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幕「唯念與君相逢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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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出自《古今和歌集》第六百一十一, 凡河內躬恆作。原句為「わが戀はゆくへも知らずはてもなし逢ふを限りと思ふばかりぞ。」現代漢語試譯為「我的戀心不知所往,不知所終。唯念與君相逢之時。」

  1

  我並不是什麼善於早起的人。上學的時候,早上要付出和普通人一樣的辛苦才能離開被窩,熬夜之後,第二天早上換衣服時同樣會帶著睡意。

  然而現在,每天我卻會在日出時醒來,麻利地換好衣服就開始一天的活動,我想這是個很大的成長。這種生活節奏極其符合規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畢竟這個世界裡沒有電視,沒有遊戲機,智慧型手機和電腦更不在話下。我又因為不認識當地的文字,連書也讀不了。到了晚上根本就不存在熬夜的理由。

  何況還要一早開始工作,天黑之後身體當然會疲勞。

  因為沒有娛樂,躺倒床上之後只能選擇閉眼睡覺,而且很快就會睡著。再睜開眼睛後,自然地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改變意志沒有用,應該改變的是環境。這句話我如今才有了切身的體會。與其天天下定決心做某件事,還不如讓自己置身於不得不那麼做的環境中,如此一來習慣似乎就能在不知不覺間養成。

  可是,昨天我卻久違地沒能睡好。

  理由很簡單。同一棟房子中,不,應該說是對面的房間,裡面就是莉娜莉亞。

  我也算是健全的青少年。和同年紀的,客觀來說相當可愛的女孩子住在同一個屋頂下,身處這種狀況還想要保持平常心,實在是太難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過了好一段時間還是睡不著,而後又在安靜的房間中豎起耳朵來。

  煩惱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之所以會心神不寧,是因為我把這裡當做是自己家。假如不這麼想,而是認為我們都住在出租公寓裡就好了。

  也就是說,這個房間是二〇一號,莉娜莉亞則住在二〇二號里。雖然是同一棟建築物,但我們的房間卻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真棒,簡直可以說是完美。什麼也不需要擔心了。

  就這樣我終於走向了夢鄉,可即便如此睡眠時間也比平時短了不少。

  哪怕就寢時間延遲,醒來的時刻還是沒變。這就是習慣的力量。

  我咽下哈欠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而後突然聽到了二樓傳來的腳步聲。正在切菜的手猛地一抖,這一刀切歪了。

  腳步聲沿著樓梯來到下邊,漸漸離我越來越遠。然後是流水的聲音。她也許是在洗臉吧,我心想道。

  「喂,我為什麼要專心聽這些聲音啊。」

  自己的狀態好像怎麼都不對勁。深呼吸一口氣,繼續切菜。有一部分的形狀歪歪扭扭的,但我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概切完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

  「……那個,早上好。」

  回頭一看,莉娜莉亞躲在通向居住區的入口後邊,只露出一個頭來盯著我。

  雖然其實一直在留意她的腳步聲和氣息,但我還是裝作剛剛才發現的模樣,對她回答道。

  「早安,莉娜莉亞。睡得好嗎?」

  「呃,嗯,完全沒問題。輕輕鬆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你呢?」

  「哎?」

  「你睡得好嗎?」

  「哈哈。那還用說嗎,我睡得比平時還香。」

  「這樣啊,那就好。」

  怎麼回事啊,這種互相較勁的狀態。

  莉娜莉亞藏起半個身體,視線也躲躲閃閃的。我則是把已經切完的蔬菜剁得更碎,但這完全是在計劃之外。

  因為不知道怎麼回事總覺得很害羞,我沒辦法停下手,更不敢正面注視她。

  「早飯,你要吃什麼?」

  再沉默下去氣氛就要變得尷尬了,想到這裡,我立刻試著拋出話題。

  「你一直都是這個時候就吃早飯的嗎?」

  「不,我其實還要晚一點的。」

  「那我也在那個時候好了。早飯之前我想先看一下書。」

  從一早就開始學習!

  多麼勤勉啊。早飯之前還要學習,這是我的人生中根本不存在的習慣。莉娜莉亞果然是異世界裡的人。

  「那早飯準備好了我再來叫你哦。」

  「嗯,謝謝你。」

  結束了和往常完全不同的,磕磕絆絆的對話後,莉娜莉亞走上了二樓。我則看著已經被剁成細末的蔬菜,呼地長吐出一口氣。

  這樣的場景會延續整個暑假嗎。我感覺喘不上氣來,心跳加速,背上甚至還出了奇怪的冷汗,如此一來自己真能順利度過每一天嗎。感覺好心虛。

  能不能習慣這個全新的環境,我一點也不知道。

  為不明所以的東西煩惱,只會徒增疲勞而已,於是我決定把這些擱到一旁,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完再說。如今店裡在料理方面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需要花更多的時間來準備。

  迄今為止,我的店都還在赤字的邊緣徘徊著,所以這恐怕就是所謂「幸福的煩惱」吧。我還不習慣這麼大量的工作,總感覺自己找不到調子。只好憑著直覺來估測今天大約能賣出多少份菜餚,然後按此標準來預備。

