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Chapter 5 人類的定義
1
「剛才的廣播、說教授是人質——連校長也是？」
夏露驚訝的聲音迴蕩在地下水道中。
這裡是理學部附近的自來水道。也就是遍布學院地底、複雜宛如迷宮的通道。
葛麗潔爾妲抱著夜夜前進，並冷淡地回應：
「這下你明白了吧？不只是校長而已，連教授們也落入敵人手中啦。」
「真是難以置信……學院竟如此輕易就……」
即使是對結社的威脅性相當熟知的西格蒙特，也沒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到了。這裡是金柏莉女士準備的避難所。我們就把這地方當成據點吧。」
一行人來到一塊寬敞的空間。當中有通往地上的階梯，牆邊則是堆放著酒桶。
「女士啊，這裡是酒窖嗎？」
「如果只是私釀酒的話還算可愛呢。不過聽說這裡儲藏的是一些不能公開的東西呀。」
夏露理解了話語中的意思，忍不住「嗚……」地呻吟一聲。桶子裡裝的想必是禁忌零件或詛咒道具。雖然夏露一點都不想觸碰，但葛麗潔爾妲卻毫不留情地說道：
「我想要一些武裝。找找看有沒有自動人偶吧。夏綠蒂，過來幫忙。」
「我……我知道了……」
夏露不禁淚眼汪汪，戰戰兢兢地開始確認酒桶中的內容物。
夜夜在旁觀望了一陣子後，搖搖晃晃地走上階梯。
——這樣正好。西格蒙特拍打翅膀，跟在夜夜後面飛出地下室。
地面上是理學部……的遺址。
半毀的校舍已面目全非，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座古代遺蹟。然而，到處可以見到家具、書本與實驗設備的碎片，要說是遺蹟也未免太凌亂了。
從崩塌的天花板灑落的夕陽光線，將夜夜的輪廓映照得淒涼虛幻。
西格蒙特飛到她眼前，停在一根斷掉的柱子上。
「別一個人亂跑。要是遭到奇襲，你可撐不住的。」
「……西格蒙特才是呢。小心夏綠蒂小姐又抓狂囉？」
「不，我就是不想讓她變那樣。畢竟這話如果夏露在旁邊，就不好問啊。」
夜夜似乎聽出了西格蒙特想問的內容，露出擔憂的眼神：
「請問你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沒問題。托你的創造者——花柳齋殿下的福啊。」
托爾交出來的〈容器〉是龍王肉體的一部分，是禁忌的活體零件。如今，恢復為禁忌人偶的西格蒙特體內擁有三把魔劍，性能比以前提升了許多。
「然而，也是有讓人不放心的要素。那就是這顆心臟……」
「只要不使用過大的力量，那可以撐很久的。」
「——果然，它還是有壽命嗎？」
夜夜點頭回應，接著又趕緊補充：
「當然，那是相當於人類的壽命。西格蒙特還可以活很久呢。」
「但是，每當我給予它過分的負擔，它的耐用年限就會縮短是吧？」
夜夜忍不住把視線別開。於是西格蒙特像小鳥一樣輕輕跳動，繞到夜夜的視線前方。
「你似乎從前一陣子開始，身體的狀況就不太好？」
「……請不用擔心。雷真有把生命分給夜夜的。」
「生命？雷真知道這件事嗎？」
「是的。他那個人明明對女人心非常遲鈍，對這種事倒是直覺敏銳呀。」
雷真知道這件事情，卻依然願意把夜夜帶在身邊，使用起來也毫不猶豫。
夜夜仿佛在嘲笑自己似的，露出痛心的笑容：
「這真是像詛咒一樣呢……吸取主人生命的禁忌人偶……」
「既然是自己的生命，對他來說應該是很便宜的代價了吧。但是，既然你吸收了雷真的生命力，為什麼還會虛弱——」
西格蒙特說到一半，便察覺了：雷真在至今為止的戰鬥中，總是陷入何種狀況？
他使用了大量的血液，經常渾身是傷，好幾次差點面臨生命危險。
那樣的他，還有剩下的生命力可以供人吸取嗎？
如果沒有的話——夜夜又是用誰的生命力做為代償？
「……你應該要警告他才對。如果你難以開口，就由我來轉告他吧。」
「不可以！」
夜夜抱住西格蒙特，強烈拒絕。
「要是知道了這件事，雷真會對戰鬥感到猶豫的……！」
那樣一來將害他難以獲得成長。雷真每次經歷實戰，都會讓實力大幅提升。至今為止的戰鬥，沒有一場對雷真來說是白費的。
而且——
夜夜的臉頰微微泛紅，開心地說道：
「夜夜很喜歡現在的雷真。喜歡那個又莽撞、又老好人、無論對方是誰——即使是人偶，也會毫不猶豫出手幫助的雷真。夜夜不希望看到雷真為了夜夜，捨不得發揮自己的實力呀。」
「……但是，如果在跟馬格努斯交戰之前，你就倒下的話，可是得不償失啊。」
「你太操心了啦。只要照平常的方式使用，完全不會有問題的。而且就算多少需要亂來——夜夜還是可以再撐十年給你看的！」
活了一百五十年的西格蒙特，一眼就看出夜夜的笑容底下隱藏的謊言。
恐怕——她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但她即使明白這件事，卻依然表現得很堅強。
「……看來我們這邊欠了你們很大的一筆債啊。」
「那是彼此彼此。夏綠蒂小姐也幫過好幾次雷真的忙呀。像上次也是，因為雷真亂來的關係，害西格蒙特被殺死過一次——」
「你們拯救過夏露和安里，不只是性命，連心靈也是。要是沒有你們，那對姊妹想必一輩子都無法肯定自己吧。」
「雷真才是呢。而且夜夜也……請問你記不記得以前有問過夜夜，為什麼夜夜會這樣一往情深、堅強勇敢、無比可愛地思慕著雷真？」
「唔，我是記得我說過你的感情『脫離了常軌』啦。」
「雷真曾經對夜夜說過：不是當我的人偶，請你當我的搭檔。這樣。」
夜夜將雙手貼在胸口上，閉起眼睛，露出驕傲的微笑。
「那真的讓夜夜非常開心，感覺就像從冰冷的水底被拉上來一樣……雷真的手相當溫暖，只要看到他對自己伸出手，沒有人會不想抓住他的。而雷真的個性也是看到有人溺水，就不能不出手相救呀。」
「……這話的確是，說得很妙。」
雷真的生存方式相當危險。說不定下一刻就會被拖進深淵之中，連自己也一起溺死吧？
正因如此，西格蒙特更不願意讓他喪命。
（你真是個恩人啊，雷真。不管是對那對姊妹來說，還是對我來說。我這條奉獻給伊萊恩與其族人的生命，總有一天要幫上你的忙才行——我發誓。）
就在西格蒙特默默在心中立下誓言的時候，抓狂的夏露忽然從他背後沖了過來。
「西格蒙特！不要擅自亂跑呀！」
夏露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西格蒙特，緊緊抱在懷中。臉上早已快哭出來了。
夜夜不禁無奈地小聲說道：
「……你變得真是脆弱呢，夏綠蒂小姐。」
「才、才不脆弱，我已經變堅強了呀。你說對吧，西格蒙特？」
「這問題還真是難以回答啊。」
「為什麼啦——再說，夜夜你到底是在做什麼？竟然一個人亂跑。」
「呃……夜夜是在站哨呀。畢竟夜夜沒辦法戰鬥……所以想說至少能幫上什麼忙。」
夜夜說到一半就忽然被夏露抱住，讓她說不下去了。
「夏綠蒂……小姐……？」
「笨呀！要是你遇到什麼萬一，那個笨蛋不就會失去夢想跟希望了嗎！」
「————」
「要是沒有你，那傢伙往後又該如何戰鬥呀！」
夏露緊緊抱住夜夜。大概是被她的話語感化了，夜夜的眼眶也湧出淚水。
被兩名少女夾在中間，差點要窒息的西格蒙特心想：
夏露因為曾經失去過，所以心中很清楚吧？
自動人偶並不只是單純的武器。要是
失去了人偶，魔術師會變得如何？
夏露用右手抱著西格蒙特，用左手拉住夜夜的手。
「我們回去吧。接下來，就輪到我們進攻啦。」
「咦——進攻？可是、要怎麼做……？」
「你最想見到的人，就在剛才回來了呀。」
夏露用視線比向走廊。在那裡，站著一名面容精悍的人——正是那個人。
「雷真！」「夜夜！」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夜夜她們，快步趕來。
雷真從頭到腳確認了一下夜夜的身體後，緊緊抱住她。
夜夜忍不住驚訝得睜大雙眼。雷真很少會對她做出這種動作。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抱歉，讓你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那點程度，對夜夜來說完全沒問題的！雷真才是——」
夜夜察覺到異狀，輕輕推開雷真的身體。
「雷真……請問你是怎麼了？」
看在西格蒙特的眼裡，也覺得雷真的樣子不太尋常。
他的眼神中充滿決意，可以感受到強烈的意志。然而，卻又隱藏著激烈的憤怒。
在雷真的身後，伊呂里與小紫也現身了。她們雖然見到夜夜而露出笑容，但表情相當僵硬，全身釋放出緊張的氣氛。
難道是經歷過什麼殘酷的訣別嗎？他們的氣勢很像蓄勢待發、準備要復仇的士兵。
「夜夜，夏露，你們冷靜聽我說。我——」
接著，雷真提出了一項極為愚蠢的宣告。
2
時間回溯。在〈愚者聖堂〉的最深處，雷真驚訝得張大著嘴巴。
在他眼前，有個巨大的黑影正在蠢動。
被大量忽明忽滅的眼睛凝視著，讓雷真的全身都噴出冷汗。因為整體的尺寸非常大，眼睛的數量也相當驚人。只要它們一眨動，就像天上的銀河在閃爍一樣。
是剛才那些怪物的同類。但這傢伙更是大得恐怖！
伊呂里與小紫立刻反應，凝聚起魔力。可是卻被火垂開口制止：
「等等，雪月花。它看起來並沒有攻擊的意思。」
