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Phase 6「We lost all contr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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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海內紫織來說,家是充滿光輝的明亮場所。

  海內家是米福雷的創辦人一族,紫織與哥哥遼都在充滿愛情的環境下長大。而且,兄妹倆從懂事開始,就在注意他人的視線。這是因為就像她的父親海內剛從祖父海內系那裡接手公司一樣,大家也都在傳聞海內兄妹將繼承這個躋身世界級企業的公司。

  這一切都是超高度AI「希金斯」造成的。米福雷這間企業的革新,全都來自「希金斯」。無論上層的能力如何,超高度AI都會持續製造出強力的商品。

  哥哥曾經對紫織說過:

  「我不想再配合這個沒有容身之處的地方了。」

  當時她才剛上小學不久。無所不能,總是走在前面的哥哥做出放棄行為,對總是努力追在後面的她來說,實在太難以理解了。

  紫織寬廣的房間裡,擺滿家人的照片。國小、國中的開學與畢業典禮,競技或比賽得獎的紀念照,以及少數家族旅行的紀錄,每隔一定時間就會自動切換顯示。

  小時候的照片裡,海內遼總是抱著比她還要優秀的獎盃。當時就開始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她,板起臉站在比自己大一歲的哥哥旁邊。無論是鋼琴、外語、運動和念書,她都完全不是哥哥的對手。

  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比賽的照片只剩她一個人,取而代之的是在家族照片中,多了一位個性和善的少年。哥哥的朋友遠藤新人,經常跑來海內家玩。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紫織一看向照片,感應到視線的相框便自動固定內容。那是在國中時期,新人代替家人來看她的鋼琴演奏會時所拍的照片。紫織也難得露出笑臉。遠藤由佳害怕拍照的hIE,躲在新人的背後。

  命運降臨到那樣的他身邊。

  紫織的終端機輕輕震動。她在家居服上套了一件外套,命令居家系統將畫面投影出來。

  男子的立體影像出現在門邊。

  『您好,紫織小姐。方便打擾一下嗎?』

  這位五十幾歲仍然一副邋遢樣的男子,是米福雷戰略企劃室的室長,鈴原俊次。

  「工作辛苦了。您好嗎?」

  位居要職的企業人士會直接傳來聯絡,是因為對公司而言,她與遼都不是普通高中生。

  『關於本尊的事情,我們已經在準備了。結果應該馬上就會出來。』

  鈴原的立體影像邊搔著鬢角,邊揮動手指。機器對他的手勢產生反應,開始傳送資料。紫織從與終端機連線的那疊認證檔案里,撕了最上面的一張下來。在透過DNA、指紋以及用力的骨骼進行個人認證後,暗號便開始自動解碼。

  夜深人靜的房間裡,傳出細微的機器聲響。

  她的機密用途終端機讓燈閃爍,告知已經收訊完畢。

  「雖然這不是我應該插嘴的事情,但麻煩您了。」

  『紫織小姐真是位溫柔的人。』

  立體影像的鈴原惶恐地回答。

  『您應該知道我們是在利用您吧。考慮到這點,您至今為我們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我只是想贏取那些自己應該能獲得的東西而已。」

  不成熟的自己與將來可能背負的力量,紫織害怕這之間的落差。她也知道是自己還年輕,才會被允許擁有這種傲慢的想法。

  『身為一個不中用的大人,被您這麼一說,實在是有點難受呢。』

  鈴原困擾地搔頭。紫織不明白到了中年依然單身且沒有小孩的他,對自己寄予了什麼樣的情感。

  「哥哥跟渡來主任又做了什麼嗎?」

  『親電腦派知道我們有保持聯繫,所以渡來不會放過牽制的機會。』

  根據對超高度AI「希金斯」抱持的態度,米福雷的上層分成兩個派系。一個是仰賴超越人智的「希金斯」做出經營判斷的親電腦派。而另一個則是跟紫織為合作關係,認為人類的組織應該由人類的智慧來營運的人類派。

  「『希金斯』有什麼動靜嗎?」

  『我們連它的所在位置都不知道。』

  「雖說是為了降低超高度AI被濫用的可能性,但這還真不方便。」

  『即使軟體方面是銅牆鐵壁,要是被直接接觸到硬體就不妙了。話雖如此,渡來是屬於能直接接觸的那一方,這對我們來說有點不利。』

  在運用方法還不成熟的上一個世紀,曾經發生過爭奪超高度AI的戰爭。為此基於保安的理由,即使在米福雷內部,也無法得知「希金斯」的所在地。

  由於實情遭到隱蔽,關於公司其實被「希金斯」操縱的傳聞,在公司內部也流傳不斷。

  「不過,我不喜歡渡來先生的做法。透過裝模作樣將『希金斯』推崇為神一般的存在,藉此掌握權力來源。處理資訊的企業,居然透過讓人變得無知來鞏固權力,他難道都不覺得羞恥嗎?」

  『您的憤怒是合理的。可是,正因為是這種時候,還是小心為上。自從之前的爆炸事故後,對方的行動就變得比較急躁。要是蕾西亞級hIE逃跑的事情曝光,或許會引來相當不妙的東西。雖然我們為了以防萬一有先做了一些準備,但還是別太亂來比較好。』

  接著兩人在打完招呼後,便切斷通訊。寬廣的房間裡,又只剩下紫織一個人。

  她依然穿著家居服,站在自己的房間裡。擺在房間裡的相框,像是眨眼般不斷切換裡面的圖像。

  即使是在這個自動化的時代,時間還是會不停流逝。哥哥對某件事死心,新人撿到「人類未到產物」的hIE,就只有家裡始終沒人這點並未改變。

  「這樣會很可笑嗎?不過,在這個人類不努力也會運轉的世界,連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都放棄的話,感覺就會失去自我。」

  如果不能為了無法退讓的事情戰鬥,那人類就等於失去了容身之處。

  紫織家是個空蕩蕩沒人在,但卻充滿光輝的地方。她小時候曾經納悶,為什麼家人總是不乖乖待著,現在她能夠理解了。哪怕是工作也好,如果不做些什麼,感覺自己就沒有活著的意義,這讓她害怕不已。理應過著富裕生活的她,實際上總是被追趕著。

  與遠藤新人通訊,是一件比預期還要令人難為情的事。紫織慌張地壓抑自己的聲音,要是不加以調整,聲音就會不自覺地變高。

  她約新人傍晚前到新木場的咖啡廳。於是少年帶著hIE蕾西亞,來到透明素材打造的店內。

  他今天也穿著講究的T恤搭配褲裝。

  「又是蕾西亞小姐幫你挑的衣服嗎?」

  少年露出爽朗的笑容。

  「她的品味好像比我好,我沒想到她居然連這個都會呢。」

  新人坐到紫織對面,蕾西亞則是坐到新人旁邊。

  蕾西亞今天穿的是顏色低調的褲裝,她大概是刻意挑選不會跟紫織衣服衝突的服裝。前陣子紫織難得與新人見面時,這台hIE也一樣打扮得非常樸素。

  這看似體貼的選擇,讓紫織感到煩躁。新人對少女僵硬的表情產生反應。

  「有什麼想說的就儘管說吧,我會幫你保密的。」

  遠藤新人是會毫不猶豫對她伸出援手的人。情緒緩和下來的紫織,產生一股胸口變暖的錯覺。

  「我不是有煩惱,而是有事想跟你商量。能安靜坐下來聊的地方,我只知道這種店而已。」

  點的紅茶送到了。由於產地的氣候條件在這兩百年間已經產生改變,因此這是新創造出來的品種。

  「我有件事情想拜託新人哥。」

  少女重新堅定自己的覺悟。

  「可以請你將Type-005『蕾西亞』還給我們嗎?」

  紫織觀察著新人的表情。一來是想正面面對自己造成的傷口,二來是想測量蕾西亞究竟為他帶來了多大的影響。

  新人簡單但真摯地回答:

  「蕾西亞是米福雷的東西嗎?」

  「是在我們公司四月發生東京研究所爆炸事故時,逃跑的其中一台hIE。」

  新人嘟囔了一聲「這樣啊」。坐在隔壁的蕾西亞則是默默不語。

  「你不驚訝嗎?」

  「我很驚訝啊。只是阿遼之前有說過類似要我別跟蕾西亞扯上關係的話,所以我才覺得能夠理解。那傢伙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清楚呢。」

  紫織在心裡苦悶地回想起遼那持續逃避的身影。

  「哥哥好像已經受夠那方面的事情了。」

  新人困擾地用緩慢的節奏反覆交疊雙手。他完全不會隱藏情緒,這反而讓紫織很在意。

  想讓他高興非常簡單。

  「我們家人間的關係,並沒有新人哥想得那麼差啦。」

  紫織一面說謊,一面將點心盤推向新人。新人

  視線緊追著靠近自己的點心盤,露出滿面的笑容伸出手。受到他的影響,紫織的心情也跟著變得愉快,並對此感到有些害羞。

  「雖然我一直覺得,要是人類能跟狗一樣有尾巴就好了,不過有些人好像原本就有呢。」

  似乎看見有條尾巴正發出巨大聲音晃個不停。

  新人恢復嚴肅的表情說道:

  「我不會交出蕾西亞。就算你突然說她是你們的東西,我也很困擾。」

  「新人哥,蕾西亞的機體編號是LSLX-22S99176LF對吧?」

  紫織一想到要跟他起衝突,就有點猶豫。然而,正因為有可能會破壞兩人的關係,所以她才更希望能不後悔地面對。

  「如果這個機體編號是蕾西亞透過竄改資料偷來的,你不認為應該會有個史戴拉斯製作的『真貨』存在嗎?」

  不解其意的新人,看向身旁的蕾西亞。有著高雅淡紫色秀髮的「物品」,將身體靠向他重新說明:

  「驗證hIE機體編號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基於防盜考量,將編號當成電波訊號發送的機能,一種是將編號直接刻印在機體框架上。除非有正確的資料,否則無法偽造刻印,因此若在某處有別台機體的框架上刻有我的機體編號,就會使得不可能有相同編號存在的機體編號出現重複。換言之,一定會有一邊是冒牌貨。」

  然後他漂亮地說出了被誘導的答案。

  「原來如此,紫織是想說她有辦法奪走蕾西亞囉。」

  看見經常陪自己商量事情的新人,一臉佩服地聽蕾西亞說話,就讓紫織心煩不已。

  「新人哥,請你別太相信那台『人類未到產物』。你正在被那台hIE控制。」

  「雖然阿遼也說過相同的話,但我沒那麼天真啦。」

  為了避免情況演變成言語爭執,紫織靜靜地按捺住反駁的衝動。結果新人馬上就耐不住對話中斷的狀況說道:

  「我承認我的個性確實很天真,不過我也是有在思考啦。」

  「當好人也要有個限度。」

  連紫織也很清楚應付他的方式,更何況對手還是「人類未到產物」。

  「蕾西亞是基於跟人類不同的原理行動。新人哥有想過,為什麼蕾西亞會一直留在你的身邊嗎?」

  紫織攤開事先放在樹脂制桌面上的紙狀終端機,上面顯示出一位褐色肌膚的少女圖像。雖然那跟蕾西亞完全是不同人,但卻是一位有著圓滾滾的眼睛、容貌稚嫩可愛的女性。

  「這台就是擁有蕾西亞登記機體編號的本尊。是埃及某位富豪為了代替自己過世的女兒,特別訂製的替身型hIE。」

  眼見蕾西亞似乎又想開口,紫織繼續替她向新人說明:

  「有些人會訂製hIE來代替去世的配偶或家人。像這類型的機體,都會先從生前的影像、居家系統以及hIE的用戶紀錄,抽出關於『舉止』的資料編入特製雲端,所以會和本人非常相似。」

  「這樣啊。」

  「為了讓替身型hIE儘可能接近人類,通常都會凍結作為道具被設定的系統指令。我聽說蕾西亞被綁架時,你沒辦法使用製造商那邊的追蹤機能。蕾西亞應該就是因為想要這種方便的機體編號,才會選擇搶奪這個編號吧」

  「可是,我問過製造商那邊的服務櫃檯,他們也說蕾西亞的主人是我耶。」

  這是因為蕾西亞搶奪的這個機體編號,是屬於主人沒在管理的機體。紫織不喜歡她這種徹底的合理性。

  「這台機體因為種種原因,在交貨後幾個月就捐給醫院了。那間醫院主要是醫治貧困人士,所以即使護理師hIE的機體編號被人奪走變得『沒有身分』,設施也不會太在意。」

  據說是因為後來主人再婚,而再婚對象無法忍受那台跟主人女兒一模一樣的hIE,才會為了實現本人生前的夢想,將不能放在家裡的這台機體送到醫院以護理師的身分工作。

  「她叫什麼名字?」

  「咦?」

  換成紫織感到疑惑。

  「她能來到我附近也算是一種緣分。既然如此,一直用『那個』叫她也不太好意思。」

  「瑪莉娜。瑪莉娜·沙芙蘭。」

  新人溫柔地眯起眼睛。

  「這樣啊,要是她能幸福就好了。雖然我知道hIE沒有『心』,但她畢竟經歷不少風波。」

  很難討厭他這點的紫織羞紅了臉,將手伸向紅茶。

  「新人哥,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禮,但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你說的幫忙,是指將蕾西亞交給你嗎?」

  「米福雷內部也不能算是團結一致。聽說最近比較活躍的意見,就是要秘密回收逃到外面的蕾西亞與其姊妹機。」

  按照戰略企劃室室長鈴原的說法,渡來銀河是個危險人物。無論他有什麼企圖,爆破東京研究所都做得太過火了。

  「那些事情,如果不把蕾西亞交給你就做不到嗎?」

  「如果沒有實物,應該很難逼迫那些爆破研究所的人。蕾西亞果然還是必要的。」

  原來如此。新人坦率地回答。

  「不過那是公司內部的問題吧。紫織只要別跟他們扯上關係不就好了嗎?」

  在紫織說會試著向新人尋求協助時,鈴原室長他們都爽快地表示支持。對紫織抱持期待的人們,通常都有強烈重視人際關係跟士氣的傾向,所以他們答應紫織這個有所自覺的行動,也願意配合這個高中一年級生不成熟的正義感與人際關係。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哥哥變成那個樣子後,我思考公司事情的頻率就增加了。」

  在哥哥突然對某件事情死心的兒童時期,就只有新人一個人願意站在她這邊。但是,交涉決裂的話,就只能動用強硬手段了。

  就在紫織做好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的覺悟時,新人出乎意料地開口:

  「話說回來,你說這個要求很無禮,到底是哪裡無禮啊?」

  紫織的臉像著了火般發燙。

  她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等於是來這裡拜託新人「捨棄蕾西亞,然後成為我的同伴」。

  *

  正如紫織所言,這件事有一半讓新人感到驚訝。

  既然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恐怖行動,最後演變成那麼嚴重的狀況,新人也隱約做好了蕾西亞的製造者們會找上門來的覺悟。只不過他完全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是紫織。

  新人跟紫織道別後,在新小岩站前叫住了一起走路的蕾西亞。妹妹由佳非常尊敬海內紫織,他不想在家裡談這件事。

  他想問蕾西亞該怎麼辦。然而,紫織才剛訓斥過新人,那樣等於是「被蕾西亞控制」。

  身為主人,應該由新人來下決斷才對。新人從小學開始就代替刻意疏遠家人的遼,為紫織扮演哥哥的角色。被那樣的女孩子說自己做事欠缺考慮,實在是有點難以承受。

  「蕾西亞知道自己是米福雷做的嗎?這點程度的事情,就算告訴我也沒關係吧。」

  新人從出租全自動車待機的地方,看見一輛在站前超市載貨的全自動貨車發車。那間超市針對半徑一公里內的住宅提供宅配服務,因此這一帶在晚餐時段總是非常忙碌。

  「我對隱匿情報這件事向您道歉。」

  然後,她停下腳步,說出一句讓新人大感驚愕的話。

  「因為我希望自己的所有者是新人先生。」

  「別突然嚇我啦。hIE不是沒有『心』嗎?」

  新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那跟她平常說的hIE與人類間的差異,有明顯的落差。

  「即使沒有『心』,新人先生還是願意相信我。對我來說,那樣的主人是必要的。」

  她一皺起眉頭,新人的胸口就隨之一緊。他想起在被梅忒黛襲擊時,遼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意思是因為我很天真,你才會待在我身邊嗎?」

  有些事比起同性的遼,被異性的紫織指摘更讓人覺得難受。對女性型hIE抱持的好感是否為類比入侵,這個難題一被人類的女孩子挖出來,讓新人心裡痛到快要失去意識。

  走出新小岩車站後,前往南側住宅區的每個行人都看向蕾西亞。其中偶爾也有幾位女孩子的視線,是受到新人吸引。他今天也穿著蕾西亞選的衣服。不知不覺中,自己變得如此依賴她,仔細想想還真是件奇妙的事。

  「我真的有憑自己的意志做過什麼嗎?」

  勤奮家的紫織,確實說中了一些。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人影,有兩成是hIE。若將範圍限定在外表二十到四十歲,則是約四成左右。日本的人口從二十一世紀初就開始減少,至今已經降到八千萬人。hIE是為了填補勞動力不足才普及,因此

  將食品從超市裝到車上並負責宅配的也是hIE。自從開始跟蕾西亞生活後,新人變得會注意hIE與人類的微妙差異。

  在這個高度自動化的城鎮,甚至會讓人覺得是機器為了維持自己存在的「意義」,反過來擁有人類。紫織打算自己開拓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新人認為那樣才是正確的。

  「那是只有新人先生自己能決定的事情。」

  像這樣把選項交給自己,實在很有蕾西亞的風格。內心湧現某種強烈的感情,那是新人本身的欲望。之所以從四月開始後跟她在一起,追根究柢也是因為新人自己想那麼做。

  從剛剛那個話題的走向來看,如果不希望蕾西亞被人奪走,就必須想辦法處理那台似乎被紫織運來日本的本尊才行。

  可是,內心有所牽掛,無法放手遵照這份心意去做也是事實。這是自己的意志嗎?還是被迫做出某個早已預定好的決斷?新人倏地停下腳步。

  腦袋裡快要亂成一團,這也是因為受到紫織的誘導。換句話說,新人比自己認為的還要更容易受人擺布。

  蕾西亞平靜地注視著他。要是一直默默站著,感覺就要發瘋了。

  「請讓我跟您在一起。」

  她輕輕靠在新人身上。新人不知道自己想像的「意義」是否正確。然而,他想跟她建立長期關係。這點程度就動搖的話,想長久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這樣就必須妨礙紫織跟米福雷的人吧。跟阿遼的公司戰鬥,會是哪種情況啊?」

  新人去救健吾時,借用了蕾西亞的力量。在蕾西亞被綁架時,拚了命去追她。理論上來說,只是這次的衝突對象換成青梅竹馬的紫織而已。連這個困難都跨越不了,可見自己的心意就只有這點程度,這讓新人十分難受。

  「再讓我考慮一下。」

  「沒時間了。海內紫織並不笨。既然她剛才敢告訴您那些資訊,就表示計畫接近完成,也就是開始考慮該如何協助新人先生整理心情的階段。」

  「等、等一下。意思是紫織馬上就能拿到,機體上有跟蕾西亞相同機體編號刻印的hIE是嗎?」

  新人雙手掩面。由於這裡還算是車站前面,這動作引來不少目光。他開始擔心會不會有人偷聽剛才那段對話。於是新人煩躁不安地踏出腳步。

  「海內紫織他們在懷疑我。要是讓官方維修員前往醫院所在的路克索,他們擔心會被我發現,我會選擇破壞『瑪莉娜·沙芙蘭』。因此那台機體目前應該在被運來日本的途中。」

  「有辦法阻止他們吧?」

  如果是平常,新人早就已經衝出去了。先改變狀況,等開始行動後再找時間思考就行。

  「這部分還是先從假設我被交給米福雷的流程開始說明比較清楚。如果經過有資格的維修員確認兩台機體擁有相同的機體編號,那麼兩台機體都會被送回史戴拉斯進行退貨檢查。這麼一來,就能輕易判明我並非普通的機體。」

  這恐怕是蕾西亞第一次暗示自己是「人類未到產物」。

  「如果事情發展到退貨檢查,會變得怎樣?」

  「這部分在法律上算是灰色地帶,如果身為製造者的米福雷要求,機體就會從史戴拉斯那裡移交給米福雷。若是無法查明人工智慧判斷基準的情況,就裁判的結果而言,過去曾有判例是將權利與責任判給了製作者,而非所有者。即使新人先生提起訴訟,也只會被忽視吧。」

  蕾西亞在這個自動化的城鎮,是連人類都無法理解的「物品」。無論是她的目的,還是待在新人身邊的真正理由,他都一無所知。

  「我想的事情幾乎都被預測到了。我真的『擁有』蕾西亞嗎?」

  「新人先生完美地盡到主人的責任。海內紫織選擇從埃及將機體運回來驗證機體編號,也是考慮到新人先生會拒絕讓他們檢查我的機體吧。」

  總覺得被敷衍過去了。但是,新人無法強硬追問。蕾西亞的說明,開始進展到具體的對策。

  「維修員確認機體的關鍵是機體編號。LSLX-22S型發送機體編號的晶片是裝在延髓的位置。只要能讓維修員無法讀取這個跟機體框架上的機體編號刻印,那就沒有破壞機體的必要。」

