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上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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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是剛剛步入盛夏的時候。

  話雖如此,但其實倫敦的夏天基本上都很涼爽。

  畢竟最高氣溫有時都不一定能達到二十五度。平均氣溫更是不過十五度左右,到了晚上甚至要採取防寒措施。而看著那些大意地一身清涼到此因而染上感冒白白浪費掉大好旅行的觀光客們偷偷幸災樂禍,是這個季節里我的一大樂趣。

  (不過現在也有逐年升溫的趨勢,看來這個樂趣也要有壽終正寢的那一天了。)

  至於變暖的原因還是去問那些研究機構吧,不過我個人也不由得要感慨一下科學終於也走到這一步了。

  即便沒有魔術和奇蹟,只要那些兜里有兩個子兒的富豪傾盡全力去砍伐亞馬遜的森林,世界轉眼間就迎來了危機。這下都不用出動原子彈,就可以輕輕鬆鬆地大家一起上路了。順帶一提,在魔術的世界裡將讓事態沒有發展到那一步的原因稱之為抑止力,不過這個話題就扯太遠了,還是在此省略吧。

  閒話到此。

  之所以會提到倫敦的夏天,是因為發生了必須要離開那裡的要事。

  「抱歉,女士。因為私事我準備去威爾斯旅行一周左右。這段時間裡業務上的事交給你沒問題吧。」

  兄長當時是這樣對我說的。

  (我的那個兄長!因為私事!要去旅行!)

  我的內心不禁亢奮了起來,希望你能夠諒解。

  畢竟兄長自從被推上君主(Lord)的位置之後,一直都在以遠超我想像的認真程度履行著自己的職責。雖然他好像總是拼命忍耐著胃痛,但說實話有幾次我都覺得他差不多要溜了。為此我還特地準備了追蹤用的魔術和刑房,那時我連想都沒想過這些統統都會白費掉,實在是讓我覺得應該反思一下自己。

  因此,我也不禁認真了起來。

  我想方設法將必要的交涉和業務提前完成,然後把剩下的雜務推給平日裡就為我們工作的二級講師夏爾丹翁,對兄長提出了自己也要同行的條件。

  對了,以防萬一補充一句,我可不是擔心事到如今他還會逃走,單純只是想要趁機抓住他的弱點而已。自打將近十年前的那場發生在遠東的戰爭之後,除了作為愛好的遊戲和偶爾的書信往來之外,從他身上就幾乎感受不到曾經的私生活的氣息了,真是個難纏的對手。越是心愛的寵物,就越應該多套幾層項圈,我的直覺是這樣告訴我的。如果順便還能再欺負欺負他,那就更好了。

  總之大概就是出於這樣的理由,我跟著他來到了威爾斯的荒郊野嶺。

  一手拎著旅行箱,我們在早上的帕丁頓車站坐上了柴油機車。

  我一邊享受著獨特的顛簸,一邊獨占了帶來的點心,就這樣度過了到威爾斯首都加的夫為止的兩個小時。然後登上長途巴士,欣賞著沿途同時寫著英語和威爾斯語的各色招牌,經過五個小時,接著又徒步登上山路。

  小路的起伏和角度仿佛是為了高效地在人的腳上磨出泡而修建的,多半只有野獸會從這裡經過。不然我真的很想拍著闖出這條路的人的肩膀,問問他究竟有多閒。

  不時能聽到高亢的鳥鳴聲。

  泥土、糞便和果實腐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山嶽中特有的濃郁空氣。

  眼前鬱鬱蒼蒼的枝葉不知要延伸到何處,這樣的景色已經足以讓普通人灰心喪氣了。與其說山是異界,不如說現在我們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邁向古老時代的冥府。又或者是被吞入了巨人的胃袋之中,像這樣反常的感覺在我的心底揮之不去。

  順帶一提,率先示弱的人是兄長。

  就在我在昏暗的坡道上遙遙領先的時候,

  「……我說你、能不能、等等我。」

  他用沙啞的聲音叫住了我。

  「哎呀呀我說不是吧。難道這種程度你就要喊累了嗎,我的兄長。不過就是運轉魔力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而已喲?在大源(Mana)這麼豐富的地方不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嗎。」

  「可不可以不要、一臉愉悅地戳別人的痛處。」

  兄長低著頭,上氣不接下氣地抗議道。

  他這副模樣讓我不禁揚起了嘴角。

  雖說已經有了自知之明,但兄長這人還是每次都會發自真心的不甘心起來。

  不過這也就說明他還沒對自己的未來絕望吧。明明早就已經對自己的才能斷了念想,面對這個結果卻依舊沒有喪失挑戰者的氣魄。何等矛盾。不合理。但是,也正是因此兄長才有戲弄的價值——不是,才不會讓我無聊。真應該好好夸一夸把他發掘出來的年幼的我。

  「而且要說的話,女士,你自己在控制魔力的時候不也有不均勻的地方嗎。這麼長時間下來,做的無用功可不能小瞧。對於從薦骨到第五塊頸椎骨之間經路的想像得更加細緻點才行。」

  然後他立馬就開始了。明明自己完全不行,但對於別人的理想形態卻有著明確的概念。實在是扭曲至極。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用來討我歡心的專用玩具嗎?