正如她所說，那怪物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維持著像胎兒的姿勢，只會用眼睛凝視著雷真一行人而已。
牆壁上到處都伸出巨大的圓柱，支撐著怪物碩大的身軀。
「……既然它沒打算出手，那正合我意。趁現在趕快把任務完成吧。」
雷真擦拭冷汗，轉身背對怪物，開始物色周遭的機械。
大量的機械當中，多半看起來都像計量儀器，上面刻著神秘的度數與單位。還有許多用途不明的操縱杆、像蜂窩一樣密密麻麻的插座、上面插有大量的線路。雷真慎重地觀察之後……
「看都看不懂啦！」
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然而少女們卻毫無反應，看來根本沒有人期待雷真能理解的樣子。
「不過，如果是軍方的專家們，應該看到這東西就會知道是什麼了吧？」
雷真說著，伸手指向一塊鑲嵌大量魔石的板子，也就是所謂的〈基盤〉。
「每一塊魔石都是迴路。只要把這拿回去，至少就能有個交代了。」
「雷真大人，請小心點。要是把『莊制』弄壞，可是會很嚴重的。」
伊呂里的聲音從相當遠的地方傳來。仔細一看，她竟然不知不覺間後退到入口的地方，躲在門後觀察著雷真的舉動。
「……你幹麼躲那麼遠啊？」
「因為伊呂里姊姊呀～對機械之類的東西最不拿手了。」
小紫天真無邪地說著。火垂一臉意外地轉過頭來，而雷真也感到驚訝地問道：
「真的假的？可是硝子小姐的宅邸中，不是有很多那類的東西嗎？」
「就是因為弄壞太多了，所以硝子命令姊姊大人不可以去碰呢。」
原來雷真當初寄宿到宅邸的時候，已經是伊呂里大肆破壞之後了嗎？
「絕對不可以小看『莊制』呀。搞不好那怪物會忽然動起來，或是有可能會爆炸……」
「別烏鴉嘴。講那種話可是會帶有言靈（注5）的啊。」（注5 日本神道的一種概念，指人的話語中蘊含某種力量，會使說出來的話成真。）
雷真安撫著伊呂里的情緒，同時試著用靈視觀察基盤。
如果說天眼是掌握自己周圍的技術，那麼靈視就是解析對象的技巧，也可以看出魔力的流向。
「——只有這顆藍色魔石沒有魔力通過，應該拔下來也沒關係吧？」
換言之，這是沒有被用上的零件，不會對迴路的流動造成影響……雷真是這麼判斷的。
魔石並沒有固定得很牢固，只是用金屬爪子扣在板上而已。要取下來不算困難。
雖然火垂明顯釋放著殺氣，但只要有伊呂里在，她也無法出手阻止雷真。
就在雷真準備用瑞士刀的鋸子鋸斷金屬爪時，伴隨著「沙沙沙」的雜音，有個聲音忽然傳來：
『吾等是〈黃金槍團〉，為糾正學院不法行為之人——』
接下來的幾十秒中，雷真的心跳數頓時加倍了。
「我說，雷真，剛才那是真的嗎？說什麼學院被占領了——」
小紫的話還沒說完，雷真就徒手把魔石用力拔了下來。
以結論來說，伊呂里剛才說的話真的發揮了烏鴉嘴的效果。
真空管一盞接著一盞點亮，齒輪紛紛轉動起來，蒸氣陣陣冒起，汽缸開始進行活塞運動，支撐著怪物的巨大柱子縮回牆壁中了。
「……真是愚蠢的男人。看來那是安全裝置呀。」
火垂有點開心地說出輕蔑的話語：
「那才不是沒有魔力流過，是那顆魔石阻斷了迴路。」
怪物緩緩起身——揮起鐵拳捶打牆壁。
牆壁冒出裂縫，當場倒塌。飛落下來的瓦礫擊碎了機械裝置。
小紫徹底恐慌起來，不斷原地踱步：
「這、這下怎麼辦？那種怪物……根本沒辦法對付呀！」
「冷靜下來，小紫。既然對方出手攻擊，那就只能打倒它了。」
伊呂里將妹妹護在身後，同時看向雷真。於是雷真點點頭，凝聚起魔力。
「拜託你啦，伊呂里。」
「請交給我吧。十字殺鐧——白袖纏身！」
伊呂里仿佛在跳舞似的旋轉一圈，釋放出來的寒氣打在牆壁上，化為冰槍。
酷寒的冷氣產生出巨大的冰筍。好幾把冰槍貫穿巨人的身體，悽厲的慘叫聲震撼整個地下空間。巨大的音量差點讓人發瘋。聽力優秀的小紫忍不住塞起耳朵，跪到地上。雷真也抱著頭，拼命忍耐嚇人的噪音。
「…………！」
伊呂里似乎在大叫著什麼話。雷真還來不及察覺那是對他的警告，巨人的手就逼近眼前了。
無法迴避的雷真，當場被巨人抓住。巨人接著將手一揮，強烈的加速度讓雷真瞬間失去了意識。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巨人的頭部就近在眼前。
大量的眼睛中流出像淚水一樣的液體，景象恐怖得宛如惡夢。
雷真還以為自己要被吃了，但沒想到巨人並沒有那麼做，而是近距離凝視著雷真。
（你——）
不知聲音是從何處傳來的。雷真明明有塞住耳朵才對！
（是、誰——？）
「你問我是誰……我才想問你啦！你是什麼東西！」
不可思議地，巨人似乎聽得懂話語。它緩緩把頭縮回去，做出環顧四周的動作，依序看向縮在地上的小紫、伊呂里與火垂。
（我、是——）
一段沉默後，巨人又將視線放回雷真身上，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同時用心靈說道：
（人、類。）
聽到這句難以置信的話語，雷真全身顫抖起來。
（人類……這也叫人類嗎……！）
恐懼的心情引起混亂，這就是所謂的恐慌。雷真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動搖——不，不對。他過去也曾經體驗過同樣的衝擊。
就是在自己出生成長的家中，看到自己比誰都還信任的哥哥，在解剖妹妹的時候。
就是他理解到地上成堆的遺體，是自己的父母、叔父叔母與堂兄弟們的時候。
『為了造神。』
聽到哥哥說出口的那句話，看到哥哥毫無迷惘的眼神——雷真不禁在想：
這是人類所做的事情嗎？所謂的人類、到底、是什麼？
當時在雷真的心中，對〈人類〉的概念徹底崩壞了。而現在感受到的恐怖，就跟那個瞬間一樣。
「雷真，振作點！我們快逃呀！」
近處傳來小紫的聲音。看來她是沿著冰筍爬到雷真這裡來了。
巨人釋放出敵意，把手揮向小紫。但小紫很快就跳到另一根冰筍上，巧妙閃避攻擊。動作很漂亮，觀察力也很好。
「小紫……我們用那招！」
「OK～！灌滿我全身吧！」
雷真對小紫送出魔力線。小紫的身體顫抖一下後，發動了精緻的魔術。
巨人當場放下手臂，表現出驚訝的樣子。眼睛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視線不斷游移。
它明顯被迷惑了。但是，抓住雷真的手卻沒有放鬆。於是雷真維持著小紫的魔術，同時集中精神，對伊呂里伸出另一條線。
伊呂里的位置可以靠天眼掌握。魔力線伸入她體內後，啟動了冰面鏡。
隨著一聲像鈴鐺般清脆的聲音，巨大的冰刀砍斷了巨人的手臂。
真是超乎預期的巨大威力。但也因此，讓雷真跟著巨人的手臂一起掉入深淵中了。
不過，沒有問題。因為有個人影在空中抱住了往下墜落的雷真。
從巨人手中救出雷真，並將他送到冰筍上的人正是——
「不好意思，火垂，得救了！」
「這只是醃牛肉的錢。」
「……我的命還真廉價啊。」
雷真不禁苦笑，但還是覺得感激。
而且就在剛才，他得到了重要的線索與自信。他似乎在一瞬間掌握到赤羽一族的傀儡師理當擁有的感覺。
被砍斷手臂的巨人大聲慘叫，再度狂暴起來。
大概是疼痛掩蓋了迷惑。它不斷暴動著，將刺在身上的冰筍一根根擊碎。
「現在是緊急狀況。火垂，把天花板擊破吧。」
「……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你辦得到嗎？」
「別問蠢話。我可是主人創造出來的人偶——答案當然是『Yes』了。」
火垂微微一笑。這搞不好是雷真第一次見到火垂的微笑。
「很好，就拜託你啦！」
雷真凝聚渾身的魔力，送入火垂體內。
火垂用力踏碎地板，往上空跳躍。
簡直是一道紅色的閃光。衝破天花板，甚至貫穿上面的岩層，讓微弱的光線透進地底。
巨人頓時感到恐懼，捂住自己的臉——難道它會怕陽光嗎！
「伊呂里！把我送到地面上！」
「我明白了。」
伊呂里提升寒氣，在腳下產生出一個銀盤。接著在銀盤底部繼續增添寒氣，就可以一路往上延伸了。銀盤沿著圓筒狀空間的邊緣大幅彎曲，在途中接起雷真與小紫，並緩緩接近天花板。
而那個〈人類〉則是全身縮在洞穴底部，動也不動了。
比火垂遲了好一段時間後，雷真一行人也衝出聖堂，抵達地面上。
這時已經來到黃昏，枯葉散盡的樹林被染成一片橘色。
那是雷真這半年來早已看慣的美麗情景……不對。
「這……這是……什麼狀況……！」
從空中看到的學院風景，竟完全變了樣。
放眼望去只看得到一片荒地，校舍崩塌，庭園化為焦土。
威嚴壯麗的皇家機巧學院，已不復存在。
四周飄散著異樣的臭味。焦臭中參雜血腥味，刺激著雷真的心靈創傷。
「雷真大人！火垂她……！」
雷真看向伊呂里手指的方向，結果與一對鷹眼——雷克南對上了視線。
看來火垂剛才的跳躍，不知道為什麼剛好從雷克南部隊的正中央開了一個洞。
而在那群軍人的背後——
全身燒焦的火垂宛如壞掉的人偶，倒在荒廢的土地上。
3
飛出地面的火垂，竟遭遇到雷克南部隊的埋伏。
火垂的身體順著慣性停留在半空中，結果一團火焰魔術朝她攻擊而來。
她冷靜地啟動魔術迴路——卻沒有成功！
是那個叫「絕對王權」的東西。火垂當場被烈焰擊中，摔落在大地上。
（可惡……那個慢吞吞的傢伙還在幹什麼！）
腦中湧起這個想法，讓火垂忍不住想要痛毆自己一拳。自己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求助於敵人！
