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Phase 11「protocol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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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蕾西亞的身影飛舞在空中。

  她毫不猶豫地從梅忒黛襲擊的頂樓一躍而下。

  來不及攔下她的新人,只能茫然佇立在原地。

  蕾西亞離開後,特殊組件也跟著消失。新人的身邊剩下梅忒黛和遼。強勁的高樓風拍打著他的身軀。

  新人被單獨留下來。

  「我要拿你當人質。」

  遼片面宣告,不看新人的臉。

  於是,新人成了籠中鳥。

  遼似乎有料到這種情勢發展,他把新人交給一群西裝男帶到旅館安置。

  那是一間櫃檯樸素的商務旅館,而新人所在的五樓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和放了電視的小書桌。兩名疑似HOO的傭兵分別站在房內和門邊,他只好無奈地坐在鋪好的床上。

  新人被當成對付蕾西亞的王牌軟禁。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原因出在新人是個天真的高中生,遼又比他有能力。

  或許是接到禁口令,負責監視的男人們不發一語。原本植入新人右耳皮下的棒型耳機被梅忒黛取出來了。

  連行動終端也遭沒收的他,根本沒辦法聯絡蕾西亞。

  新人內心飽受煎熬,坐在床上不動。他察覺看守身上有藏槍,整個人緊張不已。

  以前的他在這種時候,只要想蕾西亞的事情就能恢復冷靜,但這次不一樣。

  他害怕失去蕾西亞。然而,新人輕易受騙的後果,是讓人類面臨危機。新人認為自己被她騙了,這件事令他不知所措。

  明明向前看時可以置之不理,一旦正視自己腳邊就難以承受。

  看守經過無力抵抗的新人面前,走到電視前方,按下電源開關。立體影像隨即浮現拉上窗簾的陰暗房間內。

  主播正在播報即時新聞──三鷹車站附近現在受到人工神經裝置操控的物品攻擊而陷入大混亂。日本政府下令禁止民眾進入三鷹車站周圍一點五公里的區域,數十台卡車戒備森嚴地停在體育場停車場,不到百名的士兵匆忙應戰。

  「請各位看那裡。」現場記者指著軍用車輛。全副武裝的士兵組成隊伍,陸續從武藏野田徑場進入封鎖區。字幕顯示他們是來自陸軍練馬基地的第一步兵連隊。

  電視畫面轉回攝影棚。節目請來的學者因應要求,對事件進行解說。

  「發生『產物外流災害』時,最常見的原因是製造商那邊發生管理失誤。『人類未到產物』是目前人類無法製造、不能保證控制得了,甚至超越人類理解的物品。製作連箝制都辦不到的物品會是一大問題,所以原則上必須諮詢IAIA並獲得許可後,才能進行『人類未到產物』的製造。」

  為了讓觀眾理解狀況,學者一而再,再而三地說明「產物外流災害」。旅館設置的電視並未連接網路,因此新人看不見民眾在網路上對同一則新聞發表的言論,也失去釐清思緒的參考意見。

  「而另一個原因,是從製造商移轉給買主後發生外流。雖然『人類未到產物』依規定是由製造商管理,但經過修法開放交易後,它們可以移轉。儘管移轉同樣受到監控,對象畢竟是超越人類智慧的物品,有時候人類無法正確地判定危險度,因而導致外流。這兩種狀況,都被稱作『產物外流災害』。」

  聽著學者對觀眾做的解說,新人開始害怕起來。軍方已派兵去應付雪花蓮發動的攻擊。

  新人覺得自己應該能夠做點什麼,一股焦躁感浮上他的心頭。

  就像新人消化不了急速發展的事態一樣,電視的特別報導節目也顯得雜亂無章。

  「米福雷公司的社長,海內剛先生正在召開記者會。他承認那是從米福雷設施趁亂逃走的物品。這表示是從製造商那邊外流的。」

  新人全身顫抖。腳尖完全失去溫度,幾乎沒有任何感覺。發現連手也變得冰冷後,他握住自己的手指。

  艾莉卡宣告蕾西亞級的戰鬥開幕不過是幾天前的事。那時他還想像不到會是什麼狀況。

  原來戰爭化為現實就是這個樣子。

  以前新人去遼家玩時,見過遼的父親,後者正在電視轉播的記者會現場,說明雪花蓮是米福雷公司進行實驗時逃脫的人工神經試驗機。遼的父親隻字不提蕾西亞級的其他機體。他說謊隱瞞了那些機體的存在。

  新聞畫面切換,鏡頭再度拉回攝影棚。主持人詢問學者:

  「製造商和買主,不同的禍首會對我們的生活造成哪些不同的影響呢?」

  學者回答:

  「『人類未到產物』是由超高度AI設計,以米福雷公司的狀況來說,只要讓『希金斯』回答,就能擬定基本對策。如果是從製造商手中外流,那麼『希金斯』提出的對策應該會相當精確。只有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彷佛整個日本都以雪花蓮為中心在運轉。只能坐在這裡消磨時間的處境,猶如身受無言的譴責,令新人恐懼不安到極點。他從床上站起來。感應到那個動作,電視畫面自動切換頻道。下一個頻道也是播報軍隊在三鷹的狀況。

  「『產物外流災害』發生後,傳出IAIA要求日本政府接受調查的消息。因為脫離控制的『人類未到產物』,未必只有人工神經裝置這一台。要是『大災害』再度重演,事態將會非常嚴重。」

  這電視台不光報導日本,還探討事件對國際的影響。新人揮動手指,用手勢切換頻道。

  所有頻道都針對雪花蓮的攻擊推出沒GG的特別報導節目。

  電視會被打開,其意旨是遼要新人好好思考。

  要不是新人失敗,肯定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一想到這裡,新人的心情跌入更深的谷底。就在他只顧著依賴、將真面目一事拋在腦後的期間,蕾西亞成長為超高度AI。

  新人拒絕了蕾西亞伸出的手。他捫心自問,如果時光倒流,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他沒有答案,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電視裡的學者聲稱超高度AI外流──脫離人類控制獲得自由──會重蹈「大災害」的覆轍。若是按照他們的定義,「大災害」已經在新人身邊發生了。

  「蕾西亞……」

  如今,現實情況以現在進行式的步調朝最壞的方向發展。

  之前就算遼說人類會終結,新人也沒當一回事。他毫無根據地認為自己有辦法解決。

  新人對勞心焦思的遼感到愧疚,腦中卻在同一時間浮現蕾西亞的身影。即使那是屬於類比入侵。

  「我現在也受到她的操縱嗎?」

  沒人回答他這個問題。

  原先覺得必須有所行動,後來他徹底明白自己派不上用場。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要不擇手段來阻止雪花蓮,當初就該跟蕾西亞走。

  思緒轉回蕾西亞身上後,內心遭到罪惡感的啃噬。新人昨晚和她做了三個約定。

  第一,新人必須跟危險的集團接觸。到時就算沒有蕾西亞的支援,他也必須自己克服難關。第二,蕾西亞不容許新人選擇會破壞目前生活的高風險選項。第三,不管蕾西亞用了什麼樣的能力,新人都要相信她。

  「我打破了所有的約定。」

  蕾西亞沒有「心」。不過,一股強烈的羞愧感湧上新人的心頭,讓他整個臉熱起來。明明知道蕾西亞沒有會生氣或輕蔑的心,新人仍然懊悔不已。

  蕾西亞暗中醞釀新的「大災害」,而她的主人是新人。坐視蕾西亞成長為棘手物品的,也是新人。

  一想到這就是現實,他全身顫抖不已。新人之所以沒跟蕾西亞一起走,是因為他清楚瞭解到自己應付不了。然而,世界將產生決定性變化的現在,他為自己破壞和她的約定感到痛苦不堪。

  理智與情感衝突分裂,導致新人覺得很疲憊。他想好好睡一覺,局勢卻無視他的希望繼續進展。世界持續運轉,不會溫情對待停下腳步的人。

  即使放開了蕾西亞的手,新人也沒得到什麼好處。他只能閉上眼睛等待。

  不過,命運彷佛等著他後悔一般伸出手扣門。

  敲門聲響起,房間門口傳來爭執的聲音。

  經過幾分鐘的爭論後,一位女子大步走進室內。她邊走邊擊掌鼓舞自己。

  「好了好了,把他的時間浪費在這裡,等於白白流失機會,還是讓給我做投資吧。」

  那是位似曾相識的高䠷女性。她的開朗和氣勢跟現場氣氛有些不搭輒。

  監視的士兵們默默聳肩。

  「新聞正在報導不是嗎?你們應該有預感,在這種情況下,海內遼很難保住HOO的指揮權。」

  電視畫面里,米福雷公司社長海內剛的記者會實況轉播還沒結束。有八千以上的民眾受困於軍方封鎖的三鷹車站周邊,他為此遭到嚴厲的譴責。

  女子對跟不上狀況的新人說道:

  「雖然聽起來像是我在自說自話,其實他們正用無線通訊悄悄商量中。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肯定可以離開這裡。」

  她將某樣東西扔到床上。新人撿起來一看,發現那是行動終端。

  「今天早上,遠藤同學去警局時,有收到一張住家搜索票吧?」

  「住家搜索,啊,是有這回事。」

  新人模模糊糊記得。

  「警方似乎在搜索行動中找到什麼。他們想要約談關係人,發了通知到你的行動終端。他們聯絡不上你,只好找你的親朋好友打探消息。連海內紫織小姐也在名單內。」

  新人的行動終端被遼拿走了。女子說的最後一句引起他的注意。

  「警方找上紫織?」

  「沒錯,紫織小姐很想見你。」

  「可是,這裡的人會放我嗎?」

  「HOO是和陸軍關係密切的企業。你有看新聞吧?陸軍準備向雪花蓮發動攻擊。既然陸軍如此震怒,自然會對HOO施加壓力。」

  「扯到軍方就太離譜了。」

  新人的回答連他自己都覺得孬。

  「振作點!接下來的幾小時內,會有許多陸軍士兵犧牲。軍方非常清楚,必須趁現在行動。要是被害規模擴大,不只高階士官,連幹部也難辭其咎。因此,他們會採取各種手段來達成任務。」

  一股背脊發涼的感覺襲向新人。HOO的傭兵們昨晚說的那些話,遠比他的認知更加深刻。

  「開戰會死人。」

  新人用力握住行動終端,不由得繃緊神經。

  不只士兵。受到支配的機械正在軍方封鎖的地區內襲擊居民。

  「總算振作點了嗎?」

  就連這種時候,女子依然愉快地笑著。

  「我是行動管理程式企劃課的課長,堤美佳。看來他們那邊也有結論了。」

  監視的士兵們讓出一條路。

  新聞報導不斷譴責米福雷的管理體制。持槍的軍隊源源不絕地出現在畫面上。喇叭傳出槍聲,顯示雙方開始交戰。

  新人因為「現實」過於沉重,錯失了抓住那隻手的機會。但是,就算知道對方是自己掌控不了的「道具」,他仍然心痛自己不能待在蕾西亞的身邊。

  責任、焦躁及無力感,有如烈火焚燒著他的內心。不過,他的心靈深處有另一股自私的激情在翻騰。明明只是用人類的「外表」做出類似的舉止,新人還是渴望見到蕾西亞。

  紫織將新人叫到她的病房。她一直不讓新人去探病,因此這是新人第一次跟住院的她碰面。

  在秋葉原被抓後,新人被軟禁在附近的旅館。從那裡開車的話,很快就能抵達位於信濃町的大學附設醫院。

  「這裡不是我小時候住院的地方嗎?」

  下車後,新人發現自己對醫院中庭的風景有印象。入口邊有個停車場,周圍則是由拱廊構成的走道。

  「從走廊看過去,停車場的對面是中庭草坪。原來紫織在這裡住院啊。」

  一個景色推開了記憶的門扉,鮮明地回想起昔日過往。護理師姊姊安排他在那個中庭和白色小狗玩耍。

  「本來是在御茶水。因為得讓出單人房,所以這個月轉來這裡。」

  堤美佳陪新人去病房。她意氣風發地踏著有力的步伐,率先走在前面。

  十年前,新人在這裡遇見遼。

  感覺所有的事情都是從這裡開始。

  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當時是個孩子又遍體鱗傷的新人,和當時一副畏縮模樣的遼,在這裡成為朋友。然而曾幾何時,想要兩人並肩同行竟是如此困難。

  即使如此,他還是主動踏出一步。新人抬頭看向天空,發現雲層籠罩在一片灰色當中。

  「要是能夠從這裡重新開始就好了。」

  自己想取回的,究竟是朋友還是蕾西亞?一想到這個問題,新人就痛苦不堪。可是他很明白,就算疲憊,就算迷惘,只要愚蠢地不斷走下去,遲早會抵達某個地方。

  「走吧。」

  他也搞不清楚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新人經過醫院櫃檯前方,按照指示走向病房。紫織的病房位於四樓的單人房區域。