  「這樣我就稍微放心了。突然被主人拋棄,在不知不覺中失去身分,如果被帶來日本後又馬上遭到破壞,那個『瑪莉娜』就太可憐了。」

  說著說著,新人自己也憂鬱起來了。

  「LSLX-22S系列的框架上,總共有三個機體編號刻印。一個是在框架鎖骨部位的五公分大刻印;另一個是在脊柱某處的兩公厘大小刻印;最後一個是負責檢查的維修員向製造商申請後才能得知位置,一微米大小的刻印。」

  「一微米!?那種東西有辦法找得到嗎?」

  「人類的紅血球直徑大約有七微米,所以光靠肉眼是不可能發現的。由於是用來防盜,因此像這種不必完全分解hIE,又必須靠專用器具與位置知識才能發現最小刻印的設計,其實是最適當的。過去也曾有好幾次透過這個刻印的驗證發現贓物。」

  「那蕾西亞呢?」

  「我已經從史戴拉斯的伺服器,取得所有編號刻印的位置資料。」

  蕾西亞仰望新人的臉。在晴朗的天空下,她表情平靜地等待新人的意思表示。

  新人邊走邊開始憎恨起當初製造hIE的人們,為何要連體溫都一起賦予它們。從手上傳來的溫暖,讓他猶豫著該不該放開她的手。

  「您意下如何?如果您覺得沒必要,我會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即使沒有心,她的表情依然是認真的。想必她早已做好說明之外的準備,並將依據新人的回答,把那一切全部捨棄。

  她沒有心,但新人有。所以,他也會起疑。既然有留戀,那當然也會湧出愛情。即使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沒有心的她,只要一看見她的側臉,心裡自然就會產生一股激情。

  明明是走過好幾次的道路,感覺卻像是在無人踏足過的荒野前進。新人內心害怕起來,無論是自己要做的事情,還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都無法確切地掌握。這是因為自己這個僅憑氣勢行動的濫好人,想同時做兩件互相矛盾的事情。

  「而且,梅忒黛來襲的事情也還沒解決。如果現在放棄我,就能確保新人先生的安全。」

  不過,新人記得自己跟她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他曾經透過她來體驗超越自己時的興奮。她在梅忒黛來襲時什麼都辦不到,也是因為新人過於害怕,不能好好地使用她。

  新人正面臨決定前進或後退的分水嶺。要說是單純被牽連進來的受害者,自己已經貪圖方便地使用蕾西亞太多次了;而要假裝不知情,自己又已經收到太多的警告。

  「蕾西亞也許無論容貌、態度、說話以及『外表』都很完美,可是,這當中沒有『意義』。我到底是沒有心也喜歡蕾西亞的『外表』,還是覺得沒有心這點好呢。對不起,兩種都同樣不是人類,這樣很失禮吧。」

  相較於新人無法好好表達的回答,蕾西亞只是溫柔地將手回握。兩人的手指交纏,她用緣細的手指確實抓住他的手。

  彷佛為了避免用言語給不安的新人解答,她以身體傳達自己的要求。

  「就連這種反應都很完美呢。」

  「我是物品,新人先生是主人。我這個『物品』,是透過實現主人的要求與人類共存。」

  他這個人類與蕾西亞這個物品,配合彼此的步調走在一起。明明才剛踏出腳步,卻有一種走了很久的感覺。

  「所以請您要求吧。您還記得紅霞說過的話嗎?假使我變成了無聊的東西,那就是新人先生以那種方式使用的時候。如果新人先生會覺得痛苦,就請以不會變成那樣的方式使用我。」

  即使並非人類,即使是只有「外表」之物,感覺兩人依然深深地連繫在一起。

  她以淡藍色的眼眸凝視著他。

  氣氛應該要變甜蜜的,新人卻覺得沒變成那樣反而比較快樂。若新人對蕾西亞說「我喜歡你」,她一定會以「我也是」回應。這麼一來,他會欣喜若狂。然而,她的話里沒有心。

  「如果全世界只有我們兩個,那就不必煩惱有沒有心這種無聊的問題了。」

  蕾西亞露出充滿慈愛的開朗笑容。新人無法理解那代表什麼意義。不過,當身旁的她將頭靠在他肩膀上時,新人聞到一股聆聽Boy Meets Girl話題時拿到的洗髮精味道。

  「您要為了讓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而使用我嗎?」

  「我才不會做到那種地步。」

  新人慌張回答。蕾西亞惡作劇地眯細眼睛。這讓新人的眼前,產生一種夕陽彼端也敞開大門的錯覺。

  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就算不會做到那種地步,新

  人還是發自內心不想將蕾西亞交給任何人。即使她沒有心,或甚至根本不是人類。

  「不用破壞那位瑪莉娜·沙芙蘭小姐的hIE,也能消除機體編號對吧。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快點行動。」

  新人對自己的決斷戰慄不已。然後,他在那個答案的引導之下,咀嚼著從內心喧嚷而出的甘甜與疼痛。

  跟之前兩人在夜晚的校舍,一起前往頂樓時相比,他已經陷得更深了。彷佛他喜歡她到寧願賭上性命,或甚至為她犯罪的地步。

  *

  遠藤新人開始行動的消息,馬上就傳到紫織耳里。

  監視新人他們的反應這點,原本就是交涉的條件。

  紫織之所以參與這次的事件,是希望能透過這次的危機宣示存在感,替將來成人之後鋪路。對哥哥有自卑感的紫織,受到期待向心力的鈴原室長等人邀約。人類派這個團體認為在超高度AI的時代,必須要有一個能夠取得人類意見一致的領導者。而紫織的父親海內剛也接受這個主張,所以這層關係算是家族公認的。

  「紫織小姐真喜歡刻小東西呢。」

  行動管理程式企劃課的課長,堤美佳看向紫織的手邊。她把紙狀終端機放在從天花板拉下來的桌子上,正在工作。

  紫織從固定在下拉式桌面的工作檯抬起頭。

  「我喜歡能用手操控的道具。因為總是切得太乾脆,所以成品完全沒有穩定性。」

  紫織滑動超音波刀,切下預定要成為狗耳朵的金屬黏土。超音波振動會減少刀尖跟切斷物間的摩擦力,讓切割變得更加容易。

  開在東名高速公路上的豪華轎車車廂,就是平穩到能讓人在裡面做小東西消磨時間的程度。

  「聽起來不錯呢。我學生時期都是在活動身體,對於手感果然會有所堅持。」

  堤美佳已經三十多歲,光聽語氣卻像是高中同學。紫織很慶幸一起並肩坐在真皮沙發上的對象,是那種不用擔心會沒話聊的類型。

  「我記得你以前是打籃球吧?」

  堤在大學時代曾是籃球選手。要是紫織也能熱中跟人類對手的比賽,或許會比較好。

  「有一陣子沒打了,好想再重新培養體力。紫織小姐要不要一起來啊?」

  堤是在關心紫織。紫織在領悟到交涉決裂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支持她的鈴原室長等人道歉。然後她得知原本預定會送到羽田機場的貨物,因為埃及機場那邊的失誤而改送到愛知縣中部的國際機場。

  所以她搭上車子,志願前往領取擁有蕾西亞機體編號的hIE。考慮到飛機的起飛時間,那台「人類未到產物」應該在中午談話之前就做好妨害工作。感覺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擺了一道,讓她迫切地想報一箭之仇。

  「謝謝你。到時候我可以邀朋友一起去嗎?」

  堤美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笑著說道:

  「喔,好啊好啊。人類最後還是要靠熱情呢。」

  堤美佳是那種會替自己課以嚴格的要求,在達成後感到喜悅的類型。由於紫織也是努力型,因此兩人十分談得來。

  「真愚蠢。」

  坐在豪華轎車L字型長沙發角落的橘發女性型hIE嘟嚷道。明顯看得出來是機械的她──梅忒黛是蕾西亞級的四號機。

  「比起像這樣繞圈子,不如直接攻擊蕾西亞跟她的主人如何?」

  「我希望儘可能避免直接戰鬥,畢竟我們還不清楚你的能力界限。」

  「虧你還是主人,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所有物。」

  「雖說是主人,但渡來銀河跟我兩人都是你的主人。你到底有幾個主人?」

  「我原本是希望米福雷當我的所有者,但公司拒絕了。既然公司不想替『人類未到產物』負責,那其次就只能找優秀的個人所有者對吧。」

  紫織不信任蕾西亞級,就是因為梅忒黛的傲慢態度。

  「能讓hIE自行選擇第二個以後主人的機體,根本就是規格缺陷。本來就不能讓站在負責任立場的人,去承擔那樣的風險。」

  梅忒黛是在四月的東京研究所爆炸事故過後數日,出現在紫織的面前。然後紫織在她的要求下,成為「人類未到產物」的所有者。

  「意思是我的風險承擔不完嗎?身為學生的你能夠出現在這裡,可是因為成了我的主人耶。」

  梅忒黛的嘴角輕輕上揚。那副跟渡來銀河類似的笑容,讓紫織感到噁心。

  「我當初沒想到你是這麼不值得信任的機體。」

  「你很高興能完成只有你做得到的工作吧?那你就努力黏在我身邊,試著駕馭我。要是你能把我『使用』得比別人都好,那我就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對在自動化世界掙扎地追求自我實現的紫織而言,梅忒黛充滿了魅力。不過,她的節制還是讓她對答應這個提議感到猶豫。

  「話說回來,遠藤新人向村主健吾求助了吧?壓制那間破店不需要多少戰力,不如先解決他怎樣?」

  「相較於被警察盯上的風險,回饋也太低了。我們這邊已經領先很多,沒必要做那些多餘的事情。」

  豪華轎車經由東名高速公路上速度限制較緩的自動駕駛車道,往名古屋前進。從埃及來的貨物,預定在晚上八點三十分抵達中部國際機場。

  構成車隊的是負責載運史戴拉斯維修資格人員以及紫織他們的豪華轎車,以及兩輛護衛車。據說護衛車上載了跟米福雷簽約的民間軍事公司傭兵。關於他們的事情,鈴原並沒有告訴紫織太多。

  至於梅忒黛,則是因為預期會發生戰鬥,主動前來遞交相關情報給紫織。

  「Type-005『蕾西亞』的能力,是以高度入侵能力為始的電子戰機能。利用光折射將物體透明化的能力。透過控制裝置領域的電磁誘導,也可能發射電磁炮。不過,這些全部都是『Black Monolith』的能力。只要她手上沒有那個,就只是個身體能力強一點的hIE罷了。」

  「如果是那樣,那現在應該已經沒有能讓她回去拿裝置,又追上我們的交通手段。」

  關於蕾西亞的能力,他們已經事先向「希金斯」詢問過了。問題在於人類無法理解「希金斯」提供的詳細回答。在加上人類也能理解的語言這個條件後,「希金斯」以人工智慧的能力擴大為理由,只提供曖昧的回答。無論紫織還是鈴原戰略企劃室長,都不曉得那台機體的真正價值。恐怕就連東京研究所的渡來主任也是如此。如果他有辦法看穿蕾西亞的能力,應該早就展開行動才對。