  把切好的菜放進冷藏庫中,然後再拿出早餐用的食材。

  將材料一一擺在廚房中,接著挽起袖子準備下廚。

  話是這麼說,可是一早根本沒時間做太複雜的東西,所以我打算嘗試簡單又好看的菜譜。沒錯,也就是可麗餅。這個主意真是完美,我都為自己感到害怕了。

  可麗餅最大的好處,恐怕就在於雖然好吃又好看,但材料和製作步驟卻相當簡易。

  在大碗中加入小麥粉,砂糖和鹽。然後是新鮮的雞蛋和新鮮的牛奶。這個世界的食材都很新鮮,滋味也是壓倒性地濃厚。剛產下的雞蛋,新擠出來的牛奶,這些東西只要出門走一兩步就隨處都能買到。食材的品質優秀,做出料理當然會有十足的美味。

  牛奶和小麥粉混合之後,就得到了黏黏的麵糊。攪動的時候手感雖然費力,但這裡是不可省略的關鍵步驟。接著我又一邊攪一邊緩緩加入牛奶,一直到麵糊光滑勻稱,沒有小疙瘩為止。

  然後用黃油熱鍋,再把另一點黃油加進麵糊里。牛奶、雞蛋和黃油是永遠的黃金組合,絕對不會有錯。

  等到做好質感勻稱,呈現出美麗淡黃色的麵糊後,再用布蓋在碗上,給它「醒一醒」的時間。趁著這段期間要準備內餡了。

  提起可麗餅,最王道的口味一定就是奶油。可惜的是,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家商店中,都不會有人對我說「好的,這是您要買的淡奶油」。

  淡奶油可以用生奶油做出來,但這樣問題又變成了生奶油該怎麼做。標準答案是「把牛奶放進離心機里製作」。離心機。會有那種東西嗎,這個世界。

  既然有魔術這樣不可思議的技術,也許靠著它什麼都能做的出來。但那根本就不能叫做簡單的早餐,而僅僅會變成革命性的商品開發罷了。

  我也不是想吃淡奶油到了那樣的程度,所以現在還是果斷地放棄吧。

  所幸,有甜味的東西在這裡很好買到。畢竟,這座城市靠著迷宮的支持能夠不斷產出水果和砂糖。

  從嘗起來像熟透的芒果般濃郁的品種,到甜味清爽仿佛梨子般的品種,全都可以隨意挑選。用這些水果做成的果醬也能在路邊小店裡輕鬆買到。

  把各式各樣的水果切好擺在盤子裡,再加一小碟果醬。只需如此就是一頓相當豪華的早餐。

  好,到了這一步,唯一剩下的一步就是攤餅皮了。平底鍋坐在中火上,刷一層極薄的油,然後用圓勺把麵糊攤在鍋里。這一次做得比我想像得厚,不像店裡賣的那麼薄,可即便如此,誘人的香味依舊不輸給街上賣的版本。

  麵糊的周圍開始鬆軟膨脹,我將木鏟插進去,確認餅沒有粘鍋之後,迅速將它翻了過來。餅皮和鍋接觸的一面出現了許多斑點。自賣自誇地說,我烤得相當成功。

  另一面只是簡單烤過一下,我就把這張餅移進盤子裡,開始準備烤下一張。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接著攤可麗餅。可是因為我還不習慣,做出來的成品有的薄有的厚。摸索嘗試了許多次之後,終於用完了所有麵糊。

  我看著疊在盤子裡的可麗餅,沉浸在滿足感之中。不知何時莉娜莉亞也走下樓,出現在我的身後。

  「我就說聞到了一股好懷念的香味,果然是帕拉奇塔。好久沒吃過這個了。」

  「帕拉奇塔?」

  那是什麼啊。

  聽起來像是什麼異國點心跟小動物的名字組合出來的。

  「大家都把它叫做帕拉奇

  塔,不過按照這邊的說法好像其實是普拉肯塔才對。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們經常做這個吃。」

  兩個名字我都是第一次聽到。似乎這個世界裡也有可麗餅,不過大家熟知的名字卻完全是另一個。

  莉娜莉亞露出充滿懷念之情的笑容,走向櫃檯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這個,要在哪裡吃? 餐桌上?」

  我猶豫了一下,回答道。

  「啊,說得對。在餐桌上吃好了。可以幫我把它先端過去嗎?」

  「當然沒問題。」

  莉娜莉亞兩手端起櫃檯上的盤子,把它放到餐桌上。

  沒錯,今天店裡沒有客人。所以不存在莉娜莉亞坐在櫃檯前吃東西,而我站著煮咖啡,這樣的情景。

  我們可以一起坐在餐桌上吃早飯。想到這一點,心裡突然有了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很癢,又很溫暖。

  我哼著跑調的歌,開始為莉娜莉亞準備咖啡歐蕾。

  有了和自己一起吃早飯的人原來會這樣開心。這這樣的感覺,我好像已經忘掉很久了。

  2

  習慣,是任何人都會平等地擁有的。

  就寢的時間,起床的時間,早飯通常的樣式,穿鞋從哪一隻腳開始,泡澡時洗身體的順序等等。

  自己未曾注意的時候,身體往往已經遵循了習慣。值得感謝的是,對某些人而言,來這家店也成了他們的習慣之一。

  例如,早上前往迷宮之前,來這裡稍稍墊墊肚子的青年冒險者。

  每次都帶著一本厚書的精靈大姐姐。

  在桌子上鋪一張布,鑑定礦石的矮人大叔。

  這些常客們出現在店裡的時間總是固定的。

  而我也自發地,因為他們的習慣產生了自己的習慣——那個人差不多要來了,該準備他會點的東西了,之類。正因為客人很少,我才能提供這種小小的特別服務。

  可是,最近就連這一點,也往往不能如願了。

  戈爾爺爺所說的,因為三個月後那場歌姬祭典而接近城市的觀光浪潮已經湧來,並扑打在了這家小店上。

  因此到了才到上午,我已經變得手忙腳亂。

  所謂觀光客,最大的特徵就是好奇心旺盛。難得來一次因此要體驗一番稀奇,這樣的精神我當然也能理解。

  可我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店竟然也會被歸入這類「稀奇」中去。

  的確,我的料理,我引以為傲的咖啡,在這個世界的人們看來都相當奇異。正因其稀奇獨特,平時心懷不安,並保守地選擇與之拉開距離的那些人們,如今才全都反過來,作出了相反的決定。

