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河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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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爾依然微笑著,擺弄著純金的湯匙。此時,我看著格爾的樣子,與其說是憎惡格爾,不如說是對《鮑·弗報》的記者們感到同情。格爾看到我默不作聲,立即察覺出我的同情,於是鼓起大大的肚子說道:

  「其實,《鮑·弗報》的記者們也不全都是支持勞動者,至少對於我們河童來說,無論支持誰,都首先要支持自己……更為糟糕的是就連我格爾都要受別人的操縱。你猜那是誰?那是我的妻子呀。美麗的格爾夫人呀。」

  格爾放聲大笑。

  「你一定很幸福。」

  「總之,我很滿足。但這只是在你面前——在不是河童的你的面前才這麼無所顧忌地說。」

  「可以說,庫奧拉庫斯內閣是由格爾夫人所支配。」

  「也可以這樣說……但七年前的戰爭的確是因為某個雌性河童才引起的。」

  「戰爭?這個國家也曾有過戰爭嗎?」

  「有過呀。將來可能還要有。只要有鄰國……」

  實際上,我此時才開始意識到河童國也不是一個孤立的王國。據格爾所言,河童一直是把獺作為他們的假想敵,而獺也有毫不遜色於河童的軍事裝備。我對這個把獺當作對手的河童戰爭頗有興趣(因為河童的強敵是獺這件事,不用說《水虎考略》的作者了,就算是《山島民談集》的作者柳田國男也不知曉)。

  「那次戰爭爆發前,兩國當然都不敢放鬆警惕,虎視眈眈盯著對方。即無論哪一方都同樣地懼怕對方。後來,這個國家裡居住的一隻獺,去訪問一對河童夫婦。河童夫婦中的雌性河童想殺死雄性河童,因雄性河童整日得過且過、不務正業。此外,雄性河童還買了人身保險,在一定程度上,這恐怕也是一種誘因。」

  「你認識那對夫婦嗎?」

  「嗯——不,我只認識那個雄性河童。我妻子說這個河童是個壞蛋,但在我看來,與其說是壞蛋不如說是一個害怕被雌性河童捉住的害妄想症的瘋子。於是,這個雌性河童在丈夫的可可茶碗裡放入了氰化鉀。不知怎麼搞錯了,被客人獺喝了。獺當然命喪黃泉。於是緊接著……」

  「接著兩國就開戰了嗎?」

  「當然了。不巧的是那隻獺是個得過勳章的人物。」

  「戰爭以哪一方的勝利而告終?」

  「當然是我們國家了。三十六萬九千五百個河童為國捐軀,但和敵人相比,我們的損失簡直是九牛一毛。我們國家的毛皮大部分都是獺皮。我在那次戰爭中,除了製造玻璃之外,還把煤渣運送到了戰場上。」

  「煤渣用來做什麼?」

  「當然是做糧食啦。我們河童只要是肚子餓了,什麼都可以拿來吃的。」

  「那——請不要生氣。給戰場上的河童們……這在我們國家是醜聞呀。」

  「這在我們國家也是醜聞呀。但只要我這樣說的話,誰也不會把它當成醜聞。

  「哲學家瑪古不也說,承認自己的罪惡,罪惡就會自動消失,而且我除了盈利之外,還有滿腔的拳拳愛國熱情呢。」

  正在這時,俱樂部的服務生走了進來,向格爾鞠躬敬禮之後,朗誦般地說道:

  「您府邸隔壁發生火災了。」

  「火——火災!」

  格爾大驚失色地站了起來,我當然也跟著起立,但服務生又鎮靜地補充了一句:

  「火已經被撲滅了。」

  格爾目送服務生離開,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望著他這副表情,感覺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憎惡這個玻璃公司的社長了。但格爾現在不是作為大資本家或者別的什麼,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河童站在這裡。我拔起花瓶里的一枝冬薔薇遞給格爾。

