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位是理想嬌妻候選人兼苦命女僕 第六章 無法跨越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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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西邁爾首長被捕後一星期過去,時值午後。

  路德維克有個義妹蘿蒂住在王都城鎮裡,她跑到城裡遊玩。

  「好久不見!哥哥!」

  她頂著一頭乾爽的及肩茶紅色短髮,配上一對純淨的茶色瞳眸,是現年十三、即將迎來十四歲的活潑女孩,同時也是路德維克的專屬模特兒。

  今天蘿蒂身上穿著有豐富荷葉邊佐蕾絲的連身洋裝、款式很少女,還有兩側垂墜緞帶的飄逸髮帶,這些都是路德維克設計的。

  值得一提的是裙子較短,走海澎裙路線,長度只到膝蓋以上。

  下方套著附蕾絲的及膝襯襪。

  近代女子普遍都穿長裙蓋住雙腿,而路德維克的設計就連店裡那些女性常客都不買單。

  『路迪選的衣服都很有品味很好看,但設計的衣服就有點……那個?』

  『腳露這麼多,好像有點丟人。』

  『若路迪堅持要我穿,在家裡跟路迪兩人獨處是可以穿穿看啦。』

  『路迪他啊,好像對腳情有獨鍾喔~』

  甚至有這種糟糕批判傳出。

  在一片負評中,唯獨母親再婚對象的孩子、連路都走不好還在當小嬰孩就開始黏路德維克的蘿蒂──

  『「本少爺」最喜歡哥哥作的洋裝!』

  只有她這麼說,願意穿路德維克設計的衣服。

  蘿蒂之所以會自稱「本少爺」,是因為她學路德維克用男孩語氣說話。

  路德維克也很疼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年幼妹妹,在他們分開生活後,只要蘿蒂過來玩,他就會像這樣變回服飾店裡開朗有朝氣的小老闆、蘿蒂的哥哥路迪,張開雙手歡迎妹妹,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接著蘿蒂就宛如小鳥啼叫,嘰嘰喳喳說起老家的近況,路德維克會笑彎眼「嗯嗯」地附和幾聲,傾聽她說話。

  然而今日的路德維克一臉陰鬱,彷佛連室內都快積起雨雲,對蘿蒂的回應也有一搭沒一搭。

  「哥哥,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是哥哥設計的這套新衣服太奇怪?跟我不搭嗎?」

  「不,一如往常跟你最搭了。蘿蒂可是我最棒的模特兒。」

  「欸嘿嘿。」

  蘿蒂聽完開心地笑了。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哥哥為什麼一臉黯淡?」

  「那、那是因為……」

  路德維克坐在沙發上,蘿蒂朝他身旁輕輕一坐、歪著纖細的脖子,被那雙圓滾滾的純淨雙眸仰望,路德維克為之語塞。

  ──先、先前冒犯到您,請您恕罪!國王陛下。

  時間回到一星期前。

  想起米娜得知他真實身分的那一刻,路德維克的心就一陣刺痛。

  (裁縫師路迪就是國王,這件事我原本想瞞著米娜的……)

  以那種形式穿幫後,米娜細小的肩膀抖得好可憐,人在走廊上蹲跪,之後再也沒有抬頭看路德維克。

  卡特莉娜王妃一直從窗外偷看,觀察路德維克如何逼西邁爾首長讓他沒台階下,後來聽沮喪的路德維克說真實身分已被米娜得知,她便「咦──!」了好大一聲。

  ──早知道就別挑窗外,應該在走廊上偷聽。那樣一來,我說什麼都不會讓艾蒂海德靠近。

  王妃好懊惱。

  ──別擔心,路迪。只要跟米娜實話實說向她道歉,米娜會原諒你的。畢竟路迪想幫米娜,這份心意是真的。

  她鼓勵路德維克。

  ──不管是國王路迪、特務騎士路迪,還是裁縫師路迪,這些都是路迪你啊。

  王妃說完伸出雙手,用力握緊路德維克的手。

  ──……謝謝你,芙洛琳。也對,我去跟米娜談談。

  可是打從那天開始,米娜再也沒有參加晚上的讀書會,早上路德維克扮成裁縫師路迪,拿著新洗好的女僕裝和髮飾,前去拜訪還未上工的米娜,她卻低著頭縮起身子,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輕語。

  ──請您恕罪。

  說完就離開現場。

  白天預先埋伏再叫她還是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

  米娜只知道白著一張臉低頭、重複這些話,讓路德維克不忍再向她搭腔。

  這時卡特莉娜王妃提議。

  ──我去跟米娜談談吧。

  但結果依然沒變,對方還是用「對不起」道歉帶過。

  (好像回到在渡橋那聽米娜坦言雙親的事之前……)

  那時米娜也是小聲請求路德維克原諒,拚了命地遠離他。

  (自從米娜收下繪本,我們兩人一起開讀書會後,她明明就感到安心還對我笑。)

