次。他一直以為,在經理離去的現在,這些裝置會在從未被使用過的狀態下毀滅。

  「魔眼大投射自動程序開始。基幹車廂利卡佩羅與魔眼接續完成。解析需要三……二……一……完成。接續魔眼特性延伸性確保。靈質回歸型鏡片•蘿潔安展開。」

  伴隨著他的話語,駕駛室里的蒸汽機發出了古怪的噪音。

  比起齒輪在摩擦的聲音……更像是悲鳴。人被剝去血肉,讓骨頭相互摩擦的話,或許才會發出這樣的慘叫吧。

  「魔眼大投射!」

  他拉下了操作杆。

  【列車,開眼了】。

  5

  ——列車,開眼了。

  只能如此形容的光景。先不論內在,在有著古典(Classic)外表的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車頭上,出現了巨大的眼睛。

  不,那是魔眼。

  主持人所選擇的魔眼,是「炎燒」的Noble Color。

  那隻魔眼發揮出百倍的威力,從巨大眼瞳中釋放出的神秘,將視線範圍內襲來的冰樹之枝灼燒殆盡。

  與冰雪林中伊薇特所使用的「炎燒」之魔眼相比,顯而易見不是一個等級。那恐怖的火力與範圍,以仿佛在嘲笑一般的差距超越了伊薇特那理應能匹敵Noble Color的偽造魔眼。簡直就是煙花與飛彈。連去比較都顯得那麼愚蠢,這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就是擁有著如此絕大的神秘。

  然後,屋頂上發生了另一起異變。

  「啊……啊……」

  眼前,有人在呻吟著。

  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Faker的魔眼——「強制」的Noble Color再次將我壓制住了嗎。實際上,我也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所以儘可能趕快揮下了鐮刀。

  「剛才是、」

  卡拉柏在倒下的地方晃了晃腦袋。剛才他確實被魔眼囚禁了。作為戰士,Faker毫無疑問在我們兩人之上。

  那麼,這個結果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從女英靈的身體中湧出了大量的鮮血。

  「……你……」

  Faker按住鎧甲破裂的地方,血液從她的嘴角滴落。

  是我的死神之鐮(Grim Reaper)造成的。攻擊命中的感覺現在還留在我的手臂中。用身體接下這斜斬的一擊,就算是從者也應

  該會受到重創,然而女英靈卻依舊能夠站立,她用冰冷的眼神瞪著師父。

  「你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嗎。等著我使用魔眼。」

  「——是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使用魔眼(那東西)。」

  師父在我的身後說道,他的手上正拿著那件禮裝。

  惡魔之眼。

  以眼球為意象的,用來從邪視中守護自己的護符。

  被視之力,師父曾這樣說過。在七年前和這次的事件中,卡拉柏就是被利用到被視之力的催眠術(梅斯梅爾療法)所操縱,而魔眼的力量越強,就越難反抗它。剛才,師父通過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將Faker瞬間無力化了。

  「當然,用的不是我而是Miss菱理的魔術。」

  師父拿著惡魔之眼碎片,說道。

  或許是無法承受被注入的魔力吧,以眼球為原型的護身符碎成了一片一片。

  哈特雷斯沒有行動。

  似乎是因為剛才被踢斷了胸骨,卡拉柏依然趴在屋頂上。

  腑海林(Einnashe)之子也被魔眼大投射暫時逼退了,在回歸安靜的屋頂上,師父對她說道。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雖說你貶低了我,但是不是在生前你也經常這樣做呢。」

  「……唔。」

  我冷不丁回想起來。

  那時,Faker說過會把師父叫來是照顧她的好奇心。將師父叫到列車的最末端——第一次戰鬥的時候。

  「站在你的角度思考的話,就算你與伊斯坎達爾生前所有的心腹都有過這樣的交流,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不如說聽你的口氣,已經習以為常了才比較自然。你對所有人都說過憑你也想當伊斯坎達爾的部下嗎這種事也不難想像。……如果【那傢伙】在這裡的話,說不定會想介紹我和你以及你那名為赫費斯提翁的兄長認識吧。」