  「雖然說火被撲滅了,但您夫人免不了虛驚一場,把這個帶回去給她吧。」

  「謝謝!」

  格爾握著我的手,突然大笑,小聲對我說道:「隔壁是我的出租房屋,我還能拿到一筆火災保險金呢。」

  我至今猶記得那一刻格爾的微笑——是既不能鄙視,也不能憎惡的微笑。

  十

  「怎麼了?今天看起來怎麼悶悶不樂的?」

  火災第二天,我叼著香菸,向坐在客廳椅子上的學生拉普問道。實際上,拉普把右腳搭在左腳上,呆呆地望著地板。我連他爛掉的嘴唇都看不到。

  「拉普君,怎麼了?」我說。

  「沒什麼,一些不足掛齒的小事。」拉普終於抬起頭,發出了悲哀的鼻音。

  「我今天望著窗外,無意中嘀咕了一聲『捉蟲草開花了』。這時,我妹妹臉色突然大變,遷怒道:『反正我就是那捉蟲草啦。』我媽媽又特別地偏袒我妹妹,於是她們一齊沖我大發雷霆。」

  「捉蟲草開了,為什麼會惹你妹妹不快呢?」

  「唉,大概是聯想到捕捉雄性河童了吧。而且,一向與媽媽形同水火的嬸嬸也加入了吵架的行列,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每天都喝得爛醉如泥的父親聽到我們吵架,不分青紅皂白大打出手。大家正打得不可開交時,我弟弟趁機偷走了媽媽的錢包,去看電影什麼的了。我……我真的是……」

  拉普將頭埋在雙手裡,默不作聲地流著眼淚。我當然很同情他,同時也想起了詩人托庫對於家族制度的鄙視。我拍著拉普的肩膀,試圖安慰他:

  「這種事情到處都有,打起精神來。」

  「但是……但是……我的嘴沒爛掉的話……」

  「那只能想開點了。走,我們一起去托庫君家。」

  「托庫鄙視我。我不能像托庫一樣大膽地拋棄家族。」

  「那麼一起去拉庫巴庫家吧。」

  自從那次音樂會以後,我就和拉庫巴庫成了好朋友。總之,我把拉普帶到了這個大音樂家家中。拉庫巴庫和托庫相比,生活過得相當富裕奢侈,但沒有資本家格爾生活的那樣,他只是將各種各樣的古董——塔納古拉的塑像和波斯的陶器擺滿房間,其中還擺放了一把土耳其式的長椅。拉庫巴庫總是在自己的畫像下和孩子們玩耍。但今天不知為何,他抱著雙臂,滿臉愁容,不僅如此,他腳下還撒滿了紙屑。拉普也經常和詩人托庫一起來拜會拉庫巴庫,但看了眼前的情景,大驚失色,恭恭敬敬地鞠躬施禮後,默不作聲地坐在房間角落裡。

  「怎麼了?拉庫巴庫君。」

  我幾乎沒有問候,直接向這位大音樂家問道。

  「怎麼辦?批評家這些笨蛋!竟然說我的抒情詩和托庫的抒情詩根本沒法兒比。」

  「但你是音樂家……」

  「如果只是這樣,還能夠忍受。還說我和羅庫相比,簡直就不能算是音樂家。」

  羅庫是一個經常被拿來和拉庫巴庫做比較的音樂家。但不巧的是,因為他不是超人俱樂部會員,我一次也沒有和他交談過。倒是經常看到他噘著嘴巴、異乎常人的照片。

  「毫無疑問,羅庫也是個天才。但羅庫的音樂沒有你的音樂那種洋溢著近代的熱情。」

  「你真的這麼想嗎?」

  「當然這麼想啦!」

  這時,拉庫巴庫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塔納古拉的塑像,猛地向地板上摔去。拉普嚇了一跳,驚叫一聲,準備奪路而逃。但拉庫巴庫向拉普和我做了一個「不要害怕」的手勢,冷靜地說道:

  「那是因為你也像那些俗人一樣耳朵是個擺設。我是很懼怕羅庫的……」

  「你?別假裝謙虛了。」

  「誰假裝謙虛了?首先,與其在你們面前假裝,我寧願在批評家們面前偽裝。我——拉庫巴庫是個天才。在這一點上我不懼怕羅庫。」

  「那你懼怕什麼?」

  「我怕那個不知道真面目的東西——支配羅庫的星星。」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那這麼說,你應該能理解,羅庫不受我的影響,但我卻不知不覺受到了羅庫的影響。」

  「那是因為你太敏感了……」

  「嗯,聽著,不是敏感的問題。羅庫總是安於自己能做的工作,但我卻總是心浮氣躁。從羅庫的角度上看,或許只是一步之遙,但對於我來說卻是差之十里。」

  「但是你的《英雄曲》……」

  拉庫巴庫眯著的雙眼越發細小了。他怒氣沖沖地盯著拉普說道:「閉上你的嘴巴。你懂什麼呀?我了解羅庫,比那些對羅庫平時點頭哈腰的狗都了解。」

  「冷靜一下。」

  「冷靜不下來呀……我一直在想,我們不知道的什麼東西為了捉弄戲耍我,把羅庫放在了我的面前。哲學家瑪古對這種事一清二楚,儘管他總是在那盞彩色玻璃檯燈下讀著舊書。」

  「為什麼?」

  「看看最近瑪古寫的《笨蛋的話》這本書吧。」

  拉庫巴庫給了我一本——說扔更恰當一些。然後他又抱著胳膊,不懷好意地說:

  「那麼,今天就這樣吧。」

  我決定和無精打采的拉普一起去街上。人山人海的大街兩旁,成排的山毛櫸樹的樹蔭下,依然是鱗次櫛比的各色商店。我們漫不經心地默默走著。這時,對面走來長發詩人托庫。托庫一看到我們,就從肚兜里拿出手絹,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水。

  「呀,好久不見了。我今天準備去拜訪多日不見的拉庫巴庫……」

  我想這些藝術家吵架可不是什麼好事,就委婉地告訴托庫,拉庫巴庫的心情有些不爽。

  「是嗎?那就算了。拉庫巴庫總有些神經衰弱……我這兩三個星期也總失眠。」

  「是嗎,和我們一起散步吧?」

  「不,今天算了。哎呀!」

  托庫大叫一聲,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他渾身上下直流冷汗。

  「怎麼了?」

  「怎麼了?」

  「我好像看到有一隻綠猴子從那個車窗里伸出了頭。」

  我多少有些擔心,就勸他到醫生卡庫那裡檢查一下。但無論怎麼勸說,托庫就是不同意去,不僅如此,還有些懷疑地打量著我們,最後竟然說:

  「我絕對不是無政府主義者,這一點請無論如何不要忘記。那麼,再見了。我非常討厭卡庫。」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目送著托庫的背影。我們——不,不能說我們。學生拉普已經不在我身邊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跑到了馬路中央,叉開雙腿,從兩腿之間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以為這個河童也瘋了,就急忙一把拽起他,說道:「開什麼玩笑,你在搞什麼?」

  但拉普揉了揉眼睛,出奇平靜地說道:

  「不,我太鬱悶了,所以才想倒過來看看這個世界,但沒什麼兩樣呀!」

  十一

  這是哲學家瑪古寫的《笨蛋的話》里的幾段。

  笨蛋總認為除了自己以外他人都是笨蛋。

  我們熱愛大自然,可能是因為大自然既不憎恨我們也不嫉妒我們。

  最聰明的生活方式是,既鄙視一個時代的習慣,又不打破這個習慣來生活。

  我們最想引以為豪的東西恰恰是我們不曾擁有的東西。

  誰都不反對打倒偶像,同時誰也都不反對成為偶像。但能夠安然無恙地坐在偶像神壇上的是神靈的寵兒——笨蛋、壞蛋、英雄。(這段有拉庫巴庫爪子划過的痕跡。)

