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聖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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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決定要在聖誕夜把這個戒指交給她。

  1

  十二月二十四日。第二學期最後一天,也是聖誕夜。

  結業式後的圖書館,幾乎像是被包下來的狀態。安靜的室內,只有一名男同學的呼吸聲,還有放在偶爾會發出低沉聲音的暖爐上的水壺,發出水蒸氣噴出的聲音。

  坐在暖爐附近的三鷹仁,正在解二次函數問題。是大學考試的模擬考題。

  自動鉛筆的筆芯在筆記本上流暢地動著。以固定的節奏寫出計算式,順暢地畫出圖表曲線。

  計算結束之後,用纖細的手指把有些往下松落的眼鏡推回去。

  比對參考書的模範解答與自己的答案。答案正確,圖表也沒有錯。仁對於毫無困難地解答,

  鬆了一口氣。

  一邊伸懶腰一邊看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來到下午一點半多一些。

  「難怪肚子也餓了。」

  總之,先用寶特瓶裝茶來分散注意力。

  這時,門口傳來了聲音。

  「飯也不吃就一直念書,還真是認真努力啊。」

  即使不用特地確認,光是那個毫不客氣的措詞,就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仁故意露出驚訝的樣子轉向他。

  門旁站著一位男同學。一身制服上披著外套,脖子圍著圍巾,肩上背著書包的放學裝扮。

  眼睛透過黑框眼鏡的鏡片,筆直盯著仁的,是這個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等學校的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一板一眼的認真箇性,顯示在整理乾淨而醒目的頭髮上。領帶也仔細固定在上頭,既不歪斜也沒有扭曲。

  雖然是上了高中才認識的,但現在已經是三年同班的孽緣了。

  「你要是念得太認真,可是會考上大阪的藝大喔。」

  「你那是對以志願學校為目標而努力的朋友所說的話嗎?」

  「誰是你朋友啊?」

  「還是稱為好朋友比較適當?」

  「你這傢伙真的是……!」

  總一郎用力咬緊牙根,因為憤怒而使得眉頭皺了起來。

  「幹嘛那麼生氣啊?因為前學生會長很罕見地那樣諷刺我,所以忍不住想多話。」

  「還不是因為你那個態度,才讓我想諷刺你!」

  「這我倒是沒發現。真是抱歉啊。」

  「沒心要道歉就別道歉了。」

  仁聳了聳肩開玩笑,不過總一郎還是一臉可怕的表情。

  「那麼,你專程跑來這裡,找我有什麼事嗎?」

  推甄確定進入水明藝術大學傳播學系的總一郎,實在不像是為了念書而來到圖書館。

  不過,因為他認真的個性,倒也不能否定他是來自習的可能性……如果是這樣,應該不會向仁攀談,而是迅速地翻開教科書。

  「稱不上是有什麼事。」

  總一郎這麼說了,卻仍緊閉著嘴,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接著,與仁斜面對面地在隔壁書桌坐下。兩人的距離大約三公尺左右。總一郎不發一語地觀察繼續解下一個問題的仁。

  「……」

  「……」

  結果,仁解完了一個問題,總一郎還是沒說出到底有什麼事。

  仁不在意地對著答案。這次也是正確解答。

  「話說回來,前學生會長為什麼會來念水高?」

  對於始終不開口的總一郎,仁反倒丟出了話題。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們都在一起三年了,我卻都沒問過這個吧?」

  「不要講得那麼奇怪。我們不過是連續三年都在同個班級而已。」

  「所以,是怎麼樣呢?」

  「我跟你不一樣,沒有什麼有趣的原因。」

  「我也沒有什麼有趣的原因啊?」

  無視仁說的話,總一郎繼續說著。

  「我的親戚當中有人念水明藝術大學。雖然現在已經畢業了。」

  大概是想起了三年前的事,總一郎看著窗外遙遠的廣闊天空。現在天空已經放晴了。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會下雨或下雪,不過姑且不管預報準不準確……

  「親戚啊。然後呢?」

  「國三的時候,我因為那個人的邀約來看文化祭,這大概就是契機吧。」

  「喔,原來如此。」

  附屬高校水高的文化祭,因為和大學共同舉辦,所以規模與普通的高中完全不同。再加上從藝大前站就開始綿延的紅磚商店街也會提供協助,所以既是學校的文化祭,也是街上祭典的一大盛事。

  實際上,有很多學生是在這個時期來學校參觀之後,便決定報考水高。

  「國中雖然也有文化祭,但是該怎麼說呢?等級完全不同,讓我受到了一些衝擊。」

  「因為這個熱鬧喧騰的祭典持續一個星期呢。」

  就連仁也一樣,因為一年級第一次體驗到的文化祭,忍不住懷疑起學校的精神狀態,不過也有莫名理解的部分。國中級任老師推薦青梅竹馬上井草美眹來念的,原來是這樣的學校……

  「參觀了文化祭之後,我就拿報考用的學校資料回家了。還記得自己在電車裡仔細地看過一遍,當時就覺得在其他學校無法體驗的事,說不定在水高就有可能,也認為那應該會為自己的未來加分吧。」

  「真是個會算計又令人討厭的國中生啊。」

  不過,總一郎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因為現在對於媒體世界有興趣,所以已經確實踏上進入傳播學系的這一步。

  「要我來說的話,為了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才來報考水高的人,實在是不正常。」

  「用這種理由來選擇高中……原來還有這麼令人羨慕的人啊。」

  「就是你!」

  「在圖書館裡要保持安靜,小學的時候沒教過嗎?」

  「還不是因為不正經的三鷹害的。」

  「我沒有不正經啊。況且,我還希望你說這才是最純粹的動機呢。因為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想做什麼都會成功呢。」

  自己能做什麼、沒辦法做什麼;自己能成為什麼、沒辦法成為什麼。這一切都還模糊不清,所以能夠天真無邪地相信無限的可能性,還以為自己不會被美眹的才能所散發出的光芒灼燒。

  「現在做什麼都不會成功了……你的說詞,聽起來就像是已經全部放棄似的。」

  「我沒有那麼說……只是……」

  「只是什麼?」

  「我只是想說,高中的三年,已經讓我能夠清楚分辨了。」

  「不對真正喜歡的人出手,卻交了六個女朋友的男人,你到底能怎麼分辨啊?」

  「今天的前學生會長還真是毫不手軟啊。」

  接著還嚷嚷著「好可怕、好可怕」,不過表情還是笑嘻嘻的。

  「誰叫你都不改一下那個開玩笑的態度。」

  「我已經在改了喔。」

  「那裡啊?」

  「要說現在的情況,我已經沒有跟任何人交往了。」

  對於仁乾脆地說出口的話,總一郎似乎感到相當意外,皺起眉頭,緊閉著嘴。

  「……」

  「要我再說一次嗎?」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他用認真的眼神直盯著仁。

  「要是我說是在開玩笑,大概會被前學生會長給宰了吧。」

  「嗯,我是有這個打算。」

  仁刻意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雖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不過我說已經沒有跟任何人交往是事實。」

  「分手了嗎?」

  總一郎稍微選了一下用字遣詞,如此問道。

  「……在這個情況下,『對方守護了乳臭未乾的小鬼的將來』這種說法可能比較正確。」

  「……」

  「讓我深刻感覺到自己一定要成為大人。」

  仁不自覺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竟然還能存活下來,我還以為你一定會被誰給砍了呢。」

  「大概因為我不是值得砍的男人吧。雖然我已經有會被捅的覺悟……我很高興獲得諒解,同時又覺得自己很窩囊。」

  「那就

  表示,我們還只是這種程度的小孩子而已吧。」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卻自以為是大人了……真的是很難看啊。」