  來到了鮮少前往的大都市,在這圍繞著迷宮而建立的,舉世罕見的街道上,觀光客們變得非常開放。

  因為置身於迷宮都市中,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積累至今的習慣,全都土崩瓦解了。

  更何況還有歌姬這一要素的煽動,人們都興奮得像是要飄起來一樣。他們中的許多人懷著激動的心情在街上探索,發現了這家小巷裡的店鋪後,便立刻在開放氣氛的驅動下帶著好奇心湧來。

  我想我應該感謝這一點才對。的確,有機會能讓這麼多的人了解咖啡的魅力,確實讓我很開心。

  然而可悲的是店員只有唯一的一人,也就是我。在這種狀況下面對超出預想數量的客人,我只會陷入分身乏術的處境中。

  「那個,這種叫冰咖啡的東西,我還想續杯! 雖然很苦但是非常美味。」

  「真的呢。外面實在是太熱了,這種時候最美味的就是冰冰涼涼的飲料。」

  「沒錯沒錯。然後這陣子我家孩子一直說好熱好熱——」

  「小哥,我點的熱三明治還沒好?」

  「打擾一下,我們是兩個人,還有座位嗎?」

  「拜託結帳,這邊!」

  「哇,這家店氣氛好棒哦,是什麼呢,酒館嗎?」

  「好像是叫做咖啡館。捷特推薦給我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嘰嘰喳喳,吵吵鬧鬧,而我則是踉踉蹌蹌。

  點單、烹飪、結算,這些工作一個接一個湧來,我的手已經完全不夠用了。客人的數量比起昨天甚至更多。

  這家店原本是酒館,因此有相當的面積。客人們明顯比平時更多,但即便如此坐席仍有空餘。

  店裡的座位有不少,我的手臂卻只有兩隻。虹吸壺更是唯獨一台而已。到了這個關頭,我判斷「再多下去就招待不起了」,只好謝絕後續要進入的客人。然而居然有客人回答說「那我們先等著」,並在店前排起隊來。

  也就是說,在不經意間,我的店獲得了「能令顧客排起隊來」的榮譽稱號。

  可是我對此一點也提不起心情。只有忙死了三個字在腦海中不斷迴旋。

  「可以點東西了嗎?」

  不知道是哪張桌子邊傳來的聲音。店裡實在太吵了,沒辦法立刻分辨出來。結果手上端著剛做好的料理,卻不能立刻趕到客人身邊。我有點想哭了。

  一道紅影突然橫穿過店內,朝著裡面的坐席走去。

  「是的,呃,請您告訴我。」

  是莉娜莉亞,她脫掉了學院制服的上衣,只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筆和小本子。

  記下客人的要求後,她又低頭行了一禮,然後朝呆愣的我走來。

  「給你。是熱三明治加沙拉的套餐,還有一杯冰咖啡。」

  說完,莉娜莉亞朝我遞出那張紙,而後她看到我兩手都被占滿,便把紙條折起來塞進了我的圍裙口袋中。我什麼話都答不上來,只能看著莉娜莉亞的臉。

  「……怎麼啦。」

  「不,那個」

  話戳在胸口卻出不來,又好像要越過嘴巴,直接從眼眶裡蹦出似的。

  「現在,你不是忙不過來嘛。簡單工作的話,那個,我會幫你的。」

  「哎、啊,嗯」

  「這個呢? 要送到哪邊?」

  說著,莉娜莉亞稍稍屈膝,小心地接過了我手上的托盤。

  「是……那邊,兩人一組的客人。」

  「嗯,我知道了。剛才的點單拜託你囉。」

  莉娜莉亞留下一個微笑,然後就朝著那張桌子走去了。我只能呆呆站著注視她的背影。

  「小哥,你抓到了個好姑娘呢。」

  坐在一旁的獸人叔叔這樣說道。我點了點頭。

  「我們家孩子他媽也是,以前明明那麼溫柔的,現在我完全被她壓在下邊,成了妻管嚴。小哥你也要小心啊。」

  我又點了點頭。

  「然後,我點的那個熱三明治,還沒好?」

  客流量減少,已經是到了下午的事情。店裡雖然還有幾組客人,但點單不再像上午那樣接連不斷。這些客人們不為飲食而來,他們只是想要慢慢地放鬆度過自己的時間而已。

  「哈啊,好累。接待客人真是不容易呢。」

  莉娜莉亞癱坐在椅子上,無力地垂著兩手說道。

  「多虧有你才能挺過來,謝謝你。」

  「算是住在這裡的答謝啦。別在意。」她搖了搖手。「話說回來,客人的數量真的好多啊。」

  「對啊,」我點點頭。「一想到今後我就感覺心情沉重。」

  「為什麼啊,有客人來,這不是很好嗎?」

  「要說的話,能有客人來當然我也很開心。可是,這樣和普通的料理屋有什麼區別?」

  「這個,的確是呢。」

  我們取得了與忙碌程度相應的業績。雖然現在還沒到打烊時間,但我覺得營業額已經達到歷史最高記錄了。可是,要把這當成是作為咖啡館取得的成績,卻讓人有點猶豫。

  「不過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莉娜莉亞看著我,眼神中沒有任何別的意思。這道單純的目光反而讓我說不出話了。

  有什麼,不好的嗎?