焚燒的魔王站到火垂面前，二話不說就對她放出火焰。火垂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火紅，忍不住發出慘叫。能夠承受千鈞重的力道、出手攻擊甚至可以擊碎軍艦的火垂身體，竟像落葉一樣漸漸被燒盡了！
就在肌膚快要化為灰炭之際，雷克南忽然停下了攻擊。
軍人們接著紛紛聚過來，為火垂綁上拘束器。火垂只能趴倒在地面上，任由他們擺布。封魔繩將火垂的身體五花大綁起來，壓制了魔術迴路。
在模糊的視線前方，火垂看到雷真的身影漸漸遠去。
是受傷了嗎？他好像被人攙扶著，飛向空中。而伊呂里與小紫也在一起。
……他們逃走了。丟下我一個人。
燙傷的嘴唇露出苦笑。廢話，那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呀。換作我站在他的立場，也絕對不會出手相救吧？
我知道。我很清楚。可是——
為什麼總有一種背後被刺了一刀的感覺？
（……那群傢伙根本不重要。既然我已經來到地上，主人應該就能掌握到我的位置了。）
一定很快就會有同伴趕來救援吧？到時候，就是魔王的死期了。
軍人們在周圍待命，戰力上大約有兩個小隊，自動人偶的數量也一樣。當中雖然多半是軍方量產品，不過有一部分的人偶是特別訂做的高級品。
（只要主人出手，那種程度的傢伙……根本不算什麼。）
「閣下，狄拉克大尉似乎回來了。」
一名部下對雷克南報告。不久後，一匹機巧軍馬從大講堂的方向奔馳過來。
那大概是禁忌人偶，在絕對王權的影響下依然可以動作。一名青年軍官從馬上跳下來，看到火垂後，微微露出笑臉：
「看來您順利確保目標了，真是萬幸。」
「那種說法並不正確。無論發現還是確保，一切都不是偶然，是必然。」
「那男人也有背叛的可能性。是閣下賭贏了啊。」
「別廢話了。報告狀況。」
「Yes, sir.敵人有三隊展開在講堂周圍，三隊在內部監視人質。出入口附近都設有魔力感應式的爆破陷阱——也就是埋設了地雷。」
「守備真嚴密啊。找出絕對王權的位置了嗎？」
「屬下是推測出那隻老鷹的位置了。應該是在重要機巧保管設施〈置物櫃〉的屋頂上。」
軍官伸手指向樹林的縫隙間。遠處可以看到一棟外觀像墓碑的異質建築物。
「……靠肉眼無法確認。你判斷的根據是什麼？」
「我是從聲音傳導推定出發生源頭，利用交叉方位法計算出位置的。」
「……那就值得信賴了。能確保射擊線嗎？」
「如果是從圍繞學院的〈城牆〉上進行射擊，雖然也不是無法瞄準目標……」
雖然高度足夠，但距離太遠了。雷克南很快便做出了判斷：
「將隊伍分成兩隊。一隊入侵置物櫃內部，從正下方破壞老鷹。在老鷹失去效果的同時，本隊攻入講堂。分隊交給狄拉克指揮，人選也由你決定。」
「屬下明白了。凱爾、賽因，跟我來。」
兩名軍人點頭回應，立刻開始準備出發。
接著，狄拉克抬頭望向城牆對面燃燒的夕陽：
「距離日落剩下的時間並不多。請問要派人進行交涉嗎？若是可以延長時限……」
「沒有交涉的餘地。現在立刻開始作戰，殲滅賊兵。」
「但是，人質有百人以上，請問……要如何處置？」
「迅速排除敵人。」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救出人質——即使在軍隊中也是相當殘酷的方針。部下們的表情紛紛緊繃起來。
「本人以雷克南之名下達命令：以作戰速度為最優先考量，不必擔心誤傷人質。」
「Yes, sir!」
雷克南的意思是一切責任由自己承擔。聽到這句話，部下們的眼神又恢復了力量。
一群人圍成圈子，開始討論人員配置與負責任務。就在這時，新的報告傳來：
「中將，監視B班報告。呃……一名自稱〈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的學生，發出了犯罪預告……的樣子……」
軍人們完全不知所云，紛紛露出困惑的表情。
明明是遭襲一方的學生，竟然要犯罪？發出預告？
接著聽到預告的內容後，一伙人又變得更加困惑了。
「……來這招啊。」
雷克南則是冷笑一下：
「包括本隊在內，所有隊伍都交給狄拉克進行指揮。兩個人跟我過來。」
「——指揮權委託，了解。但是，請問閣下有何打算？」
「我接下來要去抓老鼠了。」
雷克南不等回應，便扛起火垂，快速離開。
被他扛在肩上的火垂，感到屈辱地染紅了臉頰。
對於被主人以外的人類觸碰，令她感到難以忍受。
（給我等著瞧。這男人……我一定要、殺了他！）
火垂用詛咒般的話語安慰自己，忍耐著屈辱，等待主人到來。
至今，依然沒有馬格努斯現身的跡象。
4
從地底飛出來，並理解火垂落入雷克南手中的瞬間——
雷真忍不住在腳下的銀盤上一蹬，準備衝進那群軍人之中。
「不可以呀！雷真！」
小紫趕緊擋在雷真面前，強行妨礙。雷真雖然想要跳過小紫頭上，卻忽然出現一道冰牆，擋在雷真與雷克南部隊的中間。
然而，冰牆並不完全，構造相當脆弱。雷真撞到的部分瞬間就像玻璃一樣破碎了。
是魔術遭到妨礙。察覺到這件事實，讓雷真稍微冷靜下來了。
「伊呂里……你做什麼？」
「請你克制一下呀！要是你襲擊監察官大人，可是會被抹殺的！」
「可是，火垂她——！」
「這時就輪到本人出場了。」
雷真不禁嚇了一跳。那聲音不是從雷克南的方向，而是從背後傳來的。
從樹林中飛出一名男子，順勢踹飛雷真。背部承受到宛如炸彈爆裂的衝擊，讓雷真全身撞在冰牆上。這下即便是雷真，也變得意識模糊了。
將掉落下來的雷真扛在肩上後，那名男子——辛格對兩姊妹鞠躬示意：
「真是非常抱歉。因為這位聽不懂人話，所以我就直接省略了。」
「德意志的人偶！你這傢伙！竟敢把雷真大人稱作畜生……！」
「姊姊大人！該吐槽的不是那一點啦！」
辛格對放出殺氣的姊妹伸出手掌，語氣溫和地說道：
「有話請稍後再說。現在並不是同伴內訌的時候。」
「你說……同伴？」
「是的。因此請恕我——稍微粗魯一下了。」
說時遲那時快，辛格一把抱起伊呂里與小紫後，瞬間加速。
利用完全統制振動的效果，讓構成自己身體的所有原子都朝同一方向移動。雖然起飛動作比起平常要來得笨拙，但他依然還是飛翔起來，從雷克南部隊面前全速脫離。
當後方的冰牆破碎時，已經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
全身癱在辛格肩膀上的雷真，用模糊的視線瞪著背後。
「火垂……可惡……！」
不久後，當斜陽被城牆遮掩，暮色籠罩學院的時候，辛格將雷真他們放到地面上。著地的動作相當粗暴，簡直就像墜落一樣。
辛格接著恭恭敬敬地鞠躬，這才開始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做出如此失禮的事。」
「……不，你幫上大忙了。」
要是辛格剛剛沒那麼做，雷真應該早就沖向雷克南了。
毫無對策就攻擊魔王，只有反被殺死的份。如果雷真為了拯救仇人的自動人偶而喪命，可就沒臉面對撫子了。
「真不愧是Mr.赤羽，寬宏大量。其實剛才那對我來說，是有點愉快的體驗呢。」
「果然！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夾雜私情！」
「拉賽福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但有個缺點就是對欲望太老實了。」
「講得還真沒錯啊！愛麗絲怎麼了？你為什麼一個人單獨行動？」
「大小姐已經前往老爺的所在地了。本人之所以會單獨行動，是為了跟您——跟您們合作的關係。」
「合作……也就是代表愛麗絲有計劃採取什麼行動吧？」
「畢竟她是一位精神扭曲、喜歡爾虞我詐勝於一切的人啊。」
「……我想也是。既然她有那個打算，那至少可以看到一點希望啦。」
說實話，雷真是第一次遭遇到如此程度的絕境。
學院不知被什麼人占領，以校長為首的厲害教授們都成了人質。
「雷克南那傢伙……奪走了火垂，接下來又打算怎麼做？」
「雖然本人不清楚他擄獲戰隊的理由，不過關於他接下來的打算，當然就是奪回人質，解決這起事件了。」
「啥？你是說……雷克南是我方的人？」
「不，他是敵人。要是讓那位閣下漂亮地解決事件，他就會成為一名英雄，而老爺就變成一名無能者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根據大小姐的想法，英國的目的似乎是想支配學院。當然，這麼一來會遭致列強反感，德國跟俄國搞不好就會把留學生叫回去了。」
「要是變成那樣，夜會會怎麼樣？」
「賦予學院魔王選定權的是魔術師協會。那是因為這所學院相當『公正』的關係。但若是學院無法維持中立性，這項權力當然就會被剝奪了。」
「失去魔王選定權——也就是夜會要沒了嗎！？」
辛格苦笑一下，露出諷刺的眼神看向雷真，聳聳肩膀：
「您今天還真是遲鈍。虧我內心對您的評價一直都是個相當聰明的人物呢。」
「……真抱歉，我本來就很愚鈍啦。」
「夜會並不會消失。因為英國想必會獨自選定魔王啊。」
「————！」
「那就跟英國國教會是一樣的意思，這個國家有很多自成一派的文化。他們將會繼續擅自生產出許多魔王。」
「等一下！要是英國真的那麼做，列強各國不就……」