  「那麼,這次一定要成為大人。」

  「我會慢慢來的。」

  這時,對話暫時中斷了一下。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

  「還是那個?突然想見我之類的?」

  「怎麼可能?」

  總一郎一臉打從心底嫌惡的表情。

  「那就不要再跟我打情罵俏了,趕快回去吧?」

  「你說誰跟誰在打情罵俏了?」

  「前學生會長跟我。」

  「誰叫你說了!」

  「是你問我的吧?要搞清楚喔。」

  「……」

  總一郎一臉糟了的表情,陷入沉默。

  「你要是真的沒事就趕快回去吧。你這樣板著臉待在這裡,我也無法集中精神準備考試。」

  「剛剛明明就說了一堆廢話,你還真敢說。」

  仁扮了個鬼臉,意識又回到數學問題上。這次是三角函數。

  正開始計算時,總一郎開口了……

  「有關沙織的事。」

  「皓皓?」

  仁的自光繼續看著題目。

  「她正式決定要去奧地利留學了。」

  「所以,前學生會長是來揍對皓皓多嘴的我一頓的嗎?」

  之前仁說出自己賣去大阪的決心時,皓皓——也就是姬宮沙織,便決定要離開日本去奧地利留學。因為會與男朋友館林總一郎聚多離少,所以之前一直很煩惱,甚至比較傾向留在日本。

  「如果是其他理由,我是很想揍你一頓,不過這次不是這樣。」

  「不然又是什麼?真是拐彎抹角啊。」

  仁緩緩提高視線。總一郎也正看著仁。

  「拐彎抹角的人是你吧。我是指上井草的事。」

  「餵、喂,別這樣吧。竟然連前學生會長都講起美咲的事。」

  「聽說你打算告訴上井草你要報考大阪的大學。」

  馬上就知道情報來源了。

  「你是聽皓皓說的吧。」

  「嗯。」

  「只要告訴女方,男朋友也會知道啊。」

  那大概是上個月的事吧。在頂樓談話時,已經跟沙織說自己打算在聖誕節告訴美咲。

  「畢竟總不能不吭聲就走吧。」

  「你不打算乖乖向水明藝術大學的文藝學系提出申請嗎?」

  「要是這樣,我早就直升入學了。」

  因為仁有這樣的資格。

  「就算分隔兩地,你也真的無所謂嗎?」

  「沒關係啊。」

  「三鷹的情況,跟我和沙織根本就不一樣吧。」

  「嚴格來說,本來就不會有完全相同的人類。」

  「不要岔開話題。」

  「個性使然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這種時候,總會自然而然敷衍搪塞。是國中的時候呢?還是小學……試圖回想卻想不起來。

  但是,並不是生下來就這個樣子。關於這點倒是沒來由地很清楚。

  連仁自己也覺得自己越來越會閃躲了,對此卻一點也不覺得驕傲得意。真是討厭的個性。

  「……」

  即使緊閉著嘴,總一郎的目光還是帶著這樣的意識筆直看過來。

  「你如果老是一副那麼可怕的表情,會被皓皓討厭的喔。」

  「你以為是誰害的?」

  「應該是我害的吧。」

  「真是,你到底哪些話是認真的?」

  「當然全部都很認真的。包含我要去念大阪藝大的事、現在正在準備考試的事,還有美咲的事,全都是認真的。」

  「你……」

  總一郎目不轉睛地瞪著仁。

  「被你這樣注視著,真是讓人害羞呢。」

  「你不會因為擁有像暴風雨般的青梅竹馬,就覺得自己很不幸吧?」

  「我看起來有那麼卑微嗎?」

  總一郎沒有回答,視線落到地面。他輕咬著下唇,正在思考著什麼事。

  「被捲入暴風雨的,可不是只有你喔。」

  接著他停下思考,如此說了。

  「我知道。每次考試的時候,你都會對美咲燃起對抗意識。」

  總一郎露出了苦笑。

  「結果在這三年期間,考試方面我一次也沒贏過上井草。」

  期中還有期末……每次考試的時候,總一郎總是會卯足全力想贏過美咲。

  「第二名是我的固定位置。雖然想過至少要贏她一次,結果最後的期末考也沒辦法。甚至還發生過度意識上井草而白忙一頓,最後掉到第九名的事……」

  「我記得是二年級的第二學期吧。那真是傑作啊。」

  總一郎聽了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仁這才終於開始勸他息怒。

  「當然,我跟你的情況不一樣。不過,我也很清楚上井草不是普通人。雖然她本人可能覺得自己很普通,但這又更傷害了周遭的人,就像是手上帶有鉗子一樣……」

  「又不是蝦子或螃蟹。」

  「當然只是比喻啦!」

  「我知道啦。」

  「跟你講話,還真是讓人很火大呢。」

  「是嗎?我倒是很開心呢。」

  總一郎從座位起身,拳頭已經緊握著。話雖如此,他也不是這樣就會揮拳相向的個性。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仁刻意打斷他。

  「我知道。我很清楚前學生會長不是在講自以為是的話,不然也不會因為擔心我跟美咲而跑來圖書館了。甚至原本應該根本不想跟我們扯上關係吧。」

  「既然這樣!」

  「就算這樣……不,該說是更因為如此吧。你果然還是不了解美咲。」

  仁自然看向暖爐的方向。從水壺冒出來的水蒸氣,使得另一頭的景色有些扭曲。

  「我想,說不定根本就不可能完全了解某人。」

  「我跟你的意見不同。」

  「是嗎?」

  「了不了解根本就沒有意義。結論就是,在你的心裡還是有上井草的存在。」

  雖然是平靜的聲音,但總一郎很有自信地說著。

  「我說啊……」

  「什麼事?」

  「你醉了嗎?」

  「我還末成年啦!你這個傢伙,別人在講正經事的時候,你老是這樣,講些不正經的話來調侃我。不,算了,現在不是要講這些。你也差不多該承認了吧。你喜歡上井草吧。」

  「有了可愛的女朋友,果然就不一樣了呢。真沒想到會從前學生會長的嘴裡,冒出喜歡這個詞來。」

  「還不是你那個不正經的態度逼我說出來的!」

  「是這樣嗎?」

  「真是讓人火大的傢伙。」

  「感謝你的讚美。」

  「我根本就沒在稱讚你!」

  「那可真是失敬了。」

  激動的總一郎又想抱怨什麼,不過大概知道那樣也是徒勞無功,嘆了口氣後又坐回椅子上。

  「而且,你能夠放著上井草不管嗎?你明明就是放她一個人會感到不安,所以才跟著來念水高的男人。」

  「這點倒是不用擔心。那傢伙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你是想說有櫻花莊那群夥伴嗎?」

  「你還真是知道一些丟臉的名詞呢。連我聽了都害羞起來了。」

  「好像不真的揍你一拳,你是不會了解的樣子啊。」

  總一郎再次握拳站了起來。

  「不用擔心美咲的事。」

  仁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話,緩緩說出真心話。

  「就像你說的,美咲已經有了夥伴,是美咲一直以來想要的夥伴。」

  「其中也包括神田空太嗎?」

  「真不愧是前學生會長,

  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我有時會覺得,那傢伙看起來是最正常的,但搞不好是最怪的人。」

  「畢竟他可是我感到自豪的學弟啊。」

  雖然本人似乎完全沒察覺,但是讓怪人群聚的櫻花莊凝聚起來的,毫無疑問是空太。真是個有趣的學弟。平白遭受波及、被耍得團團轉,明明一定有很多話想抱怨,即使如此,就結果而言卻也不對其他人感到絕望。不論何時都不以旁觀者自居,生存方式本身就是個當事者。