  她會抬眼偷看路德維克的臉,嘴邊綻放笑容,開開心心復誦路德維克念過的單字。

  還會跟他聊異國人祖父母、她的爸爸媽媽,甚至一起跳舞。

  ──我從來沒跳過舞。

  看她雙頰微紅,小手輕輕放在路德維克的手掌上,路德維克心頭便一陣悸動。

  像那樣逐步累積的點點滴滴都化為泡影,路德維克心裡有著說不出的難受。

  自從米娜開始避著路德維克,他就變得更在意米娜。

  由於路德維克哽著聲不發一語,蘿蒂便爬到他的大腿上、將臉湊近。

  「難道說,王妃又不給你好臉色看了?」

  她朝路德維克提問。

  「不,沒那回事。只是工作堆在一起睡眠不足罷了。」

  「那我的大腿借你躺,替你唱搖籃曲吧?」

  「哈哈,謝謝。下次再麻煩你。」

  「嗯,躺我的大腿效果出類拔萃喔。記得先預約。」

  聽蘿蒂用開朗的聲音訴說,路德維克的心情稍微輕鬆些許。

  「對了,現在城裡有舉辦『理想嬌妻選拔賽』吧?在鎮上也蔚為話題喔。聽說被大家選出的冠軍,國王陛下要納為寵妾。」

  「那只是謠言啦。根本沒這種打算。」

  苦笑之餘,路德維克還感到心痛,全因卡特莉娜王妃提到的「造謠理由」掠過腦海。

  我想這樣更方便路德維克納妾──

  (居然要我納妾……)

  他不曾把米娜當成納妾對象列入考量。

  (米娜太內向……個性上不適合當人家的妾……)

  選拔賽這邊則掀起一陣波瀾,原本在爭奪冠軍的十二歲寶菈小姐及其母──貝茲公爵家女主人希爾德遭受波及,因旁系家族西邁爾首長的貪腐事件收斂自律,主動退出選拔賽。

  實情是這樣的,寶菈要克勞斯進貢的事被希爾德發現,還被她狠狠教訓一頓。

  當時寶菈哭著說「母親大人還不是一樣,交年輕男子當男友任他予取予求!一點都不關心我,嫌我礙事!」,據說希爾德也因此反省,自認當人家母親當得不夠好,害女兒沾染惡習。

  曾經有段時間,她們倆親子相爭只為爭奪選拔賽冠軍,這次事件讓她們面對面好好談談,據說親子關係變得更加深厚,真是可喜可賀。

  還有確定分發到新單位的克勞斯。

  ──只要寶菈小姐幸福,我就幸福。

  說這話的他一臉認真。

  克勞斯好像跟寶菈死去的父親同齡,她認為母親不管自己死活、覺得很孤單,才把克勞斯當成父親撒嬌吧。

  至於克勞斯對年紀夠當自己女兒的少女抱持什麼想法,這方面沒能深入了解……

  選拔賽少了兩位冠軍候補,剩瓦爾達公爵家的克蕾朵小姐、侍女麗塔,再加上米娜三強鼎立,一場激戰依舊持續。

  遭人誣指為竊盜犯的同夥,米娜的人氣一度下滑,冤屈洗刷後,人們陸續熱情響應──『我從頭到尾都相信她!』、『明明是清白的卻要接受調查,肯定吃了不少苦頭吧。』、『這是跟米娜敵對的候選人在搞鬼吧?』,人氣比以前更盛。

  米娜不再替頭髮加緞帶和髮飾,圍裙滿是煤灰,總是默默地工作,而這副模樣勾起眾人的同情心,認為她還沒從遭指為共犯的打擊中恢復,不曉得對米娜來說該哭還是該笑。

  距離投票結束還有六天左右,一旦進入結果發表倒數前三日,中央廣場的看板便不再公開計票,預計將改以緞帶加綁寫有候選人名紙片的形式投票。

  選拔賽的最終發表會即將到來讓城內熱鬧滾滾,路德維克的心情卻一直很低落。

  再看看蘿蒂,當她知道冠軍會被納為寵妾只是傳聞──

  「是喔。欸嘿!」

  ──就改換上欣喜的表情,稚嫩的臉頰在路德維克胸口上磨蹭,向他撒嬌。

  對妹妹來說,哥哥新婚不久就找情婦,心情會很複雜吧。

  她縮成一團像只小貓,舒

  服地蹭來蹭去,一會兒後又突然抬眼看路德維克。

  「可是這麼說來,哥哥要我們店裡的針線工人全體出動縫製禮服,又是要給誰穿的?」

  一個問題從妹妹口裡迸出。

  「本少爺還以為那個要送給選拔賽冠軍呢。」

  「那件禮服是……」

  蘿蒂說的禮服,路德維克曾拜託老家服飾店火速趕製。

  這是路德維克替米娜設計的,在繪本「灰姑娘公主」中,有張插圖是公主穿著禮服跟王子在舞會上跳舞,見米娜用憧憬的眼神望著它,路德維克才送米娜禮服。

  當初想到這個計畫時,他興奮不已,認為米娜一定會很開心,穿著自己設計的禮服,米娜不知會有多漂亮,光想就覺得雀躍。

  (可是,米娜一定不肯收。)