「一定也會爭相仿效吧。那樣一來就沒有人會在意梵蒂岡的旨意，協會的權威將形同虛設。魔術師將會從倫理的束縛中獲得解放——」
——列強各國會隨心所欲地染指禁忌研究。
在這個帝國主義橫行的世界大戰前夕、每個國家都在增強軍備的時代……
情況將會變得難以收拾。
「我雖然對政治是個門外漢，但也可以預測出將會發生什麼事。各國想必會把俘虜們當成禁忌人偶的材料，進行大量的人體實驗。不用等到百年，就會出現各種劇毒化學兵器、破壞生態系的生化武器、遠遠超越殲滅魔術的超巨大炸彈——各式各樣人類至今從未擁有過的優秀髮明吧。」
聽著聽著，小紫的身體就開始發起抖來。而抱著她的伊呂里，也已經變得臉色蒼白了。
「……淨是那個白痴王子會喜歡的愉快玩意啊。」
咬牙切齒、用力抓起一把砂土的雷真思索著。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手段——
一定有什麼讓雷克南計劃失敗、讓艾德蒙野心受挫的妙計才對。
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搶在雷克南之前救出校長，解決這起事件。
校長是政治方面的專家，應該可以靠他自己的力量重回職位……吧？大概。
但是，那樣一來——火垂又會如何？
（……沒有必要猶豫。）
此刻必須無情。別忘了自己的目的，那傢伙是敵人啊。
她是仇人的人偶。更何況，她體內還裝有撫子的零件。
「……我們去找同伴吧。另外，我想先確認夜夜的安危。」
「既然如此，就讓本人來帶路吧。Miss威斯頓與Miss貝琉也在那裡。」
「是嗎？只要有那兩個人在，應該會有什麼辦法吧。」
自己過去有說過比這更矯情的台詞嗎？
雷真不禁露出自嘲的表情，踏出沉重的步伐。
「……伊呂里姊姊？你怎麼啦？」
小紫的聲音讓雷真回過神來。轉過頭，便看到伊呂里一臉奇怪地眨著眼睛。
隨著眼皮眨動，豆大的淚珠從眼眶流了出來。
她這才察覺到自己的狀況，趕緊轉過身，擦拭眼角。
「我……我沒事的，請不用在意！」
明明別管就好了——但雷真還是開口問道：
「伊呂里，你想怎麼做？」
伊呂里沉下眼皮，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沒想什麼。畢竟我是個人偶，只要遵從雷真大人的命令就好了。」
「但你臉上可是寫得很清楚喔？『我想去救火垂』這樣。」
「……請別開玩笑了。戰隊不是雷真大人的敵人嗎？」
「不，我的敵人是赤羽天全。戰隊不是我的敵人。」
雷真說出口後，自己也感到驚訝。
不過——如果是平常的他，應該自始至終都會如此堅持才對。
說來諷刺。蒙蔽雷真的雙眼，讓他心中猶豫的，正是火垂的長相。
就是因為她長得實在太像撫子，所以雷真才欺瞞了自己的心。但其實在知道她內心的掙扎時、與她一同戰鬥時、分享罐頭食物時，雷真應該就已經感受到了。
火垂並不是敵人。
這下雷真總算下定了真正的決心。在這狀況下最好的手段——就只有這個了。
雷真正眼凝視著伊呂里，毫不猶豫地宣告：
「我要去拯救火垂。」
5
聽到雷真表明的決意，夜夜不禁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了拯救戰隊，要跟魔王陛下戰鬥……？）
夜夜抓住雷真的身體，懇求似的說道：
「請你重新考慮一下呀！要去挑戰魔王，太亂來了！太有勇無謀了！」
「一直以來都是那樣吧？而且我過去也有過跟雷克南交手的經驗啊。」
「就算是那樣……姊姊大人，小紫，你們也來阻止雷真呀！」
然而，姊姊跟妹妹卻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毅然地看著夜夜。
夜夜接著用眼神向夏露求救，可是夏露也只是把手臂環抱在胸前而已。
「夜夜啊，現在的狀況很絕望。必須要有人去壓制魔王才行。」
「怎麼連西格蒙特都……！」
雷真把手放在淚眼汪汪的夜夜肩膀上，強硬地讓她跟自己對上視線：
「已經沒時間了，你就回答我『好』或是『不好』。你願意幫我的忙嗎？」
「不可以呀，雷真大人！」
或許是雷真這句話太出乎預料了，伊呂里一臉驚慌地拉開雷真跟夜夜：
「夜夜，不可以！你不可以戰鬥！」
但夜夜卻是輕輕地把手放在伊呂里的手上。
既然雷真說要去——夜夜的回答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請讓夜夜去吧，姊姊大人。夜夜是雷真的人偶，是戰鬥的道具。而道具就是為了達成目的而生的呀。」
要是不參加戰鬥，就等於是否定自己的存在意義了。
「夜夜的身體沒問題的。因為接下來就要讓雷真好好治療了嘛♡」
伊呂里的表情扭曲起來，但她不再表示反對了。
「……就遵從雷真大人的命令吧。因為現在的我……是雷真大人的妻子。」
「呵呵呵，姊姊大人真是愛開玩笑呢——請問你還要不要命呢？請用『要』或是『不要』回答夜夜！」
「別吵架，夜夜！已經沒時間啦！」
雷真從背後抱住夜夜，並立刻伸出紅翼陣的線。
龐大的魔力瞬間流進來，讓夜夜全身感覺像是被輕柔撫摸一樣。於是她頓時變得像小貓一樣乖巧，閉上眼睛任由雷真擺布。
魔力轉眼間便轉換為生命力，漸漸修復夜夜的身體組織。
夏露微微染紅臉頰，感到羨慕地看著夜夜。不過又馬上「哼哼～」地露出得意的笑臉，撥起肩膀上的金髮：
「既然你要去對付雷克南大人，那魔女就是我的獵物啦。」
「魔女？你是指辛格提過的那個……叫『金薔薇』的傢伙嗎？」
「沒錯。我——絕不能原諒那個魔女。她竟敢把學院搞成這副德行，還那樣……殘殺自動人偶——我怎麼可能忍氣吞聲呀！」
「我勸你放棄吧。」
從夏露背後的階梯下，傳來葛麗潔爾妲冷淡的聲音。
她左手抱著三把劍。看來她挖掘出來的武裝就只有那些東西了。
「受不了……為什麼我的徒弟淨是些不要命的笨蛋？你難道以為靠臨陣磨槍的魔劍鬥法可以打贏傳說的魔女嗎？」
「也只能這樣做呀！畢竟現在的戰力只有我們而已！」
葛麗潔爾妲不理會夏露的抗議，用冷淡的視線看向雷真：
「你也放棄吧。那樣只會被老師殺掉的。」
「……別太早下定論。我可是有三具世界上最棒的自動人偶喔？」
「就算如此，也一樣。你應該很清楚吧？想要得到期望的結果，就必須付出相對應的代價。如果是過分高的期望，那就更不用說了。」
「反正都是要後悔，我寧願到時候說『要是我沒這麼做就好了』哩。」
「這蠢話確實很符合你這傢伙的風格，但現在還是聽我的勸告吧。我不想讓你們送命呀。」
出乎預料的溫柔話語，讓雷真頓時傻住了。
他思考一下後，仿佛在打馬虎眼似的，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別擔心，我稍微打他一、兩下後，接著就會拼命逃竄了。反正只要比雷克南早一步救出人質，就算我們勝利啦。」
「是要拖延對方速度嗎——不，那是不可能的。在這種開闊的地形，根本拖不住對手。他只要選擇繞路，無視於你的存在就行了。再說，只要你出手攻擊他，你就是個重罪犯囉？」
「是啊。所以我已經預先提出犯罪預告了。」
葛麗潔爾妲不禁皺起眉頭。伊呂里跟小紫則是互看一眼，輕輕笑了一下。
「我剛才拜託過辛格，要他幫我去轉告軍隊啦。」
「轉告……什麼？」
「〈倒數第二名〉接下來要去毀掉聖堂——這樣。」
葛麗潔爾妲頓時瞪大雙眼，而西格蒙特也感到佩服地點點頭：
「真是個好點子。這樣一來，對方也不得不採取行動了……絕對會上鉤。」
要是對方沒辦法搶到愚者聖堂——神性機巧的研究成果，那麼就算掌握了學院，獲得的好處也會減半。因此雷克南絕對無法對雷真的破壞行動袖手旁觀。
葛麗潔爾妲苦笑一下，用拳頭輕敲雷真的肩膀：
「你真的是個像西洋棋下到末盤的傢伙呀，老愛用一些狡猾的鬼點子打亂對手的步調……你可別被他烤焦啦。雖然那種程度估計也殺不死你這傢伙就是了。」
「既然魔王大人都這麼說了，我的神經可沒粗到會背叛你的期待啊。」
「少騙人了。你這傢伙的神經就跟種馬的那個一樣粗呀。」
「種馬的什麼啦！身為男爵大人不要說那種奇怪的話好嗎！」
「雷克南就交給你了。至於魔女就由我來對付。只是，現在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沒有解決。」
葛麗潔爾妲伸手指向天空。她在說的就是老鷹發出來的那教人不快的歌聲——絕對王權。
「就算我跟你可以靠秘術降低影響，但其他教授跟學生就沒辦法了吧？」
然而，雷真卻用一點都不擔心的語氣，乾脆地回應：
「哦哦，那個洛基應該會想辦法解決吧。」
「什麼？你已經跟他取得聯絡了嗎？」
「沒有。不過我知道。」
「等等！你是在隨便亂猜什麼呀！」
夏露生氣地責備著。但雷真卻笑著應付過去：
「雖然那傢伙總是口氣很壞又很冷漠，不過那是因為他只懂得用那種態度講話而已。實際上……」
沒錯——他就像自己操縱的魔術一樣，是個很火熱的男子。
然而，雷真卻不這麼說出口，而是嘲笑似的說道：
「他是個遇到自己不爽的東西，就全部都要痛扁一頓的大笨蛋啊。」
「被雷真這樣形容，還真是完蛋了呢。」
夜夜插嘴諷刺了一下，結果除了雷真以外的人都大笑出來。
夜夜也跟著笑起來，同時在內心再次確認了自己的覺悟：
夜夜要成為雷真的力量。
要成為他的武器、成為他的裝甲。
