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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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老正講到這裡,房間的門突然大開,一個碩大的雌性河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長老撲去。我們下意識地想抱住這個河童。但電光火石之間,這個雌性河童已經把長老掀翻在地。

  「老東西!今天又從我的錢包里偷了酒錢!」

  十分鐘後,我們狼奔一般丟下長老夫婦,趕到了大寺院的玄關。

  「那個長老看起來不像是信奉「生命之樹」的人。」

  默默走了一段路後,拉普這樣對我說道,但我只是扭頭看了一眼大寺院。大寺院的高塔和圓屋頂像無數觸角一樣伸向陰霾的天空,彷如沙漠上空看到的海市蜃樓一樣,散發著恐怖的氣息……

  十五

  那之後大概過了一星期,我偶然間聽醫生卡庫說了件奇聞,說是托庫家曾有幽靈現身。那時雌性河童已經不知去向,我們的朋友,詩人的家也變成了攝影師的工作室。聽卡庫說,在這個工作室攝影時,托庫的身影會不時朦朧地映在客人身後。原本卡庫是個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死後的生命。但現在說這些話時,他也浮現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說些「看來確實有靈魂這樣的東西,且以物質的形式存在著」之類的解釋。與卡庫一樣,我也不相信幽靈的存在,但因為對詩人托庫懷有好感,於是跑去書店,買了刊登托庫幽靈報導和托庫幽靈照片的報紙和雜誌。果然,我看了這些照片後,確實發現有一個像托庫的河童身影模糊地出現在那些老老少少的雌雄河童後面。但令我吃驚的不是托庫幽靈的照片,而是關於托庫幽靈的報導——靈異協會對托庫幽靈事件所做的一篇報告。我幾乎是逐字逐句地把那個報告翻譯了出來,下面講講梗概,括號里是我自己添加的注釋。

  《關於詩人托庫的幽靈報告》(靈異協會雜誌第八千二百七十四號所刊登)

  我們靈異協會在前不久自殺的詩人托庫舊居、現為某某攝影師工作室的某某街第二百五十一號召開臨時調查會。列席會員如下。(省略名字)

  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三十分,我方十七名會員同靈異協會會長配酷先生一道,偕同我們最信賴的靈媒和普夫人,齊聚該工作室。和普夫人一進入該工作室,即感覺到靈異氣息,然後全身痙攣,嘔吐數次。據夫人所述,這是詩人托庫君嗜好強烈刺激的香菸所致。當然,她還言及,那些靈異氣息中還含有大量的尼古丁等。

  我方會員陪同和普夫人一起靜坐在圓桌旁。夫人在三分二十五秒後,陷入急劇的夢遊狀態,詩人托庫的靈魂依附其上。我方會員按照年齡順序,開始對依附於夫人身上的托庫君鬼魂進行問答。

  問:你為何以幽靈的形式出現?

  答:我想知道我死後的名聲。

  問:你——或者說其他鬼魂死後還這麼在乎名聲嗎?

  答:至少我是在乎的。但是我邂逅的一位日本詩人確實對死後的名聲非常鄙視。

  問:你知道那位詩人的名字嗎?

  答:很不幸,我忘記了。我只記得他喜歡的一首十七字詩中的一節。

  問:什麼詩?

  答:寂寞古池塘,一隻青蛙跳去,那水的聲響。

  問:你覺得這首詩稱得上是佳作嗎?

  答:我並不認為寫得不好。只是如果把「青蛙」改成「河童」,那麼就更膾炙人口了。

  問:這是為何?

  答:因為我們河童在所有的藝術中,都迫切地想找到河童的形象。

  會長配酷先生此時提醒我方十七名會員,現在是靈異協會的臨時調查會,而不是評論會。

  問:你們鬼魂生活怎麼樣?

  答:和諸位的生活沒有不同。

  問:那麼,你後悔自殺嗎?

  答:並不後悔。如果我對鬼魂的生活厭倦了,完全可以用手槍再「自活」。

  問:「自活」很容易做到嗎?

  托庫君的鬼魂對這個問題進行了反問,對於熟悉托庫君的人來說,這種應對不足為奇。

  答:自殺很容易做到嗎?

  問:你們的生命是永恆的嗎?

  答:關於我們的生命,眾說紛紜。請不要忘記,我們之中有人信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等諸多宗教。

  問:你自己信奉什麼教呢?

  答:我一向是個懷疑主義者。

  問:至少你現在不懷疑鬼魂的存在吧?

  答:我沒你們那麼確信。

  問:你交了多少朋友?

  答:我交的朋友,古今中外一起算來,不下三百名,其中著名的有克萊斯托、麥倫德爾、威寧格爾……

  問:你結交的朋友都是自殺的嗎?