  「喂喂。我如果再提升效率的話,不就要把兄長遠遠甩下了嗎。」

  「就算你甩下我,我也馬上會追上。」

  他說的追上,指的是距離還是魔術呢。

  無論是什麼,他的逞強又一次把我逗笑了,讓我不禁停下腳步。

  「這回答不錯嘛。」

  我抑制著自己的嘴角,姑且按他說的那樣開始注意經路,循環魔力。

  這樣做的效率好像還真不錯。說實話,要論體力的話我不一定比他好多少。所以為了緩解疲勞,我在血液循環和自律神經上施加魔力,開始以最快的速度調理身體。

  順便拿出水壺,用稀釋過的葡萄酒潤了潤嗓子,然後抬頭望向山頂。

  「對了,是不是快到了。」

  「……地圖上是這樣。」

  兄長靠在附近的一棵樹上,一邊擦汗一邊點了點頭。

  他還特地從雪茄盒裡拿出了雪茄叼在嘴裡。雖然我感覺這雪茄也會消耗人的體力,但並不討厭它的香氣。況且還能順便驅趕動物。

  「說起來,我記得以前兄長的課上好像說過,在險峻的山上建造建築是當時的一種流行吧。」

  「沒錯。在某種宗教中,在陡峭的高山上建造寺院本身就是信仰的證明。而且對於信徒來說,在克服這種苦行的同時也獲得了成就感與歸屬感。不過這種傾向隨著時代的發展,伴隨宗教的權力化·世俗化而日漸稀薄了。畢竟留在這樣偏遠的地方是無法參與政治的。」

  宗教的變遷。

  即便所信仰的事物沒有改變,【信仰的方式】卻跟著時代而變化了。

  隨著網際網路的普及,這種變遷將會進一步加速吧。不久之後禮拜就算變的面對電腦中的聖堂也能完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說不定到那時連電腦都已經過時了。

  畢竟就連不斷向著過去前進的魔術,現在也不得不接收現代的要素。

  對了,儘管埃爾梅羅當初是因為先代的突然去世才會接手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但最近我開始覺得這之中實際上存在著某種必然。長久以來儘管被視為主要學科卻一直被棄之不顧的現代魔術科(諾利吉)迎來了君主(Lord),或許這就是時代的趨勢吧。

  說實話,我覺得很有趣。

  從根本上來說,還是亂世更適合我。歸根到底,如果埃爾梅羅依舊把持著礦石科(奇修亞)的話,我應該也就不會當選後繼者了吧。因為魔術刻印的問題,基本上一家之中只有一名魔術師是有意義的。本來,我應該就只會作為一個不起眼的分家的備份,在平淡中虛度掉自己的一生。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我對掠奪了考古學科和礦石科兩個位置的梅亞斯提亞還是抱有那麼一丁點的感謝之情的。雖然是一有機會就誠懇細緻地揍他們一頓這種意義上的感謝。

  「哼,信仰啊。話說回來,雖然現在才問,不過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的墓地。」

  聽到他沙啞的聲音,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嗯。這我倒是聽說過。雖說在表面世界上名不見經傳,但在我們的世界裡可是最出名的陵園之一。然而儘管名聲很響亮,具體位置卻不是很明確……是嗎,原來在威爾斯嗎。這還真是盲點。」

  我把手抵在嘴唇上嘀咕道,兄長對此輕輕地嘆了口氣。

  像是要攪亂雪茄的白煙一般,他動了動手指。這是他為了讓自己的頭腦活動起來的類似熱身活動一樣的動作。

  然後,

  「在到達之前,先來上堂課吧。」

  他說道。

  「自古以來,人就在畏懼著死。哪怕是在比現在更容易失去性命的時代,人們也不可能對自己的死甘之如飴

  。畢竟不管是現在還是過去,自己的生命就只有一次。」

  「那是呀。」

  「因此,古代的人類為了克服這種恐懼,對死的那一側進行了定義。與現世劃清界線,將那一側的世界冠上陰曹地府或者黃泉之類的名字。這讓死變得不再是終點。不再是向著無的擴散,而是成為了開始。在這個階段,死就是一種等待在前方的祖先們終於能夠把結束了現世生活的自己帶到身邊的機制。」

  看來他好像找到狀態了。

  明明呼吸還不是很平穩,但一旦開始這類話題就根本停不下來了,在這一點上我不得不佩服他那強韌的精神。能讓兄長几乎無視自己的身體機能這樣滔滔不絕的,除了魔術之外大概就只有遊戲了。不過先不說魔術,在時鐘塔他應該是很難找到遊戲友的。

  「在神代,黃泉之國要比現在與我們接近得多,而死也相類似。那就是前往身邊的異世界的旅行。儘管是單行道,但也與另一個世界相連,古人們對此深信不疑。而對那一側的稱呼是源自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基伽勒(巨大的土地),還是源自北歐神話的瓦爾哈拉(狂歡之家),其中的主旨會發生相當大的變化。」

  我記得瓦爾哈拉好像是北歐神話的主神奧丁的宮殿吧。

  據說只有被選中陣亡者才能被女武神引導至那個地方,那裡有著幾百扇大門,每天都在舉行著盛宴。伴隨著日出他們開始戰鬥,再次死去的人會在黃昏復甦,享用著肉與美酒等待著新一輪的戰鬥。

  因此,還留在現世的人們也不再畏懼死亡,反而會為了能被引導至瓦爾哈拉而踴躍地參與進光榮的戰鬥中去。雖然對於我來說難以理解,不過也能認同這種想法與剛才的定義是相匹配的。