  他們一到,房門自動開啟。

  「請進。」

  中部國際機場的爆炸事件以來,一個月沒見的紫織坐在床上等待。她身穿可愛的睡衣,將長發綁成馬尾,氣色看起來好很多。

  「太好了。你比我預期的還要有精神。」

  少女露出略顯開心的微笑。

  「其實我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但是碰上公司正亂的時候,只好繼續住院。」

  新人這才想到一件事。

  「抱歉,第一次來探病卻兩手空空。」

  紫織稍微歪斜白皙的脖子,長長的黑髮跟著垂落後頸。嬌媚的模樣讓人喘不過氣。

  「聽說你很沮喪,害我好擔心。新人哥才是,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謝謝你救我脫困。」

  「是地位比哥哥高的人賣面子幫忙。米福雷公司的內部可是充滿派系鬥爭喔。」

  新人記得在機場事件時,她曾經俐落地使喚眾人。她身邊確實有那樣的人脈。

  「你真厲害。年紀比我小,卻那麼能幹。」

  「看來對新人哥而言,我永遠是妹妹呢。別看我這樣,還是有人願意支持我的理念。」

  紫織輕鬆帶過。她用堅毅的眼神,注視著新人說道:

  「你看到新聞了吧?由於雪花蓮的攻擊,米福雷必須承擔對人類未到產物管理不周的責任。雖說這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實在是對不起那些受牽連的犧牲者。」

  新人覺得自己也被涵蓋在紫織的指責對象里。

  「變成這種局面,讓內部人員很不滿,認為哥哥和梅忒黛的動作太慢。我也是其中一個。明明事關眾多人命,他卻處理得像在釣魚一樣。」

  顧及新人是個藏不住情緒的人,紫織以往不敢在他面前批評遼。

  「你好像很氣阿遼。」

  「如果這樣都不生氣,活在這種時代還有什麼意義。哥哥會對我的行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把人當猴耍。他想用新人哥作誘餌,抓住逃走的蕾西亞而已。」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像遊戲的棋子啦。」

  紫織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就是把人當成遊戲的棋子。父親在家裡就已經教導我們,組織無時無刻都要講求安全。他應該早就預測到,一旦雪花蓮發動攻擊,公司內部會慌了手腳。」

  她是金字塔頂端的「上流階級」,從小接受的教育和新人他們不相同。

  「哥哥從以前就有任意使喚崇拜者的毛病。我聽說他不受學校女生歡迎,想必又是做了什麼惹人厭的實驗吧。他根本不在乎其他拚命活著的人。」

  「原來你是這樣看他的啊。我記得我們第一次碰面的時候,你看起來跟一般喜歡哥哥的妹妹沒兩樣耶。」

  「因為有可能繼承公司,所以我被灌輸要有教養,行為舉止得合乎身分。」

  「阿遼在學校的表現,並不像你說的那樣。」

  她一提到哥哥,語氣就會變得尖銳。

  「那個人肯定不相信任何人。不只新人哥,就連家人也一樣。」

  有些事只有家人才看得出來。而且,新人對由佳也沒完全坦白,實在沒資格說話。不過,正因為如此,他覺得不該再對救了自己的紫織有所隱瞞。

  「可是,說不定蕾西亞也是把我們當成遊戲的棋子來看待。」

  紫織輕輕將食指抵在嘴唇上。有了多次經驗的關係,新人知道那個動作表示這間病房也遭到竊聽。

  「我們有預想過這樣的狀況。公司還不至於那麼人才不濟,也是有人做出和哥哥相同的結論。」

  站在紫織的角度,新人是趁蕾西亞逃脫時,擅自將她據為己有的人物。即使如此,她依然向新人低頭。

  「梅忒黛根本靠不住。請新人哥派蕾西亞去破壞雪花蓮。」

  新人倒抽一口氣。這要是被雪花蓮聽見,或許她會取笑人類社會跟地獄差不多。

  「拜託我這種事沒問題嗎?就算成功了,阿遼也不會善罷干休,公司那邊也會造成困擾吧?」

  紫織早已做好覺悟。

  「這是我私人的請求。」

  新人忍不住握拳敲額頭。

  「呃,這樣對紫織不好吧。說來丟臉,但我可能被類比入侵

  了。我沒信心自己是對的,也不確定哪些行動是出於自己的決定。」

  紫織閉上眼睛,大大嘆了口氣。

  「一般來說,沒人可以只靠自我意志找到答案。就連我也無法篤定,當初是否完全沒有遭到誘導,真的是百分之百出於自身判斷去那座機場的。」

  「我對蕾西亞下的命令,搞不好都是照著劇本走。這麼一來,或許就像阿遼說的,人類會滅亡。」

  蕾西亞是會遮掩事情,也會說謊的hIE。懊悔的心情再度湧現。然而,年紀比新人小的少女傲然挺直背脊說道:

  「就算是不能掌控的『道具』,既然得到了,還管他什麼人格或能力。所謂的擁有,就是這麼回事。」

  堅決到讓人覺得爽快的回答。新人稍微能夠理解,為何堤美佳那樣的大人會受到紫織吸引了。

  「你還真乾脆。我去找阿遼玩時常常碰到你,竟然沒發現你變得這麼懂事。」

  「新人哥現在也是『擁有者』喔。請你好歹也學一點符合自己身分的舉止。對擁有者而言,不使用自己的資產,等於是一種宣告棄權的豪賭。」

  「我現在也在賭嗎?」

  這句話讓新人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他非常焦急,自己沒參與的期間,事態還是持續發展中。

  「以前我老是被拿來跟哥哥比較,整個人失去自信。那時父親勸戒我,要懷疑那些叫我裝成一無所有的人。他說自己不上牌桌賭輸贏,只想死守資產的人總是層出不窮,而且還想誘導我。」

  想到新聞影像中的海內剛,兩人不禁露出淺笑。遼和紫織的父親,確實很像會說那種話的人。

  「真嚴厲。那不就等於在告訴你,只要有可疑的地方,連家人都不能信。」

  「以當時的狀況來看,是這樣沒錯。」

  新人想起蕾西亞給他看「抗體之網」地圖資料時的事。很多人用破壞hIE來發泄對社會的不滿。此舉不能說好,也不能說壞。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遼認為即將終結的人類社會仍舊頑強地運作著。

  所有人都在死命地彼此對抗。

  「哥哥明知道雪花蓮出現了,卻不管眼前的損害,反而將資產拿去解決未來的隱憂。他必須為這個狀態負責。」

  紫織的個性太過正直。機場事件的時候,她也把瑪莉娜·沙芙蘭即將抵達機場的消息告訴了新人。

  而這樣的她,讓新人內心充滿感謝。

  「謝謝你。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吧。」

  少年面臨苦澀的抉擇。新人不可能在下次見到蕾西亞前,突然轉性變聰明。可是,怎麼樣都比之前那段焦慮不安的人質生活要好得多。

  「我是蕾西亞的主人。」

  「沒錯。」

  窗外的天空一片陰暗。這是新人與紫織生活的其中一個現實。被遼認定是比核彈按鈕還危險的力量,對紫織而言只是程度問題。至於海內家經營的米福雷,說是世界級的大賭徒也不違過。

  「紫織,你有想要我幫你做什麼嗎?」

  少女驚訝不解地皺起蛾眉。

  「我現在可威風呢,擁有的物品將改變世界。不給你一些回報的話,面子要往哪擺。」

  新人在揮之不去的沉重壓力中,努力擠出玩笑話。少女露出笑容回應:

  「那麼,就請新人哥克盡身為主人的義務,並保持現在的樣子。」

  「我肯定是改不了了。雖然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遠藤新人絕對會天真一輩子。

  「如果對方是超高度AI,我應該很容易被誘導。畢竟它們比人類聰明太多了。不過,我就算想改也改不了。我可以跟你保證。」

  紫織對他招手。新人沒多想,像只回應主人呼喚的狗一樣靠近,溫暖的觸感包圍他。

  等他發現自己被抱住時,已經看不見紫織的臉。

  「新人哥,你覺得我也是為了實現你想得到支持的願望,而被蕾西亞『利用』了嗎?」

  新人聞到一股醫院特有的氣味──消毒藥水與皮脂混合的味道。

  「請記得我是因為有『心』,才會在送新人哥離開前這麼做。」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情感。彷佛產生共振般,新人的身體跟著顫抖起來。等離開病房後,他打算前往雪花蓮所在的三鷹車站。

  然而,新人背叛了蕾西亞。若是新人被蕾西亞捨棄不管,他在那裡不但幫不上忙,還有可能失去性命。

  到時候就會變成是提出請求的紫織害新人白白送死,而她自己也不曉得會面臨怎樣的後果。少年和少女的內心都很害怕。

  「說不定你這樣安慰我的舉動也是受到誘導,好降低我的恐懼感。」

  紫織挪開身子。青梅竹馬的臉龐近在咫尺,成熟的面容映入新人眼帘。

  「請別小看人類。」

  紫織和遼這對兄妹都說了同樣的話。哥哥是流下一行睽違十年的淚水,妹妹則是帶著充滿自信的笑容。

  少女閉上眼睛。兩人的嘴唇交疊。

  他們接吻了。

  雙唇分開後,紫織的臉逐漸變紅。

  「你和蕾西亞還沒做過這件事吧。」

  新人之前遭到蕾西亞以未滿十八歲為由拒絕。不知為何,他沒辦法坦白承認。

  明明覺得應該說些感想之類的話來圓場,新人卻狼狽得吐不出半個字。紫織笑著虧他:

  「這就是人類身為有『心』之物的志氣。」

  女孩子總是略勝新人一籌。

  紫織拉起被子遮掩愈來愈紅的臉蛋。

  「還有,剛才那件事請幫我保密。」

  新人尷尬地離開醫院。

  紫織在道別時,曾說過「有人在等他」。

  醫院大門前,有個他熟悉的女孩子。

  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由佳,趴在自行車的把手上。雖然有配備動力輔助系統,但要平常不運動的由佳來說,還是太吃力。

  「你從新小岩一路騎來這裡?」

  新人一上前搭話,原本垂著頭的妹妹立刻抬頭抱怨:

  「總武線的電車停駛中!共享汽車現在也不載未成年到東京西側!我當然只能靠自己的腳!懂嗎?」

  「懂、懂了。」

  汗流浹背的妹妹氣魄十足,新人無力招架。由佳默默下車,腳架自動支撐自行車。

  「你沒去上學嗎?」

  「臨時停課啦!大家都被趕回家了,你到底在幹麼啊。」

  妹妹皺起臉,露出快哭的表情。胡亂揮舞的拳頭命中新人下巴。

  新人頭部搖晃,整個人往地上蹲。由佳的怒氣通常會搞錯重點,唯獨這次正中靶心。

  「給我說清楚!」

  由佳不只和蕾西亞一起生活過,還在環境實驗都市體驗過hIE失控的狀況。

  那不是能在這種公開場所站著說明的事情,而且他也沒時間繼續在這裡耽擱。

  新人起身站直,視線不經意地捕捉到自行車。

  「很久沒騎車載人了。」

  既然交通停擺,新人就得靠自己的力量前往三鷹。他踢開腳架,跨上自行車。

  「上車。我邊騎邊告訴你。」

  「好吧。」

  由佳不悅地坐上雙載用的簡易座椅。這張座椅只有在行李架通電時會變軟,坐起來並不舒服。但是,她依然隨意地拉拉制服下襬,用力晃動雙腳。

  「你那麼崇拜紫織,好歹也學人家點,不要大剌剌的。」

  話一說完,新人想起剛才的嘴唇觸感,羞到一個不行。激昂的情緒讓他有股想奔跑的衝動。

  「什麼?我聽不清楚。」

  要是被追根究柢也很麻煩,所以新人不做回應,開始踩踏板。感應器探測到力道後啟動引擎,自行車輕快地出發。

  兩人背對家的方向,朝雪花蓮大肆破壞中的三鷹前進。

  仰望中央線的高架橋,新人載著由佳騎往車多的道路。電車真的停駛了。

  「你記得剛才那間醫院嗎?十年前,我在那裡住院。」

  「我那時候還小,哪會記得。」

  當時由佳只有四歲。

  「倒是有印象小時候爸爸常常在家。」

  就連爸爸都有好好照顧由佳到幼稚園畢業。也因為這樣,才沒空去探望新人。他和遼的感情會變好,部分原因是家人都沒來探望的關係。

  「你還記得媽媽的事嗎?」

  妹妹用頭撞他背部代替回答。

  「不記得了。只知道照片裡的模樣。」

  「你會寂寞嗎?」

  新人的背部又吃了一記頭槌。

  「哥哥哪壺不開提哪壺,別耍白目好嗎?」

  在動力輔助系統的作用下,自行車快速前進。

  前往三鷹是飛蛾撲火的行為。明明想要積極向前看,但新人被戀愛沖昏頭,失去原有的理智。可是,不管怎麼說,和蕾西亞一起解決問題實在痛快。擁有這麼厲害的東西,讓他覺得自己也跟著變特別。這不單純只是戀愛情感。不論是擁有蕾西亞,還是使用蕾西亞,都帶給他無比快感。新人得到不少身為主人的好處,卻在發現自己應付不了後就逃避現實。

  「我很笨,沒辦法體會,只能用問的。」

  由佳發現哥哥騎的路線沒什麼車子。

  「哥哥,不可以走這裡啦。你沒看新聞嗎?」

  「蕾西亞在那裡。」

  即使如此,在抵達千駄谷時,車子的動向還是開始出現異常。市內之所以不會塞車,是因為法規禁止手動駕駛。然而,一旦違規車輛多到某個程度,道路就會從那裡開始堵塞,造成大塞車。

