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上 第三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接著,時間回到現在。

  「嗯,安全對策毫無意義。畢竟我能說的就只到這裡為止了。」

  這樣說著,萊妮絲突然結束了講述。

  當然,我們是在埃爾梅羅的宅邸。

  冬日的陽光斜射進來,一瞬間刺痛了我的眼睛。感覺就像剛剛進行了一場時空旅行似的。萊妮絲的講述技巧就是這樣的高超。在我的印象中,傳承科(布里西桑)就是模仿過去的吟遊詩人,非常重視作為敘述者的技術。

  同時,我的臉頰也變得滾燙。聽別人講述自己的事情原來是這麼勞神的一件事嗎。雖然可能有些失禮,但我根本就不能好好直視她的臉,一段時間裡都是低著頭的。

  我深吸一口氣後,小心翼翼地問萊妮絲。

  「那、個……到這裡就結束了嗎?」

  「因為在那之後,兄長就讓我回了時鐘塔。那個兄長,可是完全不由分說地趕我回去。虧我還準備了結界和延遲魔術等等東西,結果全都白費了。不僅如此,之後他本人一從那個村子回來,就宣布說要收你做內弟子,埃爾梅羅教室也是一片大亂呢。學生也就算了,他可從來沒收過什麼內弟子。」

  她聳聳肩,憤憤地哼了一聲。

  實際上,我也幾乎沒見過師父對萊妮絲採取強硬的態度。甚至就算是現在,我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

  總而言之,是一段跌宕起伏,但又很漫長的故事,

  我低頭沉思著。

  不僅漫長,對我來說也是個謎團重重的故事。

  比如說,阿特拉斯院的那個叫茨比亞的人,我當時幾乎沒怎麼接觸過他。完全沒有認識到他居然是個大人物。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突然被告知了借住在自家隔壁的人是一個小國的總統一樣,只能儘可能地試著接受。

  「——所以,我一直都對你挺感興趣的。」

  萊妮絲撐著臉頰,一臉壞笑。

  「一開始我還以為鐵定是那個兄長又在奇怪的地方充起濫好人來了呢,或者就是終於找到了意中人。不過情況實在有點不對勁。畢竟那個男人意外的還挺符合魔術師的常識的。」

  這個評價我能理解。

  雖然師父的鑑識眼在各種角度上來說都屬於破格,然而他作為魔術師的價值觀卻傳統(Orthodox)得讓人意外。其實我感覺反而是他的那種價值觀讓他保持在了現在形態。因為即便身為病入膏肓的解體者,師父也無論何時都想要當個魔術師。

  然後,萊妮絲突然抬起了頭。

  「現在想來,那時兄長應該就問過有關你的臉的情況了吧。」

  「唔……」

  我一時間屏住了呼吸,摸了摸自己兜帽的內側。

  「……我之前,也說過呢。」

  是在雙貌塔伊澤路瑪。

  在黃金姬與白銀姬的事件中,我向萊妮絲坦白了自己的臉只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這件事。

  萊妮絲那時只是沉默地聆聽著我的告白。既沒有安慰,也沒有追問。僅是如此,就給了我多大的救贖啊。

  「那這次我就問了吧。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怎樣的案件?為什麼那個兄長會將你收為內弟子?」

  「……」

  這個問題讓我感到心底一涼。

  一直在逃避的事。希望能逃避的事。

  在來到倫敦之後,自己絕對不會去碰觸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需要勇氣。至少,能讓我好好地告訴這個人。但是,究竟要怎麼告訴她。我的腦袋依舊是一團混亂,好不容易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來。

  「有人,死了。」

  聽到這句話,萊妮絲皺起眉頭。

  「死了?到底是誰?」

  「……」

  在數秒的沉默之後,我又擠出了兩個字。

  「……是、我。」

  萊妮絲的表情也不免僵住了幾秒。

  特里姆瑪烏還是照常地為我添上了紅茶。清爽的香氣只有這次沒能撫慰我的內心。

  「是我、在故鄉的、那起事件中、死了。」

  「這不是曾經的我已經死在那裡了這樣的比喻。對吧?」

  萊妮絲問道。

  看到我點頭,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還真是夠複雜的。既然你會來問我當時的情況,也就是說對你而言,那也算是還沒理清頭緒的事件吧?不過,還是希望你能再告訴我一些詳細情況。」

  「關於這件事——你可以再等等嗎。」

  「再等等,是嗎。」

  「是的。等我從我的故鄉回來。」

  「嗯。雖然我也想跟你一起去,但現在這個時候我要是離開時鐘塔,感覺會出什麼問題啊……」

  畢竟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事後處理還沒完全結束呢,萊妮絲這樣嘀咕道。

  這也難怪。君主(Lord)這個立場並非只是好看。

  不擅長權力鬥爭的師父之所以能時不時離開時鐘塔,終究還是因為有她在做後援。當然,如果像其他的派閥那樣確保了地盤的話情況可能會不一樣,但埃爾梅羅派現在還是處於如果被捉住空隙說不定就會被消滅的立場上。

  用她的話說,那就像是一個勁兒想方設法保持平衡的積木遊戲一樣,那邊擠過來這邊就撤下,有時要取下部件,有時又要強行組裝在一起。據說要幾乎二十四小時都毫無間斷地面對權謀術數的這副俗人模樣,會覺得其實很有魔術風格的人大概只有我吧。

  萊妮絲輕輕敲了敲太陽穴,然後說道。

  「不過,回到自己死去的故鄉這種事感覺不會很順利啊……」

  「這個……我會想辦法的。」

  「就你一個人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點了點頭。

  在與Faker的戰鬥中,我切身體會到了自己的不足之處。我絕不是想要戰勝她。對如此強大,而且極致偉大的人產生這種想法,未免太過不遜了。即便沒有名字,也讓我不由得感嘆這就是在歷史上刻下其功績的英靈。

  不過,同時也讓我想到,如果要再一次與英靈對峙的話,首先必須要去直面自己的過去。

  因此,我一直等待著師父的康復。

  雖然做得並不好,但我姑且也算是一直在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如果突然離開的話,多少還是會造成一些不便吧。

  「請替我轉達師父,我準備馬上就回來。」

  「嗯嗯。你有心回來就好。如果你這時候說咱們就到此為止吧,那我就必須一個人哭著把剩下的這些點心吃完了。啊,不對,其實也可以下令讓特里姆瑪烏把你抓住,只是對手是你的話,還是有些力量不足吧。」

  「這話……其實是認真的吧?」

  「哼哼哼,你能理解我真的很高興。」

  萊妮絲將拳頭放在嘴邊,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是因為太有趣了嗎,她的雙肩劇烈地顫抖著,過了一會兒,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然後一臉清爽地抬起了頭。

  「不過,雖然從個人的角度上我很想尊重你的意志,可惜大概不行啊。」

  「……為什麼。」

  「哎呀,單純只是數字的問題而已。一個人的話多半是不可能的。」

  「一個人的話?」

  我帶著問號轉過了頭。

  因為有人在敲門。

  片刻之後,從門縫裡滑進來一個瘦長的身影。我想起今天早上,自己還親手打理過那熟悉的黑髮。

  「打擾了。」

  「……出什麼事了,師父。」

  想到自己剛剛還在說要瞞著他離開時鐘塔,我俯下身去,掩飾自己的尷尬。

  而師父,

  「……沒什麼。」

  他含糊了一下,然後立刻轉向坐在最裡面的人。

  「萊妮絲。」

  「嗯?有什麼事嗎,親愛的兄長大人。」

  聽到那個裝模作樣的稱呼,師父毫不掩飾地板起了臉,然後這樣說道。

  「一周左右就行,你能讓我離開斯拉嗎。」

  「哎呀,又來了嗎。你這人,有沒有點身為君主(Lord)的自覺。這可真是讓人頭痛。現在正是工作堆積如山的時候呢。」

  萊妮絲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轉了轉手裡的叉子。

  當然,她是在找茬。

  師父應該也清楚這一點,不過如果他是能夠無視她的那種性格的話,可能根本就不會當上君主(Lord)了。

  「我會儘可能保持聯絡的。本來為了參加聖杯戰爭就已經在做準備了。

  雖然沒想到會發生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這一系列的事件,但憑你肯定能應對自如。」