  「……開什麼、玩笑。」

  面對露出微微苦笑的師父,女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就算吾王已經不在了,區區一個巴結他半個月的雜兵憑什麼談論他!」

  「他還在。」

  師父的聲音非常真誠。

  「他不曾消失過。王的影子啊。就算偉大的王所締造的國家分裂了,將軍相殺,被所有的人遺忘——哪怕被從歷史中抹去,其中的意義也從未消失過。所以,現在我才會在這裡!」

  「這是狡辯!」

  Faker大喊道。

  那柄被折斷的劍發出了呻吟。

  我本已充分地警惕她了,明明應該承受下了這一擊,我的身體還是被大幅震退了。

  何等可怕的耐久力。英靈就是這樣的存在嗎。即便不是人類,也受到了足以致命的創傷,然而Faker卻依然健在。這就是與那名大英雄一起,差點征服了世界的人的底力。

  「那個魔眼使折斷了我的劍,你的徒弟妨礙了我的魔術,然後你又封印了我的魔眼。好,我承認。就算這些事不全是你做的,但作為統率者你也許是有著某種才能。」

  女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試試看能不能倖存下來吧。」

  斷劍一揮,虛空被撕裂了。

  伴隨著黑雲一起露出威容的,是神威車輪(Gordias Wheel)。

  女英靈終於召喚出那件寶具。擊碎虛空的,閃電之蹄。牽引著戰車的骨龍狂暴著,仿佛要撕碎一切仇敵。

  「這些龍種也是來自也狄俄尼索斯信仰中的蛇崇拜嗎。」

  「在王將戰車託付給我的時候,效仿利用宙斯的神威駕駛戰車的王,我利用自己的魔術來駕駛戰車。」

  事後,我向師父詢問過。

  好比說科爾基斯的魔女美狄亞,在殺害了背叛者伊阿宋之後就是乘上龍之戰車離去的,據說這在神代的希臘文化圈算是相對而言比較大眾化的傳承。因此,師父才看穿了這名英靈是魔術師的事實。

  「可以吧,御主。」

  「哈哈,隨你喜歡吧。」

  哈特雷斯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坐上了戰車。

  Faker一甩韁繩,戰車就同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一起奔跑起來,划過一道弧線。雖然與列車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但那距離才是必殺。不光是我們,連列車都有可能被一同分碎的,英靈的真本事。

  「那個……該怎麼辦、」

  我仰頭呻吟道。

  就連卡拉柏的黑鍵也無法攻擊到那裡。同時又位於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斜上方,處於剛才魔眼大投射的範圍之外,而奧爾加瑪麗的大魔術應該也無法連續發動。

  「——格蕾,交給你了。」

  師父剛這樣說完,就癱倒在了屋頂上。

  「師父?!」

  「現在是一決勝負的時候。我的性命就交給你了。」

  師父輕輕點了點頭,一臉平靜地說道。

  *

  魔眼大投射確實給予了腑海林(Einnashe)之子極大的打擊。

  然而,見證了這一切的工作人員們卻絲毫沒有感到報得一箭之仇的快感。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消費魔眼排出。」

  當的一聲,剛才的玻璃圓筒被吐了出來。裡面那剛剛成就了神秘的魔眼,已經變成了悽慘的黑色。

  「……」

  車掌與主持人全都一言不發。但是,其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僅僅一次,魔眼就被消耗殆盡了】。

  看到這副光景,究竟有多少魔術師會發出哀嚎呢。就算有人昏倒也不足為奇。哪怕一整袋寶石也不及其價值萬分之一的稀有魔眼,在這僅僅一次的魔眼大投射中就被完全消耗了。

  車掌咬緊了後槽牙,冰冷的鮮血流至下顎。

  面對代理經理的指示,就算是他也有有所猶豫也是自然。為了守護舊主列車的行為,與確保主人蒐集來的收藏品完好無損的理念之間出現了矛盾。如果現在可以去死的話,那麼他們所有人都會立刻選擇這個結局。

  然而,使命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守護這趟列車,這正是在最後託付於他們的使命。即使過去的經理並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繼續裝填魔眼。」