  迄今為止,店裡總是空蕩蕩的。我為寥寥無幾的客人服務,精心地煮咖啡,做料理,和他們聊些有的沒的。在我眼中,這已經成了自己所熟悉的日常生活。

  然而這只是一種結果,是我在這個對咖啡和咖啡館都一無所知的世界中,與客人們交流而產生的,也並非是我有意為之。

  我當然想讓這家店的生意更好,看著帳簿上連串的赤字也當然會發愁。

  現在這種客人急劇增多的情況,給我帶來的只是困擾嗎。有更多的客人願意來到店裡,難道不是一件可喜的事嗎?的確工作很忙,忙得讓人目不暇接,但要說我沒有產生充實感,那一定不是真的。

  「至於這樣煩惱啊? 既然不能對來的客人說『請你回去』,那就只有做好能做的事情了,對不對?

  」

  莉娜莉亞似乎對我的猶豫感到很驚訝。

  「原來如此,的確就是你說的這樣。」

  我則是欽佩地連連點頭。

  在歌姬即將來臨的這段時間裡,來到阿爾伯塔的客人一定還會繼續增加。於是,我們店裡的客人也會比今天更多才對。我所應該考慮的,是要如何招待這些客人們,能為他們提供些什麼。

  如此一來。

  「那個,莉娜莉亞。你今後能不能也繼續給我幫忙啊? 當然,我會給你打工報酬的。」

  我雙手合十向她懇求道。很明顯,現在只憑我一個人絕對不行。而就算要找新的店員,也未必立刻就能找得來。

  「……一整天是不可能啦。」

  「當然了,只是在高峰期的時候就好。」

  「那,好吧,要我幫你也可以。」

  莉娜莉亞微微撅起嘴來。

  「先不說打工的報酬,還有什麼吃的東西嗎?我都已經餓了。」

  說起來,中午飯還沒準備來著。我慌忙走向倉庫去拿食材。

  莉娜莉亞肯答應真是太好了。

  在冷藏庫里尋找食材時,我的嘴角已經不由得上翹起來。要是照照鏡子,自己現在一定是副傻乎乎的表情。

  從當天夜裡開始,莉娜莉亞正式成為了咖啡館的店員,開始給我幫忙。

  我們詳細商量了一番,包括白天給客人點單的方式,為了方便管理而給每張桌子分配的編號,等等。

  莉娜莉亞展現出了驚人的溝通和理解能力,不愧是優等生,真讓人嘆服。

  服務業不可或缺的微笑雖然她還不太能掌握,但現在抱怨這個就太苛刻了。對沒有經驗的人,從第一天起就要求展露出營業笑容,這樣是很沒道理的。

  晚餐時段又是超出預想的熱鬧場面,白天來的客人中出現了回頭客,還有客人帶著朋友或熟人一同前來。

  有了這麼多人客人,大大小小的問題自然會發生。

  比如,這家店其實是咖啡館(雖然現在不是強調這個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菜單中沒有酒。

  可是這個世界中的人們,有很多都是以酒代水的,大家的普遍習慣都是在就餐時飲酒。如此,在第一次來的客人眼中,沒有酒的飯館就很奇怪了。

  我們好幾次被客人問到「沒有酒嗎?」,然後又好幾次道歉。

  再者,準備好的食材比預估更早地消耗一空,到最後甚至不得不謝絕進來的新客人。

  畢竟來的客人都排起了壯觀的一列——倒不是原因,原因單純只是食材的儲備量太少了。雖然採買的量比前日更多,但今天的客流還是輕而易舉地超過了我的預估。

  中途我們不得不把門口的牌子換成「準備中」,限制客人進店。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我感到身體猛地一沉,疲勞感頓時湧上了每一處角落。

  我不由得癱坐在櫃檯前的一個座位上,但莉娜莉亞卻連休息都不休息,開始清理起餐桌來。

  在晚高峰中,我們完全無暇顧及清掃,每張桌子上都是用完的餐具,水槽里堆著小山般的盤子,地板大概也需要好好收拾。

  我環顧店內,深深吐出一口氣。

  然而卻又不得不鞭笞著疲憊的身體,站起身來仔仔細細地打掃一番。

  「真討厭,這家店為什麼就這麼大。」

  「你在說什麼呢。好啦,快點來收拾。」

  我已經累得幾乎動彈不得,莉娜莉亞卻沒有表現出一絲疲態,勤懇地來回奔走。

  整個營業時間裡她一直是這樣,那麼驚人的體力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

  「……你不累嗎?」

  「要說累當然很累呀。但是,比起迷宮實習還好一些。」

  原來如此。似乎是在迷宮裡和魔物戰鬥、冒險時鍛鍊出的體力和精力發揮了作用。

  雖然能夠理解了,但我卻沒有那樣的體力,也沒有那樣的精力。各種方面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休息一下吧?」