  「哼。給我這麼高的評價還真是謝謝啊,但你就不能再多體諒一下你過勞的可愛義妹嗎?你也不想在病倒昏迷不醒的義妹床前後悔沒有對我更溫柔一點吧?」

  「那你能不能也多體諒體諒我。植物科(尤米那)的腸胃藥也是有限的。」

  「哈哈哈。說不定該在手術的時候給你移植個魔獸的胃才對。——好了,姑且先問問你目的地是哪兒吧?」

  「……好吧。」

  師父偷瞄了我一眼,然後無奈地回答道。

  「我想和格蕾一起,再去一次布拉克莫亞的墓地。」

  *

  聽到他的話,我不由得轉過頭去。

  「為什麼……連師父也……」

  「我也,沒想到你會來找萊妮絲談一樣的事。」

  像是想要緩解頭痛一樣,師父用手指抵在眉間。他應該聽到我們剛才的對話了吧。看到他的皺紋再次加深,我感到了微微的心痛。

  萊妮絲看著我們的樣子,哼哼笑道。

  「反正我早就料到會這樣了,就隨你們便吧……我也只能這麼說了。兄長啊,至少也該先和內弟子好好談談吧。明明要和她一起去,卻什麼都還沒告訴她,你要是學生的話就算被罵拿不到學分也是無可奈何吧?」

  「……我本來是準備告訴她的。現在就是提前了一點而已。」

  咳咳,師父清了清嗓子。

  「雖然有一些理由,不過有件事還是想先向你確認一下。」

  「……唔,是。」

  我筆直地面對師父。

  雖然剛才自己還想著一個人回去故鄉,直視他多少有些內疚,但我還是盡力擠出了微弱的勇氣。

  「以前把你帶來這裡的時候我也說過。之所以會邀請你,絕不是出於什麼利他性的理由。僅僅是將一無所知的無辜者,牽扯進我個人的戰鬥中的,非常自我中心的立場。」

  「……是的。您對我說過。」

  「別說安全,甚至連性命都無法保證。雖然向貝爾薩克先生保證過會付報酬,但要問那種東西對你有沒有意義的話,也就只是比沒有要強而已。」

  「是的。」

  我點了點頭。

  要在城市生活金錢應該是必需品吧。然而——至少對於剛下山的我來說,生存下去還不是我的目的。如果無論在哪裡倒下都無所謂,也沒有能為之心動的事物的話,報酬就是沒有意義的。

  過去的自己,是這樣的存在。

  過去的自己,這樣存在著就滿足了。

  「所以我才會決定將你收為內弟子。因為我覺得既然要離開那座山在時鐘塔附近生活,那麼將你與君主(Lord)有關係這件事公之於眾的話,多少能對你構成一些保護。完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做法對吧,你現在可以盡情地嘲笑我。」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呀,師父。」

  聽到我的回答,師父露出一副震驚的表情,但有些事真的是再明顯不過了。

  師父所做的事,基本上就只是在不斷地應付眼下的形式。因為自己作為魔術師的能力不足,只能常常藉助他人的力量,這樣的手段應該算不上正道和王道吧。……但是,不管是不是應付一時的手段,只要能堅持到最後,那就絕不該加以責難。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能這樣想了呢。

  「我所認識的師父,本來就總是很遜地,拼了老命地掙扎著,無所不用其極。所以事到如今突然對我說因為這些事來嘲笑您吧,只會讓我覺得困擾而已。」

  「你這是被萊妮絲感化了吧。」

  「可能是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看到我嘴角克制不住的笑容,師父輕輕地嘆了口氣。

  「……算了,能找到陪你喝茶的人也挺好。」

  這樣嘟囔著,師父瞥了一眼萊妮絲,而她則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從特里姆瑪烏那裡拿過一塊剛出爐的司康餅。就著甜美的香氣,在上面塗了滿滿一層果醬,一臉幸福地品嘗著。

  雖然我覺得眼下討論的是非常嚴肅的話題,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一如既往地享受茶點,應該是她獨特的強韌吧。大概。

  「……」

  不知為何,我感覺心情平靜了下來。

  如果這是她的倔強和驕傲對我造成的影響的話,那就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我想道。

  於是,我抬起頭看向師父。

  「我要和師父一起去。就算是師父的任性也沒關係。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請告訴我師父想要再次前往布拉克莫亞墓地的理由。」

  「……好吧。」

  師父點了點頭。

  他短暫地沉默了一下,然後這樣繼續道。

  「在那個村子裡,或許有Dr.哈特雷斯的線索。」

  我一時間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聽到本以為毫無關聯的兩件事被放在一起的時候,思考瞬間短路了。

  「……為、什麼、」

  「啊啊,你別誤會。他應該不是案件的兇手。伊澤路瑪的時候不也是嗎,雖然恐怕有所關聯,但並不是真兇。……啊,應該先和你解釋一下吧。」

  「那個,是說哈特雷斯為伊澤路瑪家出資,讓他們能在地下拍賣會拍到作為橙子小姐報酬的咒體這個假設嗎,萊妮絲小姐告訴過我了。」

  「嗚,是嗎。」

  可能是有點尷尬,師父撇了撇嘴。

  然後,他這樣問道。

  「那我們在那間風車小屋見到茨比亞的事,萊妮絲也和你說了嗎?」

  「……啊,說了。」

  「當時沒有注意到,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的說法讓人有點在意。——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新任君主(Lord),他是這麼叫我的。」

  萊妮絲的故事裡好像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作為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新任君主(Lord)與院長相會的地點而言,舞台的設置大錯特錯。」

  因為是聽人轉述的,所以不一定完全一致,不過應該就是類似的措辭。

  師父點了下頭,然後繼續道。

  「當然,如果是那個阿特拉斯院的院長,不管掌握了什麼信息都不足為奇。但是,我成為君主(Lord)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他卻特意加上了新任這個詞,多少有些微妙吧。另外格蕾,你還記得那個風車小屋住進客人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我、我想想……好像是師父來之前一個月左右吧。」

  其實我幾乎沒怎麼直接看到他,是貝爾薩克告訴我風車小屋裡來了客人的。聽說每隔十到二十年就會出現一次,當時我只是為會存在有這種興趣的城裡人而感到奇怪,現在想想,實在很後悔當初沒有再多打聽一些情況。

  那時的我,對大部分的事情都沒有興趣。

  不,不對。

  我只是裝作自己沒有興趣而已。因為只要讓自己相信其他的事都無所謂,那麼不管是悶頭躲在這鄉下的事,還是被不講理的要求和古老規則束縛的事,就都可以不去思考了。因為這樣是最輕鬆的。

  但是,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

  「也就是說,在那段時間裡……」

  「沒錯。Dr.哈特雷斯有可能就在那一個月的時間裡,在那座山中見過茨比亞。」

  師父這樣說道。

  「當然,他們也不一定是在那座山里相遇的。畢竟茨比亞的活動範圍並不僅限於阿特拉斯院。也有在相對而言的近期,在那個村子以外的地方邂逅的可能性。但是,即便如此也很難說是偶然吧。根據哈特雷斯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時說過的話來看,他從以前開始就對我感興趣了。」

  確實不能歸結為偶然。

  在威爾斯的深山中,阿特拉斯院的院長與時鐘塔的君主(Lord)相遇這件事本身就幾乎像天方夜譚一樣了。而那個院長又在相近的時間裡見過上一代的君主(Lord),這種事再怎麼說也太刻意了。

  既然如此,還是哈特雷斯曾經到訪過那個村子的可能性要更合理一些吧。

  不過,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哈特雷斯的行動中,隱藏著怎樣的Whydunit?