  老實說還真是笨拙的個性。不過,也有覺得羨慕他的時候。因為比起當個旁觀者、假裝聰明的樣子,他看起來更像是活在當下。

  「前學生會長要說的好話就是這些嗎?」

  仁像是要拉回話題如此說道,總一郎瞬間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似的再度開口。

  「回到剛剛的話題……我是為了沙織的事來向你道謝的。」

  「雖然我做了可能會被怨恨的事,但應該沒做什麼值得別人道謝的事吧。」

  「關於留學,我不知道向她說過多少次『你應該去留學』。但是,內心某處還是有一部分希望她留在日本。應該是這樣才讓沙織猶豫不決吧。事實上是多虧了你,才讓她能夠下定決心。對沙織而言是這樣,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仁默默地聽著,中途完全沒有挖苦或嘲笑。

  「……這麼說的話,要道謝的人應該是我。」

  「這我倒是想知道理由。」

  「謝謝你特意這麼擔心美咲的事。」

  「不、不是我!只是因為沙織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上井草跟你的事而已!」

  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總一郎把臉別開。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當然是這樣。」

  「那麼,幫我向皓皓問好。」

  「自己去說。」

  「別這樣嘛,反正你等一下要跟她約會吧?」

  「……」

  眼看總一郎的臉越來越紅。

  「今天是聖誕夜了嘛。」

  「那、那又怎樣!」

  「沒怎樣啊。這種日子,接吻也比較容易吧?」

  「煩、煩死人了!」

  總一郎發出巨大聲響站起身,準備走出圖書館。

  「看你這個反應,原來是已經有這樣的打算了吧?」

  「吵、吵死人了!」

  「沒有自信的話,要不要拿我練習看看?」

  「才、才不要!」

  「開玩笑的啦。」

  「那、那當然!」

  總一郎準備離開圖書館。仁不自覺地對著他的背影出聲。

  「喂,學生會長。」

  仁也對自己的行動感到有些意外。

  「別忘了加上『前』字。」

  仁充耳不聞,繼續說道。

  「我……果然是做錯了什麼吧?」

  不論總一郎或皓皓,都曾問自己真的要去大阪嗎?那是因為他們反對把美咲一個人留下來。

  「是啊,你是做錯了。」

  「這樣啊。」

  「不過倒也沒做錯什麼。」

  「這樣啊。」

  「畢竟如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說不定也沒有人會知道。」

  「……」

  「就算現在覺得做錯了,說不定過了幾年,有天會覺得其實自己並沒有做錯。」

  「……」

  「即使現在覺得沒做錯,也許明天就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也不一定。」

  「說的也是。」

  「就像三鷹所說的,上井草已經不是自己一個人了。所以,也許你已經沒必要因為擔心而一直待在她身邊。預想之後的事,你那為了將來所以現在要保持距離的想法,就理論上可以理解。只是,你聰明巧妙的做法,實在讓人覺得不是很愉快。」

  「那麼,現在立刻開始交往,不到一年後就分手,這樣做會比較好嗎?」

  「不要分手就好了。」

  這是不可能的。只要仁還沒捨棄自己的夢想……無論如何就是會感受到自己與美咲之間的差距,然後就會開始焦躁,焦躁會轉變成不耐煩。最終,這個焦躁不耐煩會將仁的身軀侵蝕濁黑,就連最珍惜的美咲也會變得可憎。

  甚至連現在都有這樣的傾向。

  仁為了甩開討厭的情緒,故意調侃般說到:

  「說著『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而還能被原諒的,就只有流著鼻涕的小學生喔。」

  這句話中的意思,總一郎應該已經明確了解了。

  這個話題已經結束。

  「那麼,學生會長又如何呢?是因為以前覺得很棒才來念水高的吧?這件事沒有做錯嗎?」

  「我覺得根本就是大錯特錯。真不應該跟像你還有上井草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那可真是抱歉。」

  「不過啊……我現在已經沒辦法想像未曾認識你或上井草的自己了。」

  「哈哈,這我有同感。」

  聽完仁說的話,總一郎朝門伸出手,緩緩滑動打開。他沒有立刻走出去,背對著仁說道:

  「三鷹。」

  「嗯?」

  仁仿佛說著「還有什麼事嗎」,冷淡地響應。

  「好好加油啊。」

  越過肩膀看到的側臉,似乎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總一郎才是吧。如果太過貪婪饑渴,可是會被皓皓討厭的喔?」

  「誰、誰饑渴了啊!而且,不准用那種奇怪的稱呼啦。」

  因為害臊與憤怒而滿臉通紅的總一郎,轉過頭來抗議。

  「越是平常看起來認真的傢伙,一脫韁繩就越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因為欲望這種東西,是沒辦法自己控制的。」

  「由你來說還真是莫名地有說服力啊。」

  「說不定會出乎意料,是皓皓鬆脫韁繩就是了。要小心別被襲擊了。」

  「你要是再講些奇怪的話,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

  「這是遵守學校紀律的學生會長應該講的話嗎?」

  「放心吧。我已經不是學生會長了。」

  「這倒也是。那麼,就算逾矩也無所謂囉?」

  「你這傢伙真的是……」

  「至於進展到哪裡,事後再來向我報告就好了。」

  「誰要跟你說啊!」

  門「砰」的一聲關上,這回總一郎真的離開了。

  「哎呀哎呀,真的惹他生氣了嗎?」

  自言自語的聲音,迴蕩在只剩下仁一個人的圖書館裡。突然深切感覺到寂靜。

  「認識個多管閒事的男人啊。」

  這樣的人,真是讓人覺得麻煩到了極點。不過因為也讓人覺得感激,所以才不可思議。真的,讓人感激得忍不住笑出來。

  仁放鬆地靠上椅背,緩緩吐氣並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的光芒微微閃動著。

  仁的手自然地伸到上衣口袋,從裡面拿出銀色的設計款戒指。這是這個月買的東西,要在今天交給美咲。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重要的事必須說出來——自己不念水明藝術大學;想一個人去念大阪的大學;已經跟六個女朋友分手……

  還有比任何人都更喜歡美咲,但卻不能現在就立刻在一起。

  因為想以成為劇本家為目標專心念書。

  「那麼,我也要回家了。」

  仁把戒指放回口袋,收拾參考書與筆記本。關上暖爐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畫面顯示「神田空太」。

  仁按下通話鍵,接聽電話。

  「唷,怎麼啦?」

  『啊,仁學長。是我,我是空太。』

  「我知道啦。」

  『你現在人在哪裡?』

  「學校的圖書館。」

  『那麼,有件事想拜託你。』

  「禮物的話,去向聖誕老公公要吧。」

  『不是那種事啦。』

  「那麼,是受歡迎的秘訣?」

  『雖然務必想向你討教,不

  過也不是這件事!』

  「不然是什麼事?」

  『是蛋糕啦。我已經向商店街的蛋糕店訂購了,想請你回家的路上去領回來。因為我傍晚要跟椎名一起出門。』

  「真白有出版社的尾牙,而空太是要跟青山同學約會嘛。」

  『不,並不是約會。』

  「你們要一起去看舞台劇,然後吃完飯才回來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

  雖然……一般稱之為約會……不過仁也沒說出來。因為就算是空太,只要實際上處於那種狀況,也一定會察覺吧。所以先不說出來,可能會比較有趣。

  『雖然可能會稍晚一些,不過事情結束之後,我就會最馬上帶著椎名一起回去了。請仁學長不要到處亂晃,要待在櫻花莊裡喔。因為要大家一起歡度聖誕派對。』

  「我知道啦。你最近怎麼每天都講這個台詞啊?」

  『有、有嗎?』

  「要是你這麼露骨地叮嚀我,不是會讓我忍不住想探究你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嗎?」