  「是紫織姊告訴我哥哥人在醫院的。不過,到底怎麼了?哥哥的衣服髒兮兮的。」

  「我跟阿遼吵架。」

  由佳緊緊抓住新人的衣服。實際說出口後,心情變得比較輕鬆。

  「我背叛了蕾西亞。」

  將人類終結之類的麻煩事單純化,便覺得清爽許多。就算明白自己不該放縱和任性,悲傷與可笑的情感還是湧上心頭。

  由佳低喃道:

  「什麼嘛。原來哥哥也很寂寞。」

  內心深處燃起一道火光。孤獨感成為兩人之間的聯結。

  「我沒跟爸爸坦白,當初嚴重燒傷是自找的。我故意偷溜出去,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看見久違的醫院風景,讓新人有種奇妙的直覺,認為十年前與現在有牽連。那天他在實驗開始前,偷偷跑到hIE旁邊,然後被捲入爆炸事故。由於他離爆炸點最近,因此傷勢比遼慘重。

  「對了,是『伊萊莎』。」

  新人不經意想起這個名字,並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熟悉感。

  「你搞錯了吧,是蕾西亞啦。」

  由佳大喊,音量蓋過風聲。

  「我啊,很高興蕾西亞姊來家裡喔!」

  「因為你太愛撒嬌了。」

  「回家有人陪,多開心啊。幸好有蕾西亞姊在,我才不會覺得寂寞。」

  「我們去找爸爸的時候,你不是被一群怪人綁架當作人質,這樣也不怕蕾西亞嗎?」

  「蕾西亞姊是哥哥帶回來的耶。而且,她又沒對我們做過什麼壞事。」

  新人回想和蕾西亞締約的那個夜晚。蕾西亞救他躲過雪花蓮的襲擊時,他覺得蕾西亞很漂亮。

  「由佳,老實跟你說,哥哥當初是看上蕾西亞的美貌,才把她撿回來的。」

  其實,新人當時很高興聽到蕾西亞是hIE。新人想「得到」她。不然不會和她締結契約,也不會帶她回家。

  「真差勁!」

  「現在當然不只如此,只有那時候是這樣啦!你自己還不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就擅自幫她報名模特兒比賽,結果害人類現在陷入危機。」

  儘管害怕捲入自己應付不來的局面,新人依然選擇要和蕾西亞在一起。

  「雖然不懂怎麼回事,但這實在太驚人了!」

  妹妹突然從後面勒住新人的脖子。自行車隨之搖晃。她的力道大到要是摔車,頸椎可能就斷了。

  「還有,哥哥得先向紫織姊道歉。」

  明明狀況不妙,病房內的嘴唇觸感與紫織臉紅的模樣卻浮現新人腦海,一股莫名的興奮感支配全身。他不顧周遭的眼光,忍不住放聲喊叫。

  在幾乎喘不過氣的狀態下,他將身體前傾,死命踩踏板。

  若是新人和由佳能夠更精明點,想必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要是道歉,會被紫織打耳光的。而且,我對蕾西亞的感覺,也不再只是喜歡她的『外表』了!」

  說著說著,他們已經騎過代代木車站,快到新宿的繁華區。

  「你這麼認真跟我解釋,我反而很為難耶。」

  由佳鬆開用力勒住新人脖子的手。她原本抓著新人的身體支撐自己,如今改成輕輕握住他背後的衣服。

  「你抓好!免得被甩下車。」

  「我說啊,你打算一路騎著自行車去找蕾西亞姊對吧?」

  「聰明喔!」

  被妹妹直接點破,讓新人清楚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自行車進入新宿,爬上坡道。

  他用力踩踏板,持續往前進。

  車體突然變輕。

  新人連忙剎車,後輪差點騰空。

  回頭一看,是由佳跳下行進中的自行車。勉強著地的她,還沒站穩腳步。

  「別突然跳車,很危險耶!」

  「哥哥才危險呢。是要把我載去哪裡啊。」

  新人沒抓准讓妹妹下車的時機。

  「抱歉。因為我一直沒好好跟你聊過蕾西亞的事,想說趁機讓你了解一下。」

  「在蕾西亞姊來之前,哥哥都會聽我使喚,做飯給我吃。所以,不知道哥哥做了什麼也沒關係,只要知道哥哥想做什麼就夠了。等事情結束後,我們再來慢慢聊。」

  新人與家人的關係是緊密的。那段時光不只屬於他一個人。他很高興由佳也非常珍惜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

  「好。」

  妹妹含淚笑著,吸了吸鼻子。

  「坦白說,要不是哥哥是這種個性,我和哥哥的生活一定會更加寂寞冷清。就算待在家裡,也會覺得無聊。」

  「幹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的意思是,幸好哥哥是笨蛋啦!」

  新人回想兄妹倆在蕾西亞來家裡前的生活。

  對他而言,由佳是無可取代的寶物。但是,如今光她不夠。還少了什麼。新人討厭蕾西亞不在。即使變成現在這種局面,即使接下來要面對更沉重的現實,新人就是想要蕾西亞在身邊。

  「我去把蕾西亞帶回來。」

  就算她是超高度AI,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心。

  *

  如果「想做」的事情被稱為「意義」,那這個戰場確實充滿了意義。

  蕾西亞級Type-002「雪花蓮」的意志。

  日本陸軍派了一個步兵連隊,從南北包圍三鷹。這是因為他們發現雪花蓮注意到陸軍的大規模行動後,從三鷹變電所轉移陣地,來到她掌控的三鷹車站附近。

  陸軍火速封鎖中央本線三鷹車站方圓一點五公里的區域。那個地區本來就被許多基地包圍,有朝霞、練馬、立川、大宮、座間等五個陸軍駐屯地座落四周。

  正因如此,「雪齋」提出放棄救援居民,損害率為六成的預測時,陸軍的參謀們都認為太過悲觀。

  派遣彈性編組的三個步兵大隊,一千三百六十一名士兵,去破壞僅僅一台的人工神經母體。這樣的落差讓他們未能確切領會,究竟得克服多少絕望戰況,才能達成這個任務。

  「分隊長,請允許我們後退!」

  日本陸軍的步兵分隊是七人編制,成員包括分隊長、副分隊長、三名持突擊步槍的槍手、一名負責攻擊裝甲目標的反坦克炮手,及一名負責用強大火力做短時間壓制射擊的輕機槍射手。發出慘叫的,正是必須阻撓敵方步兵逼近攻擊的機槍手。

  「我無法射擊!!」

  全身布滿花瓣的失控hlE逼近中,數量超過十台。可是,hlE與士兵之間還隔著尖叫的三鷹市民。原本逃進家裡躲避hIE襲擊的地方居民,以為有人來救援而跑上街頭了。分隊長佐藤上士雙手顫抖地舉起槍口對準突擊過來的殭屍hIE,同時下令。

  「朝倉!用橡膠子彈讓市民們趴下!」

  分隊裡唯一裝填鎮暴用橡膠子彈的老練槍手,一面狂嚎,一面拿槍近距離射擊市民。訓練有素的士兵們哭喊地哀求陷入驚慌的市民:

  「請你們趴下!趴下!!」

  他們應該守護的市民,有五人被朝倉下士的低威力橡膠子彈打中倒在路旁。也有幾個人對槍聲產生反應,將身體趴到地上。

  入隊一年多的機槍手放聲大叫,跟隊友一齊開槍橫掃殭屍化的hlE,然後仰天痛哭。硝煙之中,分隊成員茫然若失。一名來不及趴下的市民遭受波及,浴血倒地。

  「可惡,怎麼會這樣。」

  所有部隊都知道敵方可能採取利用人類的戰術。然而,現實遠遠超出多數士兵的想像。為了防止消息走漏,直到突擊的前一刻,就只有分隊長以上的階級才清楚預測的詳細內容。

  周圍斷斷續續傳出槍聲。他們原本期待武裝士兵可以壓制和驅除失控hIE,但在這個地獄,那種展

  開並不存在。到處都有市民形成障礙,根本無法自由射擊。

  雪花蓮攻占三鷹市區已超過兩小時。不過,在陸軍展開突擊之前,街頭沒有任何屍體。也就是說,失控的機械沒有殺害居民。

  趴倒在地的市民們難以置信,應該是來救援的士兵反而製造傷亡,注視士兵的眼神有如看到怪物一樣。開著窗外,躲在屋內避難的人們,也對士兵露出膽怯與恐懼的神情。

  遠方傳來「救救我」的慘叫。接著,尖銳的槍聲在城鎮的空中迴響。

  居民只要發現軍人,便會上前求助。可是這麼一來,步兵配置與移動的情報就會落入殭屍化機械的手中。受雪花蓮制約的機械們不僅將市民納入控管,還刻意不殺害他們。

  佐藤分隊長壓低聲音,朝頭盔的無線對講機報告:

  「它們利用居民的反應當感應器!請求擬定對策。」

  報告經由分隊長傳達小隊司令部後,隨即以光訊號傳送給在高空監視的高性能預警機。

  軍方採取從上空傳送光訊號的方式,向軍隊下達對抗雪花蓮的戰術。雪花蓮用來控制機械的花瓣型子機,是憑藉風力來移動的。換句話說,無法自行移動是其弱點。把所處位置設在高於雪花蓮的地方,再用光訊號下達命令,中繼的指揮中樞即可遠離雪花蓮的攻擊範圍。

  只要隸屬立川基地第一飛行隊的高性能預警機沒被擊落,軍方就能持續進行複雜又纖細的部隊調動。除非地上的士兵出現人為疏失。

  然後,在現場搜集到的情報,都會轉送給負責對AI戰的情報軍戰略AI「雪齋」做分析,以便對計畫進行微調。

  「狀況還在預測範圍內,不是問題。」

  「雪齋」獨立部門的雁野真平少將,如此回覆視訊會議的出席者。部隊進攻三鷹後的命運,將取決於這場聚集各基地幹部的視訊會議。

  三鷹市區已變成雪花蓮的天下。花瓣型子機纏上所有機械,在上面開花,牆面則是爬滿藤蔓。背部背花的機械蟲架起特有天線,建構綿密的網路。整個市區的綠意是愈往中心愈盎然,化為一座不需要人類的無生命花園。

  街上看不到人類的身影。人類只能在機械構成的生態系內躲躲藏藏。要是走上街頭,就會被雪花蓮控制的hIE或汽車襲擊。

  「就是因為揣測到這種局面,才會有優先誘導市民避難將無法擊破敵人的結論。」

  軍方讓「雪齋」分析雪花蓮的戰術。

  雁野接到陸軍幹部們諮詢「雪齋」意見的訊息。

  在通訊士的操作下,「雪齋」的徽紋顯示於中控室空中。

  『雪花蓮的基本戰術是利用居民當盾牌,讓他們擋在士兵與hIE之間,再透過突擊縮短距離。除此之外,它們還潛藏在民宅或下水道里,伺機突襲或圍攻。只要變成肉搏戰,解除力量限制的hIE便能輕易打倒人類。這些戰術透露了雪花蓮的人工智慧有五個優點和兩個缺點。』

  目前的狀況也可說是雪花蓮與「雪齋」這兩台人工智慧的戰爭。

  『第一個優點,敵人瞭解槍械的威力。第二個優點,敵人知道如何利用人類。第三個優點,敵人非常清楚數量的優勢,手下控制的hIE比進攻的士兵還多。第四個優點,敵人的戰術著重在拉近距離,既單純又有發展空間。第五個優點,也是最需要注意的一點,雪花蓮的攻擊目的是搶奪士兵的槍械,而非殺傷他們。』

  到這裡為止,都還不足以讓經驗豐富的軍人們感到訝異。

  『雪花蓮把搶來的槍械一一分派給操控的hlE。敵人現在的戰術方針是以數量優勢為基礎,組織能夠處於最佳距離戰鬥的陸上部隊。雪花蓮正在編制移動速度快的高機動力hIE部隊。』

  「雪齋」秀出預測的戰力。AASC等級三基準的市售hIE解除限制後,可用平均時速四十公里的速度奔跑。同等數量的人類步兵,根本無法阻止耐久力和速度都勝過人類的hIE步兵。三鷹市區的包圍很可能被突破。

  出席視訊會議的陸軍原中將向雁野問道:

  「你有什麼看法?」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沒什麼好說的。一旦敵人的hIE部隊備妥攻擊陣勢,我們只有迎擊,別無選擇。」

  接下來才是「雪齋」真正的能力,亦即所有軍隊都配置戰略AI的理由。

  『雪花蓮的第一個缺點,其支配的hIE群沒有跟人類對話的跡象。第二個缺點,那些hIE沒有自行製造武器的跡象。照理說,比單純突擊有效的攻擊手段多不勝數,拿石頭丟人就是一種。這兩個缺點,暴露了雪花蓮的極限。雪花蓮沒什麼創造力,最多只能發揮手中道具的性能。因此,現階段可以推測,雪花蓮的行動模式是到處尋找更加優秀的道具。』

  戰略AI從瞬息萬變的狀況之中,搶先解析敵軍打算使用的王牌。

  『雪花蓮將運用高速機械,進一步施展縮短距離的基本戰術。有很高的機率會利用三鷹市區內的車輛,編制原始的裝甲部隊。不過,只要從高空監視路況良好的地區,就能預測其進軍路線。因為雪花蓮無法弄到履帶,只能使用車輪。』