  主持人將其他的魔眼插入凹槽,低沉地說道。

  車掌也已經無法再發出一聲呻吟。

  從剛才燃燒過的地方,能夠看到新一波死之枝如同雪崩般湧現。腑海林(Einnashe)之子依然沒有放棄。就像自己也沒有放棄那樣。既然如此,那麼應該做的事就已經決定好了。

  「確認魔眼裝填完成。第二投射自動程序開始。魔眼接續完成。解析需要三……二……一……」

  作為職業人士的自尊,甚至不容許他的聲音帶有悲壯。

  他再次拉下了禁忌的操作杆。

  「魔眼大投射!」

  這一次大魔眼放射出古怪的光芒,讓不斷逼近的冰樹之枝瞬間枯萎了。

  *

  伴隨著再次釋放了魔眼的列車,馳騁於夜空的戰車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就像彩虹一樣。如果我的眼睛能夠看到魔力的話,映照在視網膜上的一定會是一副五光十色的風景吧。「強化」到超出極限的雙耳,聽到了戰車上的低語。

  「如果我……如果我們沒有死在那種地方的話……就不會分裂……!」

  那是悲鳴。

  那是慟哭。

  是烙印在足以成為英靈的魂魄上的傷痕。

  恍惚間,我想起了昨晚的夢。

  ——「你為什麼要追求這種地方。為什麼沒有捨棄這種東西。明明知道不過是夢,為什麼卻還是放不下。」

  ——「回答我,【伊斯坎達爾】——!」

  她是在質問哪一個伊斯坎達爾呢。

  是真正的伊斯坎達爾嗎,還是身為替身的Faker自己呢。我感覺兩者皆是,同時也兩者皆非。

  接著,仿佛是要甩脫這樣的方向性一般,姣好的雙唇編織出台詞。

  「吾之忠誠與王同在!請於這一刻,將雷之御名借與此身!」

  真名解放。在至今為止的戰鬥中,Faker一直沒有使用過的寶具的真面目。

  事已至此,能夠與之對抗的就只有那個了。

  「……會突圍的。」

  我說道。

  冷卻內心。停止不需要的機能。自己只是為了偉大的神秘而生的齒輪。將自己化為結構(神秘)的零件,將精度打磨至極致。拋開恐懼與迷惘,讓自己的意識陷入恍惚狀態。

  啊啊,既然如此,那這就是運作的聲音了吧。

  「Gray(灰暗)……Rave(吵鬧)……Crave(渴望)……Deprave(使墮落)……」

  口中的咒文進一步加深了自我暗示。

  大源(Mana)是充足的。本來就在靈脈(Ley Line)之上,而不管是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還是腑海林(Einnashe)之子,都蘊藏著對我來說取之不盡的魔力。在這種環境下,毫無疑問我能夠展開寶具。

  (但是……夠嗎?)

  我能夠戰勝那輛戰車嗎。

  就算擁有於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Faker也是真正的從者。即使是象徵著虛假的職階,她的真本事也不會有所變化。我真的能夠戰勝那樣的怪物嗎。

  我的雙唇撇下疑慮,自動地念出那既定的話語。

  「Grave(銘刻)……me(於我)……」

  「冷靜下來。」

  有人對我說道。

  渾身是血的老人,在考列斯的攙扶下走到了我身邊。Faker的一擊造成的傷害看來超出了我的想像,傷口處甚至能看到白色的胸骨。

  (卡拉柏……先生。)

  我無法發出聲音。

  現在我已經進入恍惚狀態了,處於展開途中的亞德從死神之鐮(Grim Reaper)的形態分解開,化為光柱一般的形態。而卡拉柏的雙眼已經渾濁了,即便如此也像是感到耀眼一般眯起了眼睛。

  「……啊啊,真讓人吃驚啊。這就是寶具了。沒想到居然能以人之身使用。」

  不知是與Faker交戰時的衝動人格已經消失了,還是他接受了以前被催眠術操縱的狀態,卡拉柏的口吻恢復了我所熟知的柔和。

  現在的卡拉柏非常平靜,他如此教誨著我。

  「看來這支槍承載著祈願。凝縮為十三種形式的祈願。」

  那是他用魔眼看到的光景嗎。

  我無從知曉。

  但老人卻依舊溫柔地笑著,對我說道。

  「側耳傾聽吧。傾聽槍的聲音。傾聽在久遠的過去,有誰所祈願的存在方式。你應該很擅長這樣的事。」

  (有人祈願的存在方式……)