過去是這樣——未來也是一樣。
「剛才的廣播、說教授是人質——連校長也是？」
夏露驚訝的聲音迴蕩在地下水道中。
這裡是理學部附近的自來水道。也就是遍布學院地底、複雜宛如迷宮的通道。
葛麗潔爾妲抱著夜夜前進，並冷淡地回應：
「這下你明白了吧？不只是校長而已，連教授們也落入敵人手中啦。」
「真是難以置信……學院竟如此輕易就……」
即使是對結社的威脅性相當熟知的西格蒙特，也沒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到了。這裡是金柏莉女士準備的避難所。我們就把這地方當成據點吧。」
一行人來到一塊寬敞的空間。當中有通往地上的階梯，牆邊則是堆放著酒桶。
「女士啊，這裡是酒窖嗎？」
「如果只是私釀酒的話還算可愛呢。不過聽說這裡儲藏的是一些不能公開的東西呀。」
夏露理解了話語中的意思，忍不住「嗚……」地呻吟一聲。桶子裡裝的想必是禁忌零件或詛咒道具。雖然夏露一點都不想觸碰，但葛麗潔爾妲卻毫不留情地說道：
「我想要一些武裝。找找看有沒有自動人偶吧。夏綠蒂，過來幫忙。」
「我……我知道了……」
夏露不禁淚眼汪汪，戰戰兢兢地開始確認酒桶中的內容物。
夜夜在旁觀望了一陣子後，搖搖晃晃地走上階梯。
——這樣正好。西格蒙特拍打翅膀，跟在夜夜後面飛出地下室。
地面上是理學部……的遺址。
半毀的校舍已面目全非，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座古代遺蹟。然而，到處可以見到家具、書本與實驗設備的碎片，要說是遺蹟也未免太凌亂了。
從崩塌的天花板灑落的夕陽光線，將夜夜的輪廓映照得淒涼虛幻。
西格蒙特飛到她眼前，停在一根斷掉的柱子上。
「別一個人亂跑。要是遭到奇襲，你可撐不住的。」
「……西格蒙特才是呢。小心夏綠蒂小姐又抓狂囉？」
「不，我就是不想讓她變那樣。畢竟這話如果夏露在旁邊，就不好問啊。」
夜夜似乎聽出了西格蒙特想問的內容，露出擔憂的眼神：
「請問你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沒問題。托你的創造者——花柳齋殿下的福啊。」
托爾交出來的〈容器〉是龍王肉體的一部分，是禁忌的活體零件。如今，恢復為禁忌人偶的西格蒙特體內擁有三把魔劍，性能比以前提升了許多。
「然而，也是有讓人不放心的要素。那就是這顆心臟……」
「只要不使用過大的力量，那可以撐很久的。」
「——果然，它還是有壽命嗎？」
夜夜點頭回應，接著又趕緊補充：
「當然，那是相當於人類的壽命。西格蒙特還可以活很久呢。」
「但是，每當我給予它過分的負擔，它的耐用年限就會縮短是吧？」
夜夜忍不住把視線別開。於是西格蒙特像小鳥一樣輕輕跳動，繞到夜夜的視線前方。
「你似乎從前一陣子開始，身體的狀況就不太好？」
「……請不用擔心。雷真有把生命分給夜夜的。」
「生命？雷真知道這件事嗎？」
「是的。他那個人明明對女人心非常遲鈍，對這種事倒是直覺敏銳呀。」
雷真知道這件事情，卻依然願意把夜夜帶在身邊，使用起來也毫不猶豫。
夜夜仿佛在嘲笑自己似的，露出痛心的笑容：
「這真是像詛咒一樣呢……吸取主人生命的禁忌人偶……」
「既然是自己的生命，對他來說應該是很便宜的代價了吧。但是，既然你吸收了雷真的生命力，為什麼還會虛弱——」
西格蒙特說到一半，便察覺了：雷真在至今為止的戰鬥中，總是陷入何種狀況？
他使用了大量的血液，經常渾身是傷，好幾次差點面臨生命危險。
那樣的他，還有剩下的生命力可以供人吸取嗎？
如果沒有的話——夜夜又是用誰的生命力做為代償？
「……你應該要警告他才對。如果你難以開口，就由我來轉告他吧。」
「不可以！」
夜夜抱住西格蒙特，強烈拒絕。
「要是知道了這件事，雷真會對戰鬥感到猶豫的……！」
那樣一來將害他難以獲得成長。雷真每次經歷實戰，都會讓實力大幅提升。至今為止的戰鬥，沒有一場對雷真來說是白費的。
而且——
夜夜的臉頰微微泛紅，開心地說道：
「夜夜很喜歡現在的雷真。喜歡那個又莽撞、又老好人、無論對方是誰——即使是人偶，也會毫不猶豫出手幫助的雷真。夜夜不希望看到雷真為了夜夜，捨不得發揮自己的實力呀。」
「……但是，如果在跟馬格努斯交戰之前，你就倒下的話，可是得不償失啊。」
「你太操心了啦。只要照平常的方式使用，完全不會有問題的。而且就算多少需要亂來——夜夜還是可以再撐十年給你看的！」
活了一百五十年的西格蒙特，一眼就看出夜夜的笑容底下隱藏的謊言。
恐怕——她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但她即使明白這件事，卻依然表現得很堅強。
「……看來我們這邊欠了你們很大的一筆債啊。」
「那是彼此彼此。夏綠蒂小姐也幫過好幾次雷真的忙呀。像上次也是，因為雷真亂來的關係，害西格蒙特被殺死過一次——」
「你們拯救過夏露和安里，不只是性命，連心靈也是。要是沒有你們，那對姊妹想必一輩子都無法肯定自己吧。」
「雷真才是呢。而且夜夜也……請問你記不記得以前有問過夜夜，為什麼夜夜會這樣一往情深、堅強勇敢、無比可愛地思慕著雷真？」
「唔，我是記得我說過你的感情『脫離了常軌』啦。」
「雷真曾經對夜夜說過：不是當我的人偶，請你當我的搭檔。這樣。」
夜夜將雙手貼在胸口上，閉起眼睛，露出驕傲的微笑。
「那真的讓夜夜非常開心，感覺就像從冰冷的水底被拉上來一樣……雷真的手相當溫暖，只要看到他對自己伸出手，沒有人會不想抓住他的。而雷真的個性也是看到有人溺水，就不能不出手相救呀。」
「……這話的確是，說得很妙。」
雷真的生存方式相當危險。說不定下一刻就會被拖進深淵之中，連自己也一起溺死吧？
正因如此，西格蒙特更不願意讓他喪命。
（你真是個恩人啊，雷真。不管是對那對姊妹來說，還是對我來說。我這條奉獻給伊萊恩與其族人的生命，總有一天要幫上你的忙才行——我發誓。）
就在西格蒙特默默在心中立下誓言的時候，抓狂的夏露忽然從他背後沖了過來。
「西格蒙特！不要擅自亂跑呀！」
夏露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西格蒙特，緊緊抱在懷中。臉上早已快哭出來了。
夜夜不禁無奈地小聲說道：
「……你變得真是脆弱呢，夏綠蒂小姐。」
「才、才不脆弱，我已經變堅強了呀。你說對吧，西格蒙特？」
「這問題還真是難以回答啊。」
「為什麼啦——再說，夜夜你到底是在做什麼？竟然一個人亂跑。」
「呃……夜夜是在站哨呀。畢竟夜夜沒辦法戰鬥……所以想說至少能幫上什麼忙。」
夜夜說到一半就忽然被夏露抱住，讓她說不下去了。
「夏綠蒂……小姐……？」
「笨呀！要是你遇到什麼萬一，那個笨蛋不就會失去夢想跟希望了嗎！」
「————」
「要是沒有你，那傢伙往後又該如何戰鬥呀！」
夏露緊緊抱住夜夜。大概是被她的話語感化了，夜夜的眼眶也湧出淚水。
被兩名少女夾在中間，差點要窒息的西格蒙特心想：
夏露因為曾經失去過，所以心中很清楚吧？
自動人偶並不只是單純的武器。要是
失去了人偶，魔術師會變得如何？
夏露用右手抱著西格蒙特，用左手拉住夜夜的手。
「我們回去吧。接下來，就輪到我們進攻啦。」
「咦——進攻？可是、要怎麼做……？」
「你最想見到的人，就在剛才回來了呀。」
夏露用視線比向走廊。在那裡，站著一名面容精悍的人——正是那個人。
「雷真！」「夜夜！」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夜夜她們，快步趕來。
雷真從頭到腳確認了一下夜夜的身體後，緊緊抱住她。
夜夜忍不住驚訝得睜大雙眼。雷真很少會對她做出這種動作。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抱歉，讓你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那點程度，對夜夜來說完全沒問題的！雷真才是——」
夜夜察覺到異狀，輕輕推開雷真的身體。
「雷真……請問你是怎麼了？」
看在西格蒙特的眼裡，也覺得雷真的樣子不太尋常。
他的眼神中充滿決意，可以感受到強烈的意志。然而，卻又隱藏著激烈的憤怒。
在雷真的身後，伊呂里與小紫也現身了。她們雖然見到夜夜而露出笑容，但表情相當僵硬，全身釋放出緊張的氣氛。
難道是經歷過什麼殘酷的訣別嗎？他們的氣勢很像蓄勢待發、準備要復仇的士兵。
「夜夜，夏露，你們冷靜聽我說。我——」
接著，雷真提出了一項極為愚蠢的宣告。
2
時間回溯。在〈愚者聖堂〉的最深處，雷真驚訝得張大著嘴巴。
在他眼前，有個巨大的黑影正在蠢動。
被大量忽明忽滅的眼睛凝視著，讓雷真的全身都噴出冷汗。因為整體的尺寸非常大，眼睛的數量也相當驚人。只要它們一眨動，就像天上的銀河在閃爍一樣。
是剛才那些怪物的同類。但這傢伙更是大得恐怖！
伊呂里與小紫立刻反應，凝聚起魔力。可是卻被火垂開口制止：
「等等，雪月花。它看起來並沒有攻擊的意思。」
正如她所說，那怪物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維持著像胎兒的姿勢，只會用眼睛凝視著雷真一行人而已。