  「……」

  難以名狀的烏雲在我的心中湧起。

  蜘蛛張開的網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雖然是小說(Fiction)中的故事,不過那個世界第一的諮詢偵探的宿敵,就是在不現身的情況下操縱著無數的人以得到自己想

  要的結果。感覺自己現在就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落入了這樣的對手的手中。

  「很難說啊。我並不認為他是這種類型的策略家。」

  在我吐露了自己的不安之後,師父輕輕地搖了搖頭。

  「迄今為止從他的行動中透露出的思路確實很明智,但並不迂迴。儘管異於常規,但應該說能看出他有著積極的行動性和非同尋常的好奇心。否則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他大可以放棄對我們的觀察直接下車。」

  師父識破了他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時的目的,就是召喚出從者。而哈特雷斯也坦白了,明明在達到目的後就可以儘快退場卻留下來的原因,就是為了觀察師父。

  確實,從他的行動來看,哈特雷斯應該是個積極的人。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

  「……這是……」

  師父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不行,再繼續下去就是在推論的基礎上進行推論了。只做出模糊的推論也未嘗不可,但如果不斷堆積的話那就不過是在增加錯失真相的可能性而已。」

  「兄長大人,能打個岔嗎?」

  說著,萊妮絲舉起了手。

  「雖說所謂偵探大抵都是這樣,始終保持著被動的態勢,但差不多也是時候轉守為攻了。我的兄長是想這麼說吧?因為如果能找到哈特雷斯的線索,那說不定就能先發制人了。」

  「……沒錯。」

  看到師父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萊妮絲繼續說道

  「但是,我也不能就這樣默默地放行。格蕾確實是優秀的護衛,然而要以哈特雷斯和那個Faker為對手的話也不是萬無一失。而且我聽格蕾說了,她來時鐘塔之前發生的那起案件,現在還沒有解決吧?」

  「確實如你所說。從者在魔術師之上。假如我再有能力一些的話,說不定能讓格蕾更加活用自己作為對靈專家的能力吧。……所以,這次我請求了弗拉特和斯芬的協助。」

  「哦。你找了那倆人?」

  萊妮絲眨了眨眼,語氣中帶著些許驚訝。

  我也有些吃驚地望著師父。

  「你會求助自己的學生,還真是稀奇呢。」

  「畢竟憑我自己解決不了這件事。如果要確保萬無一失的話,那就只能忍辱負重了。」

  師父撇開視線,憤憤地說道。看來他也相當不情願吧。

  不過,有一點讓我很高興。

  他應該放在心上了吧。

  在上個月的事件的最後,師父說過「請和我一起戰鬥」。不只是對我,他對弗拉特和斯芬也進行了同樣的委託。我想那並不是一時說漏嘴的喪氣話,而是出於深思熟慮和信賴的言語,並且現在似乎已經滲入了心底。

  「……你覺得呢,亞德。」

  平時總是會開我玩笑的它,這次始終保持著沉默,所以我主動問道。

  然而,匣子依舊一言不發。

  是難得不想作弄我嗎,還是正在睡覺嗎。

  (……亞德?)

  正當疑惑閃過我的腦海時,師父開口了。

  「我準備後天出發。如果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事的話,希望你們能通知我。」

  以此結束了當天的談話。

  2

  兩天後的早上,轉眼就到了。

  把自己的東西準備好後,再幫著師父打包行李以及安排離開時鐘塔期間的時間表,最後吃個飯睡個覺就到了早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正如萊妮絲所說,我們在早上坐上火車,到達首都加的夫之後就一路在巴士上搖晃,最後從幾乎沒有別的客人的車站下車,在山路上徒步前進。

  這段路對師父來說果然還是有些吃力,所以我們時不時會休息一下。

  連這也和萊妮絲說的都一樣啊,這樣想道,我不禁有些想笑。

  「你看,不是有神秘的沼澤嗎!在恐怖電影裡,這時就該帶著曲棍球面具的怪人登場了!拿著電鋸嘟嚕嚕嚕嚕!果然還得是從情侶之類的先下手的套路。應該會用砍刀吧?還是小刀更好?」

  「你說的那個電影裡不是根本就沒用到電鋸嗎?話說特里姆瑪烏又記住些亂七八糟的台詞是你搞的鬼吧。」

  「無論是割草機還是電鋸用在殺人上都一樣啦!另外名言再現不是超讚的嗎!一定會流行的!毫無意義地講著電影遊戲動畫裡名言的人工智慧在全世界的網絡中昂首闊步的日子肯定已經不遠了!」

  「雖然身為魔術師說這話有點不對勁,但我還是想說能不能不要把科學技術浪費在這種事上面。」

  弗拉特和斯芬在路上一直都在閒聊著,有時弗拉特會笑著逃開,有時斯芬會露出注入了魔力的利齒,兩人進行著各種各樣的交流。儘管有幾次鬧過頭了,虧得師父勸阻才沒有發展成真格的魔術戰,不過他們的關係應該很好吧。沒辦法加入到他們中間去我感覺多少有些遺憾。

  其實別說加入了,到了現在只要我一靠近也還是會被斯芬威懾,所以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始終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有師父加以制止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果然還是因為第一印象不太好吧。我記得那時斯芬呆呆著張著嘴,一直盯著我看,只有鼻子在不斷抖動。雖說我的衣服可能確實有一股土味,可是應該也沒有奇怪到要那麼死盯看才對。

  「……嗯嗯。」

  我稍微扯了下裙子。

  這是萊妮絲以前為我選的,儘管不太適合走山路,不過只是這種程度的山路對我來說和平地沒什麼分別。

  回過頭去,師父正靠在樹上進行第二次休息。

  他應該很想盡情地喘粗氣吧,不過為了在我和學生的面前充面子,還是慢慢地進行著深呼吸。雖然以前我覺得這樣的師父十分可疑,但現在卻更覺得親切。明明是完全相同的一件事,為什麼會產生如此不同的看法呢。

  「……有種奇妙的感覺。」

  我說道。

  「奇妙?」

  「嗯。因為我之前從來沒有下過山。而下了山之後,還會像現在這樣回到這裡,更是做夢都沒有想到過。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會出於自己的想法希望回到這裡來。」

  我儘可能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不然的話,感覺就要有什麼東西噴溢而出了。

  「謝謝您。」

  我低下了頭。

  「能夠在回到這裡時感到的不再只有痛苦,我真的很開心。」

  「……我本來就是為了自己才來的。你沒必要向我道謝。」

  說完,師父撇了撇嘴。

  然後他臉色一沉,有些難以啟齒地說道。

  「抱歉,得讓你把臉變一下。」

  「臉,是嗎。」

  「只是幻術而已,不過應付村民應該足夠了。……當然施術的不是我得讓弗拉特來。」

  說著,師父的目光一轉,在那延長線上,斯芬推開弗拉特慌忙舉起手來。

  「由、由我來不行嗎,老師!」

  「獸性魔術應該不適合這種技術吧。」

  「沒、沒事!而且我也在修行其他的魔術!」

  「你的典位(Pride)是靠特化的獸性魔術才評上的。現階段沒必要貿然對其他技術出手鈍化自己的特質。」

  「嗚、嗚嗚嗚……」

  不知道為什麼斯芬悔恨地耷拉下肩膀,而他旁邊的弗拉特則一臉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這兩個人總是會形成鮮明的對比。不管是性格還是行動,甚至連使用的魔術看上去都正好相反,然而有時卻會讓人覺得相似得驚人。還是說,這種事其實很常見嗎。……是不是就連我,也可能會遇到這樣一個人呢。

  「好的,綜上所述就交給我吧!」

  弗拉特帶著滿臉笑容,毫不猶豫地摸了摸我的臉。

  「干涉開始(Game Select)。」

  伴隨著輕快的聲音,啪的一下,我感覺有類似微弱的電流一樣的東西划過臉頰。

  和電流一樣,刺激只有短短的一瞬。就像是被碳酸水的泡沫濺到似的。

  「好了,狀況保存(Quick Save)。」

  他拍了拍手,然後不知從哪裡掏出一面鏡子遞給我。

  「弗拉特,幻術對鏡子沒有——」

  話說到一半,師父的聲音中斷了。

  因為鏡子裡映出的,完全是一張別人的臉。

  「哼哼哼,我試著扭曲了周圍的光線!你想鏡子幾乎家家都有吧。既然要使用幻術果然還是得對光下手嘛!」

  師父一臉茫然,大概是因為弗拉特那一如既往脫離常識的舉動吧,不過這

  次在批評他之前,師父的目光先回到了我的身上,眨了眨眼。

  我依舊將手放在臉上,整個人都呆住了。

  「格蕾?」

  「……那個,你不喜歡嗎?」

  弗拉特有些擔心地問道。

  又過了幾秒,

  「……不會。」

  我恍惚地搖了搖頭。

  「……不會,因為,這麼厲害。」

  「厲害?」

  「因為是,不一樣的臉。」

  我觸摸著自己的臉頰,說道。

  只用了那麼短短的一瞬間,他就讓一直一直都在困擾我的東西消失了。

  「真的是,不一樣的,臉。」

  聲音無法抑制地顫抖了。

  好尷尬。

  好羞恥。

  然而,是這樣的自由。

  明明是想要一笑置之的,但情緒卻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喜悅。只是,從眼角浮現的眼淚停不下來。