  古老的,死的價值觀。

  又或者是,人們所共有的,最古老的魔術之一。

  「原來如此,死是去往異世界的旅行嗎。還真是浪漫的說法呢。」

  「那可說不準。在北歐,有許多發音與瓦爾哈拉相近的山。他們應該是認為那裡就是死之國吧。至少通過這樣定義,人類就算無法克服死亡,也能緩和對其的恐懼。在那個時代,海外是很遙遠的。相比起前往海的另一端,死之國不管在物理上還是心理上都要近得多。」

  這時,他頓了一頓。

  兄長將細長的雪茄夾在手指間,拿出水壺潤了潤嗓子。然後用手背抹了下嘴,繼續慢慢說道。

  「而墳墓,就是賦予這樣的【世界】以形體的東西。或者說是被隔離開的極其微小的死後世界也可以。」

  ……啊啊。

  我終於開始明白了。

  所謂墳墓,並不只是埋葬亡骸的地方。而是比之前所說的死後世界更深入一步的概念。

  由人所製造的,極小的死後世界。

  那即是墳墓。

  「因此,世界各地的王都會修建巨大的陵墓。因為墳墓既是死後世界本身,又是他們新的宮殿,同時也是為了繼續征服之路而打造的要塞。會封入價值連城的陪葬品或者配置無數的士兵俑像都是由於在他們的認知中,那裡就是死後的世界。不管是法老、國王還是皇帝,他們都不認為死就是終結。對了,在亞洲人們還會在意風水,這就又進一步強化了死後世界這個概念。再細說一點的話,還要分成將這些墳墓與生的世界隔離開的大陸方,和將這些墳墓融入生活甚至想要藉此從死中汲取能量的遠東方。雖說後者其實也包含了法國的地下墓穴。」

  兄長這因為熱情而略微有些跑題的發言漸漸飄散在威爾斯的晴空中。

  「不過,這些都是古代製作墳墓那一方的認知。就像剛才說的那樣,信仰是會變化的。雖然在古時候墳墓就是死後世界本身,但在後世的人們看來,覺得墳墓是【窗戶】的應該才是大多數吧。甚至就連沒什麼信仰的人,也會在無意識之中將墳墓視為可以與死者相接觸的窗戶。」

  從在墓前進行祈禱這一行為來看,或許確實是這樣吧。

  逝者安息(R·I·P),我們這樣祈禱。阿門,就算只是像口頭禪一樣,我們也這樣祝願著。因為無論是否相信死後的世界,墳墓就是這樣存在於我們的認知之中的。

  「不管怎麼說,死後的世界和墓地都可以算是成套的概念。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我們都在從那裡窺探著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嗎。」

  我低聲重複道。

  也就是說,那裡就是我們這次的目的地。

  「……那你是想說,我們現在正要前往死後的世界,是嗎?」

  「也許吧。特別是在古老的墓地,死才是真正的主人。我們生者不過是過客,只是在這個界線上短暫地停留而已。至少要做好這種程度的心理準備吧。更何況,還是那個聲名在外的墓地。」

  「……原來如此。」

  和往常一樣,他又迂迴地回到了最初的話題。

  不過,作為一節課我是理解了。之所以沒有回顧墳墓這種東西的魔術性歷史,是因為它的意義在後來者眼中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無論多麼優美的詩文,如果對於書寫的它語言一無所知的話,那就與一張廢紙無異。

  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順口問道。

  「那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實地考察嗎?我的兄長好像時不時就會去調查一些和現代魔術科沒什麼關係的事呢。」

  「實話告訴你吧。」

  兄長說道。

  「那裡說不定有能讓我取勝的手段。」

  「——取勝?」

  出於禮貌的角度,我覺得在這裡應該裝一下糊塗,所以用疑問的語氣回答了他。不過實際上,兄長的目的太過明顯了。也是出於這個原因,讓我想趁機多抓住些他的弱點。

  我聳了聳肩,假裝出無可奈何的聲音說道。

  「是嗎。原來你還沒放棄啊。」

  還沒放棄的是什麼,根本就不用說。

  第五次聖杯戰爭。先代君主·埃爾梅羅慘死,我這名義上的兄長生還的魔術儀式又要開始了。據說本來應該是以六十年為周期的聖杯戰爭,聽說是因為在上次中途出現了什麼異況,所以才僅僅隔了十年就重啟了。

  但是,為了尋求勝利的手段而前往死後的世界這種事,聽上去實在有點危險,而且不覺得有些不好的暗示嗎?