  我們生活所需的思想,恐怕在三千年前就消耗殆盡了。我們只是用舊瓶裝新酒而已。

  我們的特點就是經常超越於自身的意識之上。

  如果幸福伴隨著苦痛,和平伴隨著倦怠的話……

  為自己辯護比為他人辯護要難得多。如果不相信的話,請看看律師吧。

  矜持、愛欲、疑惑——三千年來,所有的罪過都是由這三者所引起的,恐怕所有的道德亦來源於此。

  減少物質上的欲望,並不一定能帶來和平。為了得到和平,必須減少精神上的欲望。(拉庫巴庫在這一段也留下了爪子的痕跡。)

  我們比人類不幸,人類不如我們河童進步。(看了這一段,我忍俊不禁。)

  做的事情要成功,能成功的事情就要做。我們的生活終究是脫離不了這樣的循環論證——且自始至終貫穿著不合理。

  波德萊爾成白痴之後,他的人生觀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女陰」,但這個詞還不足以評價他。他確實是個天才——他堅信憑藉詩詞方面的天才也能夠維持生活,而一度忘記了胃這個東西。(這一段也留下了拉庫巴庫爪子的痕跡。)

  如果自始至終貫穿理性,我們就必須否定自身的存在。將理性奉若神明的伏爾泰能夠幸福地度過一生,就是表明人類沒有河童進步。

  十二

  一個微寒的下午,我有些讀夠了《笨蛋的話》,就去拜訪哲學家瑪古。這時,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我看到一隻像蚊子一樣瘦的河童呆呆地靠著牆壁。那分明是那時偷走我鋼筆的那隻河童。我心中大喜,急忙叫住一個剛好路過那裡的威猛警官。

  「請調查一下那個河童,他在一個月前偷走了我的鋼筆。」

  警官右手舉著木棒(這個國家的警官不佩戴劍,取而代之的是水松的棒子),向那個河童叫道:「喂,你!」我想,那隻河童可能會奪路而逃,但意外的是,他竟然鎮定地走到警官面前,抱著雙臂,傲慢地打量著警官和我。警官沒有發怒,而是從肚兜里拿出記事本,開始詢問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古魯庫。」

  「職業是?」

  「兩三天前還是個郵遞員。」

  「哦,那邊站的那個人說,你偷了他的鋼筆,是真的嗎?」

  「嗯,一個月以前偷的。」

  「偷的動機是什麼?」

  「給孩子當玩具。」

  「孩子呢?」警官目光敏銳地掃了河童一眼。

  「一個星期前死了。」

  「帶死亡證明書了嗎?」

  瘦弱的河童從肚兜里拿出來一張紙。警官看了看那張紙,突然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很好。你辛苦了。」

  我呆若木雞地望著警官。這時,瘦弱的河童小聲地嘀嘀咕咕著什麼,撇下我們走開了。我終於回過神來,向警官問道:

  「為什麼不抓那個河童?」

  「那個河童沒有罪。」

  「但是他偷了我的鋼筆……」

  「是給孩子當玩具的。但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如果你有疑問的話,可以查閱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

  警官說完便揚長而去。我無奈之下,只能口中不斷地重複著「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然後急匆匆地向瑪古家中趕去。哲學家瑪古非常好客,今天在幽暗的房間裡,法官佩普、醫生卡庫、玻璃公司社長格爾等都匯聚一堂。在七彩的玻璃燈下,煙霧繚繞。法官佩普坐在那裡,這正中我的下懷。我坐在椅子上,沒去查閱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而是立即問佩普:

  「佩普君,真不好意思,這個國家對犯人進行懲罰嗎?」

  佩普優雅地吐了一口鑲著金嘴的香菸的煙霧,然後漫不經心地回答道:「當然懲罰了。連死刑都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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