  師父輕輕按住我的兜帽。

  「不是說過不要讓我看到你的臉嗎。」

  「是。對不起……」

  我趕緊抹掉眼淚,點了點頭。

  「原來魔術,還能辦到這種事……」

  「……」

  聽到我的話,師父什麼都沒有說。

  取而代之,他溫柔地替我摘下了兜帽。

  「今天就算了。你的衣服和在山上時風格差異也挺大的,不換應該沒事。」

  「啊,施加幻術的地方是以衣服的紐扣為起點的,想要解除的話只要把扣子揪掉就行了。不過得注意一下,要是在我不在的時候揪掉的話,就沒法再幫你施術了。」

  「……好。」

  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師父好像也終於休息夠了,一邊揉著腰一邊向著村子所在的山頂方向抬起了頭。

  「咱們就先去向黑色聖母打個招呼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機制,不過觸犯了禁忌的話可是要露陷的。」

  「但是老師,這件事本身也有可能就是個幌子吧。」

  「……不是。」

  聽到斯芬的見解,我搖了搖頭。

  「那是真的。以前,在我要接近沼澤的時候也是馬上就暴露了。」

  「喲。沒想到你以前還挺淘氣的。」

  「……是因為迷路了。」

  師父的話讓我的面頰有些發燙。

  那是徹底變成現在這張臉以前的事。

  年幼的我在森林中迷了路,正在沼澤的附近發抖,沒過多久貝爾薩克就趕了過來。因為沒有別人潛入村子的痕跡,所以就想應該是墓地或者沼澤……當時,貝爾薩克摸著我的頭,這樣說過。

  自那之後時光荏苒,我變成了與過去的英雄相同的樣子,在依舊無法克服對靈的恐懼的情況下離開了村子,然後現在又回來了。這段時間裡與師父共同體驗過的每一起案件,都是過去的我做夢也想像不到的。

  「對了,我能問個問題嗎?」

  斯芬提出。

  可能是因為師父的吩咐,他和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十分拘謹地問道。

  「老師和格蕾親……格蕾小姐在離開那個村子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這個……」

  我吞吞吐吐。

  「……你現在、知道多少。」

  「離開的契機是格蕾小姐死亡的案件……就知道這些。」

  原來如此,師父大概也像萊妮絲一樣和他們說明了些情況吧。

  確實,我想他們能告訴別人的確切情報應該也只有這些了。雖然我也不是所有情況下都在場,但事情的大略還是聽說了的。

  「發生的事其實很簡單。」

  師父從旁插嘴道。

  「教會裡出現了格蕾的屍體。」

  「——唔!」

  斯芬一臉愕然,而弗拉特則興致勃勃地轉過頭來。

  我慌忙擺手,對這句話的一部分進行否認。

  「當然,那不是我。是和我很像,但是完全不認識的人。」

  「和格蕾小姐,很像的人?」

  「……是的。」

  替身屍體。

  但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至少在村子裡發生了對我來說莫名其妙的事件這一點是肯定的。

  「在那之後,我就被貝爾薩克叫了出來。他把格蕾硬塞給我。還讓我立刻離開村子,再也不要回來。所以說這次回來可是背叛了他的期待啊。」

  當時的事我也還記得。

  師父和貝爾薩克在聊了些什麼之後就分別了,第二天早上就讓萊妮絲先回了時鐘塔。

  接著兩天後的早上,這次發現了「和我同一張臉的屍體」。

  理所當然的,村子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正如當時萊妮絲注意到的那樣,我在那個村子裡是處於特殊位置上的。基本就是因為這張臉——這副姿態以及亞德。因此,貝爾薩克在發現了屍體之後立刻找來了師父,讓他帶我離開村子。

  ——「總有一天,你該去看看村子外面的世界。」

  他從以前開始就經常這樣對我說。

  雖然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天真的會到來,但最終師父還是在貝爾薩克的催促下,帶著我離開了村子。

  也就是說,放棄了與案件扯上關係。

  當然,師父本來就不是偵探。他之所以會前往那個村子,也是為了尋找對靈的專家——能夠與從者對峙的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了,他沒有自告奮勇去解決案子也很正常。

  而我……

  「……我一定是,什麼都沒有考慮過。」

  在那個村子裡時,我只感到呼吸困難。

  不管是變得越來越不像真正的自己的身體,還是自說自話地從這副模樣中看出神性的村民,全都讓我感到窒息。

  在那裡,會討厭這張臉的人就只有師父,這對我來說簡直如同一線的光明一般。

  因此,我才會覺得,如果是和這個人一起逃走的話也不壞。

  (……媽媽怎麼樣了呢。)

  ——「昨天怎麼樣?」

  ——「你不是去替新來的客人帶路了嗎?好像是叫埃爾梅羅Ⅱ世先生吧。」

  認識師父的第二天早上,母親曾經這樣問過我。

  那麼對於我的死,她會作何感想呢。

  會哀嘆嗎。會痛苦嗎。還是說貝爾薩克已經偷偷告訴她真相了嗎。當時的我甚至連思考這些問題的餘力都沒有。儘管師父似乎有些掛心的地方,但最終因為我拒絕談論有關故鄉的話題,也沒能採取有效的措施。

  正是因此才留下了禍根。

  那個村子裡可能會有哈特雷斯的線索大概也與這件事有關吧。雖然不知道茨比亞做過什麼,但毫無疑問那將與時鐘塔和阿特拉斯院的黑暗緊密相連。

  與過去我始終不去正視的事。

  「……」

  我摸了摸臉。

  現在,弗拉特替我施加了幻術的臉。

  在那下面的——徹底變得和過去的英雄一模一樣的臉。

  還有,半年前死在那個村子裡的,有著同樣面孔的少女。

  這起事件太過離奇,太過古怪,讓逃出來的自己捂住了眼睛和耳朵。我曾經想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在那個鎮上生活下去。在最開始的兩個月里,我甚至想過要怎樣才能在感到痛苦之前死去。

  沒想到,現在我會出於自己的意志回到這個村子裡來。

  腳下的每一步都讓我感到害怕。

  害怕總是一錯再錯的自己,又要犯下什麼錯誤。害怕這次會把重要的人們都牽扯進來,造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停下腳步。

  我抿著嘴,緊握雙手,向山上走去。

  從相反的方向上,沿著以前一直俯視著的道路前進。

  (我想要勇氣。)

  我這樣想道。

  能讓我繼續踏出越來越沉重的步伐的勇氣。

  不光是最初的一步,而是能將那份決心堅持下去的精神(心)。

  所以,我想問問看我最親密的朋友,忍不住小聲叫道。

  「……亞德?」

  沒有回應。

  只有鳥叫聲和我們的腳步聲傳入耳朵。

  從藏在右肩的固定器(Hook)里感覺不到任何氣息,仿佛只有虛空盤踞在那裡。

  「亞德?」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湧上心頭,我稍稍提高聲調又一次叫道。

  「呼誒?」

  這次響起了一個迷迷

  糊糊的聲音。

  「亞德……」

  「咦嘻嘻嘻嘻……哎呀,困死老子了……」

  右肩上的匣子搖晃著,發出模糊的聲音。它那吊兒郎當的態度讓我覺得剛才的自己有點好笑。雖然沒有產生勇氣,但想要放棄的軟弱卻消失了。

  「……那你睡吧。」

  「好嘞!」

  在活力十足的答應聲之後,聲音中斷了。

  腳步稍稍輕鬆了一些,仿佛有人在身後推著我一般,我登上了曾經逃也似的走下的坡道。原來光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就能給人這麼大的鼓舞。

  「啊,下雪了!」

  弗拉特指向空中。

  白色的物體零星地飄落下來。

  不知是不是也能聞到雪花的香氣,斯芬有些躁動地用鼻子呼氣,而師父則是像往常一樣一臉不悅地向上瞥了一眼。至今見過無數次的故鄉的雪,在這一天看上去有一種特別的白。

  ——然而。

  我們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等待著我們的竟會是那樣的結果。

  3

  站在村口,我的雙腳因為震驚而停住了。

  原來是這樣小的嗎。

  曾經是我整個世界的村莊。現在也與我的根基黏連在一起,自覺一生都無法剝除的地方。可是回來一看,這裡竟是如此的狹小,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裡與我記憶中的那個地方對應起來。

  (……不。)

  這不是感傷。

  (真的,無法對應起來?)