  「要去也行,不過你沒忘了向我保證過什麼吧?」

  「當然沒有。解決埃爾梅羅的負債,讓魔術刻印儘快復原,在你成人以前穩住君主(Lord)之位,替你準備家庭教師,沒錯吧?」

  他頓了一下,然後信誓旦旦地說道。

  「我會想辦法的。至少會準備出明確的頭緒。這樣我就能去了。」

  哎呀呀,我不禁眨了眨眼。聽他的聲音明明現在呼吸還沒有恢復平穩,好像馬上就要倒在地上一樣,但他的側顏卻散發出了平時所沒有的野性,讓人感到有些耀眼。

  (……不過也是因為這樣,才讓我覺得頭痛啊。)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總之,我是無法阻止這個兄長了。與其說是因為我還不夠老練,不如說恐怕連他本人都無法控制自己。在老早以前就決定好了這樣的生存方式,就算連身為人的生存方式都被蠶食,也應該為了實現心愿而前進。

  我的腦海中時常會浮現出這樣的景象。

  以遠方為目標的候鳥,幾乎沒有一刻停下翅膀不斷飛行的畫面。特別是在飛越海洋時,如果沒有碰到島嶼或者漂流木的話,哪怕是用來維持生命的能量也必須消耗掉持續拍打翅膀。越過狂風暴雨,就連在同胞墜落時也無暇回頭,在付出了這樣的犧牲最終到達盡頭之時,它們真的能得到回報嗎。

  (啊啊不好,有點感傷過頭了。)

  這樣想著,我暫且停止了自己的聯想。

  說實話,本來我是想多給他拴幾層項圈的,畢竟玩具要是跑掉了我可是會無聊的,何況兄長也比我預料的要更有用。不過要是拴得太多的話又會被梅爾文之類的傢伙鑽空子來干涉,也很麻煩。必須要讓他生不如死這種事還是挺不容易的。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繼續沿著山路走去,沒過多久。

  樹木之間有什麼東西動了。

  「——唔?!」

  我們看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樹木之間傳來了啪嗒啪嗒拍翅膀的聲音。

  近十隻黑色的鳥一齊騰空而起。

  「是烏鴉,嗎。」

  兄長抬起頭小聲嘀咕道,然後將視線從空中轉回樹木之間。

  我也注意到了【那裡】。

  「烏鴉會運送靈魂。」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

  從剛才烏鴉們起飛的地方分離出一個黑色的影子。

  是個一身黑衣的男人。應該在六

  十歲上下吧。雖然已經步入老境,但也能透過外套看出他那健壯的身材,一頭肆意生長的亂發上,頂著一頂旅行帽。

  「在這個不列顛是這樣,在大陸的凱爾特神話中,烏鴉同樣也經常出場。它們是死者的引導者。守墓人之鳥。因此它們的鳴叫聲是永不復還(Nevermore)。」

  一隻烏鴉降落在男人的肩膀上。

  兄長開口道。

  「剛才您說的守墓人,難不成就是、」

  "時鐘塔的魔術師找我有什麼事?"

  我在心中輕嘆一聲。

  沒想到他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我們是魔術師——而且還是來自時鐘塔。又或者是,他已經偷聽我們的對話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嗎。

  兄長端正了站姿,深深地行了一禮。

  「我是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真難得啊,居然又有客人到訪。這回還是來找我的。」

  男人如此告知道。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們,繼續道。

  「我是守墓人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找我有事的話就跟上來吧。」

  他在森林正中以驚人的速度遠去了,兄長慌忙追了過去。

  我回過頭,向著烏鴉失去蹤影的方向眯起眼睛。

  烏鴉會運送靈魂這個古老的傳說讓我想起了一個名字。

  「布拉克莫亞的、墓地……」

  那便是在魔術師之間不斷流傳的,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墓地之一。

  2

  在貝爾薩克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一個緊貼著陡峭山體的小村莊。

  人口應該只有一百出頭吧。是一個隨時都可能會消失,然而卻在瞌睡中度過了悠久時光的村落。大部分建築都是石磚建成的,我想應該有至少百年的歷史了。來往的行人們雖然姑且身著現代的服裝,但感覺他們就算換上中世紀或者上世紀的衣服也不會有什麼違和感。

  (……總而言之,在威爾斯的鄉下這樣的景象也不足為奇。)

  畢竟是在這麼陡峭的山嶽中,貨運卡車什麼的基本開不進來吧,會顯得比較落後也是沒辦法的事。兄長儘管從魔術師的角度上來看虛得狠,但還是比那些普通的城裡人要好一點。

  然而,我這淺薄的想法在僅僅幾分鐘之後就被粉碎了。

  「哦喲,貝爾薩克閣下。那邊的兩位是?」

  一個身著司祭服的發福中年人叫住了我們。

  其實與其說是發福,圓滾滾這種形容可能才更加準確。過度膨脹的身體仿佛就像一個人類大小的脂肪球。簡直讓我想為把這種重物運進山裡的偉業而感動。具體來說畢竟如果摔倒在斜坡上那可就前功盡棄了。不如說我都想試試讓他摔倒看看。

  在司祭的身後,站著一名稚氣未脫的年輕修女。

  她應該在二十歲上下吧。有一雙茶褐色的眼睛,幾縷金髮從頭巾下散落出來,臉上淺淺的雀斑也很有魅力。當然這麼年輕的尼僧也讓我很意外,不過我的思考現在主要被別的問題占據了。

  (唉喲是教會。)

  出於條件反射我不禁悄悄地進入了警戒狀態。這就是遇到聖職者時時鐘塔魔術師的天性,真是可悲。

  「費爾南德司祭。」

  貝爾薩克叫出了他的名字。

  「是我的客人。可以讓他們過去吧。」

  「哎呀哎呀,那是當然。教會的大門無論何時都是敞開的。」

  費爾南德司祭晃動著短租脖子上掛著的雙、不,三下巴,看向我們。他毫不掩飾對我們的懷疑,仿佛沒睡醒的雙眼眯得越來越小,然後慢慢屈身道。

  「呼嗯。初次見面,我是費爾南德·庫洛茲。請問怎麼稱呼?」

  「我是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萊妮絲·埃爾梅羅·阿奇佐爾緹。」

  我和兄長一起報出真名。

  聽了我們的名字,司祭的臉上並沒有出現什麼明顯的感情波動。如果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完全沒有聽說過埃爾梅羅這個名字……我想應該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說他要麼是撲克臉要麼就只是個外行人。