  我用幾乎是懇求般的語氣說道。這麼長時間內一個勁地做料理,我真的是第一次經歷。全身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你在那裡休息就好啦。收拾的事情交給我吧。」

  莉娜莉亞淡然地說完,又開始擦起桌子來。

  那就承蒙好意了——真希望自己有膽量說出這句話,但是我不敢。怎麼可能讓莉娜莉亞一個人工作,自己卻在旁邊乘涼。

  擺出一副「我可是僱主!」的架子更是不可能的。

  我站起身來,決心自己也要加油學習莉娜莉亞,卻突然停住了動作。

  因為一旦發現『那個』,眼神就無法移開。

  有一張男性的面孔正貼在窗戶上。

  他兩手和臉都緊挨著窗戶,睜大眼睛凝視著店內。

  可疑分子——不,不是,我很確信。

  這是,惡靈。

  一定是惡靈。

  糟糕,怎麼辦啊。

  「怎麼——」

  莉娜莉亞正驚訝我為何會一動不動,她轉過臉來之後似乎也注意到了那張臉,接著,後半句話變得越來越小聲。

  「了,啊……」

  我慢慢地將目光轉向莉娜莉亞。

  看到她先是驚愕地半張開嘴,繼而露出滿面的笑容。笑容?

  「院長老師!」

  一聲歡呼。怎麼聽都不像是目擊了惡靈的悲劇受害者會發出的。

  莉娜莉亞幾乎是飛一般地跑出去,緊接著又立刻拽著一名男性回到店裡。被叫做院長老師的男性則是露出尷尬似的苦笑,看著滿臉開心笑容的莉娜莉亞。

  「我來介紹一下,這個人,就是我以前那個孤兒院的院長老師哦。」

  「不是惡靈嗎?」

  我下意識地說出口,引得莉娜莉亞露出一臉驚訝。

  「什麼惡靈呀。雖然這個樣子,院長老師院以前也算是了不起的神父好不好。」

  「『雖然這個樣子』這五個字是不是太傷人了啊。」

  院長老師苦笑著說道。

  「初次見面,抱歉嚇到你了。我走在路上,忽然在店裡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就想證實一下。」

  院長老師對我低頭行禮時的態度和語氣都相當客氣,甚至到了讓我誠惶誠恐的地步。

  「不,完全沒關係。呃,我的名字是夕。和莉娜莉亞是朋友,在學院放假期間,請她來這個店幫忙。」

  「哦呀,是這樣。莉娜莉亞做得怎麼樣? 以前她可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

  「嗯,她很努力。雖然讓人頭疼這一點現在也沒變。」

  所謂對一個人的印象,相遇五秒內就會產生,交談三十秒則能判斷他的為人。我和院長老師一定是感到了相通的某些東西,一定是。

  「喂,你們兩位能不能不要在當事人面前聊這些偏見呢?」

  莉娜莉亞抱起手臂不滿地說。

  「……以前她經常就是這樣對我生氣的。」

  院長老師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道。

  「我也是。」

  我也小聲回答,然後和院長老師一同笑起來。

  我聽說莉娜莉亞在很小時就和父母分開了,所以,這位院長老師一定就像是她的親人一樣。

  「……雖然見到老師很開心,但總覺得又得多操心了。」

  莉娜莉亞嘆了口氣。

  「然後,您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路不是很遠嗎?」

  她對院長老師問道。而院長老師則用手扶著頭,露出一副難為情的苦笑。

  「啊,其實是因為孤兒院運營費的事情。我剛從首都回來。」

  「……又不夠了嗎?」

  「啊哈哈……哎呀,真是顏面掃地啊。」

  莉娜莉亞垂下了眉毛。

  又。這麼說,孤兒院從以前開始就面臨資金緊張的問題嗎。

  「那個運營費,是由什麼地方撥款的嗎?」

  莉娜莉亞回答了我的問題。

  「本來應該是由教會負責的,但是老師他……」

  「他怎麼了……?」

  莉娜莉亞移開了目光,好像難以啟齒的樣子。

  「唔,簡單來說,就是從權力鬥爭中逃了出來。我從以前開始就跟教會裡掌權的那群人關係不和。所以,也就得不到多麼充分的資金了。」

  院長老師輕描淡寫地說。

  的確,眼前的這位院長看來確實不像是名利場上的常客。他目光溫和,給人的感覺又十分誠懇。乍看就能明白他是個善良的人。只不過,眼角和嘴邊的皺紋又暗示著他一直以來承受的勞累。

  「所以才到首都去,通過熟人的介紹想從貴族們那裡得到捐款——」

  莉娜莉亞聳了聳肩。

  「您不用說我也知道。失敗了對不對。」

  「顏面掃地啊。」

  院長老師垂下肩膀的模樣,足以讓目睹的每個人感到哀愁。

  「我這個人啊,居然在慈善晚會上,都和貴族們沒打好交道……」

  為了籌集捐款,似乎還需要和貴族們一起參加晚會。我開始明白運營孤兒院可能會遇到多少辛苦了。

  「那現在問題嚴重嗎?」

  莉娜莉亞窺探著院長老師的臉色。

  院長老師則故意露出微笑表情。

  「什麼話,以前不是也這樣一路過來了嗎。肯定沒事的。這座城裡也有我認識的人,他們應該願意幫幫忙。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他的話是在強作樂觀,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即便如此,院長老師的態度也說明他不願意讓莉娜莉亞為此事擔心。所以無論是我,還是莉娜莉亞,我們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個,我,會在這家店裡待一段時間。所以,請您還要再來。」