牆壁上到處都伸出巨大的圓柱，支撐著怪物碩大的身軀。
「……既然它沒打算出手，那正合我意。趁現在趕快把任務完成吧。」
雷真擦拭冷汗，轉身背對怪物，開始物色周遭的機械。
大量的機械當中，多半看起來都像計量儀器，上面刻著神秘的度數與單位。還有許多用途不明的操縱杆、像蜂窩一樣密密麻麻的插座、上面插有大量的線路。雷真慎重地觀察之後……
「看都看不懂啦！」
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然而少女們卻毫無反應，看來根本沒有人期待雷真能理解的樣子。
「不過，如果是軍方的專家們，應該看到這東西就會知道是什麼了吧？」
雷真說著，伸手指向一塊鑲嵌大量魔石的板子，也就是所謂的〈基盤〉。
「每一塊魔石都是迴路。只要把這拿回去，至少就能有個交代了。」
「雷真大人，請小心點。要是把『莊制』弄壞，可是會很嚴重的。」
伊呂里的聲音從相當遠的地方傳來。仔細一看，她竟然不知不覺間後退到入口的地方，躲在門後觀察著雷真的舉動。
「……你幹麼躲那麼遠啊？」
「因為伊呂里姊姊呀～對機械之類的東西最不拿手了。」
小紫天真無邪地說著。火垂一臉意外地轉過頭來，而雷真也感到驚訝地問道：
「真的假的？可是硝子小姐的宅邸中，不是有很多那類的東西嗎？」
「就是因為弄壞太多了，所以硝子命令姊姊大人不可以去碰呢。」
原來雷真當初寄宿到宅邸的時候，已經是伊呂里大肆破壞之後了嗎？
「絕對不可以小看『莊制』呀。搞不好那怪物會忽然動起來，或是有可能會爆炸……」
「別烏鴉嘴。講那種話可是會帶有言靈（注5）的啊。」（注5 日本神道的一種概念，指人的話語中蘊含某種力量，會使說出來的話成真。）
雷真安撫著伊呂里的情緒，同時試著用靈視觀察基盤。
如果說天眼是掌握自己周圍的技術，那麼靈視就是解析對象的技巧，也可以看出魔力的流向。
「——只有這顆藍色魔石沒有魔力通過，應該拔下來也沒關係吧？」
換言之，這是沒有被用上的零件，不會對迴路的流動造成影響……雷真是這麼判斷的。
魔石並沒有固定得很牢固，只是用金屬爪子扣在板上而已。要取下來不算困難。
雖然火垂明顯釋放著殺氣，但只要有伊呂里在，她也無法出手阻止雷真。
就在雷真準備用瑞士刀的鋸子鋸斷金屬爪時，伴隨著「沙沙沙」的雜音，有個聲音忽然傳來：
『吾等是〈黃金槍團〉，為糾正學院不法行為之人——』
接下來的幾十秒中，雷真的心跳數頓時加倍了。
「我說，雷真，剛才那是真的嗎？說什麼學院被占領了——」
小紫的話還沒說完，雷真就徒手把魔石用力拔了下來。
以結論來說，伊呂里剛才說的話真的發揮了烏鴉嘴的效果。
真空管一盞接著一盞點亮，齒輪紛紛轉動起來，蒸氣陣陣冒起，汽缸開始進行活塞運動，支撐著怪物的巨大柱子縮回牆壁中了。
「……真是愚蠢的男人。看來那是安全裝置呀。」
火垂有點開心地說出輕蔑的話語：
「那才不是沒有魔力流過，是那顆魔石阻斷了迴路。」
怪物緩緩起身——揮起鐵拳捶打牆壁。
牆壁冒出裂縫，當場倒塌。飛落下來的瓦礫擊碎了機械裝置。
小紫徹底恐慌起來，不斷原地踱步：
「這、這下怎麼辦？那種怪物……根本沒辦法對付呀！」
「冷靜下來，小紫。既然對方出手攻擊，那就只能打倒它了。」
伊呂里將妹妹護在身後，同時看向雷真。於是雷真點點頭，凝聚起魔力。
「拜託你啦，伊呂里。」
「請交給我吧。十字殺鐧——白袖纏身！」
伊呂里仿佛在跳舞似的旋轉一圈，釋放出來的寒氣打在牆壁上，化為冰槍。
酷寒的冷氣產生出巨大的冰筍。好幾把冰槍貫穿巨人的身體，悽厲的慘叫聲震撼整個地下空間。巨大的音量差點讓人發瘋。聽力優秀的小紫忍不住塞起耳朵，跪到地上。雷真也抱著頭，拼命忍耐嚇人的噪音。
「…………！」
伊呂里似乎在大叫著什麼話。雷真還來不及察覺那是對他的警告，巨人的手就逼近眼前了。
無法迴避的雷真，當場被巨人抓住。巨人接著將手一揮，強烈的加速度讓雷真瞬間失去了意識。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巨人的頭部就近在眼前。
大量的眼睛中流出像淚水一樣的液體，景象恐怖得宛如惡夢。
雷真還以為自己要被吃了，但沒想到巨人並沒有那麼做，而是近距離凝視著雷真。
（你——）
不知聲音是從何處傳來的。雷真明明有塞住耳朵才對！
（是、誰——？）
「你問我是誰……我才想問你啦！你是什麼東西！」
不可思議地，巨人似乎聽得懂話語。它緩緩把頭縮回去，做出環顧四周的動作，依序看向縮在地上的小紫、伊呂里與火垂。
（我、是——）
一段沉默後，巨人又將視線放回雷真身上，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同時用心靈說道：
（人、類。）
聽到這句難以置信的話語，雷真全身顫抖起來。
（人類……這也叫人類嗎……！）
恐懼的心情引起混亂，這就是所謂的恐慌。雷真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動搖——不，不對。他過去也曾經體驗過同樣的衝擊。
就是在自己出生成長的家中，看到自己比誰都還信任的哥哥，在解剖妹妹的時候。
就是他理解到地上成堆的遺體，是自己的父母、叔父叔母與堂兄弟們的時候。
『為了造神。』
聽到哥哥說出口的那句話，看到哥哥毫無迷惘的眼神——雷真不禁在想：
這是人類所做的事情嗎？所謂的人類、到底、是什麼？
當時在雷真的心中，對〈人類〉的概念徹底崩壞了。而現在感受到的恐怖，就跟那個瞬間一樣。
「雷真，振作點！我們快逃呀！」
近處傳來小紫的聲音。看來她是沿著冰筍爬到雷真這裡來了。
巨人釋放出敵意，把手揮向小紫。但小紫很快就跳到另一根冰筍上，巧妙閃避攻擊。動作很漂亮，觀察力也很好。
「小紫……我們用那招！」
「OK～！灌滿我全身吧！」
雷真對小紫送出魔力線。小紫的身體顫抖一下後，發動了精緻的魔術。
巨人當場放下手臂，表現出驚訝的樣子。眼睛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視線不斷游移。
它明顯被迷惑了。但是，抓住雷真的手卻沒有放鬆。於是雷真維持著小紫的魔術，同時集中精神，對伊呂里伸出另一條線。
伊呂里的位置可以靠天眼掌握。魔力線伸入她體內後，啟動了冰面鏡。
隨著一聲像鈴鐺般清脆的聲音，巨大的冰刀砍斷了巨人的手臂。
真是超乎預期的巨大威力。但也因此，讓雷真跟著巨人的手臂一起掉入深淵中了。
不過，沒有問題。因為有個人影在空中抱住了往下墜落的雷真。
從巨人手中救出雷真，並將他送到冰筍上的人正是——
「不好意思，火垂，得救了！」
「這只是醃牛肉的錢。」
「……我的命還真廉價啊。」
雷真不禁苦笑，但還是覺得感激。
而且就在剛才，他得到了重要的線索與自信。他似乎在一瞬間掌握到赤羽一族的傀儡師理當擁有的感覺。
被砍斷手臂的巨人大聲慘叫，再度狂暴起來。
大概是疼痛掩蓋了迷惑。它不斷暴動著，將刺在身上的冰筍一根根擊碎。
「現在是緊急狀況。火垂，把天花板擊破吧。」
「……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你辦得到嗎？」
「別問蠢話。我可是主人創造出來的人偶——答案當然是『Yes』了。」
火垂微微一笑。這搞不好是雷真第一次見到火垂的微笑。
「很好，就拜託你啦！」
雷真凝聚渾身的魔力，送入火垂體內。
火垂用力踏碎地板，往上空跳躍。
簡直是一道紅色的閃光。衝破天花板，甚至貫穿上面的岩層，讓微弱的光線透進地底。
巨人頓時感到恐懼，捂住自己的臉——難道它會怕陽光嗎！
「伊呂里！把我送到地面上！」
「我明白了。」
伊呂里提升寒氣，在腳下產生出一個銀盤。接著在銀盤底部繼續增添寒氣，就可以一路往上延伸了。銀盤沿著圓筒狀空間的邊緣大幅彎曲，在途中接起雷真與小紫，並緩緩接近天花板。
而那個〈人類〉則是全身縮在洞穴底部，動也不動了。
比火垂遲了好一段時間後，雷真一行人也衝出聖堂，抵達地面上。
這時已經來到黃昏，枯葉散盡的樹林被染成一片橘色。
那是雷真這半年來早已看慣的美麗情景……不對。
「這……這是……什麼狀況……！」
從空中看到的學院風景，竟完全變了樣。
放眼望去只看得到一片荒地，校舍崩塌，庭園化為焦土。
威嚴壯麗的皇家機巧學院，已不復存在。
四周飄散著異樣的臭味。焦臭中參雜血腥味，刺激著雷真的心靈創傷。
「雷真大人！火垂她……！」
雷真看向伊呂里手指的方向，結果與一對鷹眼——雷克南對上了視線。
看來火垂剛才的跳躍，不知道為什麼剛好從雷克南部隊的正中央開了一個洞。
而在那群軍人的背後——
全身燒焦的火垂宛如壞掉的人偶，倒在荒廢的土地上。
3
飛出地面的火垂，竟遭遇到雷克南部隊的埋伏。
火垂的身體順著慣性停留在半空中，結果一團火焰魔術朝她攻擊而來。
她冷靜地啟動魔術迴路——卻沒有成功！
是那個叫「絕對王權」的東西。火垂當場被烈焰擊中，摔落在大地上。
（可惡……那個慢吞吞的傢伙還在幹什麼！）
腦中湧起這個想法，讓火垂忍不住想要痛毆自己一拳。自己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求助於敵人！