  「……怎麼回事。」

  師父也小聲嘀咕道。

  村子,變了。

  變得不是建築。不是地形。不是風的氣息也不是光的顏色。

  「……誰都,不在?」

  沒錯。

  村子裡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雖然是個小村莊,但也因此每個人都得忙碌著四處奔波。沒有人是不被需要的。然而,在冬日的天空之下,村里卻連一個行人都沒有。

  走進村子之後,依然沒有人。

  村里經常陪我玩的雜貨店的爺爺,還有酒鋪的老闆娘全都不在。

  不管是回到自己家,還是前往墓地,也都不見母親與守墓人貝爾薩克的身影。

  接著進入教會拜祭了黑色聖母之後,去看了看地下室,那裡同樣也是空無一人。只有空蕩透著寒意的接待室里桌子上放著的茶杯和盤裝餅乾,透露出之前曾有人在這裡喝下午茶的跡象。

  我們也沒有找到那個胖乎乎的費爾南德司祭和一臉不滿地跟在他身後的伊爾米婭修女。

  「怎麼會……」

  我感覺血液都要凍結了。

  身旁的師父輕輕地伸出手。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放在接待室桌子上的茶杯。

  「涼透了。瑪麗·賽勒斯特號的話,聽說紅茶還在冒著熱氣。」

  他喃喃自語道。

  剛才提到的船名,是以在大洋正中所有乘客都突然消失的現今世界一大神秘事件而聞名的。確實,那起事件和村子現在的狀況十分相似。

  接著,他用手指划過盤子的邊緣,那裡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看來他們離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過這也可以說明村民們在消失之前,還是處在可以悠閒地享用紅茶的情況下吧。看其他房子的狀況,也不像是發生了什麼天災。」

  假如是因為地震或者暴風雨來襲而出去避難的話,應該多少會留下些痕跡才對。

  若是集體遷出村子或者,雖然不願去想像但如果是遭受未知怪獸的襲擊的話,我想也不會留下如此平和的場景。

  「斯芬,氣味方面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金髮少年抽動著鼻子回答道。

  「但是……四處都有魔術的香氣。」

  魔術的香氣。

  那是怎樣一種氣味呢。

  正當我在為這種只有他能知道的感覺而疑惑時,弗拉特抬起頭仰望接待室的天花板,同時用手指劃著名圈。

  「嗯——。確實,魔力的流動很奇怪呢。雖然山裡的魔力是會比較濃郁,但這裡比起濃郁感覺更應該說是異質吧。明明應該好好流動才行的,但卻像這樣,好像在畫圈似的。」

  「不是圈而是螺旋狀吧,山里出現這種情況不是很正常嗎。」

  「不是不是,真的就是在畫圈啦!在一個地方不斷兜圈子無限輪迴超級水管工里大家都很著迷的那個!」

  「太早下結論可不是好習慣。而且香氣也不是全都平行流動的。最重要的是對整體的正確理解,像弗拉特你這樣想要一步子跨到本質的想法根本就有問題!」

  「到達本質有什麼不好嘛!日本的動畫片裡都說,真相只有一個!」

  「老師說過很多次了吧,只有在對方和術式都合理運作的情況下,到達本質才能得到正確答案。弗拉特你自己不會搞錯就把其他人也都套上同一種情況,這種做法可不一定總能萬無一失。現在應該同時觀察整體和局部然後再下結論。」

  斯芬和弗拉特兩人爭論著。

  師父看著他們的樣子,眼中一時間浮現出一種奇妙的神色。那是有些高興,但不知為何又有些寂寞的眼神。

  等到他們的爭論暫時要告一段落的時候,他啪的拍了拍手。

  「先暫停一下。現在咱們的線索太少了。在這個階段就算你們兩個不斷提出假說,也只是讓思路變得更混亂吧。」

  他指點道。

  可能是兩人也都有所自覺,聽到師父的話後都沒有再說什麼。

  然後,師父微微眯起眼睛。

  「集體失蹤事件嗎。聽著像《無人生還》似的。」

  他提起那部古典推理的名字,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這也難怪。明明是為了解決以前的事件而來,卻被捲入一起新的事件中。我也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除了驚慌失措以外什麼都做不了。

  (……為什麼……大家會、)

  是消失到雲中去了嗎,還是潛入地下了嗎。

  發生在自己故鄉的異常事態,讓我根本無法承受。在毫無疑問是自己出生成長的故鄉里,明明風景與自己記憶中的別無二致,光是所有人都不見了的缺失無論如何我都無力接受。

  我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胸口好痛苦。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了。只有荒唐至極的想像在不斷升溫,灼燒著我的內心。

  突然,一股異香飄入鼻腔。

  不知何時起,師父又像往常那樣抽起了雪茄。

  不可思議的是,單純因為這股香氣,我莫名冷靜了下來。

  師父慢慢揚起夾在指間的雪茄,

  「分頭行動吧。」

  提議道。

  「分頭?」

  「沒錯。畢竟現在村民全體下落不明,我們聚在一起也同樣可能被害。既然如此,那麼分頭行動同時定期用魔術進行聯絡或許還能分擔一下風險。——斯芬,弗拉特,麻煩你們兩個調查一下這一帶的魔術性要素。」

  「得和弗拉特,一起嗎。」

  斯芬的臉上流露出了被老師所依靠的自豪與喜悅,以及不得不和弗拉特共同行動的苦惱,表現出他複雜的內心活動。

  「只有弗拉特一個人的話,估計到時候匯報的就不是調查結果而是他當時的心情還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胡話了。不光是現在,能跟得上他的就只有你。」

  「太過獎了啦教授!」

  「你閉嘴。」

  「好痛痛痛痛!等、等一下啊教授!」

  弗拉特的身體瞬間就被「強化」過的熊爪拎了起來。他的雙腳還在來回亂蹬著……不過只有這次,斯芬的表情沒有因此而鬆弛下來。

  「老師……必須得是這個搭配嗎?」

  「嗯,你什麼意思?」

  「不,我只是覺得,老師您應該也能理解弗拉特在說什麼的……啊,不是,可以的話我也想和老師一起行動,完全不想把這種機會讓給弗拉特!」

  「總之,你是想說想和格蕾一組尋找線索?」

  聽到自己的名字,我心裡一驚。

  斯芬一時間也因為驚慌而屏住了呼吸。

  他一副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的樣子,視線慌亂地動搖著,臉整個紅到了耳尖。不知是什麼原理,他的金色捲髮也在淅淅索索的起伏著,就像不安分的小狗的耳朵一樣在晃動。

  「……對不起。和我組隊你肯定想都不願意想吧。」

  「啊,咦,不會!那個!不是這樣的!」

  斯芬的舌頭像被打了結一樣。

  他本來是教室里數一數二能言善辯的人來著,現在卻連話都說不利索,可見和我組隊這件事讓他有多痛苦。雖然可以理解他,但我多少還是有些難過。不過我還是相信他不是打從心底在討厭我的,所以倒也不至於被傷害到。

  師父思考了幾秒之後,搖了搖頭。

  「很遺憾,這個方案我不能採用。要尋找線索的話,你的鼻子和弗拉特的魔術是最適合的。而要研究村里留下的痕跡,還是以前在這個村子待過的我和格蕾更適合。」

  「……您說的有道理。」

  斯芬的肩膀稍稍耷拉了下來。

  「不過,我理解你的擔憂。我會儘量多聯絡你們的。能管住弗拉特這個大麻煩的人,就只有你。抱歉,這段時間就靠你了。」

  「唔,好!請交給我吧老師!格蕾親親!別說一段時間了要靠我多久都可以!」

  金髮少年的臉上瞬間散發出了光彩,英勇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另一邊,

  「——教授!要耍帥也加我一個啦!雖然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但是多誇誇我嘛!」

  被拎起來的弗拉特也在說著些什麼,但因為嘴被擋住我們只能聽到些嗚嗚嗚的聲音。

  4

  斯芬·古拉雪特從以前開始就是「異質」。

  並非因為他是埃爾梅羅教室現役學生中最年少取得典位(Pride)的人。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根本無關痛癢。能在時鐘塔接觸到諸多魔術,在少年看來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儘管沒有先代君主·埃爾梅羅那樣能掌握其中絕大部分魔術的絕技,但他總能找出屬於自己的新見地。