  『什、什麼事也沒有啊!真、真的啦!』

  即使沒看到本人,空太慌張的模樣也仿佛就在眼前。仁忍不住在喉嚨深處笑了。

  「好、好,我知道了。」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啦。只是很普通地辦聖誕派對……』

  「我都說我知道了。」

  應付完再次叮嚀的空太之後,仁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回褲子的口袋裡。

  拿起書包,走了出去。

  比平常更強烈地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並不是因為期待聖誕派對而感到興奮,是因為意識到今天要全盤告訴美咲。

  「這還真是不妙啊。」

  發出聲音後,緊張感又更加劇烈了。

  不過,對於身體老實地反應出來,仁有種奇妙的安心感。雖然無法相信腦袋所想的事,但卻能相信身體所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真心。

  「我……還真是很喜歡美咲呢。」

  莫可奈何地,就是如此。

  2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下午五點。

  住在櫻花莊102號室的赤坂龍之介,人正在都內的商務飯店裡。

  房內有一張床、有一張鏡面的桌子、一張椅子。簡樸的房裡絲毫沒有不必要的東西,裝飾也枯燥無味。

  不過,龍之介對於房間的樣子並沒有不滿。

  網絡設備很完整。

  只要滿足這個條件,就沒有抱怨的道理。

  他迅速打開筆電的電源,接上區域網路。

  作業系統啟動之後,首先連結上設置在櫻花莊裡自己房間的伺服器。淡然地進行工程,靜待下載完必要的數據後便開始工作。

  室內只迴蕩著「喀噠喀噠」輕快的敲擊鍵盤聲。

  現在所進行的是遊戲引擎的開發,遇到些許困難。減輕物理演算的處理負荷,並沒有依照自己所想的進行。

  遊戲軟體開發公司提出了希望增加對象數量的要求,所以他正在處理。繪圖系統已經被縮減到極限,所以只能在物理演算上加工。

  龍之介每次敲打鍵盤,畫面上的原始碼便不斷被寫入。龍之介所開發的自動郵件回信程序AI女僕,正在畫面的右下角拼命努力工作。二頭身的嬌小身體,移動著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大鉛筆,正在書寫回復的郵件。

  女僕的3D模型,是由住在同一間宿舍的三年級生——上井草美咲擅自做出來的。別說是設計了,就連骨構造與動作數據的製作都非常高超,所以才會像這樣被使用。不愧是自行製作動畫都能讓世間驚訝的實力派,質量上沒得挑剔。

  美咲心血來潮的時候,就會定期製作配合季節的服裝或髮型,以及新的動作。現在已經有十套服裝、五種髮型,而動作的數量則是數也數不清。

  郵件的回信作業似乎是處理完成了,女僕朝向畫面的這一邊。

  「砰」的冒出像漫畫裡的對話框。

  ——龍之介大人,郵件的處理已經完成。

  女僕畢恭畢敬地鞠躬致意。

  ——工作的委託有三件。其中一件是新的工具製作委託,第二件是跟動作控制系統的改版有關。我這邊已經聯絡對方,表示龍之介大人將會另外回信。

  信息量一增加,女僕的背後就會出現記錄。

  ——關於與工程師情報交流的郵件清冊,已經移動到保存文件夾里,有空的時候請再做確認。主題是關於網絡程序。其他獧有來自空太大人不得要領的信件,已經大致隨意地讀過了。

  在信件處理方面,已經到達幾乎完美的程度。擴大其機能後,現在還能應用在聊天室或櫻花莊的會議紀錄上。

  上個月起,取得女僕用的社群網站帳戶,已經開始運用測試。每天平均都會留下四、五篇文章,這一個月的關注者也突破百人了。目前還沒被察覺是AI,算是很順利的開始。

  女僕的高機能化進行得很順利。

  只是隨之而來的,也出現了一些小問題。因為讓她常駐的關係,所以需花費莫大的內存容量與處理的負擔。

  一般普通的計算機已經沒辦法讓她正常動作。現在在筆電畫面上動作的女僕,其實並不存在於筆電里,而是在櫻花莊102號室……龍之介房內所設置的伺服器里,以高規格的主機動作。

  透過連到這裡的網絡線,只輸出演算處理的結果。

  「這次工作結束之後,必須高速化女僕的處理。再繼續增加中央處理器的負擔就不行了。」

  在夏天之前,最好也把房裡所有計算機的冷卻系統改為水冷系統。

  龍之介正打算回到工作上時,女僕又說話了。

  ——那個,龍之介大人,很抱歉打擾您工作……

  女僕就像人類一樣,也會吞吞吐吐。

  ——什麼事?

  ——剛剛看了一下伺服器的衣櫃,發現又增加了新的洋裝。

  毫無疑問是美咲幹的好事。因為在伺服器已經準備了一個可以放入女僕檔案的文件夾。

  ——我可以去換裝嗎?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謝謝您。

  女僕優雅地鞠躬,隨著一陣煙消失在出現的試衣間裡。畫面透過帘子只看得到裡面的影子。

  影子不斷蠕動著,大約五秒後即換裝完成。

  走出來的女僕,身穿紅色與白色基調的毛茸茸服裝。應該是所謂的聖誕老公公。以龍之介的調調來說,就是聖誕夜裡由煙囪非法入侵的謎樣老人。不過,就女僕的情況來看,倒是完全看不到老公公這個要素……

  ——今天是聖誕夜了啊。

  ——龍之介大人對這個沒有興趣呢。真是抱歉。我還是去換回平常的服裝。

  女僕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準備回去試衣間。

  ——換衣服只是浪費時間。今天穿這樣就好了。

  ——謝、謝謝您。

  女僕恭敬地點頭致意後,一副充滿幹勁的樣子坐回畫面上的書桌,開始像是事務性的工作。

  這時女僕察覺到了某件事。

  ——啊,龍之介大人。有您的郵件。

  ——誰寄來的?

  ——那是……

  女僕欲言又止的原因,一看信箱就立刻理解了。

  麗塔‧愛因茲渥司。

  龍之介的表情明顯變僵硬。每看到這個名字,腦海里……或者該說臉頰就會回想起那天親吻的感覺。九月結束時,在成田機場出境大廳,與輕飄飄的溫柔香味共同造訪的柔軟觸感……

  光是回想起來,人都快要昏了過去。雙手滿是雞皮疙瘩。

  龍之介仿佛要揮去那令人作嘔的記憶,搖了搖頭。

  ——交給你回信了。

  龍之介向女僕提出指示,逃避似的回到工作上。

  在屏幕畫面上,女僕鼓足了幹勁。

  ——請交給我吧!我一定會響應龍之介大人的期待,擊退外國產的害蟲給您瞧瞧的!

  3

  日本時間是下午六點。大約有九個小時時差的英國,現在還是早上。

  ——龍之介,Merry Christmas!麗塔

  ‧愛因茲渥司。

  穿著睡衣的麗塔,用自己房間的筆電寄出郵件到日本。

  兩腳屈膝跪坐在椅子上,喝著紅茶等待回信。時間靜靜流逝,溫柔晨光從窗外照射進來。

  這裡是曾經與真白同住在一起的學生宿舍。

  格局恰好適合一個人居住。不過,自從變成一個人之後,就開始覺得房間好寬敞。即使真白到日本已經過了九個月,現在這種感覺依然沒變。

  有時會無意識地想找真白說話。

  今天早上也是,一覺醒來之後,睡昏頭的腦袋還在想著要幫真白做飯。現在這個任務,已經由日本的少年……神田空太接棒了。

  想像著被真白耍得團團轉的空太,麗塔微微笑出聲了。

  看著窗外。天空好藍,真是好天氣。日本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嗎?