  「哦哦。二位是兄妹……應該沒錯吧?」

  「嗯!我們關係可是好到不管到哪裡都不願分開呢!你說是吧我的兄長!」

  我炫耀一般地挽住了他的胳臂,然後立刻感覺到了他的不樂意。喂喂我的兄長啊。這時就應該表現得親密些好讓對方放鬆警惕啊。B級的間諜電影裡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我用只有兄長才能聽見的聲音嘖了一聲,然後盡力擺出與自己年齡相符的活潑笑容,拋出了話題。

  「對了,這位修女是?」

  「修女伊爾米婭喲。」

  年輕的尼僧用吊兒郎當的口氣說道。

  她的態度意外的冷淡。這樣看來,或許還是那個滿身脂肪的司祭身上更有可能打聽出些有用的東西。雖然他滿身脂肪。

  「那麼,今天還有信徒邀請我過去,就先告辭了。貝爾薩克閣下,不好意思,能煩請你帶他們到教會去嗎。」

  「那是自然。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抱歉。雖然是個平凡的小村子,但還請不要客氣。」

  費爾南德司祭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

  隔了幾秒後,剛才的伊爾米婭修女將嘴唇貼近了我的臉頰。就在我期待著她是不是有那方面興趣的時候,

  「你們還是不要久留為好。」

  她對我耳語道。

  然後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就快步追趕司祭而去了。

  (哎呀呀。)

  這就很讓人興奮了。

  我最喜歡這種不被歡迎的氣氛了。應該說敵意和惡意越濃就越有鬥志吧。話說回來,司祭和修女兩人不一樣的態度還是挺讓人在意的。

  總之,接下來我們就直接被帶到了位於村子北端的教會。

  那是一間樸素的教會,魚鱗狀的牆壁上爬滿了常青藤。

  打開教會的大門,裡面意外的寬敞。

  聖堂的天花板很高,裡面被打掃的很乾淨,有一種沉靜的氣氛。

  雖然並不華麗,但不管是長椅還是金屬燭台全都一塵不染,可見這個村子的虔誠。周日的彌撒想必也會來很多人吧。在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的空間裡,所有人都心懷感激地聽著那個肥豬司祭傳道,或許這就是某種宗教的原初景象。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聖堂的深處。

  「……黑色的瑪利亞。」

  兄長喃喃自語道。

  沒錯,是被染得漆黑的聖母像。雖然還懷抱著身為救世主的嬰兒,但她的身姿是那樣的異質。身材挺拔,看上去充滿了威嚴。炯炯有神的雙眼俯視著下方,比起慈母,更像是女將軍。

  「我的兄長啊。那是什麼。」

  「……在歐洲的零星幾個地方,確實存在著黑色的聖母像。」

  似乎是對貝爾薩克有所顧忌,兄長悄聲說道。

  「蒙特塞拉特的聖母、勒皮的聖母應該算是比較出名的,它們與通常的瑪利亞像在面貌上有所不同。據說這是由於吸收了大地母神或者基督教之前的信仰而導致的,在守護聖人身上也存在這種情況。」

  我好像在以前的課上聽到過類似的內容。

  就是說,聖母(瑪利亞)信仰和對她的孩子救世主或者唯一神的信仰有一點區別,就是宗教調和的現象相對比較常見。一個地方原本信奉的神或者精靈,有的會被描述為守護聖人,有的會以聖母的一面被供奉。

  而結果之一,就是不同於一般聖母像的——黑色瑪利亞。

  聽說在西亞和埃及的部分地區至今也依然崇敬著這樣的聖母像,這尊聖母像是不是也經歷了類似的過程才出現在這個小村子的教會中的呢。

  不過,我的興趣很少會往學術的方向發揮作用,

  (就是說,即便是【那幫人】,也還是可以通融通融的那種嗎。)

  而是像這樣偷偷盤算著。

  也就是這間教會,究竟在哪種程度上是面向表面的這件事。

  簡而言之,就是與聖堂教會的關係。

  (……就算是那方面人士,從這個黑色聖母像來看應該也不會是死硬的過激派吧。)

  儘管統稱為聖堂教會,但其內部也不是團結一心的。

  那個教會雖然是一大宗教組織的機密部門,其由來之一卻是源於各個宗派齊聚一堂的大公會議。因此,聖堂教會的權威範圍才會不問舊教·新教·其他,擁有著世界上最大的魔術基盤。

  不過,這種說法即便是在聖堂教會內部也沒有普遍性。實際上相當偏向舊教也是事實,一時間甚至有傳聞說舊教的樞機就

  是聖堂教會的幹部。這種情況也就導致一部分過激派虎視眈眈地想要將舊教以外的派系徹底剷除,讓組織里充滿了火藥味,只是……

  (時鐘塔也沒什麼資格說他們嘛。)

  畢竟我那老窩可是能將內訌稱為家傳絕學的地方。

  說是家常便飯都嫌輕了,包括政治上的平衡在內,可以說八成都是在由內部鬥爭經營著。高尚的魔術探求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嗯,這腐敗的樣子實在是讓人興奮不已。人類這種生物,就是要這樣才對。