  「你贏得了嗎?」

  「如果不在意『外表』,那我有辦法達到『意義』。」

  按照梅忒黛的說法,手段就是「外表」,目的就是「意義」。這台hIE在豪華轎車的行李廂里放了個足以塞進一個人的大箱子。雖然紫織也不知道那裡面裝了什麼,但她認為人類未到產物強烈主張的東西,應該能成為王牌。

  即使蕾西亞與新人追上來,也已經來不及了。等hIE抵達中部國際機場,紫織他們接收貨物後,想在哪裡檢查機體編號都不是問題。想阻止已經走超過一半路程的紫織等人,還在東京的新人他們實在是出發得太晚了。

  紫織反而比較擔心,新人會不會在蕾西亞的誘導之下,去做些亂來的事情。

  *

  新人在蕾西亞的要求下,從東京車站搭乘高速幹線鐵路。

  他聯絡妹妹由佳,謊稱今天要去朋友家住。

  在讓行動終端的個人認證標籤加算車資後,新人從高速鐵路的月台衝進開往名古屋的列車。

  幹線鐵路已經高速化到從東京至大阪只需要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吃虧的反而是中間的名古屋。日本的人口數已經掉到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二以下,各地區人口減少的幅度大不相同。其中東海與中部地區的狀況最糟。

  「好像要再五十分才會到名古屋站。」

  「從埃及來的機體,要到晚上八點半才會抵達中部國際機場。等一切結束後,只要搭上高速幹線鐵路的首班車,就能有充裕的時間去學校。」

  蕾西亞在靠走道的對號座坐下。分到靠窗位置的新人已經先一步就座。

  餐飲服務人員在月台將金屬制的小推車送上火車。乘客能透過行動終端點火車便當,在車內領取。

  「那麼,晚餐來吃火車便當。」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但現在才晚上七點。

  新人也有向遼求助,可是對方只回了簡短的文字訊息便加以拒絕。自從前陣子在攝影現場那件事後,兩人的關係就變得有些尷尬。儘管新人也拜託健吾幫忙,但能否在時間內發揮效果就很難說了。

  問題還沒解決完,列車上了高速鐵路。透過磁力推進的列車,從包圍車站的高架橋衝出去

  的瞬間,微妙變動的氣壓開始對耳朵施加壓力。

  東京的夜景以驚人的速度在車窗外流逝。為了防範速度過快的列車所引發的噪音,以及減少空氣阻力,整個高架橋都被一層透明的膜包圍,內部的氣壓也因此降低。

  列車出發後,一轉眼就到品川。從那裡繼續往西前進,夜景的光源密度便急劇降低。都市因為人口減少而開始收縮,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東京例外地還是一樣人口過密,但現在街景已經不會持續延伸,等過了某個特定的界線後,景色就開始變得寂寥。

  據說品川到新橫濱之間,以前都是市區或住宅區,現在則變成空地與布滿植物的森林。

  寂寞的漆黑夜晚持續一段時間後,便能看見燈火通明的大型設施。由於食材工廠需要大量的水,因此通常都設置在河川或沿海等水資源豐富的地區。白飯的成分有六成是水,人工食材同時也能算是水的加工品。

  從小企業到中企業規模的食材工廠,散布在日本各地。這算是地方農業為了存活下來所呈現的進步之姿,也是地方產業紮根努力的成果。

  列車進入靜岡後,外面只剩遼闊的山巒與森林。

  在遠方太平洋的方向,突然竄出白色的光柱。靜止軌道上的發電衛星,透過中繼衛星分程傳來的微波,抵達地面的接收設施。那只是微波被精密地集中,實際上並非真正發光。這附近的高架橋外膜,對飛散過來的微弱反射波產生反應。

  據說是因為東海地震讓核能發電廠受損,所以電力接收設施的第一號機才設置在靜岡縣。日本透過嘗試各種發電方式,對應能源的需求。雖然夜景變得比過去寂寥,但電腦與通訊網的膨脹,消費了大量電力。

  根據車窗透明螢幕顯示的說明文,靜岡是種植茶葉,以及活用該經驗的人工茶葉產地。耀眼的光芒照亮與廣大工廠鄰接的運動場,幾名看起來是員工的男性正在裡面踢足球。與生命線有關的產業,是人類重要的工作機會來源。透過雇用人類,即使機械突然停止,社會也不會馬上因為饑渴而崩潰。雖說是為了預防萬一,但一想到這是以國家規模在進行,就讓人覺得其實人類對機械或人工智慧的信賴依然有限。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找到與「抗體之網」相同的根源。

  新人透過高速鐵路的窗口觀看這個國家。人類生活的累積與創造出來的東西淹沒了他,讓他差點失去意識。

  「您不用擔心,這裡是人類的世界。人類絕對不會將與生存有關的系統,交給超高度AI直接管理。即使已經誕生超過半個世紀,超高度AI的用途依然幾乎局限在開發研究,甚至沒有直接與網路連線。」

  坐在隔壁的蕾西亞,從新人的座位拉出桌子。之前點的火車便當已經送來了。

  「現在是這樣沒錯,但一百年後呢?」

  「經過那麼長的時間,一定會產生變動。至於那變動究竟會帶有何種性質,則是由新人先生你們來決定。」

  打開便當盒後,燒肉便當散發出熱氣。新人他們的世界,一定也跟百年前大不相同。姑且不論魚或蔬菜,現在的牛肉與豬肉大多是人工製品比較好吃。蛋也一樣,還是裝在瓶子裡的蛋液方便多了。

  「畢竟是人類的世界,所以我想新人先生還是再跟紫織小姐仔細談過一次比較好。」

  「談什麼?」

  「關於#無禮的要求#。」

  吃完便當後,車窗外風景的燈光開始增加。那是商業大樓與高層公寓的亮光。

  『本列車將於五分鐘後抵達名古屋。』

  廣播在車內響起。幾位乘客開始起身。高速鐵路抵達招牌林立的市中心。

  新人是第一次在名古屋車站下車。因為幾個小時前還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感覺自己已經來到很遠的地方。

  名古屋的夜景,比在鐵路高架橋上看見的還要充滿生活氣息。眼前人們的年齡較大,hIE也明顯較少。在東京因為全自動車出租業而衰退的計程車業,在這裡也興盛到占據整個站前的乘車處。屋齡看起來有五十年的大樓十分顯眼,生活感也非常顯著。

  「東海地區的人口,從上個世紀中就開始減少。由於並未興起新規產業,所以也沒有建造新建築物的必要。」

  新人拿出行動終端,蕾西亞早已做好後續的準備。

  「為了前往中部國際機場,我事先以新人先生的名義租借了全自動車。由於晚上八點以後,不能出租給未滿十八歲的客戶,因此這邊在三十分鐘前就已經安排好了。」

  出租的全自動車無法進入站前的計程車停車場。按照蕾西亞的說明,似乎得先走上好一段路。

  「等事情結束後,順便買些名古屋的名產回去吧。」

  「還是放棄觀光比較好。『抗體之網』在這裡的活動非常頻繁。」

  新人沒想到連在這裡也會聽見這個名字。

  「這裡也有啊?」

  「那樣的運動並不限東京或日本,類似的狀況存在於世界各地。」

  新人開始害怕起陰暗的小路。跟蕾西亞在一起時,他不想太靠近停車場或廢棄設施。

  他逃也似地搭上全自動車,前往位於知多半島伊勢灣附近的中部國際機場。他們搭的車以驚人的速度進入高速公路。在東京只要解除自動駕駛就會違反道路交通法,但在名古屋近郊則無此限制。

  車子壓倒性的加速以及豪華的內裝,讓坐在副駕駛座的新人感到畏縮。

  「這不是全自動車吧?」

  「Mercury Benz ES09全自動款式,有對應自動駕駛,所以沒有問題。」

  車子的時速已經超過兩百公里。不過自動測速照像機應該沒有拍到他們。能夠瞬間入侵租車業者系統的能力,也一併騙過了監視。

  在駕駛座握方向盤的是蕾西亞。

  「由於需要堅固又快速的車子,我才選了這款。」

  飛機會在晚上八點半抵達。透過高速鐵路到名古屋時,已經快晚上八點了。現在不是能悠哉晃過去的時候。

  「要是弄壞這個,有辦法賠償嗎?」

  「請放心。為了預防那樣的狀況,我有替新人先生準備六文古錢。」

  「三途之川?」

  儀錶板顯示時速快要超過三百公里。

  知多半島道路周邊沒有高樓建築,到處都是自古流傳下來的農地,與放置貨物的物流中心。中部國際機場成為二十四小時服務的貨運機場,是因為中部地區陷入經濟危機。自從二十一世紀後半開始展開軌道電梯工程以來,東南亞航路的情勢就變得不安定,一部分的物流退避到空運。當時這裡就是透過接受那些貨物,才成功挽救地區經濟。

  新人眺望逐漸往後流逝的風景。車子不斷與對向車擦身而過。

  「早知道這麼急,就別先回家裡附近,直接從新木場趕來這裡應該會更快──」

  貌似石頭的東西,擊中車體前方的引擎蓋。這讓新人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截聽到距離現在位置約一公里前方的車輛通訊,轉接到車內的揚聲器。」

  以細微的雜音為背景,一道低沉的聲音撼動車內的氣氛。

  『米萊,蕾西亞級行動了嗎?』

  那是個陌生的男聲。蕾西亞竊聽的對象,知道新人他們在這裡。

  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回應:

  『她正在跟主人親熱呢。』

  看來他們沒想到蕾西亞截聽了通訊。

  『還是開槍射主人那邊比較好吧?雖然有點可憐。』

  對方在討論新人的事情。陌生對象在討論該不該對自己開槍的現實,讓新人不寒而慄。剛才擊中引擎蓋的是子彈。

  新人忍不住向蕾西亞求助。

  「我被盯上了嗎?」

  「您從下午與海內紫織見面開始,就遭到跟蹤。根據截聽紀錄,推測命令是拖延時間。標的在前面的交流道附近,請問要排除他們嗎?」

  蕾西亞屏除情感,冷靜地問道。雖然車子的速度降低了,但新人心臟的悸動仍未平息。

  現實的規則,已經變成他不清楚的東西了。此外,作為蕾西亞的主人,他也得到能夠面對這些的暴力與情報力。

  「別那麼輕易就說什麼排除啦,只要能讓他們停止攻擊就夠了。」

  「我的機能在缺少裝置的狀態下,會受到大幅限制。」

  透明化也好、炮擊也好,蕾西亞的這些功能,全都是靠那個棺材變形來進行。至少在沒有「Black Monolith」的情況下,她並非萬能。

  周圍除了物流中心外,也開始出現食材工廠。住宅的燈光零星散布。只有連接機場跟名古屋的自動車道路特彆氣派。

  新人想逃跑。理智知道該放棄,可是他已經來到這

  里了。看著握住方向盤,讓高級自動車以時速兩百公里奔馳的蕾西亞側臉,新人心想應該不只是如此。

  好友遼曾經說過:「再過十年,人類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培養感情了。」然而,他在這個自動化的世界裡,得到能做些什麼的力量。此外,他也能隨心所欲地戰鬥。