  「就算是晴天,那邊現在也已經是晚上了呢。」

  這麼說出口的同時,響起了通知收到郵件的聲音。

  一看到內容的瞬間,神清氣爽的好心情就到遙遠的彼方旅行去了。麗塔不高興的情緒,老實地顯露在臉上。

  ——現在,龍之介大人正認真地專注於遊戲引擎程序的高速化作業。因此,我無法轉達麗塔大人的無聊郵件。特此致歉,盼能獲得您的理解。您的情敵·女僕敬上

  又是這個。

  從日本回來已經三個月了。

  明明幾乎每天都寄出郵件,但目前為止收到龍之介自己寄送的回信,卻只有一封。而且還是對於繁忙製作文化祭的「銀河貓喵波隆」的背景作業,稱讚「做得很好。值得讚許。」這樣亂七八糟的一句話而已。

  之後都是由龍之介所製作的自動郵件回信程序AI進行回信的工作。

  「我可是寄了這麼多的信件過去,龍之介到底是哪裡有問題啊?」

  一點也不有趣,令人生氣。第一次被男孩子如此殘酷地對待。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麗塔完全沒有「那就算了」這种放棄的心態。反倒是「一定要讓龍之介喜歡上我」,完全點燃了鬥志。

  「我可是很不服輸的。」

  接著敲打鍵盤,送出信件。

  ——我沒有事要找女僕你,請把龍之介交出來。

  ——現在,龍之介大人正認真地專注於遊戲引擎程序的高速化作業。因此,我無法轉達麗塔大人的無聊郵件。特此致歉,盼能獲得您的理解。女僕敬上

  女僕故意又寄了同樣的信件回來。

  ——做這種蠢事也沒有用喔?因為我已經很清楚你比空太還要聰明伶俐了。

  ——竟然拿我跟空太大人比較,麗塔大人您也真壞。

  ——總之,我想要談話的對象是龍之介。

  ——麗塔大人您才是,既然不同於空太大人、不是個笨蛋的話,是不是請您也該接受現實了呢?您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龍之介大人覺得您是個大麻煩。是個大麻煩。

  ——龍之介只是在害羞而已。想我在他臉頰上親昒的時候,他可是高興到昏了過去呢。

  ——那只是因為龍之介大人討厭女性而已!請不要隨便做出自己想要的解釋。況、況且!您不過是個鄉巴佬而已,竟然擅自滿足了條件,還突然就以為自己的好感度超高,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而、而且!竟然還親、親了龍之介大人,您、您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看來親吻的話題讓女僕產生動搖了,變得很激動。見縫插針,再繼續擾亂看看好了……

  ——我嗎?我是麗塔‧愛因茲渥司。年齡是十六歲。別看我這樣,我可還是個新手畫家喔?身高是一百六十三公分,體重是秘密。三圍是88、58、87。五歲之前都還相信聖誕老公公的存在。專長是繪畫,現在最喜歡的東西是龍之介。

  ——您還真敢厚著臉皮說啊。

  ——感情就是要直率地說出來,才能傳達給對方。

  ——那只會造成別人的困擾而已!況且,為什麼是龍之介大人呢?如果是麗塔大人,一定會有成群的男性被您的美貌吸引而來。其中也會有能受到您青睞的男性吧。

  誠如女僕所說的,麗塔經常受到男性主動攀談,也會被詢問電話號碼,飯局的邀約更是多到數也數不清。

  不過,都沒有用。

  憑他們無法動搖麗塔的情感。至少,還比不上繪畫來得刺激。

  ——很遺憾,我只會對龍之介感到心動。

  ——我正在請教您其中的理由。

  ——因為他很帥啊。

  ——龍之介大人的確很帥。特別帥氣。

  ——他那中性的容貌真是充滿魅力。有魅力到希望他來當我的模特兒。

  ——啊,那請務必讓我欣賞……不過,不能當您的模特兒!在畫室里兩人獨處,麗塔大人究竟打算做什麼啊!

  ——我會忍著只脫他的上半身就好囉?

  ——你這個狐狸精!西洋的狐狸精!果、果然不能讓您接近龍之介大人!您這樣逼近龍之介大人,到底要做什麼!

  ——可以的話,想讓他成為我的東西。或者,該說是想讓我自己成為他的東西。

  ——真是何等猛烈的追求啊!實在是太不謹慎節制了!

  ——不謹慎節制的是女僕你吧。

  ——您說我哪裡不謹慎節制了?

  ——不過是個隨從,竟然對主人抱持邪惡的情感,實在是太下流了。完全就是居心不軌吧。

  ——我、我並沒有居心不軌……

  ——你想把我支開好獨占龍之介吧?而且今天又是聖誕夜。不過,我可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反、反正,龍之介大人很討厭您!如果懂了,就請趕快放棄吧。

  結果,又回到原點了。

  麗塔的手暫時離開了鍵盤。

  「果然,遠距離單相思是很困難的呢。」

  麗塔從窗戶眺望遠方。這片天空綿延到日本。

  「不過,說得也是。那就直接去見他好了。」

  然而,沒辦法現在立刻過去,因為正在作畫,準備參加比賽。另外也還有一幅附近美術館委託的現代美術展用作品。雖然不打算放棄龍之介,不過繪畫對於麗塔而言是代表自己的證明,所以要繼續畫畫。繪畫也會成為其他的生命力。比方說,這會支持自己喜歡龍之介的感情,然後,這感情又會成為新的能量,接著又讓自己強烈地想要作畫。

  雖然原本是打算把真白帶回來才造訪日本,但麗塔實際感受到還好自己去了這一趟。這讓麗塔想起了對自己而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喜歡的東西是什麼,把自己拉回曾一度中斷的繪畫之路,比去日本之前變得更喜歡繪畫,也有了其他喜歡的東西。因為這樣,感覺每天的生活都過得很充實。

  一邊看著桌曆一邊確認行程的麗塔,看到明年一月,接著來到二月。二月的十四日進入視野的瞬間,因為想到了好點子,嘴角露出會心的微笑。

  「我記得日本的情人節,是送巧克力給心儀的男孩子的節日。」

  其實現在就想拿著護照飛去日本。不過,這件事要暫緩。

  「請期待情人節吧。」

  麗塔在闔上筆電的同時如此說著,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4

  一看手機,電子時鐘顯示八點九分。

  在距離藝大前站三站的地方,一家以賣雞翅自豪的居酒屋,店內幾乎是高朋滿座,熱鬧喧囂。

  在吧檯一角有張無精打采的臉。擔任櫻花莊監督教師的千石千尋,正嘮嘮叨叨地說醉話。

  「真是的,既然是聖誕夜,就不該待在這種平凡的居酒屋,開心得飄飄然的男女就該去更時髦的義大利餐廳才對。」

  正因為是聖誕夜這樣特別的日子,所以有許多情侶檔客人。大約有一半以上都是。

  這麼開心的氣氛,正是千尋心情惡劣的原因。

  「因為不景氣,所以大家都沒辦法把錢花在約會上吧。」

  坐在隔壁的同事小春,一邊傾倒著啤酒酒杯,一邊無所謂似地回應著。她的臉微微染紅。聚餐才開始一個小時,兩人都已經喝開了。

  「真是的,不要說這種小家子氣的話。既然是聖誕夜的約會,就該一邊看著美麗的夜景,一邊說『好美喔』、『你更美』之類的話吧。啊,店員先生,我要追加啤酒。」

  「我也要

  ~」

  緊接在千尋之後,小春也遞出空了的啤酒杯。年輕的男性店員開心地撤下酒杯。

  「欸、欸,你不覺得剛才的男孩子很可愛嗎?」

  小春如此說道,卻完全被漠視。

  「如果討厭夜景,就趕快滾回飯店去交合吧。反正,那就是最後的目的。」

  「來了,啤酒,讓您久等了。」

  越過吧檯,蓄鬍的中年店員遞出兩杯啤酒。千尋與小春同時收下,總之先來一口。

  「哈~」

  「啤酒真是美味啊~」

  接著送上點的丸子串燒,裡面加了紫蘇。

  千尋依然一臉不高興而扭曲的表情,把丸子送進嘴裡。

  「話說回來啊,千尋,你打算怎麼辦?」

  吞下串燒的時候,小春如此問道。

  雖然最重要的部分完全被省略了,不過聯想得到的事有兩件。

  「你在問哪一件?」

  「當然是和希同學的事囉。」

  「哪來的當然啊?」

  遇到麻煩的話題,啤酒就喝得特別快。千尋向店員追加了已經搞不清楚是第幾杯的啤酒。年輕的男性店員又開心地過來撤下杯子。

  「彼此都已經是成人了,不讓步的話是不會有進展的。」

  「唯獨不想被你插嘴管這件事。」

  千尋斜眼瞪了過來,小春扮鬼臉地笑了。

  「好~可怕喔。」

  「真是的,居然還敢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問我『你打算怎麼辦?』啊。害我打冷顫了。」