  「當然了。我來到這裡,另一個原因就是想要見一見你。哎呀,只不過沒想到是在這裡,而不是在學院。」

  而後,院長老師又轉向我,朝我招了招手。

  怎麼回事呢?我走向他,然後被他拉到店面一角。

  「你叫做夕君對吧。你一定就是,嗯,莉娜莉亞的心上人了吧。」

  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我不由得從喉嚨中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耶?」「哎哎?」這樣的。

  「不、不是的啦。」

  「但是,你們不是住在一起嗎?」

  「這個也不是。那個,因為學院的宿舍發生事故不能居住,我把店裡的二樓房間借給她了。」

  我慌忙試圖澄清,而院長老師一直笑眯眯地聽我說。

  「這樣啊,這樣啊。」

  最後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直把莉娜莉亞,當作是自己的女兒一樣。所以無論如何請你多關照她,拜託了。」

  那隻手捏住了我的肩膀。

  「當、噹噹當然了。」

  一股冷汗從我脊背上流下。那個,呃,肩膀,這樣好疼的。

  「如果你做了什麼讓莉娜莉亞傷心的事情……你知道的吧? 我的行為一定會得到神的寬恕。」

  我拼命點頭,院長老師終於鬆開手,拍了拍我的脊背。

  「你是個明事理的青年。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你們兩個,到底在說什麼呢……」

  「不,什麼都沒有,只是兩個男人之間的談話而已。」

  這個人……是那種一旦關係到身邊人,就會立刻變臉的類型……那種絕對惹不起的類型……。

  我悄悄地後退了兩步。

  莉娜莉亞目送院長老師離開後,又坐回櫃檯前我的身旁。

  「他真是好人。」

  我說道。於是她露出了笑容,仿佛受到讚揚的是自己一樣。

  「對啊。真的人非常好。為了孤兒院的運營受了那麼多辛苦,但是總是笑著,一直想著我們。」

  不用多問,我也能體會到她有多尊敬院長老師。

  「……那個,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我嚇了一跳。莉娜莉亞居然會這樣說,真是少見。

  「我會努力給店裡幫忙的……所以,可不可以讓我預支工資?」

  預支工資,我立刻明白過來。

  「再等到院長老師要回去時交給他?」

  莉娜莉亞點了點頭。

  「我到學院去的事情確定之後,老師說了,讓我什麼都不要擔心,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於是我就照著他說的,一心一意只是學習……但是現在,我想多做一點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你懂事得太過頭了。」

  「哎?」

  「抱歉,沒什麼。」

  我按住了嘴巴。糟糕,不由得把心裡話直說出來了。

  這個女孩,真的太懂事了。到了讓人有點為她心疼的地步。莉娜莉亞的心意讓我覺得很耀眼。

  「當然沒問題啦。」

  她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對我低下頭。

  「真的很謝謝你。」

  「不不不,不用謝。之後也要請你多指教了。」

  「我才是。」

  兩個人一起低下頭,又一起抬起頭,然後一起大笑。

  「我們兩個究竟在做什麼啊。」

  「是啊。」

  笑聲迴蕩在夜幕中的小店裡。

  3

  無論觀光客怎樣充斥著街道,似乎還是很少有人一大早就會出門四處遊覽。早晨,店裡充滿了寧靜祥和的空氣,仿佛昨日一晝夜的混雜都像是虛幻一樣。

  莉娜莉亞坐在櫃檯前一邊讀著一本厚厚的書,一邊如往常般吃著當作早飯的生火腿奶酪三明治。店裡另外的幾組客人也優雅地享用著他們的早點。

  我自己則正在搬運開店前從市場買來的大量食材。往常訂購的食材都是拜託郵遞員希露露送來的,但從昨天的盛況來看,只憑那些根本不夠。於是我便自己打定主意去市場再買了一些。這還是我從沒有過的經歷。

  趁著客人不多,我勤快地處理好了不少蔬菜,直到新的客人上門——白銀色的長髮,凜凜的眼睛,以及包裹著她修長身體的,顏色雅致的騎士服裝。

  「歡迎。阿貝爾小姐,真是好久不見了。」

  「嗯,因為探索很久沒有進展,今天被空出來了。」

  阿貝爾小姐很美,在街頭大概會被當成是模特,吸引到不少人的目光。但她實際上是穿行在迷宮中的冒險者。

  「還是和平時一樣嗎?」

  「嗯。店主的咖啡。工作太忙了,每天就只有這個能讓我期待。」

  阿貝爾小姐像是開玩笑般地眯起眼睛。雖然知道這只是客套話,但我的心情還是很好。

  「工作忙到了那樣的程度啊?」

  我一邊準備煮咖啡用的虹吸壺,一邊問道。

  「歌姬馬上就要來到這座城市了,你應該知道的吧?」

  我點了點頭。

  「兩位歌姬同時公演。據說首都還會有王族過來觀看。所以全國的遊客一定都會跟著集中。你看過城牆周圍了嗎? 現在那裡正在搭建簡易的住宿設施。也就是說,到時候來的人恐怕會擠到城外去。」

  「這可……真是了不得啊。」

  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能表達我的感想。

  「沒錯,很了不得。公會現在也在發愁,因為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陣勢。要是連迷宮都被觀光客塞滿的話,很可能就會發生無法應對的事故。再或許,歌姬在城裡的期間,迷宮會被完全封鎖也說不定。」