  只是每當獸性魔術得以精進時,斯芬也會跟著變化。

  沒錯。

  一直在變化。

  即是說,獸性魔術是一種會重塑自身的魔術。魔術迴路自不必說,包括與之相連的神經,肌肉,骨骼——還有在現代科學中不可能被移植的以新皮質和舊皮質等為首的大腦都能感覺到在逐漸被置換。

  當時的感覺,斯芬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是害怕嗎。還是高興呢。雖然記憶中自己確實哭腫過眼睛,但那時的心情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過去的自我在被攪拌過之後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無法分辨那淚水象徵的究竟是悲傷還是喜悅了,「斯芬·古拉雪特」這一存在逐漸變為了單純的記號。

  是的,記號。

  (……只是為了區分而加上的名片(Tag)。)

  斯芬平靜地想道。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任何意義。雖然聽說大部分的魔術師都從得到魔術刻印的時刻開始,就接受了自己將被久遠以前的祖先的方向性(Vector)所吞噬的事實,但這在斯芬的身上要格外熾烈。

  更加單純。

  更加無計可施。

  因為他的終點,甚至將不再是人類。

  並不感覺辛苦。連去思考這些的餘力都沒有。自從被發現即使接受了獸性魔術精神也沒有崩壞之後,就有諸多術式與實驗施加在斯芬的身上。有時是剝下後背的皮膚來測試再生能力,有時是將手臂伸進滾燙的油鍋之中。而到了現在,斯芬就連自己有沒有因此而痛苦也不知道了。如果自己那時是徹底化為了野獸的話,甚至有可能從中感受到快樂。

  早已被剝奪理性的野獸,距離魔術師已經很遙遠了吧。

  來到時鐘塔,在與埃爾梅羅Ⅱ世的相遇中獲得了些許的救贖,大概是因為這個人正確的理解了斯芬。不同於普通魔術師,不過是魔術本身的容器的斯芬·古拉雪特,在埃爾梅羅Ⅱ世手上得到了正確的保護。

  會無故討厭比自己晚一些加入的弗拉特,應該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吧。

  從初次見面開始,那傢伙的氣味就在告訴自己,他和自己一樣是規格外的。一定打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完全無法對他人做出妥協,過猶不及的合格品。正因為沒有任何缺陷,所以無法他人互相理解(不需要他人),兩人都早已接受了這樣的現實。

  (……所以。)

  所以格蕾的香氣,對斯芬來說是特別的。

  不屬於人的,甚至不屬於魔術師的,由彼方的某個人所製造的——微微有些冷淡的香氣,讓少年感到安心。

  可能只是憐憫也說不定。

  可能是類似自戀的醜惡感情也說不定。

  但是,這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在乎一個人。不知多少次,自己被那股仿佛在直接撫慰大腦的香氣所吸引,不知不覺間就開始追趕她了。

  自從來到這片土地,就產生了一種仿佛被包裹在她的掌心裡一般的感覺。

  「……感覺就像是在格蕾親親的身體裡一樣。」

  「嗯嗯?格蕾怎麼了?」

  聽到他的自言自語,前面的人突然回過頭來。

  他們正在鬱鬱蒼蒼的森林之中。

  包圍了整個村子,即使白天也異常昏暗的地方。在與埃爾梅羅Ⅱ世分開之後,兩人前往了位於村子北側的森林。雪花現在依然零星地飄落著,不時穿過枝葉的縫隙間。

  弗拉特衝著冰冷的指尖哈了口熱氣,毫無惡意地繼續道。

  「你不覺得那個黑色的聖母大人,感覺有點像格蕾嗎?!」

  「這世上不存在和格蕾親親相似的人。就像老師是獨一無二的偉人一樣,格蕾親親也是絕對之美的化身。」

  「嗯。我懂路·希安君的心情!就是日本的萌或者茶道之心那種感覺吧!對了,咱們這次要從哪兒開始調查來著?」

  「都說過是沼澤了。」

  斯芬一臉無語地回答道。

  他們準備直搗核心。

  「很明顯,這個村子的異常是以那裡為開端的。雖然慎重起見,老師他們最好不要觸犯禁忌,但我們應該沒有也遵循規則的必要吧。」

  「哎呀呀這個村子真是有趣!到處都亂七八糟的!」

  弗拉特嬉皮笑臉地說道。

  不過,自己也不得不同意他的意見。

  「不管怎麼想,這村子裡奇怪的地方都太多了。」

  斯芬做出結論。

  「首先從作為一個村子的機能上來說,農耕地就很少。既然無法做到自給自足,那麼一直以來應該都得靠附近的團體為這裡提供食糧,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是說這個村子有值得他們這麼做的價值嗎。看上去這裡在金錢上也並不富裕,所以存在某種被信仰的對象的可能性要更高。」

  「是說布拉克莫亞墓地或者那尊黑色聖母大人嗎?嗚嗯,雖然也不能說是不可能,但要是這樣的話應該會在一般人里也傳出一些名氣吧?」

  「我只是提出這種可能性而已。如果是老師的話,應該可以做出更周詳的思考——不對,他肯定已經到達我無法企及的深淵了。」

  斯芬微微眯起眼睛。

  弗拉特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點著頭,雖然不知道他能明白多少,但至少思路比一個人的時候更加順暢。

  「聽說格蕾好像還被他們崇拜著吧。和這個有沒有關係?啊,是不是因為格蕾自己也很在意這件事,所以才沒告訴過我們?對於這一塊的事她好像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呢,你說對吧。」

  他的話讓斯芬啞口無言。

  這個學友的直覺有時候敏銳得驚人。在魔術方面雖然一直是這樣,但有時也會在人際關係上發揮作用。明明對細微的人情世故沒有一絲了解,卻總是能直達本質,這樣的人該怎樣評價呢。

  少年無奈地耷拉下肩膀。

  「……就是啊。她在來這裡的路上,也一直散發著那種苦楚又稀薄,好像被撕裂了一樣的香味。」

  「路·希安君果然總是很關心周圍的人啊,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要不怎麼會對我那麼警惕呢!」

  又是那種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感覺。

  雖然忍不住想要鬧起彆扭來,但對眼前的這個人多半不會有效果。

  「說過多少遍了,別叫我路·希安(狗)!」

  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之後,斯芬抖了抖鼻子。

  「有種古怪的氣味。」

  他低聲說道。

  腳步沒有停下。

  少年一直在以一定的速度前進著。不管是凹凸不平的地面還是擋路的灌木枝,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在這一點上弗拉特也一樣。

  「雖然每片土地的氣味都不一樣,不過這個地方在魔力的濃郁上和時鐘塔是一樣的。但是,這裡非常的扭曲。明明感覺很粘稠,可只要一聞就會瞬間消失。就好像剛洗好卻一片漆黑的床單一樣。」

  「斯芬君的說明還是老樣子呢——超好懂的!就像名作FPS的新手指導那樣。」

  弗拉特拍著手說道。

  讓人忍不住想要

  上去吐槽對話,然而對他們來說卻是再普通不過了。

  兩人自己開拓著道路前進著,突然,斯芬用下巴指了指某個方向。

  「在那邊。你懂吧?」

  「嗯,嗯。當然懂啦。」

  弗拉特點了點頭,一副我都明白的樣子。

  他眯起眼睛,伸出手掌接近地面。然後保持著幾厘米的距離讓手掌平行著划過地面。

  「有結界。哇,年頭可夠久的。在時鐘塔都不一定能看見這麼老的結界。」

  「你來解除吧。」

  「好啦好啦。——那麼干涉開始(Game Select)。」

  弗拉特的手指一轉。

  某種複雜精緻的圖形出現在他的指尖下,不過斯芬知道,這只是他的即興表演罷了。弗拉特的魔術式幾乎全部都是根據當時的心情構成的。通常來說這樣的魔術根本無法成立,而能夠輕易地將其實現,正是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被視為異端的緣由。