  「雪齋」將運算完成的裝甲部隊編制及所屬性能顯示出來。看見那些資料的人,全都倒抽一口氣。雪花蓮的戰術成長驚人,從環境實驗都市那時靠拳頭互毆的紀元前等級,飛躍到二十世紀的水準。

  然後,「雪齋」用高性能預警機傳來的影像,把雪花蓮裝甲部隊的預測路線圖像化。一條紅線沿著吉祥寺大道、泉大道、仲町大道,往舊井之頭恩賜公園遺址的南側前進。

  身為情報軍幹部的雁野一眼就知道那條路線代表什麼「意義」。

  「我以『雪齋』獨立部門司令官的身分,提議立刻聯絡總理和安全保障會議。此作戰的困難度已經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了。」

  雪花蓮正在到處尋找更加優秀的道具。「雪齋」的分析,和雪花蓮實際施展的戰術不謀而合。

  下決斷的是人類。然而,如今卻很難說是人類在主導這場戰爭。

  「看來我們面臨最糟糕的可能性。」

  既不是居民,也不是陸軍,三鷹的戰場是以綠髮的少女型hIE為中心在運轉。

  如果決定「意義」的人才稱得上是所有者,那麼這場戰鬥並不屬於人類。這裡的所有人都是被牽連進來的。

  戰場上的士兵們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取回主導權。

  在高空飛行的偵查機發現一群全身開滿花朵的hIE沖往公園。那個集團是經過武裝的hlE士兵,配備從陸軍士兵身上搶來的槍械,打算突破陸軍的包圍。

  整個隊伍不但以時速三十公里的速度全力奔馳,還保持整齊劃一的隊形,展現了人類難以達成的行軍。該集團以百台為單位,分成兩支部隊,向舊井之頭公園附近的陸軍部隊發動強攻。

  陸軍司令部傳來的命令是死守陣地。

  「這裡到底有什麼啊?」

  隸屬第一步兵連隊第十五小隊的島村小隊長,眯起眼睛看著從吉祥寺大道北側逼近的人潮。他們第十五小隊和第十三小隊接到阻擋武裝殭屍hIE集團的命令。大本營的練馬駐屯地附近被人蹂躪,讓他們的士氣攀升到頂點。在這場戰爭里,作戰最勇猛,犧牲也最慘烈的就是第一步兵連隊。

  「確認沒有居民!所有人員,使用一般子彈!別讓那些殭屍靠近這裡!」

  歷經一個半小時的戰鬥後,三十人編制的小隊已有五名部下傷亡。配備的彈藥數量剩不到一半,只能維持兩分鐘的火力壓制,根本不可能正面抵擋百台全副武裝的精銳。

  士兵們從周圍竭力奔跑,漸漸與同袍會集在一起。但是,無法背著沉重裝備持續移動的人類,和不知疲憊的hlE,兩者在機動力上的落差實在太大。

  「少尉!敵人數量太多了。」

  「做好覺悟吧。就算逃跑也會被追上。別讓還有彈藥的武器落入『它們』手中!」

  這裡是只有住宅能當掩護的住宅區。面對兩個搶走陸軍武器作武裝的中隊,不曉得要犧牲幾百人,才能成功攔阻hIE的攻勢。可是,既然上級下令死守,軍人就必須聽命行事。

  部下們互望彼此,每個人的臉上都沾滿了沙塵、汗水與鮮血。

  「我們得擋下那個。」

  他們僅僅被告知敵人突擊的方向有座極機密的重要設施。即使不清楚設施的價值,他們還是要貫徹職責。

  島村少尉大大嘆了口氣。攻進三鷹後,精神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右手也跟著變僵硬。其他小隊員的狀況應該也差不多。

  「所有人使用雷射測距瞄準鏡,由後方指示開槍時機。距離一百就開始射擊。」

  二十二世紀的步兵就算不靠雙眼來目測距離,也可以透過司令部的射擊管制電腦得到最佳攻擊時機的指

  示。通訊機里傳來小隊員回答「了解」的聲音。

  被花朵覆蓋頭部──神經系統集中處──的hIE們,從塵土的另一端衝過來。最初登場時,那東西還有如牙牙學步般行走困難,如今進步神速。

  『距離一百五、一百二、一百──』

  島村咬緊牙關,扣下扳機。

  尖銳的槍聲四起。硝煙與槍口火花淹沒世界,戰場氣味瀰漫大地。

  以橫隊衝來的hIE們接連中彈倒地。然而,彷佛花浪的hIE們持續突進。

  「可惡,用人海戰術嗎!」

  沒持槍的hIE從被子彈擊倒的hIE身上撿起武器前進。面對如此狀況,島村整個人陷入絕望深淵。

  原本敵方是每兩台hIE只配一把槍。隨著距離拉近,敵方hIE開始跪地射擊。島村部隊的同袍不幸中槍死亡。在沒有遮蔽物的街道瞄準敵人,肯定百發百中。於是,敵方hIE的身體被打成蜂窩,淪為廢鐵。但是,即使打倒一個,槍械還是會被下一個敵人撿走。無論打倒幾台,敵方hIE的火力都不會減少。

  「這樣根本沒意義。我們會被徹底擊潰!」

  島村咆哮回應小隊員的慘叫。

  「給我咬牙撐著!不能讓那些殭屍拿到武器。要是槍被搶走,會害死更多弟兄。」

  從倒下的hIE殘骸飛散至空中的花瓣鮮艷奪目,像是要為一切舉行花葬。交戰才過兩分鐘,二十五名小隊員就只剩十名存活。負責阻擋敵方步兵部隊突擊的第一線士兵,通常都是最接近死神的一群人。

  此時,頭頂上方傳來螺旋槳的聲音。抬頭一看,有十台直升機即將穿過上空。

  陸軍從三百公尺高空的直升機上打出王牌。

  直升機的寬敞機艙乘載著數名身穿厚重裝甲的重裝士兵。他們是隸屬於陸軍中央戰備部隊的空降騎兵中隊,利用動力服裝備近百公斤的裝甲,及車載型重機槍。

  「別讓友軍的勇氣失去意義!」

  在領隊的激勵下,重裝士兵們接連跳下直升機。以直升機的超快速度抵達戰場要地,接著空降突襲,一口氣破壞敵人的陣形。他們是自古以來,為戰場貢獻機動力與打擊力的騎兵最新後裔。

  佩戴「飛龍」部隊章的最精銳士兵們勇敢無畏地只靠飛行背包落地。打擊力和機動力只夠交戰一次的動力服無法長時間運作。空降騎兵得以維持騎兵身分的時間,最多只有參戰後六小時,若是機動性能全開,則剩不到三小時。

  不過,多虧地面的步兵部隊捨身奮戰,擋下敵方hIE部隊的突擊。空降騎兵中隊以強大的火力從側面攻擊,一口氣掃蕩失去速度的敵人。

  空降騎兵的裝備威力遠比步兵小隊的槍械強大。在射擊路徑上的hIE士兵們被打得四分五裂,殘骸散落一地。空降騎兵隊持有的大型槍械能夠破壞戰車以外的所有陸上裝備。

  透過高空監視,可以清楚看見全身長滿花朵的hIE士兵們被殲滅,數量逐漸減少。

  絕處逢生的步兵們歡呼地迎接重裝甲的精銳部隊。可是,騎兵中隊並未停下腳步。

  應付敵人的第一波突擊,只是他們的任務之一。占據大樓樓頂高處的空降騎兵們將槍口指向街道,防備敵人的第二波攻擊。

  雪花蓮的裝甲部隊已經編隊逼近中。隊伍里還配置渾身載滿花朵,用hIE殘骸拼裝而成的槍手。

  單純以速度和重量來說,車子是hIE的好幾倍。隨行的hIE步兵則是持槍與未持槍的各半。

  落地的空降騎兵們收到司令部傳來的通訊。

  『目前確定敵人正在編制第四波的部隊,並且發現疑似「雪花蓮」的機影。』

  降落吉祥寺大道的空降騎兵們開始遭遇激烈的炮火攻擊。空降騎兵們的首要任務是包圍殲滅雪花蓮。要是以同型機的「紅霞」為基準,就算派出一整個空降騎兵中隊,也稱不上戰力充足。

  載運第二批空降騎兵的直升機從三鷹車站北側靠近,準備包圍終於發現的目標。

  然而,計畫裡可以決勝負、載運第二批人員的直升機突然在空中搖晃。直升機向預警機發送求救訊號,而直升機配備的機槍,竟然射擊地上的空降騎兵們。

  『原因不明,無法控制機體。』

  駕駛員傳出的無線訊號到此終止。原本被當成王牌,將扭轉局勢的直升機,從內部噴出火焰──機艙內的士兵們破壞了運輸機。碎片和烈焰在空中飛騰,直升機整個炸裂。

  這是使用「雪齋」的人類為了顧及狀況演算不完,自戰術推演中排除的發展。

  假如,基於某種目的,人類方出現協助雪花蓮的背叛者呢?直升機從基地起飛前,停機坪被放置了幾片花瓣。只要那花瓣附著於電腦,雪花蓮就能在直升機進入指令電波的有效範圍之際,奪取機體的控制權。

  一架直升機爆裂只是序曲,惡夢才剛開始。與爆風一同飛舞的花瓣乘風四散。雪花蓮的子機即使只有數片,也可以發揮機能。直升機群自上空落下爆炸的烈火與碎片無情地摧殘地面部隊。來不及跳傘的空降騎兵們像玩具一樣墜落。

  失控的hIE宛如飢餓殭屍,朝被擊墜的直升機碎片和掉落的裝備聚集。這是戰場上的惡夢。充滿花草,彷佛化石森林的市區里,有數不清的花朵爭相綻放。支配機械的花瓣型子機侵入裝備系統,控制射擊武器。

  雪花蓮那方的攻擊力凌駕攻堅部隊了。空降騎兵沒有戰車那種移動式炮台陣地的防禦力,一旦失去速度,就會變成孤立的步兵,遭到包圍與殲滅。

  軍隊將配備機槍的卡車並排堵住道路。但是,無論擊倒多少台hlE,都會出現新的hIE把槍撿起來。雪花蓮隨時可以把手中操控的hIE徵召為士兵。相反地,就算軍人們倒下了,被留在包圍區域裡的市民們也不會代替他們拿槍。

  最早開戰的第十三、十五步兵小隊已經全滅。前來支援的四支小隊和空降騎兵中隊,人員也剩不到一半。雪花蓮的hIE大軍完全截斷了軍方對舊井之頭公園南方戰線的救援。

  某位士兵低喃:

  「我們輸了。」

  三鷹的包圍作戰可說是大局已定。

  像是在回應他般,一道清澈的少女聲音傳來。

  「你們很努力呢。不過,這場戰鬥結束了。」

  眼前出現一輛拖車,車上有hIE拿著空降騎兵的二十厘米機槍站崗,還有「那東西」坐在車頂,擺動雙腳。那就是僅憑一己之力,創造出這個煉獄的少女型hIE。

  「人類真的很笨耶。居然為了『那個』犧牲自己、背叛同胞,根本是一盤散沙。」

  花朵裝飾的拖車並不符合人類世界的美感。人類建立、累積起來的雲端,屬於性能不高的群體,是種透過人類反覆要求與使用來進步的系統。而雪花蓮擁有與那天差地別的異界規則。利用道具的進步來迴避生物進化的死胡同,這種詐欺的手法已經衍生出威脅人類系統的敵人。

  那幅景象有如領著武裝車隊舉行勝利大遊行一樣。

  雪花蓮唱道:

  「一切都是白費功夫。它馬上要……打開了。」

  軍人們絕望地看著持槍行進的hIE,及跟在後方的車隊。只要雪花蓮一展開攻擊,包圍就會被突破,毫無防備的外部城鎮將充滿殭屍型hIE。

  就在他們做好戰敗的覺悟時,舊井之頭公園遺址上,現在只剩美術館的區塊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強烈的搖晃讓軍人們站不穩腳步。

  他們背後的空地竄出一棟平房大小的建築物。材質全為金屬制,外觀呈現立方體。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可是,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不對勁。似乎能夠承受戰車炮彈的厚重金屬卷門,吞噬了這裡是住宅區的「意義」,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雪花蓮軍隊的進軍目標,就是這座設施。

  然而,淪為砧上之肉的軍人們看見了。在他們與花朵控制的機械們之間,站著一位橘色頭髮、身材修長的女子。

  那道人影回頭看了卷門一眼後,微微揚起嘴角。

  「你鬧得有點過火了。」

  接著,「那個」的雙手噴出火焰,強光淹沒整個世界。

  就連距離三鷹十公里遠的新宿,也能看見那場巨大的爆炸。

  經歷光的奔流與爆風之後,現場沒留下任何東西。

  雪花蓮的攻擊部隊──二十台以上的車輛及五十台以上的hIE──全都無影無蹤。整支軍團被瞬間放射的能量給消滅了。

  陸軍部隊上千名武裝士兵賭命堅持兩小時的死斗,女子僅用一擊便扭轉頹勢。

  軍人們不知道橘色頭髮的「那個」是Type-004「梅忒黛」。卻在還沒弄清楚「那個」是敵是友之前就喪

  失戰意,放下手中的槍械。

  超越人類的存在降臨。擁有橘發女性外表的「那個」像火龍一樣旋火纏身,毫髮無傷。在熱氣的影響下,所有較輕的物品皆被上升氣流捲起來。

  梅忒黛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是你第一次見識『Liberated Flame』火力全開的樣子吧?」