  「呃,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要抓緊封鎖之前的時間到迷宮裡去?」

  「對啊。也有一些商店因為受不了觀光客的打擾,直接選擇了閉門謝客。如果受傷的時候到施療院去,發現那裡也被觀光客占滿,或許連命都保不住。而且做冒險者的這些人,對不同於平常的異樣最敏感了。他們和喜歡變化的人不太處得來。」

  阿貝爾小姐苦笑著說道。同時我把煮好的咖啡放在她面前。

  「啊啊,就是這個香味! 這一刻我等好久了。」

  一端起杯子,聞到咖啡的香味,阿貝爾小姐的眼角立刻流露出溫和的笑意。想到她臉上的溫暖表情正是來自這杯咖啡,我的心裡也感覺暖暖的。

  阿貝爾小姐喝下一口,緊緊閉起眼睛,然後揚起下顎發出「哈啊」的嬌艷聲音。

  「這種傳遍身體的感覺……簡直,就像是身體缺少的一塊補回來了一樣,不管喝多少次都不會膩。我雖然不能喝酒,但喝酒的人尋求的一定也是這種感覺吧。」

  「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咖啡一定也是。」

  雖然我同時也有點擔心……阿貝爾小姐會不會是咖啡成癮了。咖啡里含有叫做咖啡因的物質,如果攝入過多就會產生成癮症狀,甚至使人中毒危及生命。當然,一杯咖啡里所含的咖啡因實在微乎其微,只要不把咖啡當作水一樣灌下肚子就不會有危險……應該不會。

  「店主,還可以再煮一杯嗎?」

  不過,當我面對的是一眨眼就喝乾咖啡並要求第二杯的阿貝爾小姐時,恐怕還得考慮一下該不該這樣樂觀。這個人真的喝咖啡太多了。

  可是,看到她懇求的時候眼睛像少女一樣閃閃發光,我根本沒辦法拒絕,很快開始準備第二杯來。

  「說起來,你原來是不能喝酒啊,不是不會喝?」

  「嗯,我對酒精沒什麼承受力,喝醉之前就會感覺難受了。」

  「真意外啊。」

  在我看來,阿貝爾小姐是非常可靠的成熟女性。

  這副形象好像很適合在夜晚的酒吧里,優雅地端起雞尾酒杯。或是拿起一杯烈酒,一飲而盡之類。

  也許是看出了我在想什麼,阿貝爾小姐笑著說道。

  「經常有人這麼說,明明是冒險者卻居然不能喝酒什麼的。但這種體質是父母傳給我的。我父親也是完全喝不下酒。何況現在啊,我又找到了代替酒的好東西。」

  接過我遞來的第二杯咖啡,阿貝爾小姐露出了微笑。

  「雖然很遺憾,是沒辦法在工作結束後的深夜喝上一杯啦。」

  她開玩笑似地眨了眨眼,我立刻感到心臟像是受了一擊似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嗯、咳」

  一旁傳來了乾咳聲,這才讓我回過神來。同樣坐在櫃檯前的還有莉娜莉亞。好像,我是被她提醒了一回,「不要一臉傻乎乎的表情看著客人啊。」

  我慌忙重新振作,卻又聽到門鈴咣當地發出響聲。有客人來了——想到這裡的下一個瞬間,嘈雜的聲音就湧入了店內。

  「就是這裡哦,這裡。這家店啊,氣氛相當棒呢!」

  「哎呀真的。雖然看起來有點舊,但是又很有感覺。瑪莎她呀,對這種的最沒有抵抗力了。」

  「真的很厲害呢,才剛剛來,就發現了這麼棒的店。」

  「討厭啦,才沒那回事。畢竟,現在離歌姬大人來還有很長時間嘛。你們也不喜歡在那之前都一直無聊地沒事做對不對? 所以我只是在四處轉了一下,就找到了。」

  一群阿姨們吵吵鬧鬧地開門走進來。我以為這就告一段落了,卻沒想門隨即又被打開,接著有新的客人進來。所有客人加起來一共是八個人。

  片刻前還很安靜的店內空間,突然變得相當熱鬧。如果這是電視裡的情景,我立刻就想把音量調低一點,可惜現實生活沒有音量旋鈕。

  看到有這麼多人,莉娜莉亞立刻站起身,從椅子背上取下圍裙來在身上系好。離中午還有好久,但她已經開始準備幫我了。我兩手合十向她表達謝意。

  「……歌姬的人氣真是厲害啊。」

  阿貝爾小姐瞄了一眼阿姨們,然後小聲對我說。

  「真的,我們店最近忙極了。」

  「每間店都是一樣的。大概商人們就是要等著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做生意。」

  阿貝爾小姐一口氣喝乾咖啡,然後從懷裡取出裝零錢的小包。

  「咦,你要回去了嗎?」

  她平時應該會待更久時間的。

  「嗯,之後我還有點事要去辦。」

  這句話好像還有畫外音。就像是剛想出來的說辭一樣。不過我想到這裡時,阿貝爾小姐已經把錢放在桌上,站起身來了。

  「咖啡很好喝,感謝招待。」

  「啊,嗯。謝謝惠顧。那個,請再次光臨。」

  「當然了。」

  輕輕沖我搖手之後,阿貝爾小姐就走出了門。

  店裡突然響起一陣大笑聲。我轉過去一看,是那群阿姨們。是有誰講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嗎。