  「不需要這樣責備我吧。因為那個時候,我也是真的很喜歡和希同學啊。」

  「以你來說,只不過是羨慕別人的東西罷了。你最好改一下那種個性。我是說真的。」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和希同學不太一樣吧?他又還不是千尋的東西。嗯,雖然我確實是很羨慕你們兩個像是相互支持彼此夢想的關係啦。因為我只是受到擔任教師的父母親影響,才想說當老師好了,一點也不有趣。」

  「我原本就沒打算要有趣啊。」

  「而且,在大學畢業前,千尋會拒絕和希同學的告白,並不是因為顧慮到我吧?」

  「……」

  確實如同小春所說的。

  在大學即將畢業時……和希已經是遊戲開發者而有所進展,還往前走到了畢業的同時就開公司的地步。夢想近在咫尺。

  然而,千尋以繪畫為工作的夢想,卻還在夢中徘徊流浪,別說是出口了,就連該前進的方向都還沒找到。

  所以……

  ——讓我考慮一下。

  千尋如此回答和希,已經是竭盡全力。

  她也曾有過還能繼續的想法。即使一邊工作也能作畫,能繼續創作自己的作品。

  只是,所謂的社會比想像中的還要更加忙碌,自己的時間被剝削的程度遠超乎想像。而現在也還持續擔任的美術教師,也是因為隨波逐流於不得不先就業的迫切感,才開始從事的工作。

  但是一回過神,美術教師已經成為生活的中心了,根本沒空閒創作作品。

  然後,到了將近十年後的今天,自己已經接受了身為教師的事實……

  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當初還認為這裡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不斷持續抗拒著……而這種感覺,如今也只存在於懷念的過往中。

  「千尋是因為和希同學選擇了與遊戲不同的工作,所以對他幻滅了嗎?」

  「……」

  應該沒有這種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所訂下的目標。況且,自己並不是因為頭銜、地位或工作這種東西,才被和希吸引的。自己所喜歡上的,是試圖去做些什麼的和希。即使就結果而言,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藤澤和希這個人並不會因此就不是藤澤和希了。這種事一旦過了三十歲,就算再不願意也會明白,對事物的標準也與以前不同了。好看、不好看……已經不再是拘泥於這種只有表面的小孩子了。

  「我覺得,就算和希同學看到擔任老師的千尋,也絕對不會幻滅。雖然有可能被取笑你不適合就是了。」

  「我覺得會被取笑的是你吧。」

  「咦~什麼意思?」

  「算了,無論如何,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唉……真是頑固啊。那麼,我可以收下嗎?」

  「……」

  「我可以收下和希同學嗎?」

  「幹嘛要講兩次啊?」

  「因為第一次你沒回答我。」

  小春啜飲著不知何時點的雞尾酒,嚷嚷著「好喝」,感受微小的幸福。

  「隨便你啊。」

  「這樣嗎?那我就努力看看囉。和希同學長得也不錯,既是有名的遊戲開發者,還是公司社長,所以收入應該也沒話說。你不覺得是很不賴的貨色嗎?」

  「你到底都在看那個男人的哪裡啊?你以為那個遊戲狂,能夠正常地談戀愛或過結婚生活嗎?別指望了,一定會很辛苦的。」

  「明明那麼清楚,千尋根本還有所依戀嘛。真是個執著的女人啊,好可怕,好可怕。」

  「如果你還要繼續這個話題,那我就要回家了。」

  「咦~等一下啦。聖誕夜不要留我一個人,我會寂寞死的。」

  「像你這種人可以死皮賴臉地活下去,所以沒問題的。」

  千尋準備起身,小春緊抓著她的手臂。

  「不要走嘛。」

  每次都會對這種撒嬌的動作感到不耐煩。一起去聯誼的時候,總是會受到男性的青睞,所以更讓人火大。千尋是死也模仿不來的。

  「不然,我就改變話題好了。」

  千尋老實地坐下,又追加了啤酒。

  在這之後,還以為討厭的話題結束了。

  「那麼,另一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小春卻提出更令人討厭的話題。

  「你在說什麼?」

  「你明明就很清楚,就是要拆除櫻花莊的事啊。這次校長是認真的吧。畢竟他都已經揚言要在寒假找業者來調查老化腐朽程度,還有拆除評估作業了。」

  「還沒有在理事會上被同意啊。」

  「話是沒錯啦……有跟神田同學他們說了嗎?」

  「沒有說的必要吧。」

  「我覺得還是早點說比較好。」

  「那些傢伙,現在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怎麼可能跟他們說啊?」

  空太與真白似乎有些在鬧彆扭,七海則是明年早早就要面臨決定是否能隸屬於訓練班的甄選。仁是考試與美咲的問題,美咲則是有關仁的事。雖然唯一只有龍之介還可以說算從容,不過即使跟他說了,也不會因此就有辦法解決。

  千尋仿佛吞下滿腹錯綜複雜的情感,咕嚕咕嚕地大口灌著剛點的啤酒。

  「啊~啊,總覺得真是討厭啊。」

  小春帶著醉眼茫然的表情,突然如此說道。

  「討厭什麼啊?」

  「千尋竟然說著像是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會說的話,真是叫人驚訝啊。沒想到那麼冷淡的千尋,竟然很適任老師的工作。」

  「那是我要說的話吧。」

  「不過,那也沒辦法囉。因為千尋下個月就三十一歲了嘛~」

  「你也是啊。」

  千尋與小春的生日只差不到一個星期。

  「欸,千尋啊。」

  小春趴在吧檯上抬起頭。這是已經醉得很厲害的證據。

  「幹嘛?」

  「我想要男朋友。」

  「去找就好了。」

  「我想結婚。」

  「就去結啊。」

  「還有……我想吐了。」

  「趕快給我去廁所!都三十歲了,又不是大學生。」

  「我可是二十九歲又二十三個月喔。」

  「聽到別人這麼說的時候,真是打從心底覺得很火大。」

  搖搖晃晃站起身的小春,步履蹣跚地前往廁所。雖然步伐看起來很危險,不過千尋卻不想去幫忙。開什麼玩笑?都三十歲了,至少要能照料喝醉酒的自己。即使是小春也一樣。

  「唉……」

  獨自一人留在吧檯的千尋大大嘆了口氣。

  「我想要幸福。」

  然後無意地如此喃喃自語。

  5

  即使到了晚上十點,都會的街道也完全沒有要休息的樣子。

  外資的大型飯店周圍,被聖誕節的燈飾點綴得色彩繽紛,辦公大樓也散發出明亮的燈光。

  在這樣與高中生不相稱的街道上,神田空太一邊冒著雪,一邊專注地尋找鞋子而走來走去。

  腳步之所以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變得沉重,是因為正背著巨大的貨物。而這貨物的真面目,就是住在櫻花裝202號室的……椎名真白。