  不管路德維克送什麼樣的禮物,現在的米娜都會感到困擾吧。

  「那是要送……王妃的……」

  「咦?要給王妃穿的禮服嗎?唔──嗯,好意外喔。感覺跟王妃不搭耶。」

  就算蘿蒂感到納悶,路德維克還是無法繼續聊那件禮服。

  下次過來再帶縫好的王妃專用禮服給你喔,蘿蒂開朗地說完這句話就回到鎮上。路德維克仍坐在沙發上,下巴擱在交握的雙手上,腦里想著米娜的事。

  米娜可能再也不想跟路德維克他們扯上關係。

  話雖如此……

  「等禮服完成,我再去跟米娜見個面吧。」

  ◇◇◇

  只不過──兩天後聽聞米娜回到故鄉的村子裡,路德維克的決心便大幅動搖。

  「米娜不當女僕了嗎!」

  「你冷靜點,路迪。米娜是要替父母掃墓,才暫時回老家的。後天就會回城。」

  聽芙洛琳這麼說,當下路德維克鬆了一口氣,但兩天後米娜還是沒有回來,換成讓旅行商人帶話,說她身體不舒服,暫時回不來。

  (搞不好米娜不打算回城。)

  這種想法揮之不去,讓路德維克的心為之緊揪,呼吸困難。

  (一旦我接近米娜想跟她道歉,米娜就渾身僵硬,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莫非跟路德維克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對米娜來說已經是種痛苦,讓她想逃出那個地方?

  雖然卡特莉娜王妃說路迪你想太多,米娜一定會回來的,路德維克還是悶悶不樂。

  「既然你這麼擔心,乾脆去看米娜好了。」

  「去看她……」

  「米娜故鄉的村莊離這並不遠。只要找村人問問,就知道米娜的家在哪吧。」

  在卡特莉娜王妃的鼓勵下,正好又拿到蘿蒂送來的裝箱禮服,路德維克用細繩將禮服箱綁好背起,避開騎不慣的馬,改騎他熟悉的驢子,就此前往米娜故鄉的村莊。

  沿著有王城聳立的和緩丘陵向下去,穿過熱鬧的城鎮大街,接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田園風光和水車,風景越來越優閒,騎在驢子背上晃啊晃,路德維克慢慢前進。

  (假如我一開始就挑明自己是國王,米娜是不是就不會傷得那麼重。)

  這些念頭掠過腦海。

  (不,那樣一來米娜肯定不敢跟我對上眼,也不會對我敞開心房,對我展露笑容。)

  讀書會上,米娜曾露出柔柔的微笑,帶著柔和的目光,嘴邊慢慢綻放喜悅的笑容,還有認真看繪本的時候,她向前彎的幅度太大,柔軟的淡茶色髮絲在路德維克手上搔刮,這些片段陸續浮上心頭。

  好想見米娜。

  希望她再次對自己展露那樣的笑容。

  想聽她溫柔的輕語聲。

  當這些想望湧現,同時又出現一道決絕的聲音「請您原諒!」,就在在耳內深處迴蕩──

  (我不分青紅皂白硬是跑去她家,很可能又會嚇到米娜。)

  此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座險峻的斷崖,掛在崖上的吊橋隨之映入眼帘。

  簡樸的橋由繩索串結而成,上頭只鋪些窄細木板,它們正不穩地搖晃,下方有條大河流過。

  ──爸爸跟……媽媽……那天有暴風雨、他們想過吊橋……在、在我眼前──

  米娜蹲倒在城裡的渡橋前,她說雙親因吊橋上發生的意外喪命,所以她很怕吊高的橋。

  還有回故鄉的時候,她總是避開弔橋繞遠路,米娜曾在讀書會上小聲坦言。

  米娜的雙親在這喪命,她親眼目睹一切。

  (有過如此慘痛的經驗,這女孩還是努力撐過來……)

  但她跟路德維克扯上關係,因此受到傷害。

  他的心好痛,路德維克拉拉驢子的韁繩,要它停下腳步。

  接著從驢子背上下來,握著韁繩慢慢靠到吊橋前,在橋前方站定。

  (走過這條橋,距離米娜故鄉的村莊就不遠了。)

  可是,去見她真的好嗎?

  還是返回王城,比較不會讓米娜痛苦吧。

  就連為米娜縫製的禮服,對米娜來說也不是生活必需品啊。認為米娜會感到開心也是他一廂情願,只是路德維克在自我滿足吧。

  若米娜根本不願再和路德維克相見──

  背著裝了禮服的箱子,路德維克猶豫不決,不知該前進,還是不見米娜直接返回城堡。

  旁邊有座綠意盎然的森林,就在那時,入口處有孩童的聲音傳出。

  孩子並非孤單一人,他們倆開心地喧鬧,天真無邪地歌唱。

  不可以往森林去。

  過了森林深處再往裡頭走,那裡住著光之居民。

  誤入的人回不了家。

  光之居民的邀請絕不能接受。

  你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光之居民給的點心絕不能吃。

  你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是我跟妹妹安娜露蒂,

  從女王那得到禮物。

  戴著金色的皇冠,女王好美麗。

  背上有閃閃發光的透明翅膀。

  這是羅德西亞自古流傳的童謠。在這個被森林覆蓋的小小王國里,人們至今仍相信真的有異界存在。

  所以為了勸孩子們別深入森林,才會衍生出這種歌吧。隨著歲月流逝,這首歌幾經改寫,出現各式各樣的版本。

  路德維克聽到的就是其中一種,歌詞裡加上民間傳說,漢斯和安娜露蒂兄妹在森林裡碰到妖精女王,獲得饋贈。

  天真無邪的歌聲離路德維克越來越近,不久後兩名孩童從林木間竄出。

  男孩生著一頭亂亂的紅髮,黑色瞳眸看上去古靈精怪,女孩柔亮的黑髮編成兩根麻花辮,有著一對活靈活現的綠眼。

  兩人身上分別穿著男孩和女孩的衣服,除此之外身高相仿,臉蛋也一模一樣。

  (咦,這兩個孩子……)

  他們是亞恩家的雙胞胎吧?

