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河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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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一個月前……」

  我把事情原委詳細敘述一番後,開始詢問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是怎麼回事。

  「哦,是這樣的,無論犯了什麼罪行,誘使該犯罪的動機一旦消失後,就不得處罰該犯罪嫌疑人。總之你的這種情況,那個河童之前是父親,現在已經不是父親了,罪名自然就不成立了。」

  「那非常不合理呀!」

  「別開玩笑了。對作為父親的河童和不作為父親的河童,進行同等對待,那才是不合理。對,對,日本法律是要同樣對待的。那在我們看來是滑稽可笑的。呵呵。」

  佩普扔掉菸頭,有氣無力地笑著。此時對法律不甚了解的卡庫開口說話了。他正了正鼻上的眼鏡,向我質問道:

  「日本也有死刑嗎?」

  「有啊。日本是絞刑。」

  我對冷漠的佩普多少有些反感,就借著這個機會諷刺挖苦道:

  「貴國的死刑要比日本的文明多了吧?」

  「當然要文明啦。」

  佩普依然很鎮靜。

  「這個國家不用絞刑,偶爾用一次電刑。而且大部分情況下,連電刑都不用,只是宣告罪名罷了。」

  「那只是這樣,河童會死嗎?」

  「會死呀。我們河童的神經作用比你們的微妙呀。」

  「那不僅是死刑,也作為殺人手段……」

  格爾社長整張臉都被彩色玻璃的光映射得發紫,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我最近也被一個社會主義者說到『你這強盜』時,差點引起了心臟麻痹。」

  「這種事情出乎意料得多。我知道的一個律師就是因為這個而死的。」

  我扭頭看了看插嘴的河童——哲學家瑪古。瑪古依然如往常那樣浮現出諷刺的微笑。他沒有看向任何人,逕自說道:

  「那個河童被說成是青蛙——當然你也知道吧,在這個國家,被稱作是青蛙,那就是被罵不是人——我是青蛙嗎?不是青蛙吧,他每天都這樣胡思亂想,最後終於死了。」

  「那最終是自殺了呀。」

  「本來說這個河童是青蛙的傢伙,就是想殺人啊。從你們的角度上看,這也算是自殺……」

  瑪古正說著,突然從房間隔壁——確實是詩人托庫的家中,傳來尖銳的手槍聲,響徹天空。

  十三

  我們急忙沖向托庫家中。托庫右手握著手槍,頭上的凹槽向外淌著鮮血,仰面朝天地倒在高山植物的盆栽之中。旁邊有一隻雌性河童,她將頭埋在托庫胸口,放聲痛哭。我抱起雌性河童(我本來是不喜歡用手接觸河童黏黏的皮膚),詢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發生什麼事情了?我也不知道。只是他正在寫著什麼,突然就用手槍打向自己的頭。哎呀,我該怎麼辦呢?qur-r-r-r-r,qur-r-r-r-(這是河童的哭聲)。」

  「不管怎麼說,托庫君就是太任性了。」玻璃公司社長格爾傷心地搖著頭,向法官佩普說道。但法官佩普一聲不吭地點燃金嘴香菸。這時,一直跪著檢查托庫傷口的卡庫,依然秉持著醫生的態度,向我們五人宣告(其實是一人和四個河童):「已經不行了,托庫君原本就患有胃病,這很容易引起抑鬱。」

  「他寫的是什麼東西?」

  哲學家瑪古像是在辯解般地自言自語道,然後拿起桌子上的紙張。大家都伸長了脖子(除了我之外),隔著瑪古寬闊的肩膀,看著那張紙。

  去吧。去那世外桃源。

  岩石林立,溪水清澈。

  去那藥草馥郁的山谷。

  瑪古扭頭看著我,苦笑道:「這是剽竊歌德的《安內特之歌》。這麼說來,托庫自殺是因為他作為一個詩人感到厭倦了。」

  此時,坐著汽車趕到的音樂家拉庫巴庫看到此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到我們跟前,向瑪古怒斥道:「那是托庫的遺書嗎?」

  「不,是他最後寫的詩。」

  「詩?」

  瑪古平靜地把托庫的詩遞給了怒髮衝冠的拉庫巴庫,拉庫巴庫目不轉睛、認真地讀了那首詩,但對瑪古的問話卻置之不理。

  「你怎麼看待托庫君的死?」

  「去吧……我說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去那世外桃源……」

  「但是你和托庫君是知己摯友吧。」

  「知己?托庫一直是孤獨的……去那世外桃源……托庫太不幸了……岩石林立……」

  「不幸?」

  「溪水清澈……你們是幸福的……岩石林立……」

  我對一直哭個不停的雌性河童很是同情,就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帶到房間角落的長椅上。那裡還有一個兩三歲的小河童,正天真無邪地笑著。我替雌性河童哄了哄小河童。不知何時,我的眼中已盈滿了淚水。在河童國居住的日子裡,這是我僅有的一次落淚。