  剛開始的幾分鐘,空太還因為背上感受到真白的觸感,微微覺得興奮,然而到了現在,卻已經完全無暇去細細品嘗這幸福。真的很重,只感覺到沉重。

  現在正在搜尋的鞋子也是真白的,似乎是從尾牙跑出來的時候,不知道掉到哪去了。當空太找到行蹤不明的真白時,她已經是打著赤腳。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穿著的鞋子弄丟呢?這雖然是本世紀最大的謎團,但因為弄丟的當事人是缺乏一般常識的生活白痴真白,所以空太決定不去深入思考。只是,他還是在內心吐槽了一下:「哪裡來的灰姑娘啊!」

  總之要找出鞋子。這是當務之急。

  從開始尋找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依然沒有收檴。不僅是因為範圍太廣,真白曖昧的證詞也是個障礙。

  「那個,真白,你真的是掉在這附近嗎?」

  在旁邊出聲的,是同樣住在櫻花莊的青山七海。今年夏天搬到203號室,是空太的同班同學。今天空太就是接受七海的邀約,一起去觀賞舞台劇。

  原本預定在這之後還要去吃晚餐的,卻因為接到真白的責任編輯聯絡,說真白不見了,所以沒有閒暇這麼做。

  也因為這樣,肚子餓了。

  還發出咕嚕的聲音。不過,聲音的源頭並不是空太。

  「不、不是我喔。」

  七海慌慌張張地解釋。

  「是我。」

  聲音是從空太的背上……真白所發出來的。

  「你不是已經在尾牙的派對會場上,美食佳肴吃飽飽了嗎!」

  「沒有吃得很飽。」

  「這、這樣啊。」

  該不會是因為在意空太,所以食不下咽吧。畢竟她還特地從會場跑出來……

  「是八分飽。」

  「明明就有吃!」

  「神田同學……那麼大聲說話,會更餓喔。」

  「說的也是……」

  正如七海所說的,這次是空太的肚子叫了。

  「真白,我再問一次,真的是掉在這附近嗎?」

  七海再次確認。

  「也許是那邊。」

  真白從肩膀上伸出來的手,指向斜前方的飯店。那是舉辦真白參加的出版社尾牙的飯店。

  一行人一邊留意腳邊,一邊慢慢往飯店方向前進。即使來到建築物的正面,也沒找到鞋子。

  「沒有喔,椎名。」

  「也許是那邊。」

  稍微思考了一下,真白再度提出指示。

  照她所說的,這次將舵向左轉。華麗的辦公大樓聳立在面前。

  在寬廣的步道上走了約五十公尺,但是也沒看到鞋子。

  「也許是這邊。」

  在十字路口,真白指向噴水池所在的廣場方向——剛剛就是在那裡找到下落不明的真白。

  雖然已經差不多疲累得想抱怨了,但還是強忍著把腳跨了出去。輕巧的七海還特地幫忙找了樹叢後面,以及護欄的另一邊。

  即使如此,還是沒找到鞋子。

  一行人站在噴水池前。

  「空太。」

  「幹嘛啊?」

  「到底在哪裡?」

  「是我在問你!」

  「神田同學……要不要放棄就回家了?」

  七海的視線朝向地下鐵的入口。一臉似乎想說「你看,車站就在那裡了……」的表情。

  「你看,車站就在那裡了……」

  還真的這麼說了。

  「青山你是叫我就這樣背著椎名去搭電車嗎?」

  「反正在這三十分鐘裡,已經被那麼多行人看到了,我想應該沒什麼好丟臉了吧。」

  「怎麼可能不會!在無處可逃的電車裡,別人的視線可是超刺痛的!」

  「我不在意。」

  插嘴的人是真白。

  「我會在意啦!」

  「為什麼?」

  真白一臉無趣地探出身子,把下巴放在空太的肩上。多虧她,就連吐氣都會吹到耳朵,感覺搔癢。

  「又累又重,而且最重要的是很丟臉吧!」

  「我不覺得丟臉啊。」

  「就說是我會覺得丟臉!」

  「空太。」

  「又有什麼事!」

  「我累到困了。」

  「這是請人家幫忙找鞋子,而且還讓別人背著的人該說的話嗎!」

  「到櫻花莊再叫我起來。」

  「你有沒有在聽人家講話啊!」

  「可是我困了耶?」

  真白在耳邊打了呵欠。

  「等一下、等一下,不准睡!怎麼可以睡!我現在在幹嘛?是的,我正在找你的鞋子!」

  「可是……」

  「有什麼好可是的?」

  「想找鞋子的人是空太,又不是我。」

  「好~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可以大發雷霆吧。」

  「不行。」

  「這不是由你決定的!」

  空太突然感覺到視線而轉過頭去,看到七海一臉受不了的樣子。

  「真是太好了呢,神田同學。」

  「可是我覺得現在自己在任何部分都一點也不好耶?」

  「你們兩個已經完全像以前一樣和好了呢。」

  七海這麼說完,自己一個人先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啊、喂,青山!」

  空太稍微煩惱了一下之後追上七海,並排走在她旁邊。已經放棄鞋子。

  步伐很沉重,一直背著果然很重。不過,是啊,就像七海所說的,也有好的一面。因為在這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與真白處於冷戰狀態,沒辦法好好溝通。正當空太這麼想著的時候,背上傳來安穩的睡眠呼吸聲。

  「果然還是一點都不好!不准睡,椎名!至少要給我醒著!」

  「因為空太的背太溫暖了。」

  「是我害的嗎!」

  「呼……」

  「不要用睡覺的呼吸聲來回應!」

  實在是已經累了。光是在真白缺乏常識這點爭執,也只是浪費時間。

  「呼……」

  而且,她還真的已經睡著了。

  「唉……」

  嘆著氣的空太身邊,停下腳步的七海仰望署飄雪的天空。緊繃著表情,像是在想事情。

  「青山?」

  「上井草學姐,沒問題吧。」

  「喔,這件事啊。」

  美咲悲嘆著自己的情感無法傳達給仁,不論任何言語、態度,全都被當作笑話帶過……

  實際上,美咲至今已經告白過許多次了。把仁叫到頂樓,或者在鞋櫃裡放情書。

  即使如此,還是覺得沒有把情感傳達給仁。

  所以,美咲說要在這個聖誕夜裡使出最後的手段。為此,空太與七海提供協助,讓美咲與仁在櫻花莊裡獨處。

  剩下的就是兩個人的問題了。

  空太所能做的,就是祈禱兩人順利,還有就是繞到別處,儘可能晚點回家。

  要直接回家,時間還太早。

  這麼一來,出現一個重大的問題。

  「……我還要背著椎名到什麼時候?」

  6

  櫻花莊的103號室。

  躺在自己房間床上的仁,只抬起頭來看了時鐘。

  現在是晚上十點十分。

  也差不多該是出門約會的空太與七海,帶著參加出版社尾牙的真白回來的時候了。

  因為預定要在十點開始櫻花莊的聖誕派對。

  但是,完全沒有三個人回來的跡象。就連聯絡也沒有。

  而另外兩個人……千石千尋與赤坂龍之介也一樣,不知道去哪裡之後就沒再回來了。

  「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剛開始聽到聖誕派對時,就覺得空太怪怪的,像在打什麼鬼主意。而這幾天還不斷叮嚀提醒,態度明顯不太正常。

  「不過倒是比擅長扯謊的男人要好。」

  想起已經認識一年半的學弟的臉,仁笑了。

  就在他想事情的同時,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

  當然,空太等人還是沒回來。

  不過,這樣也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一開始就在等他們三個人回來。況且,這樣對仁而言反而方便。