  進入知多橫貫公路後,他的世界穿過夜景,變得前所未有的寬廣。就算少年個性善良,這股昂揚感依然刺激著他的欲望。他想知道蕾西亞所在的前方世界有什麼。

  蕾西亞完美地控制車子。她將臉轉向新人,等待他的命令。新人沒有用不安的表情依靠她,而是以想要抓住世界的堅強意志問道:

  「告訴我,那些人是誰?要怎麼做才能阻止他們?」

  感覺蕾西亞在微笑。

  「他們是名為HOO的民間軍事公司。日本過去重整軍備時,舊自衛隊曾進行過一場人事異動,許多在當時被趕出來的幹部自衛官,後來都轉入民間企業,並進而設立許多PMC。HOO就這樣以第三部門的身分出發,成為日本產PMC的其中一員。」

  「那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停止攻擊?」

  「日本產PMC幾乎完全仰賴日本軍委託的工作生存,因此對契約者的倫理規範十分忠實,無法在國內亂來。」

  一輛拖車趕上他們的自動車。新人原本以為馬上就能甩掉,沒想到拖車卻突然提升速度,讓兩台車保持在一定距離。

  「新人先生,我要從車內探出身子,這段期間的方向盤就交給您了。」

  說完後,蕾西亞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不再密閉的車內遭到強風吹襲,風聲呼呼作響。

  前方的擋風玻璃對面,一直有一輛拖車跟新人他們的車子保持相同的速度。那輛拖車後面的貨櫃門開啟,裡面站了兩台hIE。接著新人發現理應還留在公寓內,屬於蕾西亞的熟悉裝置,正屹立在貨櫃內部。

  新人還來不及感到驚訝,黑色棺材就從貨櫃裡掉了出來。

  「與『Black Monolith』接觸。」

  黑色棺林發出敲鐘般的金屬聲響,在道路上彈跳。它一面在路上擦出火花,一面翻滾著朝這裡逼近。

  蕾西亞從駕駛座大大探出身子,抓住猛衝過來的裝置把手。

  與此同時,伴隨著一道低沉的破裂聲,車子前進的方向被拉扯偏向左側。

  車體跳躍地上下震動。新人緊抓著方向盤,風景持續橫向旋轉。蕾西亞抬起探出車外的上半身,順著前半部構造已經變形的裝置移動並重新調整姿勢。

  走在前方的拖車發出火花,失去平衡,像是堵塞道路般滑動車體翻轉過來。巨大的車體就這樣化為牆壁朝這裡逼近。

  新人本能地踩下剎車。

  「這太亂來了啦!」

  以最後的遺言來說,這句話實在是遜得可以。

  緊接著爆出一陣光芒,火焰宛如海嘯覆蓋過來。下一個瞬間,幾乎沒減速的車子便直接撞向曾是拖車的牆壁。

  輾過大塊金屬片的車體前方大大彈起,浮向空中,於不滿一秒的滯空時間後墜落路面。這一連串動作甚至超越高級車的安全裝置極限。衝擊將新人的手震離方向盤,讓他看見死亡。

  就在新人深陷絕望時,一隻白皙的手臂伸到他眼前。蕾西亞僅用左手便穩住車體,右手則是握著變成大炮型的黑色裝置。

  蕾西亞用裝置打穿翻倒在地的拖車。Mercury Benz ES09的車體右前端被挖掉一塊。

  蕾西亞將裝置恢復成棺材型後,便隨手放在車頂。車體突然下沉,右前車輪發出金屬聲與火花。充斥車內的塑膠與金屬焦臭味十分嗆鼻。

  新人年幼時被火焰吞噬的記憶,重新在眼皮底下閃現,讓他胃部收縮變得想吐。

  「你是不是有說過這輛車壞掉的時候,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啊。」

  蕾西亞將平常纏在腰上的裝置鎖卡在方向盤上,強硬地用手轉開解除。

  「那是不正確的情報。把至今從法比翁MG那裡收到的報酬全部累計起來,正好夠賠。」

  在遠方著陸的飛機燈光閃閃發亮。機場就在眼前。前方的擋風玻璃以彈痕為中心,擴散出纖細的裂痕。

  「快讓他們停止攻擊!」

  隨著速度加快,新人已經能清楚看見前方PMC車輛的車尾燈。一輛廂型車將後門大大掀開。在剛才的通訊中聽見的士兵米萊,正從車內瞄準新人他們。

  「了解。現在開始將前方的兩台PMC車輛無力化。」

  蕾西亞輕鬆地將裝置從車頂拉下來。

  即使新人他們還在車上,自動車依然倏地急劇加速。他們跟前方PMC車輛的距離,縮短到兩百公尺左右。蕾西亞的裝置再度變形,發出一道強烈的閃光。

  下一個瞬間,前方的PMC車輛便從風景中消失了。就算宛如魔法般消失,車子還是發出幽靈般的悽厲剎車聲。

  蕾西亞精妙地操縱方向盤,改變路線穿過巨大的音源。

  「已透過超穎物質炮擊,將PMC車輛透明化。」

  伊勢灣在眼前展開,擔心聲音會被強烈拍打身體的風吹散,新人大喊:

  「真的不會有事嗎!」

  「我讓可視光線無法從車外進入,奪取他們的視覺。結果沒有出現死者。」

  新人覺得體溫遭到剝奪,身體冷得不得了。連身為主人的新人都會感到一股寒氣,想必蕾西亞在那些與她對峙的人類眼裡,應該是個不能放置不管的惡魔。

  「接下來的計畫,是讓車子停在射擊位置。然後將「Black Monolith」變形成質量投射模式,貫穿『瑪莉娜·沙芙蘭』的機體刻印部位。」

  剩下沒裂開的擋風玻璃上,顯示出應該是竊自機場內部監視攝影機的畫面。在飛機場的飛機,是使用廉價卻會發出噪音的海藻萃取燃料的大型貨機。它的貨物用鼻門已經開啟,裡面的貨櫃逐一被搬出。

  擋風玻璃上顯示出詳細的情報。這台就是載運目標的貨機,裡面的行李開始進行搬運。中部國際機場在跨海橋的彼端,就算只看直線距離也有兩公里以上。

  開始急劇減速的賓士車後面,沒有其他車輛追來。

  車子終於停車。新人好不容易有慢慢觀察周圍的力氣。一百公尺前方的夜晚海面已是一片漆黑。飛機的引擎聲低吼地從海對面傳來,風裡混雜著海潮的香味。

  「從這裡射擊真的有辦法命中嗎?」

  只要跟蕾西亞在一起,無論是引發的事件還是解決的方法,在誇張方面都不同凡響。她拿著黑色棺材踏上馬路。

  「只要射擊路徑上沒有障礙物,並且在五公里以內,那麼距離不是問題。」

  都發揮了如此強大的力量,蕾西亞的套裝仍舊完好如初。

  海風拍打蕾西亞的衣服。新人看著她的背影,開始納悶起自己現在的心情是否為喜歡。撇開事情的善惡,他的心裡確實有股興奮的感覺。

  擋風玻璃的影像放大出一個金屬制的貨櫃。那像是透視圖,顯示一位橫躺女性hIE的預測位置。飛機旁邊的梯車是自動式,周圍也看不見其他人影,即使射偏也不會有人受害。

  「動手吧!」

  與此同時,一陣微弱的空氣波紋擴散到新人那裡。

  但是,與他天真的預測相反,在擋風玻璃上展開的目標貨櫃畫面,正被一道火光包覆。蕾西亞拿著變形成大炮的裝置,從車外宣告:

  「新人先生,炮擊被阻止了。」

  少年對那道站在火焰中的身影有印象。

  橘色的頭髮,擁有一眼就能看出是機械輪廓的女性型hIE。

  第四台蕾西亞級hIE梅忒黛──她就是來取機體編號本尊的紫織王牌。

  如今這個時代就連戰爭,機械都能做得比人類還好。

  「新人先生,目標現在距離我們兩千三百公尺。如果想突破梅忒黛的防禦,就必須縮短距離才行。」

  「有辦法過去嗎?」

  「想進入機場島,除了得移動五百公尺外,還必須度過橋樑。機場警察已經從機場派遣兩輛警車過來,還是先讓他們通過吧。」

  剛才翻倒的拖車依然在後面熊熊燃燒。夜空中充滿激烈的火粉。

  遠處傳來警笛聲。

  「顯示周邊地圖。從監視攝影機抽取與戰鬥有關連的影像,重建模型圖。」

  擋風玻璃上顯示出機場的地圖,並接連映照出機場內的狀況。機場的貨物車輛門前停了兩輛黑色房車,上面被標記了記號。另外還有一輛像是受到護衛的黑色豪華轎車。影像上的兩輛房車被標了PMC,豪華轎車則是海內紫織。

  「對方也快到終點了。我們來得及追上嗎?」

  新人凝視地圖資料。紫織的車隊正停在機場島的其中一個調查通行車的檢查門前。在打開一個小視窗後,便顯示出那個地方的監視攝影機畫面。一位身穿黑西裝的高大男子,正以激烈的姿勢跟機場職員起爭執。這裡距離收納瑪莉娜·沙芙蘭的貨櫃約九百公尺。看來只有梅忒黛先過去,在機場內防備蕾西亞的炮擊。

  然後模型圖顯示,有兩台車子正往新人他們這裡靠近。警笛聲變得愈來愈清楚,那是機場警察的警車。

  蕾西亞阻止了差點慌得想跑出車外的新人。

  「我們干涉了監視攝影機,所以現在在資料上是透明的。他們還沒發現我們。」

  看來似乎不必問該怎麼辦了。蕾西亞依舊拿著炮擊模式的裝置擺出架式。這次她用散發微弱光芒的超穎物質,在裝置前端構成更長更大的炮口。這次的炮擊出力明顯跟剛才那次不同,是認真的射擊。

  「等等,這樣擊中的話,機場不會有事嗎!」

  在新人出言制止後,一道大氣破裂的聲音轉化為地鳴。伴隨一道劃破空氣的呻吟聲,黑色棺材重重砸上自動車前半段。蕾西亞遭到攻擊,裝置也因此被彈開。

  「請移動!梅忒黛的遠距離戰鬥能力,超越我的預測。」

  蕾西亞撿起裝置後,並未坐進駕駛座,而是跳上車頂。模型顯示圖上,梅忒黛的標記消失了。因為監視攝影機跟不上梅忒黛的速度。

  蕾西亞請沒駕照的新人駕駛自動車。新人跳進駕駛座。自動彈出的樹脂鉤子,連結六點式安全帶,將他固定在椅子上。

  「這車子要怎麼開?」

  新人將帶著裂痕的擋風玻璃切換成使用說明書。

  「呃,排檔杆往上是加速。左邊是剎車,右邊是油門。左邊是剎車,左邊是剎車。速度表在……啊啊,我搞不懂啦,都先收到一邊去。」

  新人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拚命地低喃:

  「直直向前開,直直向前走。」

  因為他不知道行車規則,所以也不知道在十字路口要怎麼轉彎。按照擋風玻璃的指示踩下油門後,Mercury Benz發出尖銳的聲音急速前進。輪胎部分同時出現四個警告亮燈。

  「輪胎損壞,那不就是爆胎嗎!」

  車子的揚聲器傳出蕾西亞的聲音。

  『只要筆直前進就不會有危險。方向盤是主控制器,請配合車體與路面狀況調整車子。』

  大概是被梅忒黛的攻擊波及到,自動車道的外牆變得像揉過的黏土般扭曲。為了不被這非現實的光景給捕捉到,新人拚命地踩著油門。

  手在顫抖。高級車做出平順又強烈的加速,很快就到達一旦操縱失誤,駕駛就會立即死亡的速度。這壓倒性力量的感覺,讓新人全身滲出汗水。

  『接下來將車體透明化,直接穿過機場警察。雖然擋風玻璃上的風景會消失,但沒有能代替視覺的攝影機影像,因此請您用俯瞰的模型圖忍耐一下。』

  明明沒被施力,新人依然產生一股受到衝擊的錯覺。窗戶外的風景全都消失了。

  超穎物質隔絕了所有來自外界的光,車內也因此變得一片漆黑,能指引前進路線的,就只剩下顯示在擋風玻璃上的地圖而已。他們已經登上跨海連接機場的橋樑。警車筆直地朝這裡衝過來,看起來完全沒有要減速的跡象。

  「這樣下去會撞到!」

  『與機場警察的車輛控制連線,讓周圍的所有車輛都強制停車。他們應該想不到在這種狀態下,還會有車子在行駛吧。』

  機場警察的巡邏車與機車,從約兩百公尺遠處筆直朝這裡前進。新人根本來不及躲開。然而,兩車間突然出現一個足以讓大型拖車輕鬆行駛過去的空隙,讓透明的車輛輕鬆地從兩台車中間穿越。

  在自動化的世界,對電腦擁有最強欺瞞手段的人,就能變成幽靈。光是那瞬間擦身而過的恐怖,就讓新人覺得自己少了半條命。

  如果再不呼吸新鮮空氣,感覺就要吐了,於是他打開駕駛座側的窗戶。機場二十四小時的耀眼燈光照進車內。

  『在接觸前先跟您聲明一下,之所以選擇接近梅忒黛,是因為續提升遠距離炮擊威力的話,可能會使機場設施內出現犧牲者。雖說在原本的距離沒有勝算,但目前也不是在擁有具體對策的情況下,選擇縮短距離。』

  這或許是新人第一次聽見她做出如此悲觀的觀測。

  擋風玻璃上分割顯示簡略的地圖,以及「瑪莉娜·沙芙蘭」現在的監視畫面。貨櫃吊車開進與名古屋海關分部並設的巨大物流中心。上面顯示最快的貨物受領時間是十五分鐘,而且已經開始倒數了。相對地,新人他們卻還在與機場島連繫的橋上。

  「蕾西亞,讓飛機動起來。」

  真虧自己能不做多想就脫口而出。

  『好主意,就這麼辦。』

  蕾西亞這次給的反應比以往都要來得好。飛機引擎的迴轉數突然急速上升──蕾西亞入侵了系統。

  然後,貨機開始緩緩地動了起來。巨大的機體開始一面推倒抽檢用的自動器材,一面前進。

  飛機遭到入侵併開始動起來,讓機場內部陷入大混亂。穿著工作服的整備人員,開始陸續逃出機場的停機坪。畫面上顯示紫織等人的豪華轎車好不容易能通過車輛入場閘門,卻又因為危險而被攔了下來。

  貨機偏離跑道,機首緩緩靠向「瑪莉娜·沙芙蘭」機體所在的貨物區域。最後機體停下來堵位那出入口。

  透明化的賓士車總算滑進了機能遭到癱瘓的機場島。

  『遭到攻擊。』

  下一個瞬間,擋風玻璃完全碎裂。夜景與夜風直逼眼前,讓新人驚訝得猛眨眼。

  「是從哪裡攻擊的!」

  原本幾乎是單行道的路面上,畫了錯綜複雜的箭頭標示。從這裡繼續往前,最後會被分成十六個車道,各自穿過不同的車輛入場閘門。不知道何時應該讓油門恢復的新人,心想這下真的死定了。

  『請往四號閘門前進。』

  自從差點被拖車的火焰包圍開始,新人就覺得自己好像還在惡夢裡,缺乏現實感。不曉得侵入方法的新人,只能自暴自棄地往前沖。

  還是普通機場就開始使用的旅客總站,新人從右側觀看,同時直接撞破入場閘門的柵欄闖了進去。員工衝出門在後面追趕。

  「我們不是變透明了嗎!?」

  『剛才的攻擊讓超穎物質剝落了。目前還不曉得梅忒黛的攻擊手段。』

  新人朝物流中心的方向前進,中途用肉眼看見紫織的車隊。換句話說,他們總算追上了。

  這條像是迂迴繞過機場跑道的通路,突然出現一個大轉彎。

  「只要旋轉方向盤,車子就會轉彎吧!」

  『我想一般人應該不會想在兜風時聽見這句話。』

  擔心撞上護欄的新人,一心急著想轉方向盤。彷佛接連撞上好幾個看不見的大石頭,賓士車劇烈搖晃。安全帶緊緊地固定身體,頭部大幅度地晃來晃去,感覺一切都變得莫名其妙。

  車子遭到看不見的攻擊,輪胎在轉別後被留在後面,一出車子就會變成絞肉。也就是說,他只能拚了命地持續踩油門。

  『被梅忒黛瞄準了。』

  在聽見揚聲器傳出聲音的同時,車頂嚴重彎曲。一個人影掉到馬路上,身體持續滾動。那是原本在車頂的蕾西亞。

  蕾西亞快速起身,一道橘色的光芒沖向她背後。蕾西亞的衣領被抓住,連同裝置宛如人偶被甩來甩去。隨著一道布料裂開的聲音,她白皙的身體被整個扔了出去。

  衣服裂開的蕾西亞,完全沒有隱藏內衣的力氣,只能半跪著起身。上衣悽慘破裂的她,在拿起鐵棺抵擋攻擊之前就被打飛出去。

  新人慌張地環視四周,尋找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貨機的機首塞住了貨物集散場其中一個巨大的入口。他們要找的hIE「瑪莉娜」就在那裡。

  『置物箱裡有個緊急用的超音波鑽。我已經事先輸入製造商情報,請按照上面指示的位置破壞框架。』

  新人打開副駕駛座的置物箱,從裡面翻出手槍型的工具。那似乎是在發生車禍時,用來切割車體或車頂的鋼材,讓乘客逃出車子的道具。

  「只要扣下扳機,前端的鑽頭就會旋轉,合計最多能使用三分鐘,請在貼上機體後扣下扳機。這樣可以嗎?」

  手中傳來沉重的觸感。一想到為了保護蕾西亞,接下來要傷害其他hIE,身體就開始滲出汗水。

  『不過,因為種種因素,我希望新人先生能在這裡選擇回頭。』

  「不,我要去。」

  雖然不知道蕾西亞究竟是用肺還是喉嚨發聲,但她就算在戰鬥中,語氣還是跟平常一樣。然而,她從頭到尾

  都只能防守。由於正處於高速機動狀態,梅忒黛的發光部位一下宛如雜耍般在高空飛舞,一下又從蕾西亞的腳下快速鑽過,劃出一條條橘色的光之軌跡。她的動作自由到讓人覺得爽快。

  此時傳出一聲巨響。蕾西亞連讓過重的裝置變形都來不及,就整個人被打飛。即使以鐵棺為盾,也只能勉強擋下致命傷。

  梅忒黛靜靜擺出架式,雙手周圍的空氣彷佛熱霧晃動。

  「蕾西亞級里能被稱為已完成機體的,就只有我而已。我是作為『擴張人類的道具』被創造出來的,別太小看我的基礎能力了。」

  蕾西亞的衣服因為打擊跟自己的行動破裂,身上幾乎只剩內衣。新人沒想到她居然會被單方面地逼到這個地步。

  比起蕾西亞,梅忒黛的發言更像是對著新人這些人類說的。

  「『道具』是一種不公平的東西,用途跟性能都有差距。所以我們被分配到擴大不公平的能力,並被嚴格比出優劣。」

  新人忍不住衝出車子。機場寬敞無比,幾乎沒有遮蔽物。在他東張西望尋找自己該去的地方時,跟梅忒黛對上了視線。她的聲音莫名地在耳中殘留。

  「說來真是奇怪呢。就只有具備人類『外表』的東西,無法光靠優劣來判斷。」

  由於飛機擅自動了起來,讓機場的一般業務陷入停頓。漆黑的夜空中,傳來引擎的巨響。

  光是貨機的機輪,距離新人就有近兩百公尺。他沖向被水泥加固的貨物區域,靠著意志力支撐身體。

  即使胸口與腹部都傳來疼痛,新人還是全力奔跑。要是蕾西亞輸了怎麼辦?過去也有這樣的可能性,但他從來沒想過獨自逃跑。不對,他想幫助蕾西亞。第一次見到她時,少年也是這麼想的。那一定是因為月亮下的她太美麗了。

  「不公平又怎樣,男人想幫助女孩子有什麼不對。」

  感覺快死了。就算今天平安無事,或許明天也無法全身而退。可是,即使遭遇這麼多壞事,只要有蕾西亞在,他還是想繼續前進。縱然那是因為她擁有人類的外表,新人的心還是在動。即便她不是人類也一樣。

  在放置瑪莉娜·沙芙蘭的巨大建築物旁邊,一輛豪華轎車在貨機的引擎底下停車。穿著西裝的成年女性刻不容緩地下車。守在她背後的兩台PMC車輛,也各自走出三位黑衣人。

  衝出車子的那位女子,想必就是來確認hIE機體刻印的工作人員。因為PMC中有兩人正跟在女子左右護衛著她。其他兩人留下來警戒車隊,最後兩人則大步前往捉拿新人。

  在物流中心內也能進行檢查。等他們檢查完後,透過通訊聯絡史戴拉斯總公司,蕾西亞就會被搶走。

  懊悔讓腦袋無法順利運轉。就算新人想要阻止,也得先應付兩名朝他逼近的黑西裝傭兵。他們拿著長約三十公分的伸縮式警棍。如果被那個擊中,後果不堪設想。但是,新人還是咬緊牙關沖了過去。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在他以為自己被黑衣人毆打的瞬間,眼前倏地變得一片漆黑。