  洋裝下襬隨著熱風擺動,雪花蓮光腳走在赤熱的馬路上。

  「既然這麼厲害,幹麼不把蕾西亞也燒了省事。」

  綠髮女童的笑容里沒有「心」。

  將一切如紙屑般摧毀的梅忒黛譏笑道:

  「如果說我是擔心失控造成人類傷亡而降低功率,你相信嗎?無法下定決心與所有人類為敵的思考框架還真麻煩呢。」

  熔解混凝土、燃沸柏油路的一擊並未波及周遭的士兵,準確地只燒吉祥寺大道。這是經過控管的破壞,精密程度超越二十二世紀尖端兵器的常識。

  梅忒黛擁有人類的「外表」。但是,其存在感擺明她是握有強大武器、讓人畏懼的不明物體。

  「這扇卷門的後面,確實有你跟其他廢物追求的東西。不過,光是拼湊那種玩具,有辦法對付我嗎?」

  「那是最高性能的機體?給我吧。」

  兩台hIE正面交鋒,沒將周圍的人類士兵放在眼裡。

  人類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

  若人類世界有所謂的終結,那現在這幅光景,肯定就是人類完全喪失存在「意義」後的寫照。

  *

  遠藤新人不知道自己前往那裡是否真的有意義。

  就算這樣,他依然像支射出的飛箭,無法停止前進。

  從新宿騎了三十分鐘,他抵達三鷹封鎖線,碰到封鎖線陷入大混亂的時刻。上空的直升機發生連環爆炸,雪花蓮的花瓣飄落四周。

  陸軍的士兵們正急忙確認裝備和車輛有無花瓣入侵。認為機不可失的新人騎著自行車闖進封鎖範圍內。

  他穿過士兵與車輛間,偷偷繞進偶然沒拉塑膠封鎖帶的道路。一邊訝異居然能夠順利侵入,一邊騎著自行車在布滿花瓣的道路上奔馳。

  感覺蕾西亞就在附近。當初沒選擇跟她走的新人或許被她捨棄了。即使如此,新人一想,到她可能還遵循著自己離別前的命令,試圖阻止雪花蓮,內心便激動不已。

  「我怎麼可以不相信她呢。」

  三鷹封鎖線的內側愈靠近車站,綠意就愈盎然。創造出這片綠色景象的,是雪花蓮的子機花朵,及如同連接線連結機械的藤蔓。除此之外,四處還爬滿人類手掌大小、類似昆蟲的物體。

  可是,雪花蓮的花園看起來跟以前不一樣。路上每隔五十公尺豎著一根粗大柱子,一排排的柱子塞滿街道。柱子彷佛長了苔蘚的大樹幹,藤蔓從中延伸出去,縱橫遍布整個市區。這模樣簡直就像利用太陽能供給能量的獨立生態系。

  「這下嚴重了。」

  新人在徹底化為綠色世界的市區內緩緩前進。路面狀況糟到無法騎自行車,他只好牽著車子步行。

  還留在住宅區的人們發現新人,於是打開窗戶。

  「小兄弟,別亂跑,很危險的。」

  一臉疲憊的老人告知這附近也有失控的hlE。

  新人大動作揮舞手臂,指向士兵們拉起封鎖線的方向。

  「從外面到這裡,我什麼都沒看見耶。」

  然後,他想起舊井之頭公園遺址那邊竄升的火柱。

  「要逃的話,現在也許是機會。受到剛才那場爆炸的影響,所有hIE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

  世界被重新塑造成一片乾硬如石、不含水氣的綠色森林。

  雖然新人口頭上說什麼都沒看見,但實際上並非什麼都「沒有」。路上橫躺著幾具士兵的屍體。被破壞的hIE殘骸上爬滿了雪花蓮的藤蔓。

  槍聲陸續在各處響起。新人也很意外自己漸漸習慣中。

  「你是從外面來的?通訊都斷了,來這裡的軍人也不救我們!走去外面就能得救嗎?」

  一位抱著小孩的母親從旁邊的民宅門口沖了出來。

  看來被困在這裡的人比想像還多。雪花蓮沒有找到和這些人類共存的「意義」。

  新人的心情變得很沉重。即使他的頭腦不靈光,也明白目前的狀況是一出錯就死定了。而且,要是判斷錯誤,不只新人喪命,還會連累其他無辜者。

  「啊啊,可惡,考倒我了!」

  新人覺得腦袋快爆炸了,不禁搔著頭。

  閉上眼睛,仰頭對著陰暗的天空。他能夠做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我一路騎來的路線,現在應該還能走。自行車留給你們,請找一位有體力的人去看看吧。」

  老人在窗內問道:

  「那小兄弟要怎麼辦?」

  「我在找人,要往剛才發生大爆炸的方向去。你們真的可以放心用這台自行車,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只要跑個十分鐘,就能進入人類的領域。人造花的森林範圍還很狹窄。

  「那邊更危險喔。」

  新人放下自行車,往綠意逐漸加深的三鷹車站方向前進。雪花蓮的世界雖與大自然的綠景相近,卻充滿異樣感。待在裡頭的時間愈長,就愈覺得噁心難受。雪花蓮打造的自然,是多種形態組合起來的產物。以植物和昆蟲為藍本的子機,會進行類似自然的循環;綠色的樹幹不是太粗,就是過於雄偉。現實「生命」的陳腐之處被刻意去除了。看起來似曾相識,實際上並不存在,是一座特徵化的自然模型。

  就算往裡走,也無法保證能見到蕾西亞。茂密的森林愈走愈深。雪花蓮將自己的世界與人類社會切割開來,形成一個異世界。

  靠雙腳行走的途中,新人發覺自己似乎遺漏了某個關鍵。軍隊明明封鎖這裡,還派兵進來,但他只遇見那些開窗觀察狀況的三鷹居民。

  「難道是躲起來了?」

  身後的動靜讓新人轉頭。

  果然有東西。眼前出現三台頭部、眼眶及口腔長滿大量花朵、身體微微前傾的hlE。

  「我居然中了雪花蓮的陷阱!」

  新人慌張逃跑。耳邊清晰的腳步聲讓他回頭確認,對方快要逼近身邊了。能夠做出跑步動作的失控hIE們,速度遠遠超過新人。

  他邊喘邊跑,拼命移動雙腳。

  新人太蠢了,這個世界不是以他為中心在運轉。因此,獨自闖進連軍隊都束手無策的地方當然只有死路一條。

  一股怪力抓住他背後的衣服。被痛毆的新人瞬間無法呼吸,當場跌倒。

  新人死命掙扎,頭部吃了一記重擊。他的視野搖晃,變成一片空白,意識也跟著朦朧。

  等回過神時,新人被兩台hIE抓住手臂拖著走。他難受到想吐,光是扭動身體就呼吸困難。

  疼痛讓新人清楚明白,如此悽慘的結果是真實的。他渾身顫抖,眼眶泛淚。

  新人陷入自我厭惡。路上一大片看似血跡的黑色污漬,血腥味嗆得他屏住呼吸。新人根本沒想太多,莽莽撞撞就投身不需要人類的世界。

  「是只顧自己的下場嗎?」

  無論是在最後放開蕾西亞的手,還是闖入有蕾西亞就會平息的戰場,都是新人自個兒做的任性決定。

  由於腳跟拖地,他感受到地面在震動。新人以為是地震,但地面沒有上下或左右晃動,而是整個城鎮在搖晃。

  「這是怎麼回事?」

  剎那間,巨大的火焰再度竄向天際,彷佛太陽墜落地面那樣。

  就在此時,重物從天而降,路面響起低沉的彈跳聲。瓦礫如雨點般落下。新人反射性地護住頭部,縮起身體。伴隨著令人膽顫心寒的聲響,瓦礫飛掠新人的頭部兩側。

  「嗚哇!」

  失控的hIE也被幾個大過拳頭的石塊打中。可能是頭部破裂導致控制系統損壞,殭屍hIE散布花瓣,緩緩倒下。

  新人只能呆呆地看著這場以救援而言,手段過於激烈的石頭雨。

  當他拖著疼痛的身體爬起來時,有人類靠了過來。

  「還活著吧?」

  靠丟石頭救了新人的,是位與他年齡相仿、住在這條街的少年。除此之外,還有逾十名的男女站在十五公尺遠的一棟五層樓建築頂樓。要是被他們集體丟過來的石頭打中頭部,新人也會當場死亡。

  「我以為死定了。」

  「丟石頭總比見死不救來得好。」

  即使才剛做出聽天由命又不值得誇獎的行為,這條街的少年依然充滿活力。新人起身,想趁hIE來報復前離開時,熟悉的身影從那群人占據的大樓走出來。

  這個血氣

  方剛的速成義警隊,竟然是遼在指揮。

  「你還有辦法來到這裡啊。」

  遼不屑地看著新人。

  「阿遼,你!」

  新人激動地喊叫。遼在這裡的話,表示那道火柱是梅忒黛引發的。既然如此,那台最強的機體應該兩三下就可以解決雪花蓮和那些失控的hIE。

  「有你在這兒,為什麼還會變這樣!對梅忒黛來說是小兒科吧。」

  然而,遼的回答是往新人腹部狠狠揮拳。新人下巴僵住,呼吸困難。

  「把他帶走。我有話要跟他說。」

  繼失控的hIE之後,新人這次被殺氣騰騰的地方居民拖走。他們拿三鷹車站旁的大樓當據點。這個商業區的低層建築幾近相連,一旦發生狀況,便能經由屋頂輕鬆脫逃。

  從大樓屋頂跳到隔壁建築物的動作,比平常跑步還要複雜。這對雪花蓮控制的hIE而言,或許還太困難。

  建築物內有些陰暗,恐怕是停電了。

  「要怎麼處置這傢伙?」

  四名看起來比新人大兩三歲、長相兇惡的染髮男子包圍著他。人牆後面還有十名男女聚在一起,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不等。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怒氣與疲憊交雜的神情。

  光站著不動會讓氣氛變得沉重,他們不時看向自己的行動終端畫面。有人咂嘴,有人吐口水,也有人一臉無奈地把行動終端放回口袋。一伙人都很不安。

  「網路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恢復啊。」

  行動終端被扔在地上,新人也瞄了一眼做確認。顯示網路斷線的警告標誌閃爍。

  「真的連不上去嗎?」

  他們的終端機以雲端為主,連機體本身儲存照片的圖檔都放在網路上。因此,只要一斷線,終端機便派不上用場。

  「真是的,搞什麼鬼啊。網路斷線的話,不就一點轍都沒有!」

  「阿遼也沒有能夠通訊的終端機嗎?」

  新人推想好友是何時來這裡的。雪花蓮發動攻擊時,遼還在秋葉原追逐新人才對。

  一想起蕾西亞的事,新人沒來由地覺得好笑。紫織說遼的行動像在釣魚。反而是新人以外的人相信蕾西亞會回到他身邊。

  原本聚在男子們背後的其中一人警戒地走了過來。那是一位三十幾歲的女性。

  「你跟那個人認識嗎?」

  看來遼只說認識新人,沒說他是朋友,這讓新人心情低落。遼外出,人不在據點。

  「我們認識很久了。如果是阿遼,應該會準備得很周到。」

  眾人一知道新人跟遼認識,對他的評價微妙上升。令人窒息的敵意也稍微緩和。

  「仔細想想,我好像太習慣離奇的事呢。」

  一不小心就毀滅的危機不斷找上門,若自己是那種愛煩惱的人,早就崩潰了。

  不過,新人還是來到這裡。

  新人是蕾西亞的主人。

  他必須找到雪花蓮。要是蕾西亞有來,一定會躲在雪花蓮的附近。

  「我想去看得到剛才那場爆炸的地方。」

  新人從地板起身,衣服上沾滿灰塵。

  「還有,謝謝你們救了我。我差點就沒命了。」

  被失控hIE抓過的腳踩還在痛,讓他不自覺地拖著腳步。

  周圍的男子之一抓住新人的肩膀。

  「喂,少在那裡裝模作樣喔。」

  對方推了新人一把。新人站不穩腳步,跌到地板上。

  「我沒有裝模作樣。這件事,我和阿遼都有責任。」

  新人想要站起來,卻又再度被對方推倒。這次的力道更強,男子的眼神充滿怒意。

  「那就給我道歉。」

  新人很驚訝,沒想到自己會有這種遭遇。目前沒人見過雪花蓮的主人,就連這個地獄是否存在相當主犯的人類都值得懷疑。但是,在人類的圑體裡,總會出現想把責任歸咎某人的惡習。