  現在在櫻花莊裡的就只有仁與青梅竹馬美咲,這麼一來就可以好好談談了。因此,即使仁已經察覺,卻還是配合空太等人的詭計。

  美咲從剛才就去洗澡了。

  等她出來之後再告訴她重要的事吧。像是打算報考大阪的藝術大學;還有考上之後要自己一個人去大阪;想花四年的時間自己專心學習寫劇本。另外,也要直率地說出對美咲的感情……

  仁在腦海里整理之後,響起了敲門聲。

  他奮力地順勢起身。

  「怎麼了?」

  敲門的對象除了美咲之外不會有別人。

  不過,就算出聲叫她也沒回應。平常總是擅自開門進來。

  仁覺得奇怪,往門口移動,然後打開門。

  這時,他的心臟猛然跳動。因肌膚的白皙而感到目眩。

  微微低著頭的美咲就站在眼前。剛洗完澡,頭髮還濕淋淋的,僅圍著一條浴巾、毫無防備的姿態……

  「笨蛋,你……」

  「你在做什麼」才講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因為美咲衝進自己懷中。

  遭受連續的意外攻擊而失去冷靜的仁,沒能接住美咲的身體,被推倒在地板上。

  反射性想支撐美咲的雙手,環抱住因汗水而濕潤的後背與腰身。被緊抱住的時候,浴巾從美咲的身上滑落。

  吸附般的肌膚觸感,由雙臂直接侵蝕仁的身體。相迭的胸前感受到飽滿的彈力,腳也彼此交纏在一起。

  確實的存在感,美咲就在這裡。兩人身體交疊著,伴隨著無法忽視的重量實感。這也難怪,因為有一個人就在自己身上。活生生的體溫,隔著一件長袖T恤傳了過來。慢慢地滲入……擾亂內心。

  體內的血液因此瞬間沸騰,感覺連腦袋都要冒出蒸汽了。眼前逐漸染紅,視野閃爍刺眼。

  「……」

  「……」

  接著,沉默又壓迫著內心。

  驚覺不妙的仁開口了。

  「笨蛋,你在做什麼!」

  好不容易擠出剛才沒說出口的話。

  如果不說話,會無法保持理性。

  「你的玩笑開得太過分了喔,美咲。」

  「我是認真的。」

  依然把臉埋在仁胸前的美咲,磨蹭著額頭。

  「還說什麼認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

  美咲沉穩的聲音,融入寂靜之中。

  「你沒搞清楚吧。」

  「我很清楚!」

  這次則是直接的情感完全擴散在房裡。

  「你……」

  抬起臉的美咲看著仰躺的仁。纖長的睫毛不斷顫動著。

  「我想跟仁成為這樣的關係。」

  「你在說什麼……」

  「我喜歡仁……只喜歡仁。」

  「……」

  美咲以認真的神情凝視著仁。

  「我只能對仁做這種事。」

  「……」

  仁無法將目光從她閃亮純粹的雙眸移開。

  「這種事,如果是開玩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美咲。」

  仁無法像平常那樣閃避開來。只能說出來了,只能在這時候說出來了。

  「所以……」

  「美咲,我……」

  「……」

  「我喜歡你。」

  「仁?」

  大概是難以置信,美咲的聲音有些發愣。

  「跟你一樣,我也只喜歡你。」

  「真的?真的嗎?」

  「是啊。」

  原本愁眉苦臉的美咲臉上,露出一絲光芒。

  「那麼,我……」

  「但是,不行。」

  「為什麼?」

  「要是現在碰了你,一定會狠狠地侵犯你的。」

  「沒關係,如果是仁的話。」

  「怎麼可能沒關係?」

  「我說沒關係!」

  「當然不行吧。」

  「為什麼!」

  「……等我四年。」

  「我不懂……我搞不懂仁。」

  「……」

  「明明喜歡,為什麼不行呢!」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事情不行。

  「我也有話一定要告訴你。」

  「什麼?」

  「水高畢業之後,我打算去念大阪的大學。」

  美咲凝視著仁,目光毫不閃避地聽完這句話。

  「我要一個人,在四年當中專心學習寫劇本。」

  「這我已經知道了。」

  「這樣啊。」

  仁對於美咲的響應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因為之前就認為說不定她已經知道了。

  房裡隨意放著考試用的參考書,而且也對空太、皓皓與總一郎說過了。千尋也已經知情,父母親也是。美咲的姐姐風香也都一清二楚。

  「因為文化祭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仁跟風香的談話了。」

  「這樣啊。」

  「不過,那根本就無所謂。我可以每天搭新幹線去見你。」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我所謂要去念大阪的大學,不是那樣的意思。」

  仁深呼吸讓心情、聲音都冷靜下來。

  「哪裡不一樣?跟我所說的有什麼不一樣?完全搞不懂仁在講什麼!」

  「……」

  相對於仁,美咲的感情越發激動。

  「我喜歡仁。」

  「我知道。」

  「不對,仁根本就不知到!我的喜歡,是這世界上唯一的喜歡!交往、約會、接吻……我想變成男女朋友的關係!」

  「……」

  「跟仁的喜歡不一樣嗎?」

  「雖然一樣,但是現在是不同的。」

  「……」

  仁把手輕輕放在美咲頭上。

  「現在的我沒辦法好好珍惜你。」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美咲的聲音聽來就快要哭了。

  「怎麼可能無所謂?」

  仁拼了命壓抑在心中混亂打漩的黑色污濁情感。

  ——無論什麼形式都無所謂,想要征服美咲。

  為了要讓如此叫喊的惡魔沉睡下去……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無所謂……」

  仁緊咬牙根,拒絕甜美的誘惑與邪惡的欲望。

  接著,他慢慢輕撫美咲的頭。

  美咲緊緊抱著仁。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你什麼也不用做。」

  「怎麼可能……」

  胸口感覺一陣冰涼。美咲冰冷的淚水落了下來。

  「你……就保持現在的樣子就好。」

  「可是,我搞不懂仁!」

  「就算這樣,美咲還是保持這樣就好了。」

  「我完全

  不懂。不管是仁的事,還是仁講的話。」

  「雖然應該會花不少時間……不過我一定會追上你的。」

  「請解釋得讓我聽得懂!為什麼?我哪裡不對?告訴我,我會改的!我也會跟著改變的!」

  感情刺痛著內心深處。

  「……」

  但是,仁所能說的很少。

  「仁!」

  這聲音被淚水沾濕,在喉嚨深處岔開來。

  濕潤的眼眸凝視著仁。

  仁靜靜地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保持這樣就好了。就維持這個樣子,維持我喜歡的美咲的樣子……」

  「這樣太奇怪了……!」

  悲嘆的聲音表達出美咲的絕望,手臂的力氣也逐漸退去。

  「太奇怪了……」

  撿起地板上的浴巾,仁與美咲一同起身。仁為她在浴後又冷卻了的身上披上浴巾。

  「你再去洗個澡吧。」

  仁推著始終不肯動的美咲的背,把她帶到浴室去,有些強迫地把她推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傳出激烈的淋浴聲音。仁察覺到其中還混雜了美咲的嗚咽聲。

  美咲在哭泣,發出聲音哭泣著。但是,仁沒有資格拭去她的淚水。

  仁沒有回到房間,腳步移往玄關。

  走到外面去。

  因為外面寒冷的空氣,身體打了個冷顫。

  外面正下著雪。

  深深地把這世界染白。

  仁一步又一步前進,地面上便留下腳印。

  然而,當仁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離開櫻花莊超過十分鐘以後的事了。

  「啊,下雪了……」

  插在口袋裡的手,無意識地緊握著沒能送出去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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