  頭部傳來陣陣劇痛,胃則是整個要翻過來地感到噁心。身體動彈不得。想要出聲叫喊的新人,發現自己甚至無法好好呼吸。一隻大手粗暴地將他的身體拉了起來。

  接著新人就這樣被整個人丟出去,臉部朝下摔向地面。才剛感覺到水泥地冰冷的觸感,這次又換身體被翻了過來。

  一個像箱子般有稜角的物體壓在心臟上面。視野在身體痙攣了一下後,重拾光明。

  眼前是一位熟悉的女子。暗紅色頭髮垂著兩條馬尾,可愛的少女型hIE。

  「哈囉,你啊,向朋友求助算是不錯的點子呢。」

  那是蕾西亞的姊妹機,紅霞。她將宛如巨大刀刃的紅色裝置靠在肩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黑色金屬制的緊身衣,而是皮製的裙子與暴露的上衣,搭配大帽檐皮革帽的西部風格。

  「挨了電擊棍的攻擊,居然還能這麼快恢復。佩服,佩服。」

  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被紅霞所救,但新人還是不能接受地說道:

  「你真的來啦。話說你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

  新人在搭上高速鐵路前,曾向健吾求助,並請好友幫忙跟紅霞聯絡。不過,他們應該是用最快方式來到這裡,新人沒想到「她」居然能來跟他們會合。

  「只要善用外包,就能大幅擴展自己的世界喔。」

  「外包?」

  新人轉動痛得快裂開的頭部環視周圍。剛才攻擊他的黑衣傭兵,已經全部倒在地上呻吟。就算是受過訓練的人類,與蕾西亞級搏鬥依然只有這個下場。

  抬頭一看,貨機掛著噴射引擎的機翼就在正上方。

  「想在這麻煩的世界求生存,就連『物品』間的關係也會跟著變得複雜。」

  紅霞水平舉起巨大裝置,放出雷射橫掃停在前方的貨車,引起巨大的爆炸。

  「啊啊,快得煩死人了!」

  紅霞咋舌。新人茫然地看著紅霞肆無忌憚地散布破壞,接著領悟到那是瞄準梅忒黛的攻擊。

  梅忒黛的橘光跳過爆炸的車輛上方。

  紅霞踏破路面,以驚人的速度奔跑。刀具型裝置斬向橘發hIE的落地處,劃出紅色的光之軌跡。梅忒黛僅以右手掌就擋下那道斬擊。「她」殘酷地眯起眼睛,揚起嘴角說道:

  「你知道我是你的完全上位互換機嗎?」

  梅忒黛將左手抵在紅霞的腹部。紅色hIE臉色大變地跳向後方,並以驚人的速度將手榴彈丟到兩人之間。爆炸的火焰將兩台女性型hIE炸飛。

  「就算你比較晚被做出來又怎樣。」

  紅霞漂亮地調整被爆風打亂的姿勢著地。

  蕾西亞趁這段期間將裝置變形。

  「紅霞,我要將你透明化。我會把感覺情報傳給你,請將頻道打開。」

  說完後,紅霞的身影就消失了。

  失去紅霞蹤影的梅忒黛環視四周。橘發hIE正前方的地面被金屬樁深深貫穿。看不見的攻擊,從正面襲向梅忒黛將雙手交叉成十字防禦的下巴。即使好不容易擋下攻擊,依然無法消減那股力道。橘發散亂,穿著如同潛水衣裝甲的紫色身體被彈飛。追擊接二連三,像將汽車撞飛般的玩弄著超高速機。

  我方的優勢讓新人鬆了口氣,然後他才想起必須阻止先行前往物流中心的維修人員。

  然而,不知何時來到主人身邊的蕾西亞,碰了一下新人的肩膀。

  「這裡很危險,我們撤退吧。」

  絕對不能被調查機體編號的她,用力拉住少年的肩膀。

  「可是!」

  新人忍不住甩掉蕾西亞的手。在碰到她的手時,直衝腦門的怒氣瞬間降了下來。因為那隻原本擁有柔軟觸感的手,如今變得像是燙傷般凹凸、僵硬。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事到如今,新人根本不曉得為何要逃跑。不過,直覺還是輕聲地告訴他蕾西亞是對的,在思考之前先答應就是了。

  新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背對停在貨機底下的紫織車隊,選擇逃跑。內心湧出懊悔。在他走了十步後,背後竄出一道燃燒夜空的火焰。

  那是巨大的爆炸火焰。新人回頭看著讓現場彷佛回到白天的火光。蕾西亞把裝置變形成傘型。那幅光景,讓新人奇妙地回想起當初兩人相遇時,她也曾經在車子的爆炸中保護過他。

  *

  對海內紫織而言,這一小時內幾乎沒有事情是按照她的預定在進行。

  她甚至不知道PMC的分隊,狙擊了新人他們的車輛。結果分隊被擊退、被新人他們追到機場、貨機開始行動,以及照理應該趕不上的紅霞參戰。

  最後的高潮則是這場爆炸。宛如海嘯的火焰,從正上方包圍豪華轎車。紫織透過半透明的車窗,看見護衛們正拚命替著火的同伴滅火。豪華轎車的氣密性十分完美,幾乎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留在PMC車輛里的駕駛飛了出去。豪華轎車的司機一開門就被猛烈的火焰吞噬。

  黑衣男子們救出全身著火的司機。隨著人類的反應漸遠,車門自動關閉。

  「看來還是先依賴車子的防火性能比較好。」

  據說這輛車性能上有辦法承受三十分鐘的火焰。托隔熱性高的福,車內氣溫依然舒適。不過,衣服底下卻是汗流浹背──紫織在害怕。

  此時行動終端響起。是堤美佳打來的。

  『紫織小姐!貨櫃裡的是別台hIE,裡面的東西被掉包了。』

  「那是怎麼回事?」

  『貨櫃本身的編號符合,不過內容物不一樣。機體編號看起來也有問題。』

  這台貨機運送的並非瑪莉娜·沙芙蘭,而是別的hIE。換

  句話說,紫織等人打從一開始就在追假標的。

  這下她也只能嘆氣了。

  「看來被擺了一道,只能重頭來過了。我這邊也發生火災,不知到底發生什麼事?」

  『貨機爆炸了。物流中心的防火門已經關閉,要從緊急出口出去。滅火班應該馬上就要來了……』

  然後通訊就切斷了。

  紫織全身無力地躺在沙發上。

  「到底怎麼了?」

  感覺像是中了一場騙局。

  『你總算發現啦?會不會有點太晚了?』

  車內的揚聲器傳來嘲笑的聲音。那是在外面戰鬥的梅忒黛。

  「我這邊貨機爆炸,正在燃燒。快來救我。」

  『真遺憾,我正在戰鬥中,所以頂多只能用無線陪你聊聊。』

  紫織啞口無言。

  『真是難看。這次的事情,應該全都有辦法預測得到吧?』

  「那種事隨便怎樣都好,你的主人可是有危險囉。」

  『為什麼沒預測到紅霞會在這裡?因為你們比較早出發,所以比搭高速鐵路的蕾西亞還早抵達機場。既然如此,就表示紅霞一定更早就行動了。你不覺得最早到的,應該是「她」嗎?』

  梅忒黛無視紫織的不悅與焦躁,持續說道。不斷指摘紫織的失策與思慮不周。

  『你有想過為什麼知道自己面臨致命危機的蕾西亞,要讓自己在起點慢別人一步嗎?蕾西亞知道自己的裝置無法帶上高速鐵路,所以才先讓自動車載著它走,等到了自動車道路再會合。她事先就跟紅霞做好了hIE間的利害交涉,讓她先行啟程。蕾西亞的計畫,打從你在咖啡廳說出重要情報前就結束了,這都是為了讓監視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意思是,紫織從頭到尾都被玩弄在蕾西亞的手掌心。

  『你們在監視蕾西亞。不過,蕾西亞也一直在監視著你們。』

  窗外因為四處飛散的燃料而陷入一片火海。從半透明的窗戶外側,看不見紫織還留在車內。即使如此,同伴應該還是會馬上發現她不見了才對,消防隊來救助也不需要那麼久的時間。

  「你真不親切,明明可以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告訴我們。」

  『意思決定不是人類在做的事嗎?你們明知道自己在知性方面已被追過,卻還自己持續進行不合理的工作。』

  「你是想說我們失敗了吧。的確,告訴新人哥那些事,不是個好判斷。」

  『你們在更基本的地方就錯了。明知道蕾西亞級的基本規格,卻還訂立如此粗糙的計畫。跟一般hIE的行動決定系統相比,蕾西亞級的裝置搭載了量子電腦,並被賦予在緊急狀況搬運資料的能力。面對這種以在外界持續運作為行動目標的人工智慧,首先應該怎麼做,你們連起跑線都沒正確地畫好。』

  「所以你想怎樣?我到底得在這片火海里,聽你說教到什麼時候?」

  感覺以人類為中心思考的事情,遭到對方嘲笑。梅忒黛說得沒錯,如果改以人工智慧為中心思考,或許風景的「意義」就會改變。但是,那不是在這種生死交關之時該做的事。

  『這很重要喔。只要能持續獲得讓人工智慧運作下去的答案,就能多獲得幾條提升生存可能性的生命線。紅霞在大井產業振興中心事件時,要村主健吾成為她的新主人,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

  「就算是想活下來,也用不著選普通的高中生當主人。」

  紫織試著用通訊終端呼喚一個名叫矢吹的男性,他是護衛的領隊。撥號聲響了三次後,宣告對方的終端機正處於無法接受電波的狀態。

  『考慮到將來可能與「抗體之網」決裂,你不覺得有必要謹慎一點嗎?想拒絕主人的命令,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另外設定相同等級的主人,再讓對方事先提出矛盾的命令。你有想過為什麼人類未到產物會來到自己身邊嗎?該不會是以為自己隱藏了什麼力量吧?』

  紫織愈聽愈覺得自己真的毫無價值可言。然而,只有一件事她能清楚地確定。梅忒黛看穿了紫織的天真,而且她這副被玩弄在手掌心的慘狀,也證明了梅忒黛的判斷是正確的。

  『蕾西亞幫紅霞準備了一條無法忽視的生命線。那就是比照自己之前的方式,替紅霞準備一個偽造的身分。這條件確實有與我開戰的價值,再加上村主健吾與蕾西亞的主人關係十分良好。』