  與斯芬的獸性魔術相似,在時鐘塔也極其稀少的類型。

  伴隨著異變,他抬起頭。

  一條通向森林的小路,仿佛本來就在那裡一樣出現在眼前。

  「是作用於我們認知的那種結界呢。好嘞,觀測結束(Game Over)。咱們趕緊走吧。」

  弗拉特像是要去野餐一樣,一邊哼著歌,一邊衝進小路。

  斯芬立刻跟在他身後,開口道。

  「這下我明白制定不許去沼澤這條規矩的原因了。」

  他小聲說道。

  「不是因為怕村民到達沼澤。【而是因為他們根本無法到達沼澤】。」

  「啊,要是根本到不了這件事被發現的話就麻煩了,所以才定下了不准去的規則的嗎?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

  這應該也可以算一種Whydunit吧。

  就是制定規則的原因。

  很明顯,這個村子的沼澤中有什麼秘密。為了保守這個秘密,他們甚至不惜設下神秘性的守護。既然如此,那麼那裡究竟有什麼呢?村民們突然失蹤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突然,弗拉特停住了腳步。

  「啊呀,又來了。」

  「守衛森嚴啊。弗拉特,根據這個味道,離咱們近的那一個是誘餌吧?」

  「嗯。那是不小心碰到就會觸發自動反擊的攻性防壁(Black Ice)!因為我們突破了剛才的結界,這次就準備要幹掉我們了。」

  弗拉特再次揮動起手指,麻利地解除著魔術。

  然而,這次沒能一口氣解決。

  「——阿嚏!」

  因為一個噴嚏,他的手指鬆開了。

  瞬間,在樹木之間出現了光之迴路,從膨脹在虛空中的結界點中,射出了兩支利箭。經過錘鍊的咒術的密度,達到了能讓猛獸也必死無疑的領域。

  「失色之死啊(Pallida mors)。」

  剎那間,斯芬詠唱咒文的話音剛落,一條半透明的觸手就從他的背後伸了出來,打落了光箭。

  「啊,剛才的是新招?」

  「簡單來說,就是尾巴的形象。從冠位魔術師那兒受了刺激的可不只是你。」

  「啊哈哈,橙子小姐的踢技很厲害呢!」

  「被她踢到的就只有你好不好!」

  弗拉特無視了斯芬的抗議,繼續解除剩下的結界。

  或許只要有這兩個人出馬的話,所有的門都將會自動開啟吧。

  然而。

  這一次,可能為時過晚了。從他們到達村子的那一刻開始,對面就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即便是天才問題兒童,也不會讓他們輕易通過。

  那份殺意,獲得了實體。

  「……在裡面。剛才的只是警告嗎。」

  斯芬嘀咕道。

  弗拉特似乎也察覺到了。

  在前往沼澤的時候,他們特意從布拉克莫亞墓地的西側繞了過去。之所以沒有穿過墓地,是出於想要逐一試著打破那些規則的打算,只是他們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確。

  樹枝一顫,從森林的陰影中,分離出一塊和少年們差不多大小的形狀。

  「——嗯嗯嗯?難不成這就是自動防禦機制?」

  弗拉特皺起眉頭。

  「……唔!」

  而斯芬則只是呆站著不動。

  影子慢慢地走了過來。沒有迷茫,沒有猶豫。

  「路·希安君?」

  斯芬已經驚訝到沒有閒心再去抗議這個外號了。

  那是個人影。

  嬌小的身體,被深深拉下的兜帽遮擋著。

  【然後,那熟悉的纖細雙手中,握著一把巨大的鐮刀。】

  *

  我和師父登上了山丘。

  就在村子南邊的不遠處,即便住民們已經不見了蹤跡,風車也依然事不關己地轉動著。在夾雜著細雪的寒風中,沉重地嘎吱作響,看上去仿佛睥睨著廢墟的獨眼巨人一般。

  我們達到了風車小屋。

  站在小屋前,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您就是為了來這裡,才和他們兩個分開的吧。」

  「我只是覺得分頭行動是最優解而已。」

  師父一臉意外地說道。

  「不過,要是真有個萬一,我也想儘量避免讓他們見面。根本無法預測會產生什麼化學反應。」

  他的解釋確實不是謊言。

  正因為師父的話有道理,才會讓斯芬也能接受。

  只是,肯定不僅僅是這樣而已。

  「沒想到師父會有點過度保護呢。不過明明您都把他們帶來了,也太想不開了吧。」

  「別說了,我自己知道。」

  聽到那帶著苦澀的聲音,我不由得露出微笑。

  「原諒您了。……因為,至少您還是把我帶來了。」

  「沒有你的話我會死的。」

  「對啊。您知道就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的互動變成這樣的呢。

  說實話,我現在依然害怕到想要尖叫出來。故鄉的人們一個不剩地全都下落不明了,這種事是不可能能承受住的。因此,能像往常一樣有保護師父的任務來讓我分散注意力真是太好了。

  我悄悄地調整著呼吸。

  然後謹慎地打開了風車小屋的門。

  裡面和萊妮絲說的一樣,古怪的水晶機器散發著光芒。如同神秘的洞窟一般,以光為通信媒介的水晶,在我們看來比起機械更像是潛伏於未知的生物。

  但讓我和師父呆住的原因,還在更深處。

  「看看是誰來了。真沒想到守墓姑娘居然會自願回到這裡。」

  迎接我們的,是一個沉穩的聲音。

  我聽到了師父吞了下口水。

  當然,他想必也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然而,預料不是現實。想像中的狀況真的出現在眼前時,果然還是會無法控制地感到震驚。

  「……其實,我沒想到您還會留在這裡。只是想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

  「感覺很不可思議嗎,君主(Lord)。」

  對方呵呵笑道。

  在他的身邊,隱約纏繞著葡萄酒的香氣。

  作為在這個窮鄉僻壤登場的人物來說,不管是那葡萄酒,還是無法確定材質的華麗披風,全都高檔得格格不入。

  「啊啊,是這樣嗎。畢竟村民應該已經都不見了才對。會對唯有本人還留在這裡一事感到違和也是自然。」

  阿特拉斯院的院長——茨比亞·艾爾特納姆·阿特拉西亞在我們眼前緩緩地點了點頭。

  5

  「——嗯嗯嗯?難不成這就是自動防禦機制?」

  就連弗拉特的聲音,也從斯芬的意識中遠去了。

  手持大鐮的人影,與自己熟悉的那個人太過相似。同時,這副光景也如實地再現了自己從聽說發生在這個村子的案件時起就縈繞在腦海中的妄想。

  「格、蕾親……」

  在呆若木雞的少年面前,對方舉起了黑色的鐮刀。

  只聽一道風聲,斬下的一擊穿過了無法反抗的少年的脖子。

  另一種意義上的,【穿過了】。

  「……是影畫?」

  至少並沒有實體。

  在揮下鐮刀之後,影子也立刻如同融化了一般消失了,森林中只剩下斯芬和弗拉特兩人。

  「路·希安君!你怎麼了!」

  「你問怎麼了……等一下。你剛才看到的是什麼?」

  「咦……不就是個模糊的影子嗎?不

  過那個影子又消失了呢!是怎麼弄的,跟《人鬼情未了》似的!」

  也就是說,斯芬和弗拉特看到的是不一樣的東西嗎。

  「對了,還是先看那邊吧!」

  說著,弗拉特指向某個地方。

  是沼澤的方向。

  異常的臭氣刺激著他們的鼻子。就連能比狗識別出更多氣味的斯芬,也剛剛才注意到這個味道。

  瞬間,升起了白色的霧靄。

  不對,那並非是霧。

  「亡靈……?!」

  他們驚嘆道。

  而且是從未見過的規模。雖然相比埃爾梅羅Ⅱ世在剝離城阿德拉的遭遇要稍顯單薄,但那時斯芬和弗拉特並不在場。

  「路·希安君,輔助我!」

  弗拉特舉起手指。

  斯芬將精氣(Od)注入了少年速成的魔術式中。接著亡靈的洪流就覆蓋了儘可能提升過強度的護罩,吞噬了兩人。

  「這是……」

  「哎呀呀呀呀這可真厲害!就像過山車一樣!不過他們這是……好像是想逃離什麼似的……」

  在洪流之中,弗拉特轉過了視線。

  總是因好奇而閃耀的雙眼,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也依舊炯炯有神地緊盯著森林的深處。在應該是沼澤的方向上捲起了漩渦,固定住了不斷躍動的魔力。