  「——你很在意這尊聖母像嗎,魔術師。」

  從身後傳來貝爾薩克的聲音。

  兄長輕輕地點了下頭。

  「因為很少見。」

  「聽說這是村子裡流傳下來的東西,有些年頭了。費爾南德司祭應該知道得更詳細一些吧。」

  「……原來如此,這附近應該是島派的凱爾特吧?不對,根基不同,只是有過文化交流的可能性也……」

  兄長低聲嘀咕道。要不是有正事要辦的話,他搞不好會在這裡留一周進行實地考察。

  這時,守墓人繼續道。

  「在去我家之前,二位能不能先向聖母獻上祈禱呢。姑且村子裡是這麼規定的。」

  說完,貝爾薩克本人先跪了下來。

  因為他健壯的身材,他的祈禱看上去更像是騎士在起誓。

  「只要她不介意我是魔術師的話。」

  說著,兄長劃了個十字。

  我反正也沒什麼抗拒感,也就照做了。不過因為我平時基本上都是無神論者,感覺倒挺新鮮的。不對,應該說就算真的有神存在我也無所謂。只是覺得那應該會是個性格和我差不多的傢伙吧?

  然後,貝爾薩克從教會的後門離開了。

  在教會後方抬起頭,能看到山頂的附近有一片沼澤。那裡被金屬柵欄層層包圍,中間還有幾塊石碑。看來那裡應該就是墓地了。

  現在先無視那裡,

  「這邊。」

  說著,貝爾薩克為我們帶路。

  就在教會的附近,一間破屋子出現在眼前。

  與其說是給人住的房子,不如說更像是大一點的儲物間,不過從裡面還擺著必要的家具來看,他似乎是真的住在這裡。

  髒兮兮的橡木桌子上,放著幾個泡了咖啡的黃銅杯子。

  只是這些咖啡看上去就像泥水一樣,實際上味道也和泥水差不多。雖然就算是我也沒有膽量對著剛認識不久的人端來的飲料擺臉色,但是要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表現出來所需要的努力也不是一星半點的。

  看到我們喝了一口之後,守墓人——貝爾薩克切入了正題。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我有事相求。」

  說著,兄長站了起來,禮貌地低下了頭。

  「久仰布拉克莫亞墓地的大名。我也知道自己的請求非常自私,但還是希望您能允許我借用一名守墓人。當然,我也會準備相應的謝禮。」

  「……哈!」

  貝爾薩克擺弄著鬍子,一笑置之。

  「你說時鐘塔需要我們的幫助?而且還是一個君主(Lord)?」

  他露出黃色的牙齒,大聲笑了。

  然而,兄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低著頭繼續道。

  「我發自內心地懇求您。另外請容許我解釋一下,並不是以時鐘塔,而是以我個人的名義。」

  「……呼嗯。」

  守墓人撫摸著絡腮鬍,眯起了藍色的眼睛。

  看來他是理解兄長並非是在胡鬧了。在那張髒兮兮的臉上,只有他的眼睛如同孩子一般清澈,在這種情況下,我竟然突然產生了這樣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的感想。

  「以你個人的名義是嗎。我原以為時鐘塔的大多數人,光是顧著自己的派閥鬥爭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呢。」

  哇哦,老巢的壞話居然能傳到這麼偏僻的地方,真是讓人欣慰。

  「我想您的看法並沒有錯。但是,那並不是全部。」

  「你是想說追求那個什麼根源之渦嗎。」

  貝爾薩克的聲音中帶上了一分緊張。

  啊啊,原來如此。他對魔術有著正確的理解。

  根源之渦。

  沒錯。身為魔術師之人,本來應該都是以那個為目標的。不過,根源之渦這個名字只是為了方便稱呼而已。從本質上而言,將其化為語言就是錯誤的,所以有時也會用[]這種更準確一些的說法。

  就連時鐘塔的內部鬥爭也是以此為基礎的。即使沉迷於權力鬥爭也不會忘記的,或者說寧可沉迷於權力鬥爭也想要逃避的,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絕對的一。

  隔絕於其他一切的——對魔術師而言究極的夢。

  然而,兄長還是搖了搖頭。

  「那與我這次的請求並沒有直接的聯繫。當然因為根源之渦是萬物之源,兩者之間有著間接聯繫的可能性我無法否定。」

  該說是多餘的嚴謹嗎,他的發言有點太認死理了。

  貝爾薩克的手指敲打著桌面。那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仿佛節拍器一般,如同機械似的準確記錄著時間。

  「要借用一個守墓人,是嗎。」

  沉默暫時籠罩了房間。

  將其打破的,並不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有人輕輕地敲響了破屋的門。

  我轉過頭去,看到木門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打開了。

  「……貝爾薩克先生。」

  是一個把兜帽蓋到眼睛的,嬌小少女。

  之所以說是少女,是因為那人有著惹人憐愛的嗓音,所以其實也有可能是還沒有變聲的少年。要說我的個人觀點的話,兩種我都喜歡。讓我想要適度地給予其痛苦,聽一聽對方在哭喊時會發出怎樣的聲音。