  答:不一定。用自殺來辯護的蒙泰涅是我尊敬的朋友之一。只是我不和不敢自殺的厭世主義者——叔本華之流的交朋友。

  問:叔本華還健在嗎?

  答:他眼下創立了鬼魂的厭世主義,正在論證可否進行「自活」,而且,當他知道了霍亂也是由細菌病引起之後,似乎安心了許多。

  我們的會員接二連三地打聽了拿破崙、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達爾文、克麗奧佩特拉、釋迦牟尼、德莫斯特妮絲、但丁、千利休等鬼魂的消息。然而令人惋惜的是,托庫君沒有能夠一一詳細作答。相反,托庫君卻問起了關於自己的種種流言蜚語。

  問:我死後的名聲如何?

  答:某位批評家說您是「一群小詩人中的一個」。

  問:他可能是因為我沒有贈他詩集而懷恨在心的其中一人吧。我的全集出版了沒有?

  答:您的全集雖然出版了,但銷量不是很好。

  問:我的全集三百年後,即我的著作權消失之後,將是萬人爭購。我的同居女友現在如何了?

  答:她現在是書商拉庫君的夫人啦。

  問:不幸的是,她至今仍不知道拉庫的眼睛是假的。我的孩子怎麼樣了?

  答:聽說在國立孤兒院。

  托庫君沉默片刻後,又重新開始提問。

  問:我的家怎麼樣了?

  答:現已成為某個攝影師的工作室了。

  問:我的桌子怎麼樣了?

  答:沒人知道它的下落。

  問:我的桌子抽屜里有一沓我秘藏的書信——然而幸運的是,這和日理萬機的諸位沒有絲毫關係。現在我們鬼魂世界已將近黃昏了,我要和各位告別了。再見了,各位。再見了,善良的各位。

  伴隨著這最後的話,和普夫人猛地清醒過來。我方十七位會員可對天發誓,這些問答均是真實可信的(對於我們信任的和普夫人的報酬,按照過去夫人從事女演員時的日薪,業已支付)。

  十六

  讀了這些報導後,我漸漸覺得待在這個國家會越來越鬱悶。我想回到我們人類的國家,但無論如何尋找,都找不到當時我陷落的洞穴。這時,聽那個叫巴庫的漁夫說,這個國家的偏遠處有一個年老的河童,他讀讀書,吹吹笛子,過著平靜的生活,向這個河童打聽,或許可以找到逃離這個國家的途徑。於是我飛奔至郊外,但到了那裡一看,在一個小屋子裡,哪是上了年紀的河童,連頭上的凹槽都還沒長硬呢,估摸就是一個十二三歲的河童在悠悠地吹著笛子。我本以為走錯了門,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詢問了他的名字。果然他就是巴庫告訴我的那個年老的河童。

  「但是你看上去像個孩子呀……」

  「你還不知道嗎?不知道是什麼造化弄人,我一出娘胎時是滿頭白髮,然後一年比一年年輕,到如今成了小孩的模樣。但是計算年齡的話,我出生前算六十歲,現在也許有一百一十五六歲了。」

  我打量了下屋內,許是心理反應,感覺質樸的椅子和桌子之間,都瀰漫著清新的幸福。

  「你看上去比其他河童過得要幸福啊。」

  「嗯,有可能。我年輕時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年老時變成了年輕人。因此,我不像那些老年人一樣,無所事事沒有追求,也不像那些年輕人一樣,碌碌無為,沉湎於酒色。總之,我的一生雖不能說是十分幸福,但卻十分簡單安穩。」

  「原來如此,這就是簡單安穩啊。」

  「不,就這些還不足以過得簡單安穩。我身體健壯,擁有享不盡的財富,但我最幸福的就是一生下來就是老人。」

  我稍微和他聊了聊關於自殺河童托庫,以及每天都看醫生的格爾的話題,但不知為何年老的河童對此似乎沒什麼興趣。

  「那你並不像別的河童那樣,執著於要長命百歲?」

  年老的河童看著我的臉,平靜地回答道:

  「我也和其他河童一樣,事先經過父親的詢問,問願不願意出生在這個國家後,才從母親的體內分娩出來。」

  「但我是一不小心滾落到這個國家的,無論如何請告訴我離開的路線。」

  「離開的路線只有一條。」

  「只有一條?」

  「那就是你來時的路。」

  聽了這個回答,我頓時毛骨悚然,渾身汗毛戰慄。

  「可是很不巧,那條路找不到了呀。」

  年老的河童用他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我,終於起身,走到屋子一角,拉了拉從天井上垂下的一根繩子。這時,我一直未曾注意的一扇天窗被打開了。圓形的天窗外,松樹和檜樹的枝丫伸向晴朗的天空。不,還能看見巨大箭頭似的槍岳峰高聳入雲,直插雲霄。我像見到飛機的孩子一般,高興得跳了起來。