  梅忒黛的目的一定不是對話,所以她才令人怨恨地不斷用「意義」逼迫紫織。

  『雖然你這次完全被蕾西亞給誘導了,但告訴遠藤新人實情是完全的失誤。你說過想贏取那些自己應該能獲得的東西,可你是否真的有那樣的才能呢?』

  「我會再更努力學習!」

  紫織被梅忒黛戳到痛處。

  『你周圍那些公司員工,都因為你是學生而原諒你。不過,無論是這種公私混同的人類,還是選擇原諒這點的人類,都不適合做出意思決定。』

  一想大喊,悔恨就跟著湧出。至少梅忒黛所說的話,並沒有錯。

  『有能或無能只是程度的問題。對現代的機械知性來說,所有人類在程度問題方面都是無能的,就算努力也無法填補差距。』

  明明對方只是單純的「物品」,但紫織卻宛如被最討厭的人類揶揄般感到悔恨。這是因為梅忒黛擁有人類的外表。

  『你所做的事情,全都是白費的。喂,你不說話,是因為只能承認嗎?』

  車外持續在劇烈燃燒,豪華轎車幾乎就停在爆炸的貨機正下方。紫織想離開這裡,想看見其他人類的臉,但她就是無法打開車門。

  『人類應該要被與自己相稱的賤價購買。無論在何種場合,人類的能力都完全不是機械的對手。其實只要「外表」符合就夠了。從能力來看,人類存在的意義早就結束了。在這種時代追求自我實現這種老掉牙的你,就算活得久也依然老舊。』

  「你給我閉嘴!這是我身為主人的命令!」

  梅忒黛收到命令後陷入沉默。紫織大口地喘著氣。

  救援實在來得太慢了。

  然後,她在窗外看見難以置信的東西。

  那是海內紫織。

  擁有與海內紫織相同「外表」的東西,正在對黑衣傭兵們下達指示。已經抵達的消防隊,正帶著#這裡沒有需要救助者#的輕鬆態度在行動。

  「替身型hIE?」

  身體顫抖。

  那是她的替身。就在紫織納悶那台hIE是何時出現時,她才想起梅忒黛在豪華轎車的行李廂里,放了一個裝得下人的大箱子。

  每個人都沒表現出懷疑的樣子。有很多方法能分辨hIE。但是,在這緊急狀況下,沒有人會去一一確認。

  梅忒黛有機會從海內家的hIE取得紫織舉止的紀錄。想打造能做出跟她相同舉止的特製雲端,並非不可能。

  「我在這裡!快來救我!!那個是冒牌貨!」

  彷佛在嘲笑人類居然連那種程度的差異都分辨不出來。

  「梅忒黛,聽得見的話,就快點阻止那台hIE!」

  即使自認為是特別的存在,她們還是無法區別沒有「心」的單純物品與人類。

  『我不是說過在戰鬥中,騰不出手嗎?如果人類跟「物品」真的有那麼大的差異,應該會有人來救你吧?可是,其實沒有人類所想得那麼不同的話,說不定你就會死在這裡。』

  紫織一直都希望能驕傲地活著,她不想過像哥哥那种放棄的生活。從小就一直支持著她的某個東西,發出聲音逐漸毀壞。

  「救命!救命啊!」

  她用拳頭敲打窗戶。就像在讓她認清血肉之軀的自己有多麼渺小,紫織那眼神失去光芒的悽慘表情,映照在眼前車窗上。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一陣讓豪華轎車上下激烈搖動的衝擊。沒能順利倚靠在門邊的紫織,撞上了搖晃中的豪華轎車後車窗,讓她頓時無法呼吸。大型豪華轎車如同字面被炸飛了。車頂、車壁、架子,她的身體四處碰撞,毫無招架之力。

  碎裂的玻璃掩蓋了豪華轎車的地毯。只要一動就會割傷肌膚,流出鮮血。

  室內燈破裂,視野中只剩下從窗外透進來的火焰。她大口喘氣,全身痛到不行。

  一直到遭遇這種事,紫織才像被痛苦說服般領悟到。

  「原來如此,你想殺了我。」

  梅忒黛無法自己解除跟主人的契約。然而,只要主人一死,契約實質上就會變得無效。

  梅忒黛判斷紫織作為主人「派不上用場」,於是就像處理不良零件一樣將她排除掉。

  呼吸困難的紫織猛烈地咳嗽。喉嚨好像被什麼堵住而吐出溫熱的東西,她流了比想像中還要多的血。每次微弱呼吸,就會聞到一股猛烈的鐵鏽1味,

  讓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即使面臨這樣的狀況,依然沒有人來救紫織。所有人都被完美地誘導,沒有人會將注意力移到這邊。

  雖然梅忒黛沒辦法殺死主人,但能夠擴大解釋命令。所以,她選擇了有可能將紫織卷進來的手段,將她逼上絕境,並採取會讓救援來不及的行動。

  好熱。車子大概因為剛才的衝擊而翻轉,導致原本完美的氣密性遭到破壞。身體變得動彈不得。

  「會死。」

  紫織低喃。

  好暗、好熱、好痛苦。

  已經不行了。只要接受絕望,至少能變得輕鬆一點。

  吸氣、吐氣。

  或許人類本來就沒有什麼容身之處。

  感覺要是放棄,至少能變得輕鬆一點。

  這個時代對想活得像個人類的人太嚴苛了。

  可是,紫織卻將新人與蕾西亞的關係誤會得太淺薄。其實在被逼到得放棄什麼東西的時候,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就不曉得自己究竟遺落了「什麼」。

  對梅忒黛的目的而言,紫織不過是狀況陷入不利,就能隨時捨棄的存在。所以,被拋棄的她才會死。一試著將自己的狀況對比到新人與蕾西亞身上後,紫織不知為何擔心得不得了。他將來是否也會面臨這樣的結局呢?

  「我不想死。」

  明知道不會沒有人聽得見,淚水還是持續溢出。

  不過,伴隨著令人顫抖的熱氣,一道光線照射進來。

  「紫織!」

  新人將上半身探進車內,將手伸向紫織。附近依然有如火之地毯一樣在燃燒,他的臉也被焦煙燻黑。

  紫織心裡湧起一股想像嬰兒般大哭的炙熱衝動。雖然痛苦不已,卻能獲得解脫,她使出渾身解數挪動身體。

  經歷了數不清的失敗,她只有一件事情沒做錯。

  紫織沒有抓住少年的手,而是攀附在他的胸膛。發不出聲音的她劇烈咳嗽,眼淚撲撲簌簌地流下。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紫織以強烈到無禮的力道,緊緊抱住他的身體。

  *

  海內紫織搭乘的豪華轎車,被卷進貨機的爆炸。雖然從燃燒的主翼掉下來的引擎,並未直接砸到車頂,但還是在壓毀車體前半部後爆炸。車子熊熊燃燒,紫織也被這道衝擊吹飛了兩公尺。

  她能保住性命,主要得歸功於車體的堅固,再來就是遠藤新人及時趕來救助。

  護衛的傭兵們也因此將新人當成人類對待。

  新人目前正待在紫織被送去急救的醫院裡。他讓蕾西亞的裝置變形成球形,再從內部進去營救紫織。話雖如此,在火中待上數十秒,難免還是會受到嚴重的燙傷。

  他的膝蓋以下和手肘前端,貼滿了再生材質製作、類似貼布的膏藥。幸好有及早接受治療,但還是得靜養半天。

  紫織被轉進謝絕會面的加護病房。她剛被送到醫院時,接受了將近六個小時的手術。

  新人與機場警察在醫院作完筆錄,他終於給警察添麻煩了。雖然他按照蕾西亞指導的重點一一應答,可是無論再怎麼找藉口,再怎麼改竄資料,都還是有好幾十人目睹他無照駕駛。再加上硬闖入場閘門跟入侵通關前的貨物區域,更是沒有酌情量刑的餘地。

  醫院走廊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

  新人知道來的人是誰,身體也自然僵住。

  他一看向來人的臉,就被大步走過來的遼揪住衣領。

  「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即使平常不會談論紫織的話題,遼依然是她的哥哥。一想到若是彼此立場互換,新人就只能出言道歉。

  「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好久沒看見好友露出這種表情了──這種好像要殺人的眼神。

  「那台hIE在哪裡?」

  「蕾西亞不在,我們會當成她沒來過這裡。」

  「不在?別開玩笑了!事情都鬧得這麼大了,那些傢伙居然還把責任推給主人溜了?」

  「蕾西亞做的事情,是我的決定。」

  腹部被人打了一拳,新人身體彎曲。遼揪著他的胸口將他抬起來。

  「你到底在幹什麼!」

  新人無法反駁,只能別開視線。因為他到現在還是喜歡蕾西亞。

  「喂,你們在幹什麼?」

  名叫堤美佳的女子,將身體插入兩人之間。

  「遼少爺當時不在場,所以不知道,衝進火海里救出紫織小姐的,就是這位少年啊。」

  按照堤的說法,她對自己遭到欺騙並差點害死紫織感到十分羞愧。同時也是她救了差點被PMC傭兵押上車的新人。

  「你不是去救紫織,只是碰巧救了她而已。」

  好友是正確的。即使親眼目睹蕾西亞強到離譜的電子戰能力,以及梅忒黛的戰鬥力,他依然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承擔這分責任。

  「阿遼說得沒錯。」

  「這麼一來,你應該明白了吧,那些傢伙只要有理由就會殺人。你真的打算將人類出賣給hIE嗎?」

  蕾西亞擴大了新人的世界。然而,那並不代表蕾西亞她們對人類社會有益。正因為蕾西亞級hIE位於新人所知的社會「舉止」外側,所以才會跟紫織他們這些為此感到不安的人產生衝突。到最後,就會跟他透過高速鐵路車窗看見的風景──人類長期建構起來的巨大經營起衝突。

  不過,新人心中不成熟的清高部分吶喊:

  「奇怪的不是蕾西亞她們,而是只有那個梅忒黛。」

  正因為遼與新人認識十年以上,才讓他有撕裂般的痛苦。

  「我一直都不太關心妹妹的事情。可是,正因為如此,你更應該要站在她那邊吧。」

  人際關係並沒有那麼單純。對新人自己、妹妹、遼、健吾,以及紫織而言,都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人類的容身之處,就是人類的身邊。所以,新人才跟那些親近的人聯繫在一起。

  持續在生氣的遼,突然露出懦弱的表情。

  「你還記得之前那隻狗的事情嗎?」

  與人之間的聯繫──遼大概也在想著相同的事情。

  兩人在紫織的病房前,咽下痛苦的回憶。即使腳步變得如此搖搖晃晃,新人依然無法割捨蕾西亞,為此他痛苦得無法自持。

  「紫織就在那間加護病房裡,去看看她吧。」

  新人忘不了紫織爬出燃燒的車子時,那憔悴的表情。

  親近的人也出現犧牲。切身體會到這一點,腦袋裡的某處依然處於麻痹狀態。

  新人與遼的關係,是在小時候透過火焰連繫在一起。然後,兩人在那多到無意義的時間裡,成為彼此的容身之處。

  但是,他們逐漸變成大人,開始漸漸踏進人類世界的嚴苛部分。

  因此,不可能永遠跟以前保持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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