  「啊啊,你來啦。」

  貝爾薩克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感到了麻煩。

  「那個……我聽說今天要訓練。」

  「是沒錯,不過碰巧罕見的有客人來了。不好意思,今天先算了。你能用這個時間幫忙準備一下毛毯嗎。」

  「……我知道了。」

  戴兜帽的少女只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本來我還想再向她打聽點什麼的,真是遺憾。不過,也能感覺到那個纖細的背影似乎在強烈地抗拒著他人。

  然後我們轉回了視線,貝爾薩克開口道。

  「總之,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了。不過,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沒有辦法立刻給你答覆。既然如此,我想我們彼此都需要一些時間吧。」

  貝爾薩克以與他那髒兮兮的衣服不相符的禮貌態度回答道。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示意我們某個方向。

  「在村外有一間狩獵用的小屋。今天你們就在那裡過夜吧。」

  「非常感謝。」

  兄長再一次低下了頭。

  「另外——如果要滯留在這個村子裡的話,希望你們能遵守幾條規則。」

  貝爾薩克說道。

  他豎起四根手指。

  「第一,首先要向聖母像進行禮拜。這條你們已經做到了。」

  他放下了食指。

  「第二,深夜不要外出。

  第三,不要獨自一人靠近墓地。

  第四,多人雖然可以進入墓地,但是千萬不能接近沼澤。

  希望你們能夠嚴守這些規則。」

  (……哦呀。)

  這還真是古怪的規則。

  向聖母像進行禮拜還算可以理解,但剩下的幾條實在是不明所以。比起對孩子進行的說教,更像是過時的恐怖電影……

  然而,在我們提出任何疑問之前,守墓人嚴肅地告知我們。

  「我在此懇請你們,一定要遵守這些規則。」

  3

  「——哇啊!這肯定有蟎蟲吧!是不是還有虱子!」

  床的破舊程度和毛毯上的發霉味簡直感天動地。

  我們在貝爾薩克的帶領下來到了狩獵小屋。

  從聽到說是只有狩獵時才使用的時候起我就開始感到不安了,結果果然比剛才的破屋子還要破舊。姑且先儘可能地施加了消毒用的魔術,但內心還是不由得後悔起來,早知道就應該帶一些草藥來才對。雖然我沒怎麼上過植物科(尤米娜)的課,不過在這種小地方還是能發揮出極大的功效的。

  另一邊,兄長則以異常嫻熟的手法撣了撣毛毯上的灰塵,然後利索地把自己裹了起來。

  這時我才想起來,他曾經在世界各地旅行過。想想我以前也經常過著這樣的生活,在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也不管三七二十

  一把毛毯蓋在了身上。

  火焰在帶著裂紋的提燈中微微搖動著。

  在一陣沉默之後,兄長對我說道。

  「女士,其實你不必陪我來這裡。」

  「哪兒的話。能夠兄妹同心協力完成一件工作不是很愉快嗎。」

  看到昏暗中兄長那不爽的表情,我不禁感到一種快感。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愉悅,兄長翻了個身,把背沖向我。雖然其實後背也是能表現出各種各樣的表情的,不過我還是先忍住了以此來調戲他的衝動,試著問出關鍵的問題。

  「我說我的兄長啊,能不能先告訴我……所謂取勝的手段是指什麼?」

  「你沒必要知道。」

  兄長冷冰冰地拋出了這麼一句話。

  「怎麼會呢,你跑去參加第五次聖杯戰爭,最後落得和我原本的兄長——準確來說是叔父——凱尼斯師一樣的下場也不足為奇。應該說,怎麼想都會是這個結局才對吧。既然如此,對膽小如鼠的你所制定的對策感興趣那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

  「哦,以為保持沉默我就會放過你了嗎?先說好,這件事可是在你保證的範圍之內的。畢竟你的死活不是會極大地左右到埃爾梅羅派的處境嗎?」

  聽我說到這個地步,兄長只好無奈地回答道。

  「面對正經的從者,魔術師根本沒有能獲勝的道理。」

  「……對啊。」

  太過於理所當然,讓我沒有產生其他任何感想。

  從者。

  原本在魔術師(我們)之中被稱為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的存在。

  對於被記錄在遙遠的「座」上的他們,我們有各種方法能加以利用。比如通過召喚術短時間借用他們的部分能力,又或者是利用寶具的一小部分。

  然而,連同英靈的人格一起召喚至現實的這種絕技,就只有冬木的聖杯戰爭能辦到了。……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

  只是關於冬木,在協會也僅有一小部分人對其有所了解。而且就算知道,也不過是將其看作是對遠東儀式的過度妄想而不屑一顧。儘管也曾因為先代君主·埃爾梅羅的死而得到過注目,但最終也就只是在極少數的乖僻魔術師之間成為話題,輕易地風化而去了。

  (……雖然這件事貌似也有些戰爭的味道呢。)

  儘管還說不上是情報操作,但總感覺有誰做了手腳。不過對於時鐘塔而言,遠東本來就是相當於是邊境的蠻荒之地,無視也很自然,大概還是我想太多了吧。

  「但是,從者都有一個共通點。」

  兄長繼續道。

  「就是他們首先無一例外,全都是英靈這一點。從者一定是以靈體的形式被召喚的,然後通過獲得魔力得到暫時的實體。但就算能實體化,他們本來也是靈體,擁有靈核。然後,既然是靈體,那就有對付他們的專家。」

  聽到這裡,我恍然大悟。

  「難不成……你想要借守墓人就是因為、」

  「讓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最好就是剛才的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成為我的協助者一同參加聖杯戰爭。」

  我久違地認真凝視起兄長來。

  話說回來,就算是背對著我,他也真敢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來。

  「姑且還是提醒你一下吧,這可是魔術使的思維方式。」

  雖然說是遠東的例外性活動,但它依然是經魔術師之手的儀式。既然如此,魔術師們才是主角這一點就是默認的共識。華麗的英靈終究只是儀式的手段,是使魔。如果是親近的助手或部下還好說,將完全無關的人帶去這種非常識的行為,實在難以想像。

  而且還是連魔術師都不是的人?