  對方似乎也發現路德維克了。

  「啊──是路迪!」

  「真的耶!你好,路迪!」

  雙胞胎笑著跑過來。

  就在他們後方,孩子們的媽蘇珊卡身穿圍裙、手裡掛著籃子現身。

  「哎呀,路迪。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出門辦事嗎?」

  看著路德維克身旁的驢子,還有綁在背上的箱子,蘇珊卡露出溫和的微笑。她背後是一片豐饒的綠色森林,跟在小屋裡見面時相比,看起來更漂亮、更嬌艷。

  據說蘇珊卡跟孩子們來這是為了撿拾樹果。

  「你看,撿了這麼多喔。」

  蘇珊卡說完就向路德維克展示手中籃子裝載的內容物。

  裡頭放滿栗子和胡桃,還有木通果。

  孩子們也興奮地加話。

  「我們撿了好多!」

  「要跟媽媽一起做點心!」

  平常光是看到蘇珊卡的笑容、孩子們開心嬉鬧的樣子就能溫暖人心,覺得心靈受到治癒,今天卻提不起勁。

  蘇珊卡似乎也發現路德維克神情陰鬱。

  「你怎麼了?路迪?看起來無精打采。有什麼煩惱嗎?」

  她柔著聲詢問。

  見路德維克遲疑,蘇珊卡便朝他發出邀請。

  「對了,若你沒急著趕路,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接著路德維克來到可聽見小鳥啼鳴、日照充足的森林入口,在那放下貨物,朝砍斷的樹幹一坐,開始講述米娜的事。

  自從在森林裡的家與她初次相見,往後不知為何,他老在蘇珊卡面前示弱、顯露難堪的一面。

  也許每次見到蘇珊卡,往往都是路德維克心靈脆弱的時候。

  然而原因不只這些,他總覺得蘇珊卡很溫柔、有深度,不

  管是多麼難堪、多麼沒用的自己,蘇珊卡都願意包容。

  好比路德維克向她表明自己是這個國家的王,蘇珊卡不會像米娜那樣,對他感到敬畏,或者拒絕他,肯定會一如往常對他展露溫暖的笑容,路德維克就是沒來由地深信她會如此。

  (因為蘇珊卡很像去世的媽媽吧……像是氣質啦、笑起來的樣子,還有她喜歡跳舞等等……)

  但身分曝光後,肯定不方便再去造訪森林裡的亞恩家,路德維克將這部分含糊帶過,聽他說完米娜的事,蘇珊卡那豐潤柔軟的唇瓣緩緩勾出一抹笑痕。

  「太好了。路迪遇到喜歡的女孩子。」

  路德維克曾當著蘇珊卡等人的面哭訴,說他一無所有,今後也會孤單一人。

  所以蘇珊卡一直很擔心路德維克吧。

  ──總有一天路迪也會擁有家庭,彼此相親相愛。

  當時蘇珊卡用溫柔的嗓音安慰他。

  「你說喜歡?我喜歡米娜?」

  「不是嗎?」

  「我不知道……但我很想保護她,沒辦法跟她見面,我就很掛念她,想見她一面……」

  路德維克覺得米娜很可愛,一直這麼認為,很想讓大家知道米娜的魅力所在。

  自從米娜敞開心胸,他就更常為米娜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怦然心動,甚至萌生親吻她的衝動。

  以前還在當服飾店小老闆,路德維克就對女孩子很有好感。只要是女孩,個個都很有魅力。

  幫忙引出那股魅力,讓她們更加閃亮動人,對路德維克而言是件開心的事。

  所以,他是喜歡米娜沒錯,但這個「喜歡」是否為別具用意的「喜歡」,路德維克卻說不準。

  見路德維克如此困惑,蘇珊卡便用沉穩的深邃黑眸望著他,對他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麼,你去見她或許就能得到答案。再說那孩子的家人都去世了吧?既然如此,現在她家應該只剩她一個人。還生病想必很不安吧……」

  溫暖的陽光灑落,一片樹葉隨風飛舞,掉在路德維克的金髮上。

  蘇珊卡伸出手,輕柔地捏起樹葉,對路德維克展示,並朝他微微一笑。

  接著──

  「當作護身符。」

  她這麼說,將樹葉輕輕放入路德維克胸前的口袋。

  只是一片隨處可見的樹葉,蘇珊卡的話卻彷佛讓它帶了魔法,在胸口上發燙。

  (去見米娜吧。)