焚燒的魔王站到火垂面前，二話不說就對她放出火焰。火垂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火紅，忍不住發出慘叫。能夠承受千鈞重的力道、出手攻擊甚至可以擊碎軍艦的火垂身體，竟像落葉一樣漸漸被燒盡了！
就在肌膚快要化為灰炭之際，雷克南忽然停下了攻擊。
軍人們接著紛紛聚過來，為火垂綁上拘束器。火垂只能趴倒在地面上，任由他們擺布。封魔繩將火垂的身體五花大綁起來，壓制了魔術迴路。
在模糊的視線前方，火垂看到雷真的身影漸漸遠去。
是受傷了嗎？他好像被人攙扶著，飛向空中。而伊呂里與小紫也在一起。
……他們逃走了。丟下我一個人。
燙傷的嘴唇露出苦笑。廢話，那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呀。換作我站在他的立場，也絕對不會出手相救吧？
我知道。我很清楚。可是——
為什麼總有一種背後被刺了一刀的感覺？
（……那群傢伙根本不重要。既然我已經來到地上，主人應該就能掌握到我的位置了。）
一定很快就會有同伴趕來救援吧？到時候，就是魔王的死期了。
軍人們在周圍待命，戰力上大約有兩個小隊，自動人偶的數量也一樣。當中雖然多半是軍方量產品，不過有一部分的人偶是特別訂做的高級品。
（只要主人出手，那種程度的傢伙……根本不算什麼。）
「閣下，狄拉克大尉似乎回來了。」
一名部下對雷克南報告。不久後，一匹機巧軍馬從大講堂的方向奔馳過來。
那大概是禁忌人偶，在絕對王權的影響下依然可以動作。一名青年軍官從馬上跳下來，看到火垂後，微微露出笑臉：
「看來您順利確保目標了，真是萬幸。」
「那種說法並不正確。無論發現還是確保，一切都不是偶然，是必然。」
「那男人也有背叛的可能性。是閣下賭贏了啊。」
「別廢話了。報告狀況。」
「Yes, sir.敵人有三隊展開在講堂周圍，三隊在內部監視人質。出入口附近都設有魔力感應式的爆破陷阱——也就是埋設了地雷。」
「守備真嚴密啊。找出絕對王權的位置了嗎？」
「屬下是推測出那隻老鷹的位置了。應該是在重要機巧保管設施〈置物櫃〉的屋頂上。」
軍官伸手指向樹林的縫隙間。遠處可以看到一棟外觀像墓碑的異質建築物。
「……靠肉眼無法確認。你判斷的根據是什麼？」
「我是從聲音傳導推定出發生源頭，利用交叉方位法計算出位置的。」
「……那就值得信賴了。能確保射擊線嗎？」
「如果是從圍繞學院的〈城牆〉上進行射擊，雖然也不是無法瞄準目標……」
雖然高度足夠，但距離太遠了。雷克南很快便做出了判斷：
「將隊伍分成兩隊。一隊入侵置物櫃內部，從正下方破壞老鷹。在老鷹失去效果的同時，本隊攻入講堂。分隊交給狄拉克指揮，人選也由你決定。」
「屬下明白了。凱爾、賽因，跟我來。」
兩名軍人點頭回應，立刻開始準備出發。
接著，狄拉克抬頭望向城牆對面燃燒的夕陽：
「距離日落剩下的時間並不多。請問要派人進行交涉嗎？若是可以延長時限……」
「沒有交涉的餘地。現在立刻開始作戰，殲滅賊兵。」
「但是，人質有百人以上，請問……要如何處置？」
「迅速排除敵人。」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救出人質——即使在軍隊中也是相當殘酷的方針。部下們的表情紛紛緊繃起來。
「本人以雷克南之名下達命令：以作戰速度為最優先考量，不必擔心誤傷人質。」
「Yes, sir!」
雷克南的意思是一切責任由自己承擔。聽到這句話，部下們的眼神又恢復了力量。
一群人圍成圈子，開始討論人員配置與負責任務。就在這時，新的報告傳來：
「中將，監視B班報告。呃……一名自稱〈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的學生，發出了犯罪預告……的樣子……」
軍人們完全不知所云，紛紛露出困惑的表情。
明明是遭襲一方的學生，竟然要犯罪？發出預告？
接著聽到預告的內容後，一伙人又變得更加困惑了。
「……來這招啊。」
雷克南則是冷笑一下：
「包括本隊在內，所有隊伍都交給狄拉克進行指揮。兩個人跟我過來。」
「——指揮權委託，了解。但是，請問閣下有何打算？」
「我接下來要去抓老鼠了。」
雷克南不等回應，便扛起火垂，快速離開。
被他扛在肩上的火垂，感到屈辱地染紅了臉頰。
對於被主人以外的人類觸碰，令她感到難以忍受。
（給我等著瞧。這男人……我一定要、殺了他！）
火垂用詛咒般的話語安慰自己，忍耐著屈辱，等待主人到來。
至今，依然沒有馬格努斯現身的跡象。
4
從地底飛出來，並理解火垂落入雷克南手中的瞬間——
雷真忍不住在腳下的銀盤上一蹬，準備衝進那群軍人之中。
「不可以呀！雷真！」
小紫趕緊擋在雷真面前，強行妨礙。雷真雖然想要跳過小紫頭上，卻忽然出現一道冰牆，擋在雷真與雷克南部隊的中間。
然而，冰牆並不完全，構造相當脆弱。雷真撞到的部分瞬間就像玻璃一樣破碎了。
是魔術遭到妨礙。察覺到這件事實，讓雷真稍微冷靜下來了。
「伊呂里……你做什麼？」
「請你克制一下呀！要是你襲擊監察官大人，可是會被抹殺的！」
「可是，火垂她——！」
「這時就輪到本人出場了。」
雷真不禁嚇了一跳。那聲音不是從雷克南的方向，而是從背後傳來的。
從樹林中飛出一名男子，順勢踹飛雷真。背部承受到宛如炸彈爆裂的衝擊，讓雷真全身撞在冰牆上。這下即便是雷真，也變得意識模糊了。
將掉落下來的雷真扛在肩上後，那名男子——辛格對兩姊妹鞠躬示意：
「真是非常抱歉。因為這位聽不懂人話，所以我就直接省略了。」
「德意志的人偶！你這傢伙！竟敢把雷真大人稱作畜生……！」
「姊姊大人！該吐槽的不是那一點啦！」
辛格對放出殺氣的姊妹伸出手掌，語氣溫和地說道：
「有話請稍後再說。現在並不是同伴內訌的時候。」
「你說……同伴？」
「是的。因此請恕我——稍微粗魯一下了。」
說時遲那時快，辛格一把抱起伊呂里與小紫後，瞬間加速。
利用完全統制振動的效果，讓構成自己身體的所有原子都朝同一方向移動。雖然起飛動作比起平常要來得笨拙，但他依然還是飛翔起來，從雷克南部隊面前全速脫離。
當後方的冰牆破碎時，已經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
全身癱在辛格肩膀上的雷真，用模糊的視線瞪著背後。
「火垂……可惡……！」
不久後，當斜陽被城牆遮掩，暮色籠罩學院的時候，辛格將雷真他們放到地面上。著地的動作相當粗暴，簡直就像墜落一樣。
辛格接著恭恭敬敬地鞠躬，這才開始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做出如此失禮的事。」
「……不，你幫上大忙了。」
要是辛格剛剛沒那麼做，雷真應該早就沖向雷克南了。
毫無對策就攻擊魔王，只有反被殺死的份。如果雷真為了拯救仇人的自動人偶而喪命，可就沒臉面對撫子了。
「真不愧是Mr.赤羽，寬宏大量。其實剛才那對我來說，是有點愉快的體驗呢。」
「果然！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夾雜私情！」
「拉賽福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但有個缺點就是對欲望太老實了。」
「講得還真沒錯啊！愛麗絲怎麼了？你為什麼一個人單獨行動？」
「大小姐已經前往老爺的所在地了。本人之所以會單獨行動，是為了跟您——跟您們合作的關係。」
「合作……也就是代表愛麗絲有計劃採取什麼行動吧？」
「畢竟她是一位精神扭曲、喜歡爾虞我詐勝於一切的人啊。」
「……我想也是。既然她有那個打算，那至少可以看到一點希望啦。」
說實話，雷真是第一次遭遇到如此程度的絕境。
學院不知被什麼人占領，以校長為首的厲害教授們都成了人質。
「雷克南那傢伙……奪走了火垂，接下來又打算怎麼做？」
「雖然本人不清楚他擄獲戰隊的理由，不過關於他接下來的打算，當然就是奪回人質，解決這起事件了。」
「啥？你是說……雷克南是我方的人？」
「不，他是敵人。要是讓那位閣下漂亮地解決事件，他就會成為一名英雄，而老爺就變成一名無能者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根據大小姐的想法，英國的目的似乎是想支配學院。當然，這麼一來會遭致列強反感，德國跟俄國搞不好就會把留學生叫回去了。」
「要是變成那樣，夜會會怎麼樣？」
「賦予學院魔王選定權的是魔術師協會。那是因為這所學院相當『公正』的關係。但若是學院無法維持中立性，這項權力當然就會被剝奪了。」
「失去魔王選定權——也就是夜會要沒了嗎！？」
辛格苦笑一下，露出諷刺的眼神看向雷真，聳聳肩膀：
「您今天還真是遲鈍。虧我內心對您的評價一直都是個相當聰明的人物呢。」
「……真抱歉，我本來就很愚鈍啦。」
「夜會並不會消失。因為英國想必會獨自選定魔王啊。」
「————！」
「那就跟英國國教會是一樣的意思，這個國家有很多自成一派的文化。他們將會繼續擅自生產出許多魔王。」
「等一下！要是英國真的那麼做，列強各國不就……」
「一定也會爭相仿效吧。那樣一來就沒有人會在意梵蒂岡的旨意，協會的權威將形同虛設。魔術師將會從倫理的束縛中獲得解放——」