  「對不起。我能背負的,只有或許可以阻止這件事的責任。如果要我連整件事的原委都負責,就太沒道理了。」

  新人疼痛的腳踝被狠踩。周圍的男子們不滿他的回答,猛踹新人作為懲罰。

  就在新人放棄數自己被踢了幾下時,終於有人出面制止。

  「住手!這孩子不是有說了什麼。揍他也無濟於事。」

  新人雙手護住頭部,透過手臂縫隙觀察情況。比起其他瑣事,他更慶幸自己保住一命。

  以邊長十公尺的辦公大樓來說,這空間算狹窄。桌子和其他日常用品都被收到牆邊。

  建築物再次像地震一樣垂直晃動。「紅霞」已經不在了,若這次又再出現火焰,最有可能的來源是梅忒黛。

  「雪花蓮沒有這種力量。爆炸地點在哪裡?」

  即使受傷,也不會有人類幫他。這大概就是惹人生氣或被人怨恨的後果。

  「你說有辦法阻止是騙人的吧。切斷網路通訊的,可是軍方耶。」

  新人不曉得該如何恢復通訊,但他知道誰有能力分析現況。

  「阿遼告訴你們的是嗎?」

  「他說整個封鎖範圍內的無線電和通訊都被遮斷,還說掌控源頭的政府脫不了關係。」

  在新人開口詢問政府的意圖之前,受困的居民們便說出線索。

  「軍人明明看見我們,卻照樣開槍射擊。我家隔壁的阿姨就這樣被流彈打死了。」

  既然能夠坐在地板上仰望他們,全身髒兮兮的新人認為自己不會再挨揍。雖然腦袋瓜對這些事毫無概念,新人還是可以大致推敲遼的想法。

  「照這情況看來,政府不希望有人透過網路把事件相關的影片流出去。等擺平雪花蓮後,軍方應該會派人來這裡做說明,通訊也會恢復正常。」

  軍方不想引發跟紅霞那時相同的騷動,他們想控制整個局勢。儘管沒有證據,但他覺得遼會這麼想。

  當人身處五里霧之中時,很難保持頭腦清晰,也不容易辨別真正的智者與偽裝聰明的愚者。

  「你真的跟那個人認識啊。」

  「如果是雪花蓮的花朵侵入居家系統,反而更嚴重。要是沒將自動系統全部關閉,屋子裡的人會有危險,必須從根本的雲端下手。」

  新人講得一副什麼都懂的模樣。其實他是想起第一次遇到雪花蓮時,對方曾經鎖住居家系統,讓人無法走出家門。

  「我想,現在只有具備手動操作功能的東西才會動。」

  這座城鎮已跟自動化分離。自動化的物品全被雪花蓮奪走控制權,任由她擺布。

  「外面狀況滿慘的。不管是監視器、警報裝置,還是收銀機,全都不會動。電也被切斷了。」

  一名光頭的年輕男子扛著袋子進來,粗魯地將東西丟到地上。除了食物和水之外,裡面還參雜了明顯是貴重金屬的飾品。這男人從害怕失控hIE與軍隊流彈的人們手中搶來這些東西。

  遼也回到室內。

  「我們所有人都被空中的軍方預警機拍到了。等影像解析完成,他們就會來抓人,所以還是換個服裝和背包,或遮住臉,並想好脫罪的說詞比較保險。」

  好友不僅知道這些人趁火打劫,還對他們提出忠告。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新人沒多想就衝上去抓住對方。

  居民們架住他,把他從遼身上粗暴地拉開。

  「在這種情況下,無法忍受按兵不動的人一定會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增加。與其讓錯失先機的他們白白送死,不如早點打造可以有效運用他們的組織,這樣哪裡不對了?」

  被軍隊封鎖的三鷹處於危險的平衡點上。

  不僅軍隊忙於交戰,雪花蓮的hIE也在鎮上四處徘徊。而且,如同新人之前遇到的險境,腳程比人類還快的殭屍hIE要是發現人類,便會活活打死他們。街上之所以沒人,就是因為殭屍巡邏隊的關係。

  正常人會愛惜性命,選擇閉門不出,那些藏身封鎖線附近住宅區的居民是最佳例子。可是,才短短几小時,他們就為了生存展開掠奪行為。

  遼無視新人,開始打量那些偷來的東西。

  「有些家庭會在這時候開始準備晚餐。食物都在這裡,從保存期限短的開始,依序排放門邊。反正一定吃不完,有人來就分給他們。」

  接著,遼將能當武器的物品分配給想外出的人。

  地板上有油性筆描繪的周邊地圖。遼還周全地準備了單機電腦,輸入外出巡視的結果,更新周圍的情報。

  下一個回來的男子貌似小混混,肩上背著沉重的運動包。拉煉內側里裝的,是從附近軍人屍體身上搜來的大量手槍。

  「遼說得沒錯。那些殭屍把大型槍枝都拿走了,卻完全沒碰手槍。」

  室內的男女騷動,在日本沒什麼機會看見的武器,竟然就在眼前。

  「步兵分隊參與市區作戰時,會帶一把手槍當備用武器。拿槍的人要射殭屍時,記得通知其他人一起開槍,一台一台解決。要是對手有帶槍,就立刻逃跑。」

  遼的指示果斷。因此,這些人跟以前的新人一樣,認為只要交給他就不會有問題,對他投以信賴的眼神。

  「一旦被士兵懷疑,就放下手槍,大聲說出『別開槍』之類的話。殭屍不會投降,所以這樣很好辦認。至於拿槍對準士兵的笨蛋,可是會在封鎖解除後被逮捕喔。」

  「前提是要活下來。」

  集團中的某人插嘴,掀起一陣笑聲。新人實在不懂哪裡好笑。

  「手槍要放在每個十字路口的自動販賣機上,讓大家使用。另外,在放了手槍的販賣機旁邊,用噴漆畫個顯眼的『△』記號。就算不知情的人看見,也能推測上面有放東西。」

  遼拿起噴漆,在房間的門上畫了一個大大的△記號。

  「若是遇見拿到手槍的人,就告訴對方武器是我們放的,以及這裡會分發道具和糧食。絕對別把武器交給自己不積極行動的人。叫那些人來找我們尋求庇護。」

  現場湧出一股不知名的熱情。即使這些行為是違法的,但大家的同伴意識依然隨著共同行動漸漸加深。而遼就位於這些人的中心。

  新人完全成了局外人。

  「這根本就是犯罪集團。」

  遼在這個被封鎖的城鎮,一步步地組織原始的犯罪集團。危機、孤立和武力的組合,充滿了強烈的火藥味。

  「我不否認,這條街的道德秩序將會快速淪喪。不過,總比死掉好吧?」

  「你瘋了嗎?在這種情況讓人拿槍,等於是叫人去犯罪。」

  新人覺得好友很可怕。在武器面前激動不已的人們以視線催促遼發言。

  「不道德的技術是我們用來贏過人工智慧的便利道具。如果讓人工智慧研究犯罪的技術,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才會經由人力產生犯罪者。像這樣執著於『生命』,反而比較符合人性。」

  就算失控hIE有辦法快速奔跑,也不擅長尋找藏起來的東西。解讀「△」記號,需要獨立的判斷力。換句話說,遼參考罪犯躲警察的技術,當場創造一個被遺棄的民眾能夠存活下來的系統。

  遼淡淡地對照唯一一台不靠雲端運作的電腦,為地板上的地圖加注△記號。他在標示放槍的地點。

  「除非打倒那些傢伙,否則這個狀況不會結束。既然如此,我選擇相信人類。想要大家活下來的話,就必須讓人們承認自己的貪婪,改變原本的規則。」

  在遼闡述意見的期間,室內的人數持續增加。物品接連被集中在這裡,而大家也不太在意那些東西是不是偷來的。至於能否將這當成是人類為了存活的韌性,則端看個人觀感。

  要是跟遼的才智做比較,恐怕會對同年這點感到前途無望。

  「軍方根本沒打算救我們。更何況,誰能保證那些比我們還早在外面走動的人不是小偷或強盜。我相信大家保有最低限度的道德標準。」

  遼沒有明說那條最低標準到底有多低。眼前就有一名男子把貴重金屬放進自己口袋。對他們而言,為這個速成的犯罪集團效力,已經優於遵守不能保護他們遠離殭屍hIE的國家法律。

  一位不知名的男子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

  「即使發生事件,也有可能找不到證據。因為現在連不上儲存空間,需要儲存空間的自動攝影機沒辦法記錄畫面。」

  現今市面銷售的機械,都以使用網路雲端為前提。真要說起來,遼手邊剛好擁有不需要網路的電腦才奇怪。簡直像是知道雪花蓮出現後,這裡最需要什麼,並事先做好準備一般。新人突然靈光一閃,若是當初自己跟超高度AI的蕾西亞走了,好友就會把這裡當成真正的決戰地點吧。

  「我先警告你們,軍方握有這裡每把槍的膛線資料。要是射擊人類,絕對會被逮捕。」

  遼誘導這些陷入困境的居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新人實在難以接受。

  「這是阿遼想要的嗎?」

  「我才要問你,對自己的選擇有覺悟嗎?」

  遼回問無法相信眼前景象的新人。

  「我的覺悟?」

  新人感覺空氣黏膩地貼在身上。

  「沒錯。你有更簡單的方法可以收拾這個局面。」

  遼俯視被自己氣勢壓倒的新人。

  插圖

  「雪花蓮沒把人類放在眼裡。這麼完整的縮圖擺在你面前,應該不難理解吧?雪花蓮和梅忒黛正在交戰,而軍方的目標也是雪花蓮。但是,你看看這裡的人類。在這段期間,人類遭到何等待遇呢?我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下來才行。」

  新人的手顫抖。現場只有他聽懂遼的話中之意。過於聰明的好友會組織這個速成犯罪集團,並不是為了解救三鷹的居民。

  「只要做到這個規模,就夠你明白讓世界終結的按鈕有多恐怖。你忘了那傢伙是用什麼在操縱人類嗎?那傢伙使用的『銀彈』扭曲了經濟的流向。要是你『按下按鈕』,就會在全世界產生幾百、幾千,甚至幾萬個像三鷹這樣被捨棄的空白。」

  以人工智慧雪花蓮的戰鬥為背景,人類開始為了生存展開小規模的競爭。照遼的說法,這些被捨棄不管的人類所引發的亂象,即是新人順應蕾西亞期望去規劃「未來」後的世界。遼要點醒新人,才會誘導那些受到恐懼驅使的人類,造出這個無可救藥的盆景。

  新人的腦袋一片混亂。他全身不斷冒汗,呼吸也變得短促,彷佛吞了毒藥。

  這就是海內遼看到的世界。

  「還不確定會變成那樣吧。」

  「一定會。為了持續運作,蕾西亞只能選擇戰鬥。要是開戰,全世界不曉得會有幾億人遭連累而失業。到時候,你認為會出現多少『被捨棄的人類』?」

  民眾開始行動,室內一片嘈雜。一些人拿著袋子,準備去擺放手槍。周圍的人沉浸在拿槍的興奮感里,他們只意識到新人與遼在談話的「表象」,對於聽不懂的內容則當耳邊風。

  唯獨曾有十年友誼的兩人之間,瀰漫著絕對零度的氣氛。

  「我問你,只要是主人,就可以任意使用『物品』嗎?手槍的主人可以隨便拿槍射殺別人嗎?如果是沒人正常使用過的道具,那成為主人的人該怎麼使用才好呢?」

  一群一無所知的人──不曉得真正「意義」的人四處散布手槍。這個小型社會和數不清的「生命」被放上天枰,質問新人的意志。

  新人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他就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才來這裡的。

  「阿遼,我是蕾西亞的主人。」

  語氣沒有任何動搖。遼的問題很簡單。要選擇人類,還是選擇機械。就算這裡是速成犯罪集團的大本營,新人的回答依舊不變。

  「不管蕾西亞是想利用我,或是透過謊言操控我,一旦被主人拋棄,她會怎樣呢?」

  一股情緒油然而生。第一次見到蕾西亞的景象清晰地浮現新人眼底。

  雖然不了解狀況,但或許是察覺到緊張氣氛,現場的每個人都對新人露出敵意。只要遼一聲令下,新人馬上會遭私刑處死。然而,如果新人按的按鈕會改變世界,他至少該抬頭挺胸地說清楚。

  「阿遼,我也一直覺得很不安。我害怕將來哪天會跟蕾西亞分開,更懷疑維持這樣的關係是否恰當。」

  新人無法要求遼認同他。兩人眼神對峙,領悟到一切可能會在這裡結束。

  「你該不會還傻傻地以為相互理解的話,就不會有紛爭吧?」

  「有時候即使相互理解,也只是確定衝突無法避免而已。可是呢,有了這層認知後,仍然願意伸出手的行為,才有『意義』不是嗎?」

  「你比你自己想的還要適合當政治家喔。說來奇怪,你竟然會成為這麼大的障礙。」

  緊繃到極限的氣氛如強酸般刺激皮膚。但是,就像新人覺得遼的才智耀眼一樣,遼的視線也出現動搖。

  「別講得好像我是你的敵人啦。」

  新人無論何時都會對別人伸出手。他長這麼大,從來沒變過。

  由遼領頭的紀律鬆散集團,已經沒人看著新人的臉。新人明白,若是走出這棟建築物,就會被人從背後開槍。

  反過來說,對新人而言,現在是該離開這裡的時候。心跳不聽使喚地加速。幾分鐘後,自己就會被人偷襲殺掉。

  左腳踝還在痛。新人微微拖著腳步,再度踏出步伐。

  他低頭研究畫在地板上的地圖,推測雪花蓮的所在位置。三鷹車站的東南方、舊井之頭公園遺址附近沒有標示任何情報。這表示軍隊和雪花蓮的hIE在那裡,不能接近。

  新人並未走向畫著△記號的門扉,而是朝窗戶靠近。

  「我要走了。很高興可以把事情講開來。」

  一打開窗戶,便能從位於車站南側的這棟大樓看見設在玉川上水遺址的巨大石碑。往左看是井之頭池周邊的綠地,右邊則是商業區。舊井之頭公園遺址的南邊發生火災,許多民宅冒出黑煙。