  這次是他自己下的決定,目送蘇珊卡和孩子們回森林小屋後,路德維克安撫驢子以免它感到害怕,同時邁出步伐,慢慢通過搖晃的橋。

  ◇◇◇

  抵達村莊後,路德維克朝正在下田的農夫搭話,向他詢問米娜的家在哪,結果對方露出顯而易見的厭惡表情。

  「你跟那家人是什麼關係?該不會又是可疑的異教徒後代吧。」

  「我帶城裡的口信過來。」

  經路德維克解釋,對方這才放鬆警戒。

  「這樣啊,辛苦了。向前直走會碰到一顆涔樹,米娜的家就在旁邊。」

  農人指完路還有話要說。

  「說真的,那孩子的出身根本不夠格在王城工作,因為她的祖父母跟我們語言不通,是對異教徒夫妻。母親也是來路不明的棄子。她的父母出意外死去,那時城裡剛好缺人手,忙到只要有幫手肯來就來者不拒。否則哪會有人雇用那孩子啊。所以你最好對她多加提防。看起來乖巧文靜,搞不好會對城裡的飯食下毒,或者下奇怪的咒術,害國王陛下生病呢。凱因陛下跟幾位王子殿下陸續駕崩,或許是她搞的鬼,村裡的人都這麼說。」

  對方面有難色地說了這些。

  就是因為人們像這樣心懷偏見又無限上綱,米娜才會變得那麼膽小吧。

  還有米娜被共事的侍女們霸凌,都怪村人像剛才那樣對人造謠,把這些話講給城裡的相關人員聽吧。

  路德維克怒火中燒,但他硬是忍住,儘量用平穩的語氣回話。

  「米娜在工作上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勤奮,在城裡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國王陛下跟王妃都很中意米娜,認可她的能力。」

  「咦!你是說那個心高氣傲冷酷無情的王妃!?」

  村民大吃一驚還口出此言,路德維克則將他拋在腦後、走上對方替他指的路。

  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一棵桴樹。一間小小的屋子孤零零地建在旁邊,看起來好寂寞。

  亞恩一家的房子跟它一樣小又簡陋,但在森林綠意的環繞下,建在那給人一種富裕豐饒、幸福美滿的感覺。

  也許是周遭沒有半點遮蔽物的關係,越接近米娜的家風就吹得越強,綁在背上的、禮服箱喀噠喀噠地晃動。

  「米娜……是我。聽說你身體不舒服。」

  路德維克來到門前呼喚米娜。

  無人回應。

  過分安靜令他感到擔憂,伸手拉拉木門,門嘰了一聲應聲開啟。

  窗戶用布蓋著,狹窄的房子陰暗又寒冷,有人裹著布倒在角落。布塊邊緣露出一搓蓬鬆髮絲,路德維克剎那間呼吸一窒。

  「米娜!」

  他趕緊跑過去,掀起滿是塵埃的布,那人是痛苦喘息的米娜。

  摸了額頭發現溫度好高!

  路德維克抱起米娜,拿出用來以備不時之需從城堡帶出的藥,動動手指將它塞進米娜嘴裡,房內放了容器,他將水筒里的水往內倒,該容器再貼著米娜的嘴一傾。

  水從小巧的嘴角滴落,米娜跟著劇烈咳嗽。

  「抱歉,米娜。」

  路德維克小聲道歉,改用自己的嘴含住水,再跟米娜嘴對嘴,直接將水注入她口中。

  接著撫摸細瘦的背,努力讓她吞下藥品。

  米娜的身體陣陣發抖,最後喉嚨微微地動了幾下,人癱軟下來。

  是否該直接將她帶回城堡,請醫生過去看看。可是米娜看起來好虛弱,還在發高燒,不能移動她。

  (希望藥有效……)

  地面只鋪了毛毯就當睡床,路德維克讓米娜輕躺在上頭,替她蓋上薄薄的被子。還幫蠟燭點火,房間受微弱的光映照,路德維克重新環視屋內,這裡有附近一帶很少見到的鮮艷彩盤及壁掛飾品、附了動植物幾何圖案的鋪墊、疑似雕了異國神明的護符、記有楔形文字的畫作等,充斥著散發異國風情的物品。

  然而撇開那些珍稀物品不談,這個房間不僅寒冷還布滿塵埃,環境上不適合病人療養。

  家人過世之後米娜到城裡工作,除非她返鄉,否則這裡都沒人用吧。甚至讓人覺得連屋子本身都死氣沉沉。

  她從前天開始就一個人待在這過活嗎。

  就算為發燒所苦還是咬牙忍耐,一直在這蹲坐?

  米娜有吃飯嗎?

  除了家人,大家是不是都不擔心米娜,也不會來看望她。

  路德維克想起村人曾冷著一張臉,說她出自異教徒家庭。

  米娜一直以來都像那樣遭人冷眼相看、受人排擠嗎?