  「有這樣任性的家人,真是可憐哪。」

  「一點都不考慮後果。」法官佩普一邊點著香菸,一邊向資本家格爾說道。這時,音樂家拉庫巴庫的聲音嚇了我們一跳。拉庫巴庫握著詩稿,大聲叫嚷道:「太好了。可以譜個出色的送葬曲。」

  拉庫巴庫眯著的眼裡閃爍著光芒。他握了下瑪古的手後,突然向門口飛奔而去。當然,附近的很多河童此刻都聚集在托庫家門口,好奇地向家中張望。但拉庫巴庫胡亂把這些河童撥向兩旁,獨自飛奔上了汽車。伴隨著汽車馬達的轟鳴聲,他一溜煙兒地不知去向。

  「哎,哎,別看了。」

  法官佩普代替警察把很多河童都趕了出去,然後緊閉托庫家的大門,許是此緣故,房間頓時陷入了寂靜。我們在這寂靜之中——高山植物的花香和托庫鮮血的腥味交織之中,商量著托庫的後事。只有哲學家瑪古對著屍體,茫然地想著什麼。我拍了拍瑪古的肩膀,問道:「在想什麼呢?」

  「河童的生活。」

  「河童的生活怎麼了?」

  「我們河童怎麼說,都只是為了能夠過河童自己的生活……」

  瑪古多少有些面帶羞愧地小聲說道,「總之,得相信我們河童以外的某種意外力量。」

  十四

  瑪古的話,讓我想起了宗教這個東西。我當然是個唯物主義者,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宗教的問題,但此時,因為被托庫的死所觸動,於是開始思考河童的宗教是什麼,我馬上向學生拉普詢問這個問題。

  「我們信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等。勢力最大的是近代教,也叫生活教(」生活教「的翻譯或許不太恰當。原文是Quemoocha。Cha相當於英語的ism的意思。Quemoo的原型quemal的意思不但是」活著「,而且還有」吃飯、喝酒、做愛「等意思)。

  「那麼這個國家也有教會或者寺院啦?」

  「別開玩笑啦。近代教的大寺院是這個國家的第一大建築。怎麼樣,一起去看看?」

  在一個溫暖的陰天下午,拉普得意地和我一起去了那個大寺院。果然,那裡有個比尼科來教堂大十倍的建築,不僅如此,而且所有的建築風格都渾然一體。我站在這座大寺院前面,望著高塔和圓屋頂,感到有些恐怖,它們看起來就像是無數伸向天空的觸角。我們站在玄關前(和玄關相比之下,我們實在是太渺小了),抬頭望向這座稀世的大寺院,與其說它是一座建築,不如說它是一個龐然怪物。

  大寺院內部很廣闊。那些柯林斯風格的圓柱中間行走著幾個參拜的信徒,但他們也和我們一樣,看上去非常渺小。我們還遇到一個彎腰駝背的河童,拉普低頭禮貌地向他說道:

  「長老,您的身體很不錯呀。」

  對方也還了一禮,禮貌地回答道:

  「是拉普先生吧?真是別來無恙——(說到這裡,他突然啞口無言,因為他看到了拉普爛掉的嘴巴)啊,總之你看上去挺結實的。那麼,今天你們為什麼……」

  「今天是陪這位先生來的,這位先生您大概也知道……」

  之後,拉普滔滔不絕地介紹起我的情況,好像在為自己平時不怎麼來這個大寺院而進行辯解。

  「順便問一下,今天能麻煩長老為這位先生做個嚮導嗎?」

  長老慈祥地微笑著,和我打過招呼後,靜靜地指著正面的祭壇:

  「就算是嚮導,也沒有什麼可以效勞的。我們信徒膜拜的是正面祭壇的」生

  命之樹「。如您所見,」生命之樹「有金色和綠色的果實。那個金色果實是」善果「,綠色果實是」惡果「……」

  我漸漸覺得他的解說很無聊。他特意的講解,聽上去就像是古老陳舊的比喻。當然,我還是裝出興趣盎然的樣子,但也沒有忘記時時向大寺院的內部偷窺兩眼。

  柯林斯式的柱子,哥德式的穹窿,阿拉伯風格的方格床,分離派的禱告桌——這些東西形成的和諧景象,巧妙地充滿野蠻粗獷的美感,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兩側神龕中的大理石半身像。我對這些雕像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並不奇怪。那個彎腰駝背的河童講完「生命之樹」後,就隨我和拉普一起走到右側的神龕面前,對這個神龕中的半身像如是說道:

  「這是我們的其中一位聖徒——背棄一切的聖徒斯托林托貝利。據說,他歷經萬難,最後被斯威登堡的哲學所挽救,但實際上他並沒被挽救。這位聖徒只是和我們一樣,信奉生活教——也可以說,除了信奉生活教外,別無選擇。請讀一下這位聖徒為我們留下的《傳說》這本書。他自己坦白,自己是一個自殺未遂者。」

  我覺得有些鬱悶,看了看下一個神龕。下一個神龕的半身像是一個大鬍子的德國人。

  「這是永恆輪迴的詩人尼采。這位聖徒向自己創造的超人尋求解脫,但他沒能得到解脫反而發瘋了。如果沒有發瘋,估計他還成不了聖徒……」

  長老稍做沉默,便帶我們到了第三座神龕前。

  「第三位是托爾斯泰。這位聖徒的修行比誰都要艱苦。他本是貴族,不喜歡讓充滿好奇心的公眾看到他的痛苦。這位聖徒竭盡全力去信奉事實上無法信賴的基督。不,他曾經公開宣稱自己的信仰,但到了晚年,終於不堪忍受悲壯的謊言。這位聖徒以經常對書齋的房梁感到恐怖而出名。既然他位列聖徒行列,當然也沒有自殺了。」

  第四個佛龕中的半身像是我們日本人中的一位。我看到這個日本人時,感到非常親切。

  「這是國木田獨步。他是一位非常了解被車輪軋死的體力勞動者心情的詩人。對於你,這個不需要再進一步地說明了吧。那麼請看第五個神龕……」

  「這不是華格納嗎?」

  「是的。國王的朋友兼革命家。聖徒華格納到了晚年,飯前還要進行祈禱呢。但是當然了,比起信奉基督教,他更信奉生活教。根據華格納遺留下來的信可知,凡間的疾苦險些讓他見了幾次死神。」

  這時候,我們已經站在了第六個神龕前了。

  「這是聖徒斯托林托貝利的朋友。他是一個扔下許多孩子和老婆而娶了十三四歲庫伊提少女的商人兼法蘭西畫家。這位聖徒粗壯的血管中,流淌著水手的血液。但看看他的嘴唇,還殘留著砒霜等痕跡。第七個神龕……你們是不是已經有些累了?那麼請來這邊。」

  我確實有些疲倦,於是和拉普一起跟著長老,沿著香氣四溢的走廊進入一個房間。那個小房間的角落裡有一座黑色的維納斯像,前面供奉著一束山葡萄。我原以為僧房是沒有任何裝飾的,所以對此稍感意外。長老似乎從我的神態中察覺出我的疑惑,在我落座之前,就半裝可憐般地解釋道:

  「請不要忘記我們的宗教——生活教。我們的神——」生命之樹「的教義是」旺盛的生活「……拉普先生,你給這位先生看過我們的《聖經》嗎?」

  「沒……其實我自己也沒怎麼讀過。」

  拉普一邊撓著頭上的凹槽,一邊老實地回答道。但長老依然靜靜地微笑著說:

  「那你就不會懂了。我們的神用一天的時間創造了這個世界(」生命之樹「儘管只是一棵樹,卻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不僅如此,還創造了雌性河童。雌性河童太無聊了,所以需要雄性河童做伴。我們的神對此很是憐憫,他取出雌性河童的腦髓,創造出了雄性河童。我們的神對兩個河童祝福道『吃吧,愛吧,旺盛地活下去吧』……」

  在長老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想起了詩人托庫。詩人托庫很不幸地和我一樣,是一個無神論者。因為我不是河童,所以不知道生活教,並不足以為奇。但在河童國出生的托庫,本應知道「生命之樹」。我為不遵從這個教義的托庫感到惋惜,打斷了長老的話,講述了托庫的故事。

  「啊,那個可憐的詩人。」

  長老聽了我的話,深深嘆了口氣。

  「決定我們命運的是信仰、遭遇,還有機遇(當然還要加上別的遺傳因素)。托庫不幸的是沒有信仰。」

  「托庫很羨慕你吧。不,我也很羨慕拉普君風華正茂……」

  「我的嘴如果安然無恙,我或許會更樂觀一些呢。」

  長老被我們這麼一說,又一次深深嘆了一口氣。他眼中深含著淚水,直勾勾地盯著那尊黑色的維納斯。

  「其實對於我來說——這個是我的秘密,請不要對任何人講——其實我也不信奉我們的神。但是遲早有一天我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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