——列強各國會隨心所欲地染指禁忌研究。
在這個帝國主義橫行的世界大戰前夕、每個國家都在增強軍備的時代……
情況將會變得難以收拾。
「我雖然對政治是個門外漢，但也可以預測出將會發生什麼事。各國想必會把俘虜們當成禁忌人偶的材料，進行大量的人體實驗。不用等到百年，就會出現各種劇毒化學兵器、破壞生態系的生化武器、遠遠超越殲滅魔術的超巨大炸彈——各式各樣人類至今從未擁有過的優秀髮明吧。」
聽著聽著，小紫的身體就開始發起抖來。而抱著她的伊呂里，也已經變得臉色蒼白了。
「……淨是那個白痴王子會喜歡的愉快玩意啊。」
咬牙切齒、用力抓起一把砂土的雷真思索著。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手段——
一定有什麼讓雷克南計劃失敗、讓艾德蒙野心受挫的妙計才對。
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搶在雷克南之前救出校長，解決這起事件。
校長是政治方面的專家，應該可以靠他自己的力量重回職位……吧？大概。
但是，那樣一來——火垂又會如何？
（……沒有必要猶豫。）
此刻必須無情。別忘了自己的目的，那傢伙是敵人啊。
她是仇人的人偶。更何況，她體內還裝有撫子的零件。
「……我們去找同伴吧。另外，我想先確認夜夜的安危。」
「既然如此，就讓本人來帶路吧。Miss威斯頓與Miss貝琉也在那裡。」
「是嗎？只要有那兩個人在，應該會有什麼辦法吧。」
自己過去有說過比這更矯情的台詞嗎？
雷真不禁露出自嘲的表情，踏出沉重的步伐。
「……伊呂里姊姊？你怎麼啦？」
小紫的聲音讓雷真回過神來。轉過頭，便看到伊呂里一臉奇怪地眨著眼睛。
隨著眼皮眨動，豆大的淚珠從眼眶流了出來。
她這才察覺到自己的狀況，趕緊轉過身，擦拭眼角。
「我……我沒事的，請不用在意！」
明明別管就好了——但雷真還是開口問道：
「伊呂里，你想怎麼做？」
伊呂里沉下眼皮，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沒想什麼。畢竟我是個人偶，只要遵從雷真大人的命令就好了。」
「但你臉上可是寫得很清楚喔？『我想去救火垂』這樣。」
「……請別開玩笑了。戰隊不是雷真大人的敵人嗎？」
「不，我的敵人是赤羽天全。戰隊不是我的敵人。」
雷真說出口後，自己也感到驚訝。
不過——如果是平常的他，應該自始至終都會如此堅持才對。
說來諷刺。蒙蔽雷真的雙眼，讓他心中猶豫的，正是火垂的長相。
就是因為她長得實在太像撫子，所以雷真才欺瞞了自己的心。但其實在知道她內心的掙扎時、與她一同戰鬥時、分享罐頭食物時，雷真應該就已經感受到了。
火垂並不是敵人。
這下雷真總算下定了真正的決心。在這狀況下最好的手段——就只有這個了。
雷真正眼凝視著伊呂里，毫不猶豫地宣告：
「我要去拯救火垂。」
5
聽到雷真表明的決意，夜夜不禁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了拯救戰隊，要跟魔王陛下戰鬥……？）
夜夜抓住雷真的身體，懇求似的說道：
「請你重新考慮一下呀！要去挑戰魔王，太亂來了！太有勇無謀了！」
「一直以來都是那樣吧？而且我過去也有過跟雷克南交手的經驗啊。」
「就算是那樣……姊姊大人，小紫，你們也來阻止雷真呀！」
然而，姊姊跟妹妹卻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毅然地看著夜夜。
夜夜接著用眼神向夏露求救，可是夏露也只是把手臂環抱在胸前而已。
「夜夜啊，現在的狀況很絕望。必須要有人去壓制魔王才行。」
「怎麼連西格蒙特都……！」
雷真把手放在淚眼汪汪的夜夜肩膀上，強硬地讓她跟自己對上視線：
「已經沒時間了，你就回答我『好』或是『不好』。你願意幫我的忙嗎？」
「不可以呀，雷真大人！」
或許是雷真這句話太出乎預料了，伊呂里一臉驚慌地拉開雷真跟夜夜：
「夜夜，不可以！你不可以戰鬥！」
但夜夜卻是輕輕地把手放在伊呂里的手上。
既然雷真說要去——夜夜的回答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請讓夜夜去吧，姊姊大人。夜夜是雷真的人偶，是戰鬥的道具。而道具就是為了達成目的而生的呀。」
要是不參加戰鬥，就等於是否定自己的存在意義了。
「夜夜的身體沒問題的。因為接下來就要讓雷真好好治療了嘛♡」
伊呂里的表情扭曲起來，但她不再表示反對了。
「……就遵從雷真大人的命令吧。因為現在的我……是雷真大人的妻子。」
「呵呵呵，姊姊大人真是愛開玩笑呢——請問你還要不要命呢？請用『要』或是『不要』回答夜夜！」
「別吵架，夜夜！已經沒時間啦！」
雷真從背後抱住夜夜，並立刻伸出紅翼陣的線。
龐大的魔力瞬間流進來，讓夜夜全身感覺像是被輕柔撫摸一樣。於是她頓時變得像小貓一樣乖巧，閉上眼睛任由雷真擺布。
魔力轉眼間便轉換為生命力，漸漸修復夜夜的身體組織。
夏露微微染紅臉頰，感到羨慕地看著夜夜。不過又馬上「哼哼～」地露出得意的笑臉，撥起肩膀上的金髮：
「既然你要去對付雷克南大人，那魔女就是我的獵物啦。」
「魔女？你是指辛格提過的那個……叫『金薔薇』的傢伙嗎？」
「沒錯。我——絕不能原諒那個魔女。她竟敢把學院搞成這副德行，還那樣……殘殺自動人偶——我怎麼可能忍氣吞聲呀！」
「我勸你放棄吧。」
從夏露背後的階梯下，傳來葛麗潔爾妲冷淡的聲音。
她左手抱著三把劍。看來她挖掘出來的武裝就只有那些東西了。
「受不了……為什麼我的徒弟淨是些不要命的笨蛋？你難道以為靠臨陣磨槍的魔劍鬥法可以打贏傳說的魔女嗎？」
「也只能這樣做呀！畢竟現在的戰力只有我們而已！」
葛麗潔爾妲不理會夏露的抗議，用冷淡的視線看向雷真：
「你也放棄吧。那樣只會被老師殺掉的。」
「……別太早下定論。我可是有三具世界上最棒的自動人偶喔？」
「就算如此，也一樣。你應該很清楚吧？想要得到期望的結果，就必須付出相對應的代價。如果是過分高的期望，那就更不用說了。」
「反正都是要後悔，我寧願到時候說『要是我沒這麼做就好了』哩。」
「這蠢話確實很符合你這傢伙的風格，但現在還是聽我的勸告吧。我不想讓你們送命呀。」
出乎預料的溫柔話語，讓雷真頓時傻住了。
他思考一下後，仿佛在打馬虎眼似的，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別擔心，我稍微打他一、兩下後，接著就會拼命逃竄了。反正只要比雷克南早一步救出人質，就算我們勝利啦。」
「是要拖延對方速度嗎——不，那是不可能的。在這種開闊的地形，根本拖不住對手。他只要選擇繞路，無視於你的存在就行了。再說，只要你出手攻擊他，你就是個重罪犯囉？」
「是啊。所以我已經預先提出犯罪預告了。」
葛麗潔爾妲不禁皺起眉頭。伊呂里跟小紫則是互看一眼，輕輕笑了一下。
「我剛才拜託過辛格，要他幫我去轉告軍隊啦。」
「轉告……什麼？」
「〈倒數第二名〉接下來要去毀掉聖堂——這樣。」
葛麗潔爾妲頓時瞪大雙眼，而西格蒙特也感到佩服地點點頭：
「真是個好點子。這樣一來，對方也不得不採取行動了……絕對會上鉤。」
要是對方沒辦法搶到愚者聖堂——神性機巧的研究成果，那麼就算掌握了學院，獲得的好處也會減半。因此雷克南絕對無法對雷真的破壞行動袖手旁觀。
葛麗潔爾妲苦笑一下，用拳頭輕敲雷真的肩膀：
「你真的是個像西洋棋下到末盤的傢伙呀，老愛用一些狡猾的鬼點子打亂對手的步調……你可別被他烤焦啦。雖然那種程度估計也殺不死你這傢伙就是了。」
「既然魔王大人都這麼說了，我的神經可沒粗到會背叛你的期待啊。」
「少騙人了。你這傢伙的神經就跟種馬的那個一樣粗呀。」
「種馬的什麼啦！身為男爵大人不要說那種奇怪的話好嗎！」
「雷克南就交給你了。至於魔女就由我來對付。只是，現在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沒有解決。」
葛麗潔爾妲伸手指向天空。她在說的就是老鷹發出來的那教人不快的歌聲——絕對王權。
「就算我跟你可以靠秘術降低影響，但其他教授跟學生就沒辦法了吧？」
然而，雷真卻用一點都不擔心的語氣，乾脆地回應：
「哦哦，那個洛基應該會想辦法解決吧。」
「什麼？你已經跟他取得聯絡了嗎？」
「沒有。不過我知道。」
「等等！你是在隨便亂猜什麼呀！」
夏露生氣地責備著。但雷真卻笑著應付過去：
「雖然那傢伙總是口氣很壞又很冷漠，不過那是因為他只懂得用那種態度講話而已。實際上……」
沒錯——他就像自己操縱的魔術一樣，是個很火熱的男子。
然而，雷真卻不這麼說出口，而是嘲笑似的說道：
「他是個遇到自己不爽的東西，就全部都要痛扁一頓的大笨蛋啊。」
「被雷真這樣形容，還真是完蛋了呢。」
夜夜插嘴諷刺了一下，結果除了雷真以外的人都大笑出來。
夜夜也跟著笑起來，同時在內心再次確認了自己的覺悟：
夜夜要成為雷真的力量。
要成為他的武器、成為他的裝甲。
過去是這樣——未來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