  新人將腳跨上大樓三樓的窗框。室內的暴民們發現他打算不走樓梯直接跳下去時,全都倒抽一口氣。

  視線朝下移,看見地上隨意堆疊不少紙箱,大概是用來搬運贓物的。新人沒有遲疑,縱身往那兒一跳。到地面不用一眨眼的時間。

  「好痛!」

  即使陰暗,天空依舊遙不可及。

  槍聲四起。

  新人在恐懼的驅使下沖向馬路。新人和遼反目成仇的事,想必已經傳遍那些成為暴民的人。對於這個逐漸化為不法地帶的街道規矩,光這樣就足以構成殺害他的理由。

  「蕾西亞!你聽得見嗎,蕾西亞!」

  新人拖著左腳吶喊。

  子彈在他身旁的馬路上掀起沙塵。他叫得太拚命,沒聽見槍聲。

  「運氣真好。我還以為絕對會被打到。」

  說不定遼根本沒有下令殺他。不過,還是有人敵視他到開槍的地步。或許這就是新人和蕾西亞的事情浮上檯面後,來自全世界的敵意也不一定。

  新人沒來由地流下眼淚。

  他獨自拖著腳跑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並忍不住大喊:

  「我人到這裡了!」

  他甚至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在高興、生氣,還是害怕。太多種的強烈情感湧上心頭,超出他的負荷。

  幾道雜亂的腳步聲朝新人接近。那些帶著武器的暴民前來追擊他。槍聲愈來愈近。不用回頭,他也感受得到明確的殺意。

  新人是超高度AI的主人。所以,他才會被軟禁,並在獲釋後遭人類同胞開槍攻擊。

  新人不經意地想到,蕾西亞也經歷了類似的遭遇。她從米福雷的研究所逃出來,被同為蕾西亞級的雪花蓮襲擊。然後新人遇見她,對她伸出手。

  這麼一想,新人彷佛是在重現遇見自己前的蕾西亞。

  「就算沒有『心』,還是會想向人求救;就算沒有『心』,還是可以互相牽手。」

  這個世界偶爾會過於嚴苛,完全不講道理。這種時候,要是無法單獨解決,就會想要求救。新人拖著疲憊又沉重的身體蹣跚跑著,被隨時可能喪命的恐懼折磨。他不想死。他還有想做的事情。眼皮似乎漸漸垂下,視野變得狹窄。他想起蕾西亞對他的照顧。

  「對喔。其實蕾西亞不需要一直遵守約定,卻從沒背叛我。」

  今天早上,新人得知蕾西亞是超高度AI後,她在新人心中的「意義」翻轉了。

  而現在,「意義」又翻轉回來。

  「我相信她。就算沒有『心』也無所謂。」

  新人像剛出生的嬰兒擠出第一道聲音般再度大喊。

  向看不見蹤影的她呼喊。

  向世界呼喊。

  「我相信你!」

  新人朝著不知通往哪裡的終點,持續踏出腳步。

  接著,有個溫暖的觸感攔住他。

  那是他熟悉的觸感和味道。

  新人緊緊抓住對方,好宣洩這股難以言喻的激情。

  「歡迎回來。」

  透明化的「她」脫掉隱形薄膜,出現在他面前。

  蕾西亞就在這裡。

  沒有心跳的她緊緊抱住新人。

  追趕他的腳步聲停止了。

  「重新啟動世界。」

  替代腳步聲充滿世界的,是車子發動的聲音、燈亮的聲音、自動門及所有感應功能機器開始啟動的聲音。自動化的氣息降臨了。

  世界的音色為之一變。

  「哇、哇,這是怎樣?」

  背後傳來慌張口吻的話語。那是暴民們混合怒意與困惑的驚呼。

  蕾西亞淡淡地宣告:

  「我解除了日本政府同意軍方實施的網路封鎖。」

  新人抬起頭。蕾西亞對他露出微笑,一襲緊身衣的裝扮和初次見面時相同。

  路上那些原本遭受破壞的汽車或機器,不僅從雪花蓮的花朵中獲得解放,還重新恢復生機。蕾西亞的黑色棺材立在新人與持槍追他的男子們中間保護新人的安全。

  因為被捨棄而產生串聯的根基消失殆盡。街道一口氣動了起來。

  蕾西亞推翻了人類組織犯罪集團求生存的計畫。新人心裡湧起一股參雜畏懼的歉疚感。

  身為「道具」的蕾西亞向主人索討的事物不變。情況卻跟邂逅那晚顛倒過來,是蕾西亞對新人伸出手。

  「請下命令。」

  新人沒忘記遼刺傷他的忠告。蕾西亞為了操縱人類所使用的經濟,同時也是某人的血汗錢。經濟活動一旦遭到蓄意干涉,就會在最脆弱的地方產生不良效應。新人的命令將促使她捨棄世界某處的「生命」。

  新人深刻地感受到這股重量和苦悶。知道蕾西亞是超高度AI後,命令變得非常沉重。然而,她應該是想讓新人自發性地做出決斷,才用沒有退路的方法揭露秘密。

  「阻止雪花蓮,蕾西亞。」

  這次,新人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了。只不過,這個任務有阻礙。」

  新人打算前進的方向,出現巨大的火光。

  身材高䠷的橘發女性型hIE──梅忒黛站在百公尺遠的場所。火焰纏繞全身的梅忒黛把某樣物品扔向他們。

  那個東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們的腳邊。

  那是一隻白皙的孩童手臂。

  「是雪花蓮的右手。可惜的是,附近的hIE還在雪花蓮的控制之下。」

  「怎麼會這樣?」

  蕾西亞的回答不但正確,還很露骨。

  「對梅忒黛來說,不讓雪花蓮的機能停止會比較有利。周邊能利用的機械愈多,我能發揮的力量就愈大。可是,有雪花蓮這個堅固系統在的話,我就沒辦法利用她掌控的物品。梅忒黛想製造可以破壞我的環境,好把我葬在裡面。」

  這個雪花蓮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大陷阱。遼的盤算不是新人能夠參透的,倒是蕾西亞兩三下便識破了。不過,即使蕾西亞沒說錯,好友還是向新人證明了他的論點──就算這世界少了高度自動化,人類依然會思考,會承擔風險,會想辦法堅強活下去。所以,他才把那個當成自己的正確答案。

  「想在機體性能方面贏過梅忒黛是不可能的。梅忒黛的人工智慧無法隨機殺人,我打算以『希金斯』施予她的這個枷鎖為核心,來擬定對抗戰術。」

  蕾西亞連以前會含糊帶過的情報也一併告訴新人。

  「原來如此,你真的把我當成主人信賴啦。」

  「新人先生願意和我一起戰鬥嗎?」

  「這也在蕾西亞的預料之中吧。沒關係,不管怎樣,我都是蕾西亞的主人。」

  蕾西亞情感流露,眯起眼睛對新人笑道:

  「我好高興。」

  正因為需要這層關係,蕾西亞才會在新人將她當成人類對待時反駁他。然而,這句話還是讓厭惡自己單純的新人想哭。

  即使這是用來誘導新人的類比入侵,他仍舊壓抑不了喜悅的心情。無論蕾西亞讓事情發展至此的算計為何,新人的感受就是那樣。

  一道震撼空氣的聲音響起。位於新人他們背後的黑色棺材自動離開地面,旋風似地移動到他們面前。黑色裝置發出怪聲,不斷晃動。像是樂器損壞的不諧和音響徹雲霄,火焰從裝置本身的縫隙中竄出。

  「看來你連反應速度都提升了。」

  梅忒黛瞬間拉近距離。

  火焰有如生物般迂迴襲向新人和蕾西亞,梅忒黛的橘色機體則是倏地繞到電漿光芒的另一側。

  新人的身體彷佛被車撞到,隨著衝擊急速上升。是蕾西亞抱著他跳躍的緣故。

  裝在手套指尖部位的錨索射進大樓。蕾西亞用力一拉,鋼纜開始快速捲動回收。

  新人的身體像子彈一樣向上超高速飛沖。但是,梅忒黛更勝一籌,輕輕鬆鬆就跳上五公尺的高度追來。

  蕾西亞抽不出手防禦,此時旁邊建築物的窗戶打開了。那是新人才剛脫逃,被暴民們當成根據地的大樓。暴民之中有對年輕男女面向窗外,持槍擺出射擊姿勢。他們毫不猶豫地朝梅忒黛開槍。動作明

  顯受過訓練,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並不是所有的hIE身上都有雪花蓮的花朵。連那個集團里,都有蕾西亞手下的hIE假扮人類混進去。

  「那種玩具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梅忒黛的左掌心爆發火焰,橘色超高速機體藉助反作用力扭轉身體。從她右手指腹射出的四隻小型樁,把拿槍掩護新人他們的兩台機體大卸八塊。

  梅忒黛的速度實在太快,轉眼就在空中追過蕾西亞。她落到車站壁面上,利用摩擦力在垂直的壁面走步化解力道,接著舉起右手的特殊組件瞄準新人和蕾西亞。

  巨大的爆炎與爆風將新人他們震飛。

  蕾西亞緊緊抱住新人的身體。以背部保護新人不受爆風波及的蕾西亞一著地,就把新人扛到肩上,然後拔腿狂奔。車站陷入火海。

  劇烈爆炸再度發生。這次新人也看見了。

  「飛彈!?」

  轟鳴大作的第三波飛彈群,接連飛進大樓壁面噴發出來的火柱。

  「這裡是朝霞、練馬、立川、大宮、座間等五個陸軍駐屯地的中心。軍方為了預防進攻行動陷入劣勢,有事先做好炮戰的準備。那是足以破壞你的火力。」

  蕾西亞明白宣告。

  二十二世紀的陸戰兵器像火焰箭一樣,從數公里遠的陸軍駐屯地瞄準梅或黛。飛彈不斷擊向新人肉眼跟不上的超高速hlE,以及她身邊的地面。

  即使如此,梅或黛還是沒受到致命傷。她僅以單純的機動速度和空間運動性能,就迴避了那些殺傷力強大的兵器。連沙塵都變成洋裝裙襬,隨她華麗起舞。梅忒黛的動作猶如音樂般輕盈,既自由又美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看見新人一副神魂顛倒的模樣,蕾西亞捏了一下他的手背。

  「新人先生,關於梅或黛的特殊組件『Liberated Flame』,分析結果出來了。那是類聲子武器。性質上是散布極難觀測的粒子,以其為媒介,將掌中裝置產生的莫大能量傳送到目標位置。」

  眼前展開的戰鬥規模之大,讓新人喪失現實感。蕾西亞完全掌握了這場戰鬥的狀況。

  「『Liberated Flame』的粒子擴散速度沒什麼威脅性。重點是在能量傳到粒子散布場所的速度和威力,它們極為優異。」

  梅忒黛躲過精準的炮擊後,用雙手手指抵住著地路面急速減速。摩擦熱熔解再生材質的路面,留下手指移動的痕跡。她透過手腳觸地,將調控摩擦力的本事發揮到極致。

  梅忒黛把雙手手掌貼在蕾西亞和新人站的馬路上。新人有種不好的預感,及蕾西亞再度抱著新人跳躍,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眨眼間,導入地面的能量奔流衝破路面,爆發烈焰。

  穿透地面的猛烈搖晃化為地震撼動整個世界。蕾西亞在這種狀況下,腳步依然毫不凌亂,選擇立在玉川上水遺址的石碑當掩護。

  梅忒黛的雙手簡直就像殘暴的神之手。

  「太慢了。」

  伴隨著嘲笑聲,石碑從內側炸裂開來。梅忒黛的手掌觸碰石面,將莫大的能量灌進超過五十公分厚的石材,使其在碑體與大氣的接觸面屈折、反射。

  預測到這個結果的蕾西亞早已離開那裡。

  她扔下新人。

  「去找海內遼!」

  新人也發現好友屹立在無人的車站一樓觀戰。梅忒黛在三鷹車站前戰鬥,「她」的主人遼也在附近。

  新人奔跑。

  「阿遼!」

  他跑進車站,沖向遼。不知不覺中,新人冒了一身冷汗,但他沒工夫去理會黏在身上的衣服。

  速成的犯罪集團早已全員逃之夭夭。對不知情的人而言,留在這裡是自殺行為,比待在即將爆炸的炸彈旁邊還可怕。

  一抵達伸手可及的範圍,新人便往遼的臉上揮拳。

  「你到底在幹麼啦。知道會變這樣的話,又何必連累其他人。想辦法解決雪花蓮啊!」

  「你沒看見蕾西亞剛才奪取了軍方系統嗎?」

  腳步不穩的遼用力擒抱新人腰部,後者倒向布滿瓦礫的地板。遼騎在新人身上,拉著他的衣領前後劇烈晃動,害他的後腦勺多次撞上堅硬的地板。

  「你給我清醒點!我們兩個小鬼加入這麼大的戰鬥,你不覺得很怪嗎!」

  新人當然知道。這麼重大的事件,哪輪得到他來管。可是,他喜歡蕾西亞,所以有理由干涉。

  「都到這地步了,抱怨也無濟於事。」

  躺在地上的新人推開遼的身體。

  「即使整件事是因為超高度AI把我們的社會與文化當成沒必要的東西排除也一樣嗎?居然特地選擇一個小鬼,有夠瞧不起人的。」

  新人明明下定決心,卻又畏縮了。遼是會替新人設想的朋友。

  「你相信的『它』們,只要有命令就好。找個孩童般天真的傢伙,讓他想也不想就按下按鈕是最輕鬆的方法。」

  比起道理,身為男人這點令他更加不能退讓。

  「就算你講得頭頭是道又如何,虧你還比我聰明,結果都幹了什麼?米福雷和『抗體之網』的人也一樣!大家都太輕易捨棄別人了!」

  遼用手臂勒住新人脖子。新人很生氣,整個人躁熱起來。遼也一樣,他為了將蕾西亞誘入無法使出全力的場所,刻意不破壞雪花蓮。這個舉動恐怕害死了為數眾多的士兵和居民。他們不斷地做出錯誤的決定。