  那到底是什麼呢。

  那是為了什麼呢。

  為什麼我現在能聽到已經幾乎完全化為光柱的亞德的聲音呢。

  「咦嘻嘻嘻嘻!他說存在方式喲!喂,格蕾!你不是一直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嗎!像你這樣,根本就沒考慮過自己想成為啥樣的存在吧!」

  (亞德……)

  聽到這刺耳的聲音,卡拉柏驚訝地眨了眨眼。

  亞德毫不在意地繼續道。

  「不過啊,你還是應該好好問問自己!問問自己想做什麼!沒錯,如果你有想做的事,那就應該好好說出口!如果你想找誰幫你一起保護你拼了命也想保護的東西,不說的話誰知道啊!」

  (亞德……你……)

  面對這個囉里囉嗦的傢伙,不知為何我感到胸口發悶。

  在故鄉的時候,作為我唯一一個朋友的禮裝在向我發問。回想起來,小時候它經常叫我慢性子格蕾惹我哭。但隨著年齡增加,它漸漸不再這樣叫我了……對了,自從決定跟隨師父前往倫敦以後,它就再也沒有這樣叫過我。

  「我……」

  我發出了聲音。

  因為還處在恍惚狀態下,聲音非常僵硬。我意志的所在還非常模糊。

  即便如此,我也儘可能努力地說道。

  「我、想、保護、師父、和、大家。我、想、成為、能、守護、他人、的存在。」

  「嘻嘻嘻嘻嘻,老子可聽清楚了,慢性子格蕾——」

  「模擬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規定值。開始解除第二階段限制。」

  亞德的聲音切換為平時的自動語音。

  接著,自動語音中出現了我從沒聽到過的內容。

  「十三拘束解放(Seal•Thirteen)——圓桌議決開始(Discussion•Start)!」

  「——唔。」

  這句話讓我回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說。

  據說,聖槍本來並不是武器。

  在人類登上萬靈之長的寶座上時,原本的神秘迎來了終結。取而代之的是最適於人類的名為「物理法則」的桌布(Texture)包裹了行星,而為了維持這條單薄的桌布(Texture),幾隻錨被插在了大地之中。

  而於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便是其中之一。

  為了維持世界而製造出來的錨,被交給了騎士王,在不知不覺間被施加了由王與騎士們制定的封印。

  也就是限制聖槍之「力」的枷鎖。十三拘束。

  只有在能夠達成複數的榮耀與使命的事態下,才能解放真正的聖槍。

  完全解放所需要的議決數是七。

  現在,在聖槍內側宣布著圓桌的決議。

  「是為,為生而戰。」            ——承認,凱。

  「是為,與強於己身者之戰。」    ——承認,貝狄威爾。

  「是為,不違人道之戰。」        ——承認,加赫里斯。

  「是為,為真實而戰。」        ——承認,阿格規文。

  「是為,非與精靈之戰。」        ——承認,蘭斯洛特。

  絕非全部。

  尚不及半數,僅僅五條。

  但是,剛才得到解放(允許)五拘束,使槍迸發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光芒。最重要的是,我的祈願得到了認可,有人在支持著我的事實鼓舞著我。

  (——這樣的話、)