  當他幾欲心碎地垂望那張脆弱的小臉,米娜仍閉著雙眼,痛苦地蠕動唇瓣。

  「媽媽……」

  路德維克的心為之震顫。

  在米娜緊閉的睫扇下,淚水逐漸滑落。

  「爸爸……媽媽……別丟下我、不管……我討厭……一個人。媽媽、爸爸。」

  大概是發燒到意識朦朧了。那細小的聲音伴隨痛苦喘息,她反覆囈語著。

  「我再也不要、一個人……我想跟爸爸還有大家一起走……我也要、跟爸爸他們……」

  苦澀的語調令人心痛。

  ──祖父母是感情很好的夫婦,我的父母也很恩愛……

  讀書會當晚,米娜靜靜地微笑,開口道出這段話。

  還說祖父、祖母、爸爸跟媽媽,大家能成為一家人是種幸福。

  就如她所說,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米娜在感情和睦的家人圍繞下,過得很滿足吧。

  然而先是祖父母雙亡,之後雙親又在米娜眼前因吊橋事故喪命。

  在村里原本就格格不入,這下米娜當真變成孤孤單單一個人。

  (米娜孤單的日子持續多久,我都不曉得。)

  就算來到城裡,依然遭同僚侍女欺凌,她總是一個人悶不吭聲默默工作,而在寂寞的內心世界中,或許她一直抱持某種想望。

  「爸爸……媽媽……」

  淚水沿著米娜的臉頰靜靜地滑落。

  路德維克用手指替她拭去淚水,米娜泣訴她不想再孤單一人,自己曾在蘇珊卡等人面前哭泣的身影與之重疊。

  ──因為我……一無所有。

  ─

  ─路迪,你沒有家人嗎?

  ──……之前有,但現在只剩我一個。

  ──今後,我一定也會繼續孤單下去。

  儘管內心充滿絕望,他還是對溫暖的家懷抱憧憬,期盼能遇到某個人、與自己共組家庭,沒有完全捨棄這份希望。

  米娜跟我一樣。

  她渴望的東西,我也想得到。

  得知此事,路德維克的心滿滿都是愛意,那是對米娜的愛。

  同時,愛無法傳達給米娜知道又令他煎熬,讓他心痛欲裂。

  「媽媽……我也要、去你們那邊……」

  米娜在傾訴,說她也想去過世雙親待的地方,路德維克將她的手牢牢握住,大聲呼喊。

  「不行!你不能過去!米娜!」

  痛失家人的悲傷、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帶來的寂寞,這些感覺之深、感受之長肯定不是路德維克能比得上的,這名內向的少女好惹人憐愛,讓人喜愛、卻又教人心痛,好想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

  「有我在,你不能去找爸爸媽媽!」

  這時米娜的眼微微睜開。

  那對水藍色瞳眸被淚水沾濕,彷佛重回在渡橋前被路德維克緊抱的那一刻,它們正仰望他。

  「路迪?」

  在青空下、在路德維克的臂彎里,她輕聲呢喃──就跟那時一樣。

  比起那時,聲音里更多了份殷切的愛戀。

  「……是路迪嗎?在這裡的……真的是、路迪……?」

  米娜大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若她意識清晰,應該會畏懼路德維克,將臉別開,逃之夭夭。

  可是──

  發燒讓米娜意識不清,她在微笑。

  那唇瓣輕啟、盪出柔和的線條,露出讓路德維克感到可愛的溫婉笑容,米娜細細呢喃。

  「路迪……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會,我會陪在你身邊。代替你的爸爸、你的媽媽,跟米娜在一起。」

  「那我就……不是一個人了。」

  「沒錯。我也是。有米娜在身邊,我再也不孤單。」

  「路迪……跟我……我們再也、不孤單。」

  好高興……她的唇脆弱地動著、微微掀動,那甜蜜話語融化路德維克的心──具特殊意義的字句就此成形。

  米娜的呼吸尚未穩定。

  但她臉上依然浮現既安心又幸福的表情。

  「跟你說……我作了跟後宮有關的夢。爸爸、媽媽還有祖父祖母都在那裡。」

  米娜的祖母漂洋過海流浪到這塊土地上,那是她從前生活的地方,象徵樂園,一個美麗的地方。

  「祖母她……終於回到後宮裡……還有祖父、爸爸、媽媽……大家在一起,看起來好幸福……」

  她的表情蒙上一絲陰影。

  「我也想……去那邊……」

  「難道我不能代替你的家人嗎?」

  路德維克擔憂地問道,只見米娜臉上浮現倦意。

  「不是的……有路迪在……我再也不是……一個人……」

  隨著眼帘垂落,她閉上眼睛。

  天真無邪的睡臉就像個孩子,呼吸也平穩不少。

  對此感到放心之餘,路德維克看到米娜至今仍與他指對指交纏,心頭便一陣悸動。

  對米娜的憐愛依然存在路德維克心中,牢牢地留存。

  剛開始,他只想幫助內向又沒自信的米娜。

  雖然有卡特莉娜王妃從旁鼓吹,但路德維克不確定自己對米娜的喜歡是不是出於愛情。

  (不過……)

  ──去見她或許就能得到答案。

  (蘇珊卡說得對。我喜歡米娜。)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契機也許是在渡橋前抱緊米娜,她用那對酷似勿忘我的雙眸仰望路德維克──就從那一刻開始。

  (我想跟米娜在一起。)

  想跟米娜成為一對戀人、成為一家人,讓米娜更幸福。

  這份心意永不改變。

  米娜睡著了,是不是又在作夢呢?