  「從那裡出去就行了。」

  年老的河童邊說邊指了指繩子。我原以為是繩子,原來那是繩梯。

  「那麼,我從那裡出去了。」

  「只是我把醜話說到前面,出去了可不要後悔。」

  「不會的,我不會後悔的。」

  說完,我登上了繩梯,回頭遠遠望著年老河童頭上的凹槽。

  十七

  我從河童國歸來後,有一段時間,對人類皮膚的味道無法忍受。和我們人類相比,河童其實是很乾淨的東西。不僅如此,見慣了河童的頭的我,看見人類的頭總覺得有些噁心、可怕。這些你可能不能理解,但眼睛和嘴還可以,就是鼻子令人莫名其妙地恐懼。當然,我也儘量不和外人接觸。後來我慢慢適應了和人類的接觸,半年之後就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了。只是有一件事令我很難堪,在說話時,我總會不經意間冒出幾句河童國的話來。

  「你明天在家嗎?」

  「Qua。」

  「你說什麼呢?」

  「哦,就是在家的意思。」

  大體就是這個樣子。

  從河童國歸來後,剛好過了一年,我因為某項工作失敗了……(S博士在他這樣說的時候,提醒道:「別說那些了。」據博士說,他一講起這個話題,就會搞得護士束手無策,變得行為粗暴)。

  那麼就不說那個話題了。由於這項工作不順利,我又想回到河童國了。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我當時感覺,河童國好像才是我的故鄉。

  我偷偷從家中逃了出來,坐上了中央線的火車。不巧的是,在那裡我被警察抓到送進了醫院。我剛進醫院時,還在思念著河童國。醫生卡庫怎麼樣了?哲學家瑪古恐怕依然在七彩的玻璃燈下思考著什麼,尤其是我的知心好友,爛了嘴巴的學生拉普……在一個像今天一樣陰天的下午,我正追憶著一件件往事時,突然差點兒叫出聲來。不知什麼時候,屋裡進來一個叫巴庫的漁夫河童。他在我面前一邊徘徊,一邊不停地點頭致敬。我心情恢復平靜後——是哭是笑已經記不清楚了。總之,時隔好久又講起了河童的語言,確實令我非常感動。

  「喂,巴庫,你怎麼來了?」

  「嗯,來看望你呀。聽說你生病了。」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呢?」

  「聽收音機的廣播呀。」

  巴庫得意地笑著。

  「真是難為你了?」

  「什麼,這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東京的河流和溝渠對河童來說,簡直和馬路一樣呀。」

  我終於意識到,河童和青蛙一樣,都是兩棲動物。

  「但是這周圍沒有河流呀。」

  「不,我來這裡走的是下水道的鐵管,然後打開了消防栓……」

  「打開消防栓?」

  「先生您忘了嗎?河童里也有機械技工的呀。」

  從此,每隔兩三天,我都要接受很多河童的探望。據S博士診斷,我的病是早發性痴呆症。但那個醫生卡庫(這樣說對你定是很失禮)說,我這不是早發性痴呆症,以S博士為首的你們才是早發性痴呆症患者。連醫生卡庫都來了,更不用說學生拉普和哲學家瑪古了。但除了那個漁夫巴庫,白天誰都不來探望。只是到了晚上——月亮皎潔的夜晚,兩三個河童會相約來探望我。昨晚,我還在月光下和玻璃公司的社長格爾,還有哲學家瑪古交談了一番。不僅如此,音樂家拉庫巴庫還為我拉了一段小提琴。看,對面的桌上不是放著一束黑百合花嗎?那也是昨晚拉庫巴庫為我拿來的禮物……

  (我扭頭看了看,桌子上當然什麼花束也沒有。)

  這本書也是哲學家瑪古特意為我帶來的禮物。請從開始的詩讀起,不,你不可能懂河童國的語言。那麼我替你讀吧,這是最近出版的托庫全集中的一冊。

  (他翻開破舊的電話號碼簿,開始大聲朗誦他所說的詩。)

  ——在椰子花和竹林中

  安息著佛陀。

  和路邊枯萎的無花果一起,

  基督似乎也死了。

  但我們必須休息,

  即使是置身舞台的背景之前。

  (看看那個舞台背景的後面,只不過是打滿補丁的畫布?)

  我可不像這位詩人這麼厭世。只要河童們經常來看望我——啊,忘了說一件事,你還記得我的朋友法官佩普嗎?那個河童失業後,基本上就瘋了,現在住在河童國的精神病院裡。如果S博士允許的話,我想去那裡探望他一下……

  ——昭和二年二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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