  我下定了=決心。

  「開始解除第三階段限制。」

  伴隨著新的自動語音,處於恍惚狀態下的我詠唱出了最後的語句。

  「Grave(掘墓)……for you(為你)……」

  謳歌。讚頌。詠唱。

  古老的神秘(Myster)啊,滅絕吧。

  使那甘甜的謎,盡數歸於無。

  我看到遠處Faker揮動著韁繩的模樣。

  「馳騁吧,魔天車輪(Hecatic Wheel)!」

  戰車轉身背向月光,在此化為一道流星。

  以地上為征途的星光,竟是如此激烈如此美艷。迸射的魔力有多麼壯大現在已不必再說了。如果那件對軍寶具的突擊剜過地表,一定會輕而易舉地留下一個環形山吧。

  被閃電所環繞,猙獰的一道星光。

  同時,我也慢慢舉起了槍。

  「聖槍,起錨。」

  我仰望著手中的槍,突然這樣想道。

  這道光芒,多麼得耀眼啊。

  這份感情,多麼得讓人激動啊。

  古代的騎士們,都是這樣被點燃了心中的激情的嗎。

  戰車已經逼近到眼前了。閃電的熾烈讓我產生了眼球被灼燒的錯覺。像是在回應一般,我手中的聖槍,收束為更加純粹的光芒。被過分收束至極限的光芒脈動著,仿佛下一秒就會狂暴起來。

  來吧,吶喊吧。

  在咆哮中解放。

  「於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

  歪曲的光芒疾馳著。

  灼熱和閃電與之相比都顯得溫和。光的奔流滅絕著各種所有的物質,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屋頂上向夜空中投出一道直線。天之國所在何方。所在何方,吾之光輝也定將其擊落。

  魔天車輪(Hecatic Wheel)也消失在光芒之中。

  擊落明星的光芒,仿佛宿命一般,最終也回歸了夜晚的懷抱。

  *

  「……怎麼……樣了……?」

  解放了一切之後,我茫然地說道。

  假如是平時,我應該已經昏過去了。實際上我感到自己確實有幾秒的時間失去了意識。說不定現在已經過去幾十分鐘甚至幾小時了,只是我自己還沒有發覺而已。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真的很想躺倒一睡不起。除了肉體,過度運轉的魔術迴路也在發出悲鳴。腦與神經都被疲勞占據了,我感覺好像從頭到腳都陷入了泥淖之中。

  但是,我現在決不能倒下。

  我確信著如果現在倒下了,那接下來的幾

  天裡我都會無法站起來。而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些事要解決。

  【【反轉吧。】】

  在釋放寶具前的瞬間,我好像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因此,在確定其他人都沒事之前,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倒下。

  我將全部精力都放在移動身體上。就在剛才還像羽毛般輕盈的四肢,現在就像所有的血管中都被灌入了鉛一般沉重。我感覺就算只是轉過頭也要花上一個小時,儘管如此,我還是僵硬而又狼狽地爬行在列車的屋頂上。

  「格蕾小姐!」

  考列斯正在另一邊等我。

  眼鏡少年的臂膀中,是老人癱軟的身體。

  「……卡拉柏、先生他、」

  就算不聽少年那顫抖著的下文我也明白。即便是代行者那經過千錘百鍊的肉體,老者也無法在胸骨盡碎的情況下支撐下去。不,或許在將魔眼塞回眼窩的時候,他的大腦與肉體就已經不堪重負了。最終,他究竟有沒有看到於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發動的情景呢。

  他在最後看到的景色,是過去還是現在呢。

  從身邊傳來了聲音。

  「直到最後,他都在幫助我們。……可我,卻救不了他。」

  「……師父。」

  我感到不知所措。

  明明之前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有些東西卻止不住地從眼眶往外流。明明得到了非常重要的東西,卻已經無法再見到贈送它的人這一事實。這是我第一次面對這樣的事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明明想要轉向師父的方向,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現在,列車似乎已經脫離腑海林(Einnashe)之子的範圍了。

  列車也沒有再次使用新的魔眼,只有地平線上漸漸被染上了顏色。

  師父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真是把拍賣會拖延了不少時候啊。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嗎。」

  「是、啊……」

  一定。

  終其一生,我也無法忘卻這個顏色吧。

  在接下來的人生中,每當看到類似的顏色時,我應該都會回想起這段在那時得到了重要東西的記憶吧。每當過去像泡沫一般浮現的時候,我都會再次回味起那苦澀與溫暖吧。

  那就仿佛虛無縹緲的夢境一般。

  雖然現在還看不到太陽的身影,但朝霞那朦朧的緋色,已經輕輕地滲入了軌道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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