  邊祈禱那個夢有我,路德維克繼續照顧生病的米娜。

  ◇◇◇

  當米娜轉醒,時間已經來到凌晨。

  外面在下雨,水自屋頂縫隙啪噠、啪噠地落到屋內,所有的容器全被排出來,用來接雨。

  路德維克替米娜帶來一些食材,被他拿來煮湯,當湯煮得差不多,米娜的鼻子微微抽動。

  她睜開眼睛,納悶怎麼會有食物的香味,感到奇怪的米娜起身,看見路德維克就坐在身旁,一雙眼倏地睜大。

  「國、國王……陛下。」

  不是路迪,是「國王陛下」──聽米娜如此稱呼他,路德維克有種心痛的感覺。

  然而發高燒意識不清的米娜看到路德維克開心地喊他「路迪」,因此路德維克仍願抱持希望。

  當他們的手指互相交纏、做出長伴左右的許諾──此時米娜面帶微笑,說有路迪的陪伴,她再也不孤單,路德維克希望那是米娜的真心話。

  「擅自闖自你家對不起。我聽說你身體不適,覺得擔心才過來一趟。結果看到你發燒囈語,就餵你吃藥。」

  米娜維持撐起上半身的姿勢,將薄被拉到胸部以上,雙手用力握緊它,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眸。

  「……國王陛下……您一直……在照顧我嗎?」

  「沒什麼大不了啦。啊,我特地煮了一些,這個湯,你願意喝喝看嗎?」

  「……」

  將另外找容器盛裝的湯連同木湯匙一起遞給米娜,雖然有些膽怯,最後她還是接下那碗湯。

  「……我要、開動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湯,這段時間裡一直保持沉默,但突然間,喝湯的手停下,一句輕喃緊跟在後。

  「一直……陪伴我的人,是國王陛下……吧。」

  哭著說一個人好寂寞的米娜重回腦海,路德維克的心再次泛疼。

  ──路迪……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我會陪著你,當下我這麼回應。這份心意絕無虛假。米娜應該也對我……)

  「米娜。」

  當他用認真的語氣呼喚她,米娜的肩膀便微微晃動。

  「我喜歡你。」

  裝湯的容器因擱置敲出聲響,只見米娜抬起臉龐,仰望路德維克。

  恍若勿忘我的眼染上驚訝色彩。

  路德維克雙手並用握住米娜的右手,再次開口更帶著堅定的心意。

  「我不希望你再次為孤單哭泣。」

  希望她不再像先前那樣獨自一人待在陰暗的房間裡,作著哀傷的夢。

  「我跟你一樣。突然當上國王,跟家人分離,知道先前勾勒的、想望的東西再也得不到,我好絕望,覺得好寂寞。」

  求你──求你別對我感到害怕。

  就像以前一樣,叫我路迪吧。希望你能一直帶著幸福的微笑。

  「可是,能跟你成為一家人,我們就不孤單了。所以──」

  米娜一直用吃驚的表情仰望路德維克,他則對米娜掏心掏肺地告白。

  「請你當我的寵妾,跟我在城堡里一起生活,直到永遠。」

  已經因政治聯姻迎娶卡特莉娜王妃當正室,同時又要納城裡的侍女當寵妾,路德維克明白這將伴隨多大的困難。

  要當人家的愛妾,米娜太過內向,艾蒂海德也會反對吧。可能還會遭遇阻礙。

  (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會保護米娜到底!)

  不管吃上多少苦頭,他都想和這位擁有勿忘我眸色的少女攜手,一起走下去。

  (答應我吧。)

  這時米娜垂下眼眸。

  「請您……恕罪。」

  路德維克的呼吸為之一窒。

  米娜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渾身發抖。

  「對不起,我沒辦法。請您忘了我吧。」

  一股熱意衝上路德維克的腦門。

  「為什麼?在我照顧你的這段期間,你曾經醒來,說要跟我永遠在一起。當時你看起來好高興。現在卻變成這樣,這又是為什麼?」

  這讓米娜低著頭大叫。

  「因為你不是『路迪』,是『路德維克一世陛下』!」

  發熱的腦袋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米娜抖得越發劇烈,頭也越垂越低。同時艱難地開口。

  「我、我也想……跟路迪在一起……可是,我不配待在一國之君身邊……那是不可能的。假如……假如『路迪』對我說一樣的話,我……我一定會……但如今在這的是『陛下您』,不是路迪

  。」

  路德維克的身體、指尖逐漸沒了力氣。

  一直以為米娜也對他有好感。

  但他錯了!

  米娜喜歡的是裁縫師路迪,不是國王路德維克。

  當初在城堡走廊上被米娜得知真實身分,兩人原本手牽著手,但米娜的手卻從中滑落,彷佛重回那一刻,米娜纖細的手再次從路德維克手中悄悄抽離。

  繼續待在米娜身邊,只會傷害她。

  因為被國王求婚,對米娜來說除了恐懼再無其他想法。

  「造成你的困擾……對不起。你的燒好像也退了,我這就回去。」

  當路德維克起身,米娜仍向下垂望,身體顫了一下。

  她緊閉雙唇,雙眼泛著水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此時路德維克看到他背來的禮服箱還扔在地上。