  魔術師是不可能產生這種想法的。做出這種事的話甚至會讓別人懷疑他究竟是不是魔術師。

  「拼正經方法的話,我不可能做的比凱尼斯師更好吧。」

  「這倒真是。」

  秒懂。

  反正和先代相比的話,我的兄長可以說是個十足的膽小鬼,靠著小心謹慎才倖存了下來,但這和能否勝出完全就是兩回事。

  「但是……原來如此,是要將從者作為惡靈或者邪靈的一種來對應嗎。」

  「就像人類也是生物一樣。終究就是從更加寬泛的結構上來看待罷了。」

  兄長的聲音變得有點含糊。哎呀,是我用惡靈這個詞讓他感到不痛快了嗎。

  我假裝沒有注意到,繼續我們的話題。

  「你覺得守墓人會幫你嗎?」

  「誰知道呢。歸根到底,布拉克莫亞守墓人的能力對從者是否有效也還是未知數。畢竟只是在我的預想中存在這樣的可能性而已。」

  說著,兄長搖了搖頭。

  「不過,這個村子倒是出乎意料的有趣。明明布拉克莫亞的墓地那麼出名,這地方的實際情況卻沒什麼人知道,不管是那個黑色聖母像還是剛才的規則,都在用很舒服的方式刺激著我的想像力。」

  「刺激了你的想像力啊。」

  我有時會想,我這個兄長該說是意外的瘋狂呢,還是反而該說以魔術師來說有點太過有正經學者的風範了呢。

  「嗯。那果然還是有我在更好吧?」

  「什麼意思?」

  兄長終於回過了頭。

  就在這時,從小屋的門縫中流進了銀色的液體。

  「——唔!」

  在倒吸了一口涼氣的兄長面前,再次出現了異變。

  水銀的表面泛起了氣泡,轉眼間金屬色的女僕就出現在了眼前。

  「混帳章魚們!我回來了!(Hello Boys! I'm Back!)」

  楚楚動人的水銀女僕用看到敵對的外星人時的醉鬼老爹一樣的口氣向我們打招呼,這件事雖然還算在我的想像範圍之內,但心中還是升起了之後去教訓弗拉特一頓的想法。那傢伙,到底都教了我家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什麼鬼東西。

  我嘆了口氣,對我的水銀女僕說道。

  「辛苦你了,特里姆瑪烏。」

  「你還是把她帶來了嗎。」

  好像是想緩解頭痛一樣,兄長用手指戳著太陽穴。

  「不然難得加上的自動制御機能不是浪費了。」

  「在列車上時她在哪兒?」

  「嗯。我讓她貼在車底上了。其他的行李也讓她帶來了。」

  「你就擅長這種鬼把戲。」

  「哼哼哼,你可以稱我為引以為豪的妹妹喲?時鐘塔著名的埃爾梅羅教室的黑馬這個稱呼也不賴。」

  我炫耀一般地衝著兄長挺起了胸膛,他的面頰正因為無奈而微微顫抖著。

  「那特里姆瑪烏,村子裡什麼情況?」

  「是。貝爾薩克先生在剛才的小屋,費爾南德司祭和修女在教會,都已經就寢了。其他的村民也完全沒有外出。」

  「哼嗯。總之就是沒什麼可疑的舉動呢。話說,還真的所有人都在遵守規則嗎。」

  我用手指抵住下巴,陳述感想。

  雖然也許只是因為沒什麼娛樂活動所以不需要在夜晚外出,但要說那是隨便說說嚇唬旅行者的而已……感覺也不太可能。

  磅的一聲,兄長的上半身倒了下去。

  「這些事還是明天在這附近轉轉的時候順便調查好了。……我實在很累了。」

  沒過多久就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聲,看來最後一句話是他的真心話。

  平時的話這時應該還在防備著我的惡作劇吧,可見他真的累得夠嗆。本來就沒什麼持久力的兄長在以那麼猛的速度爬過山之後,還要與守墓人進行交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經過魔術「強化」的雙眼現在也能清楚地看到深深刻在他眉間的皺紋。

  如果這就是他屬於我的證據的話,那要是能再深一點就好了,我不經意間這樣想道。然後立刻開始反省這種想法是不是太過天真了。既然要留下烙印,那還是用更加深刻更加無可挽回的方式好。最好能被他恨一輩子。這樣他就一輩子也無法忘掉我了吧。

  「晚安,我的兄長。」

  說完,我吹熄了提燈里的火。

  幾分鐘之後,我試著叫了一聲自己的使魔。

  「特里姆瑪烏,你在嗎?」

  「我就在您身邊。」

  「我想握著你的手。」

  「我知道了,大小姐。」

  指尖碰到了冰涼的東西。

  在那仿佛救生索一般的溫度的維繫下,我的意識沉入了熟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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