  「好厲害!還是第一次看到像這樣濃密又纖細的術式!完全看不明白是怎麼成立的,真是太棒了!喂喂,你也一起來看嘛!路·希安君!」

  「啊啊可惡,不要從自己的結界裡探出身去啊蠢材!也為我這個輔助想想好不好!還有你接近那種讓人發麻的氣味是想幹嘛!蠢材你乾脆去死好了!」

  他用一隻手抓出腰帶,把差點就要跳出去的弗拉特拉了回來。

  然而在現在的情況下,他或許只是在白費功夫。

  「啊,啊,啊,有什麼東西,在動!」

  和弗拉特的叫喊聲同時。

  那個東西扭曲了。

  *

  「茨比亞……先生……」

  我將這個名字擠出喉嚨。

  平時的話,我都是安靜地在一旁聽著師父進行這樣的訊問,這次會由自己先開口,果然是因為事關自己的故鄉吧。

  「呼嗯,在這個模式中,也曾拜託過你幾次傳話以及搬運材料吧。只不過,大部分情況下還是由貝爾薩克閣下來完成的。」

  「請您告訴我。」

  我加重了語氣。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嗎。」

  茨比亞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遙遠。

  「作為提問來說雖然沒有問題,但並不是個好提問。腳本中的提問應該圍繞主題來進行。以主題為上並非陳詞濫調,故事中的要素必然是以主題為中心進行設置的,這只是單純的事實。」

  「……」

  冗長的台詞讓我心中的一部分發出了呻吟。

  不是惱火。也並非恐懼。是眼前的人過於超出自己認知的感覺。就好像本以為說話的是人實際卻是精緻的人偶,或者本以為對方是哺乳類其實卻是昆蟲,這樣的感覺。

  雖然面對魔術師時我經常會產生類似的感覺,但現在的感覺與之前的全都不同。

  和我勉強已經幾乎習慣了的時鐘塔的魔術師們完全不同的異質存在。

  「在此基礎上來回答你吧。這裡發生的,不過是古老的契約而已。」

  「契約?」

  「在我成為院長的很久之前所定下的契約。對了,難得你回來了。——就再告訴你一些內情吧。」

  說著,茨比亞的視線看向師父。

  「即便只是暫代君主(Lord)之位,想必也應該對阿特拉斯的契約書有所耳聞吧。」

  「是指據說散落在世界中的七份契約書嗎。」

  「沒錯,七份契約書。而發動了這一契約之人,阿特拉斯院必將予以協助。」

  茨比亞平淡地說道。

  儘管我對魔術的詳情還不是很了解,但也明白這是非常嚴肅的話題。

  能讓阿特拉斯院無法違抗的七份契約書。假如將阿特拉斯院替換成時鐘塔的話,其效力將引發怎樣的事態,我根本無從想像。雖然我認識的君主(Lord)除了師父,就只有三大貴族中的君主·巴魯葉雷塔,但如果那個階層遵從契約進行協助的話,將會在世界上留下何等的爪痕呢。

  ——不要解開阿特拉斯的封印。否則世界將會毀滅七次。

  師父等了等,然後問道。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您認識Dr.哈特雷斯嗎……?」

  「呼嗯。Dr.哈特雷斯嗎。」

  茨比亞的指尖划過身邊的書桌。水晶似乎受到了某種影響,發出撞擊般的聲音。那是優美,卻又有些寂寞的音色。

  「我確實與他進行過交易。」

  「——唔!」

  師父握緊了拳頭。

  「他現在在哪裡。不,首先哈特雷斯為什麼會和您接觸。」

  「哦,這還真是直截了當地問題。原來如此,雖然是在我所精查的範圍之外,但看來他成功給你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請您回答我。」

  正在逼問著的師父的表情,突然變化了。

  水晶再次發出聲響。

  共鳴並沒有就此結束。聲音層層重疊,仿佛要將我們包圍一般。如同音之結界,接連不斷的聲音追趕著我們,茨比亞緩緩地抬起頭來。

  「啊啊,起動了嗎。這個村子裡,有阿特拉斯的兵器。」

  「——唔!」

  我屏住了呼吸。

  師父也瞪大了眼睛。

  「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其性質為再演。對我而言可以說十分熟悉了。雖然沒有正式的名稱,不過通稱Logos React。」

  「……您在說什麼?」

  「當然是在說明情況了。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都是你想知道的事。」

  「……」

  正如萊妮絲所說。任何問題都只有核心被提前告知了的感覺。

  明明他所說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莫名其妙,但卻無法否認我們被迫理解了那是非常重要的事實。啊啊,不怕招來誤會地說,現在的心情就像是突然被告知了核武器的地點以及起動密碼似的。

  而且在一種請人吃炸魚薯條一般輕快的氣氛中。

  「那是……」

  在啞口無言的師父面前,茨比亞深吸一口氣。

  接著從他的雙唇中,就像雪崩一般毫無停頓地流淌出一連串的「機械音」。

  「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

  那是難以想像是出自人口的無機質的,沙啞得不像話的,空虛的聲音。

  如同故障的八音盒,專注到近乎瘋狂。

  如同孤狼臨終前的嗥叫,滑稽到無法挽回。

  「將過去以現在,現在以過去,顛倒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

  說完這句話後,茨比亞揚起嘴角,誇張地行了一禮。

  「即是說,這僅僅是可能性的殘滓。與因世界的選擇而或在瓦拉幾亞完成蛻變的我相似,卻又有著決定性差異的現象之一。……啊啊,對了。仿照遠東的神秘,稱其為祟(TATARI)之夜好了。」

  端正的嘴唇扭曲了。

  而我的視野也同樣扭曲了。

  不光是我,師父也單膝跪了下來。世界上的光線都化作光暈,同時與黑暗相混淆,所有的一切都逐漸扭曲成我曾見過的遠東的水墨畫一般的黑白兩色。

  「茨比亞!」

  師父大喊道。

  不只是神經,連魔術迴路也因那扭曲而無法正常地運作。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全都無法獲取到情報。自己是向著天空落下的飛鳥,是將要羽化為幼蟲的蝴蝶,是會凍結一切的火焰。

  「——沉溺於黑夜吧。」

  我聽到茨比亞這樣說道。

  「去探索並非真實的虛構即可。尋找你應去解開的虛構之謎。那正是你到達終點的唯一手段,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6

  ——代碼:Logos React,再輸入。

  ——歪曲

  固定值:B。

  ——提取期間:■■■■■■■■■■

  ——■■■■■程序啟動。開始更換對象。

  ——全行程,完成(Clear)。阿特拉斯的——

  好像聽到了聲音。

  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比通常的聲音更加直接的「情報(Code)」。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的床上。

  「這裡……是……」

  我的聲音非常模糊。頭很痛。

  搖搖晃晃地起身後,我【像往常一樣】下到一樓的客廳。

  「早安,格蕾。昨晚沒睡好嗎?」

  奇怪。

  身體對我訴說著違和感。

  世界是明亮的。與生物鐘不一致。而且,為什麼會這麼溫暖?剛才不是還在下雪嗎。現在卻感覺只要稍稍活動就會熱得出汗。

  (初夏……?)

  這樣就說得通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格蕾?」

  是啊,沒錯。

  這裡是哪裡?

  明明就在剛才,我還在和師父一起與茨比亞對峙著。雖然我無法理解阿特拉斯院的院長是怎樣的怪物,但還是下定決心即便如此也一定要保護好師父。然而,現在我是……

  「格蕾你怎麼了,聽見我說話了嗎。」

  廚房裡的人無奈地再次搭話道。

  這聲音是多麼的熟悉啊。明明早就已經注意到了,表面意識卻沒能接受。我的大腦無法相信我的感覺器官。不可能相信。這個季節與這個人的這個搭配。

  「那……個,為什麼……我會在這……」

  「你在說什麼呢。」

  我聽到了溫和的笑聲。

  「這裡是你家啊。睡糊塗了嗎?」

  對方拿著剛烤好的麵包走出廚房,出現在眼前。

  啊啊,我認識這個人。是我最了解的人。是我最難忘的人。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是從我出生時起就一直在一起,在我變成這個樣子後比誰都要高興的人。

  麵包香甜的氣味,喚起了我難以抑制的鄉愁,以及同等程度的恐懼。

  「【媽……媽】……」

  我呻吟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