  這對米娜來說也是種困擾吧……

  「米娜,我替你做了套禮服。你看到繪本插畫裡的公主,曾說自己也想穿穿看禮服,希望這麼做能讓你開心。」

  蠟燭燒出赤紅的火光,米娜身上卷著單薄的被子,頭垂得低低的,側臉在燭火映照下一臉落寞。

  「這套衣服是為你縫製的,我放在這。如果你不要,看是要拿去賣還是丟掉都行,隨你處置沒關係。」

  剎那間,米娜似乎有抬頭的跡象。

  細瘦的肩膀開始用力,頸子微微挪動……

  然而低垂的眼並未看向路德維克。

  「再見了,米娜。」

  留下這句話,路德維克離開那個小小的家。

  外頭還有點暗,雨勢不斷。

  沒了晨光,深入肌膚的冰冷雨水取而代之,朝路德維克頭頂降下。頭髮跟衣服轉眼間淋得濕答答,騎在驢子背上、垂頭喪氣的他緩緩走上來時路。

  (我喜歡米娜,這件事好不容易釐清。)

  他沒能讓米娜喜歡上一國之君路德維克。

  (我的心意只會讓米娜困擾。)

  明明不想害她露出哀傷的表情、不希望她一臉難受。但要他回想,也只記得浮現這些神情的米娜。

  因雨水顯得泥濘的土絆住腳,驢子走走停停數次,接著路德維克來到吊橋前。

  風勢比來的時候更強,吊橋劇烈地左右搖晃。

  自下方流過的河也水位暴漲,水流相當湍急。

  (身體好疲憊……使不上、力……)

  他從驢子背上下來,拉著韁繩度過搖搖晃晃的橋。

  每當身體朝左右大幅度傾斜,米娜哀傷的神情就從眼前掠過。

  ──我不配待在一國之君身邊……

  (假如我不是國王,還是鎮上服飾店的小老闆,米娜就願意嫁給我吧。)

  那晚他跟現在一樣絕望,在森林裡徘徊。當時遇見一位青發少女,她說第一到第六樣人事物都歸路德維克所有。

  (可是,我果然什麼都得不到。)

  想與她廝守終生的女孩因路德維克是國王拒絕他。

  往後一定會碰到同樣的事。

  (我將持續渴求最重要的第七件人事物,無法成為樂園的主宰者,終其一生都是孤獨的王。)

  ◇◇◇

  (路迪……他還沒回來。)

  路德維克從城裡偷溜出去的時候,都會走後院城牆上的通道,卡特莉娜王妃扮成芙洛琳,她邊在樹下躲雨邊注意那裡。

  昨天的晚餐時間、今天早上的早餐時間,路德維克都沒出現在餐桌上。

  身為冷酷傲慢的王妃,她冷著臉用餐,看到對面的座位空蕩蕩,心裡一陣惆悵。侍從長艾蒂海德用流暢的安德拉語說明,告訴她國王陛下突然有緊急公事要處理,在別的房間吃飯。

  這都是藉口,要路德維克去見米娜的卡特莉娜王妃心知肚明。

  昨晚她遲遲沒有睡意,一夜無眠。

  很在意路德維克何時會回來,敲他房間的窗戶好幾次,但房裡都沒有點燈,路德維克也沒有出現在窗欞之後,結果王妃就這樣迎接早晨。

  國王陛下的公事還沒處理完──吃早飯的時候,艾蒂海德依舊笑咪咪,用安德拉語告知此事。

  (路迪住在米娜家吧……也許是米娜的情況不樂觀,他才回不來。)

  除了擔心米娜,王妃還想到別的方面去,照理說那是喜事才對,心卻陣陣抽痛。

  (昨天……要是路迪跟米娜有幸在一起……我必須笑著對路迪說「恭喜」。)

  想到這,王妃的心更痛。

  (奇怪的是我。)

  米娜是很棒的女孩,有她當戀人,路德維克一定會幸福。

  那持續不斷的雨聲聽起來如此冰冷、令人感到寂寞,這又是為什麼。

  (求求你……快點回來吧,路迪。)

  只要看到路德維克的臉,和他說話,這份寂寞一定能隨之消逝。

  無論路德維克帶回什麼樣的消息,她都要笑著對他說「Secerlio!(太好了!)」。

  (下雨也許會讓道路崩塌,或者把橋弄斷,讓他回不了城……要是路迪出事……)

  烏雲中不停有雨沙沙地落下,望著煙雨濛濛的城牆,王妃開始感到擔憂。

  就在那時,放在城牆通道前方的貨車出現動靜。

  (路迪!)

  淋成落湯雞的金髮青年自牆後方現身。

  路德維克回來了!

  然而下一秒,王妃發現他的樣子不對勁。

  路德維克整個人搖搖晃晃。也許是他冒著雨回城、感到疲憊的關係。但表情未免也太空洞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就連卡特莉娜王妃在建築物前方一蹦一跳,朝他大動作揮手,對方似乎都沒察覺。

  這時朝她走來的路德維克突然大幅前傾。

  「!」

  王妃吞下悲鳴,拔腿沖了出去。

  在泥濘的土地上,路德維克向前趴倒。卡特莉娜王妃也一股腦地蹲下。

  她摸摸路德維克的身體,發現它燙得嚇人。

  「路迪!你振作點!」

  在她的叫喚下,路德維克微微睜眼看向卡特莉娜王妃,臉上沾滿污泥,發出痛苦的呢喃。

  「我被米娜……拒絕了。她說……沒辦法跟身為國王的我……在一起。」

  接著他再次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路迪!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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