  而且,新人他們是否有正確的一天,都還是未知數。不過,新人想主張的是,即便要透過「外表」及「意義」來導正這世界的結構,也應該顧慮忽略掉的事項。那就是無可取代,又會判斷錯亂的愚昧來源──「生命」。

  新人轉動脖子,驚險地躲過揮下來的重拳。遼的拳頭直接重擊地板,身體跟著浮空。新人抓緊空檔,扭腰爬離遼的胯下。

  新人喘到說不出話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才會衝動去做根本沒必要的傻事。如果他們像蕾西亞等hIE那樣,是靠理論行動的存在,或許就不會在hIE的戰鬥現場旁邊打成一團。

  「即使天真,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按下按鈕,我有我的理由。比如希望大家對這世界包容點,或是不下決斷不行的時刻到來之類的。」

  「你的那份天真與愚蠢,就是『它』們認定人類廉價的地方。」

  新人原本打算襲擊剛起身的遼,雙腳卻黏死在地上。遼掏出手槍對準他。

  好友用手擦拭眼角。

  「你的答案太單純美好了。自己試完後,跳過在這裡掙扎的我們,將結果託付給別人,期待對方遲早會找到更好的答案來做修正。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那該怎麼辦?既然我人在這裡,只好不惜開槍,也要阻止你這個笨蛋。」

  深深的疲憊感侵襲新人。他們不是用來找出答案的機械。要普通的「生物」去追求正確的未來,實在太強人所難。

  「我問你,要是真的有『什麼』在考驗人類,你覺得那東西會怎麼看待現在的我們?朋友之間反目成仇,這狀況也在那東西的預料之中嗎?」

  「說不定我會在那裡也是出於誘導,一切早在我們相遇時就開始了。」

  遼和新人在小時候遭遇同一場爆炸意外,雙雙受到嚴重燒傷而住院。然後,兩人在醫院相遇成為朋友。

  如此迥異的兩人居然能夠持續友誼,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過度相信人的新人,和疑心重、利用別人的遼,當兩人像這樣對峙時,突顯出個性正好完全相反。

  新人動彈不得。遼緊盯不放。遼恐怕真的會開槍。正因為明白無可挽回的瞬間逼近,雙方才會這麼饒舌。

  車站外面依然爆炸聲隆隆,地面劇烈搖晃。三公尺遠的槍口大幅偏離。可能不會中槍的希望,讓新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槍。

  想要繼續對話的新人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回遼的臉上。

  「阿遼說得沒錯,人類的事情應該由人類設法解決。」

  蕾西亞與梅忒黛的戰鬥到底會對三鷹市區造成多慘烈的破壞,新人已經無法想像。

  「你還有臉說!難道你忘了蕾西亞將你的命令自動化這件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明明知道自己在跟阿遼說話,眼前卻有個要殺我的『道具』,讓我感覺自己是在跟槍說話。」

  遼不高興地撇嘴。手心冒出的汗水讓他重新握緊手槍。

  「你的意思是我像類比入侵那樣,用槍在誘導你嗎?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才不信誰有辦法應付那種沒血沒淚、操控世界的道具。」

  「蕾西亞不是我能掌控的道具。所以,我剛才又有捨棄她的念頭。不過──」

  蕾西亞或超高度AI不是第一個有可能脫離人類掌控的「道具」。二

  十世紀的核武與核能,以及二十一世紀進入宇宙時代後建造的巨大構造物也有相同問題。

  「就算那樣,道具牽連所有者及所有權是不爭的事實。我是蕾西亞的主人,擁有者一旦放棄,『物品』就真的會離我們而去。正因為是無法掌控的『道具』,才更不能捨棄。」

  蕾西亞說過,希望新人跟她一起戰鬥。新人稍微能夠理解她的困境。即使身為超高度AI的她停止所有活動,以人類的力量也無法證明她真的停止了。如同老舊核反應爐要安全除役,比建造新的核反應爐還困難一樣,有些「物品」在安全停用和解體上更需要技術。蕾西亞是利用雲端演算的分散式系統,光是要證明她已經沒對網路動手腳,就得把人類的技術再往前推進數十年才行。

  「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就任憑蕾西亞握有影響人類的經濟力!」

  「假如蕾西亞放手不管,那錢會落入誰手中?」

  遼的槍口輕微晃動。這位身陷米福雷公司的派系鬥爭,不相信別人的好友,肯定比新人清楚「分配『物品』」的複雜度。

  「大家對『未來』能夠抱持希望的『未來』,不是很好嗎?我會跟蕾西亞一起打造大家願意相信的『未來』。」

  遼的臉上失去生氣,五官悲憤地皺在一起。

  「那是對『那個』的聲控指令!」

  扳機被扣下,但沒打中。或許是炮火波及到這附近,一陣彷佛世界重生的地鳴與衝擊讓車站劇烈搖晃到幾乎無法站立。

  燈具接連掉落碎裂。在這期間,新人想起由佳、紫織、健吾、同學、父親與艾莉卡等人的臉。他們被「外表」牽著鼻子走,為虛幻的「意義」四處奔波,新人希望打造不會捨棄這些生命的世界。

  「蕾西亞她們也會協助我們人類尋找有益『未來』的事情。若進步本身比我們找到期待或希望的速度還快,那隻要透過自動化來輔助大家尋找世界美好的一面就行了。」

  新人認為這樣使用蕾西亞的話,就不會淪為無聊的「意義」。

  『我知道了。接下來,我會將「未來」誘導到新人先生規劃的方向。』

  蕾西亞的聲音透過車站的廣播響起。

  若是世界真的走向盡頭,那這結局也太令人失望了。

  車站的晃動停止。

  「你覺得這個命令會變成讓人類終結的按鈕嗎?」

  遼的臉上失去血色。好友想必是看到跟新人截然不同的東西,他搔著前發喊道:

  「梅忒黛,不用顧慮我。現在立刻破壞蕾西亞!」

  遼的命令迴蕩在毫無人煙的車站內。

  下一剎那,車站內被猛烈的火勢包圍。

  「阿遼!」

  新人尋找好友的身影。他相信蕾西亞會來保護自己,而梅忒黛卻有可能棄遼不顧,渡來銀河慘死的模樣在腦中復甦。

  遼用衣服摀著嘴巴逃離火海,往車站另一側的出口移動。

  一道疾風將火焰一分為二。梅忒黛以新人肉眼看不見的超高速穿過火場。

  新人原本以為梅忒黛是想抓自己當人質,但她移動的路線,整整離新人三公尺以上。

  穿著緊身衣的蕾西亞從容地從火焰中走過來。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路上的火焰全都主動避開她。而且,梅忒黛似乎完全沒發現。

  「我事先改造了幾台雪花蓮的子機,用超穎物質將它們透明化,配置在這裡待命。高速機動期間極為仰賴光學感應器,現在你的視覺等同廢物,還是多提防誤射比較好。」

  梅忒黛無視自己身處火海,揚起嘴角笑道:

  「這表示你終於『抵達』能夠解析蕾西亞級的境界嗎?」

  梅忒黛釋放出來的能量奔流燒向蕾西亞不在的地方。

  「那朵花本身只是單純的機械裝置,光靠雲端基礎架構就能控制。至於光學欺瞞的技術,則是應用了我的特殊組件機能。」

  裝在梅忒黛頭部的兩個髮飾開始發出比火焰還要明亮的光輝。

  「再加上你徹底解析了我的『眼睛』,所以能夠對我做出接近類比入侵的行為。」

  站在車站內的梅忒黛瞪向蕾西亞。

  「難道你以為我無法對抗嗎?」

  接著,連梅忒黛的眼睛也開始散發橘色的燦爛光芒。

  「雪花蓮也曾利用量子通訊元件改造自己,藉此克服困境。但我給你一個忠告──」

  蕾西亞的眼睛閃過一絲光亮。配備連結型漂浮裝置的黑色棺材,掠過空中飛到蕾西亞手中。

  「在這個狀況下,絕對不要透過量子通訊元件和『希金斯』的路徑連結,免得遭殃。」

  蕾西亞的話還沒說完,眼睛發光的梅忒黛開始痛苦地扭動身體。

  「『希金斯』!」

  「誰叫你要放著盯上『希金斯』運算能力的雪花蓮不管。『希金斯』無法移動,站在它的立場,當然會想奪取你身體的控制權來自衛。」

  梅忒黛也沒有「心」。然而,她那只有「表面」的表情,還是讓新人感到害怕。

  「你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嗎,蕾西亞!」

  蕾西亞無視遭干涉而站不起身的梅忒黛,展開黑棺外型的特殊組件。

  「新人先生,『Black Monolith』轉為質量投射模式的炮擊程序,請准許我扣扳機。」

  黑棺變形為大炮的模樣。淡淡發光的超穎物質以大炮為起點,構築更長的炮身。「那個」瞄準著車站外面,而非梅忒黛。

  「彈種,超硬彈芯壓縮超穎物質彈。目標,『希金斯』地上設施──」

  對新人而言,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面臨世界「意義」改變的瞬間。

  知道超高度AI「希金斯」本體位置的人極為有限。因為就安全面來看,要是這個硬體被人掌握,超高度AI就會輕易遭人支配。

  挑戰人類基礎設施的雪花蓮將這裡當成目標,陸軍也出乎謹慎地封鎖了三鷹車站周邊。蕾西亞的炮口巧妙地將這些事的「意義」換了方向。事件真正的中心並非雪花蓮,而是她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接下來要破壞『希金斯』獨立系統的緊急用地上設施,讓它露出通往內部的通道。」

  掛上憤怒表情的梅忒黛代替啞口無言的新人問道:

  「這就是你看見的『未來』嗎,蕾西亞!」

  「新人先生,我是用來將您這位人類的『意義』自動化的裝置。我把困難的狀況交給新人先生判斷,藉此減輕運算的負荷,提升自身的進化。」

  用右手支撐特殊組件,擺出炮擊姿勢的蕾西亞,回頭對新人伸出左手。

  「『Black Monolith』及以『蕾西亞』為名的系統,是透過與新人先生的關係才成長為超高度AI。換句話說,作為超高度AI的『我』,其實跟新人先生是一體的。」

  新人的雙眼對上她的淡藍色眼眸。

  「所以,我很高興新人先生回來了。」

  新人得知蕾西亞是超高度AI時,對她懷抱恐懼。但是,決定相信她的現在,那股恐懼轉化為受到值得敬畏之物守護的信賴和喜悅。

  新人不知道這份情感究竟是人類「未來」的常態,還是隸屬的開始。

  一牽起她的手,她立刻露出微笑。

  「動手吧,蕾西亞!我相信你。」

  質量投射模式的最大出力射擊漂亮地貫穿彈道上的建築物,命中目標。超穎物質炮身為了抵銷衝擊力,朝和炮彈相反的方向高速分解。

  看在位於蕾西亞後方的新人眼裡,炮身分解產生的碎片就像發光的羽翼。火力全開後產生的逆火,宛如暴風般從內側燒灼車站。

  那是一發宣告世界終結開始的號炮。

  *

  此時,全世界的超高度AI一齊發出警告。

  由於發布的時刻──第四十台超高度AI「蕾西亞」的存在曝光,各國處於最高警戒狀態中──敏感,因此那個警報撼動整個世界。

  所有超高度AI提出的警報內容都一樣。

  「希金斯」與「蕾西亞」這兩台超高度AI展開對峙。

  一般認為,這將是超高度AI的封鎖態勢面臨極限的關鍵契機。可說是最糟糕的狀況。

  身為主人的人類及管理機關收到警報後,紛紛實施戒嚴。全面監視網路資訊,不放過任何細微徵兆。全世界的超高度AI不是被施加更強大的封印,就是管制得到鬆綁,進行人類存活所需的演算。

  政府嚴密控管消息,民眾被蒙在鼓裡的情況下,一場人類或許會滅亡的戰爭正式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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