  莉娜莉亞拿著小本子走過來。

  「給,這是點單。」

  我並不認識這個世界裡使用的文字。但是當然地,自己店裡的菜單還是能記得住。與其說是默讀,更像是把文字當作記號一樣地認下來。

  紙條上寫了一串文字,全部辨認起來稍稍多花了一些時間。

  「怎麼了?」

  莉娜莉亞問我。我搖了搖頭。

  「不,沒什麼,我馬上開始準備。」

  客人們點的幾乎都是簡餐和果汁之類。選擇咖啡的人,一個都沒有。

  儘管早上特地出去買了額外的食材,今天卻還是沒能撐到營業時間結束。我們打烊的時刻比以往提前了許多。

  「今天也很厲害呢。」

  我點了點頭,看著莉娜莉亞伸手把綁在腦後的馬尾捋到前邊來。這種動作充滿女性氣息,讓我心裡動了一下。

  「好像是來過這裡的客人,把這家店又介紹給了自己的朋友們。」

  前邊來的客人都是一位或兩位,而現在三位以上的團體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料理,沒問題嗎?」

  莉娜莉亞趴在櫃檯上用手肘支著下巴,眼珠上轉望著我。

  「呃」

  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

  白天倒還好,傍晚時來店的客人點的幾乎都是簡餐類菜餚。這家店似乎完全被當成了餐館。

  想想看也不奇怪。畢竟,這個世界裡原本就沒有咖啡館的概念。是我單方面以此為旗號,開店提供簡餐和咖啡的。

  對客人們來說,他們不過是餓著肚子到店裡來,然後看到了名稱稀奇的料理,於是點了一份而已。

  而且客人們只點料理也並不是讓我不滿。索性,晚高峰時就以料理為主打,同時也把酒類放到菜單上,這樣沒準還會獲得大成功。

  但前提條件是,做料理的人只有我一個。何況還得準備飲料。點單,配送,結算,清理這些工作雖然有莉娜莉亞分擔,可我還是深刻地感受到人手不足的壓力。

  「大概,是有問題的吧。」

  「我就知道。」

  我們面面相覷,露出苦笑來。

  今天處理訂單的速度還是跟不上。菜單上的料理種類並不多,材料也都準備齊全,可即便如此,我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還是有限度的。

  雖說現在因為客人們都有一種祭典似的興奮感,所以多少拖延一點時間也不會引來投訴,可這個問題繼續下去恐怕就要惹出麻煩。

  「打算怎麼辦呢?」

  「怎麼辦啊。我又不能簡簡單單地說,再找一個會做料理的人來幫忙。」

  我們店已經忙到了這個地步,專門的飯館恐怕會更忙。現在每家店恐怕都面臨著人手不足的情況。

  「真沒想到,有一天我居然還會面對這種煩惱。」

  「這就是所謂『幸福的煩惱』呀? 客人增加了不是好事嘛,反正平常這裡都是空蕩蕩的。」

  莉娜莉亞像是捉弄我一樣,笑眯眯地說道。

  「這個嘛,我是挺開心的啦。」

  以前店裡也曾有過這麼多客人嗎。不,沒有的。營業額也非常漂亮。

  「只不過,」

  「什麼,你還有不滿的嗎?」

  「倒也不是不滿,我是覺得,這樣就不算是咖啡館了啊。」

  「畢竟現在就是這樣的時期嘛,沒辦法的。那些觀光客們,只要能在稀奇的地方吃到稀奇的東西,他們就滿足了。」

  莉娜莉亞擺了擺手,隨便地說道。她的直白批評讓我也笑了起來。

  的確,事情或許就像她說的那樣。

  客人到店裡來,只是為了吃我的料理而已。他們會覺得料理很美味,還會付錢給我。哪怕只是出於好奇的心態,這對我而言仍是值得高興的。

  因為就像是他們承認了我的價值一樣。我確實感到開心。

  「然後,我們的晚飯要怎麼辦呢? 要我去買點什麼嗎?」

  被莉娜莉亞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了自己的肚子。我的肚子早就空了。

  「其實,我還是留出了一份食材,就是為了今天的晚飯。」

  「好棒!」

  莉娜莉亞啪啪地鼓起掌來,而我則挺起胸得意了一下,然後從冷藏庫中拿出了晚飯的材料。

  今天的晚飯是魚。不過,不是一整條,而是將一條魚切成三塊魚柳後,留下的一塊。即便如此,這一塊也大得要用雙手才能拿得住了。

  莉娜莉亞一直盯著我,很快我就聽到了櫃檯後邊的歡呼聲。

  「那個不是索羅莫斯嗎! 很貴的啊,那個。」

  「這個是我早上去進貨的時候,魚店的阿姨剛抓到的。她說這種魚很難抓到一條,讓我不要錯過嘗嘗看的機會,然後便宜賣給我了。就是那個經常到店裡來的阿姨。」

  不管是哪個世界,果然都有人很好的阿姨啊。

  「這種魚,可不是因為是常客就能隨隨便便賣的東西啊……」

  「那個阿姨說,好像我和她兒子年輕時的模樣很像。」

  這種叫做索羅莫斯*的魚,肉的顏色就像盛開的櫻花一樣美麗。據魚店的阿姨說,它似乎是只有初夏很短一段時間內才能捕獲的高級魚。

  [*註:從下文和插圖來看,這種魚應該是三文魚(サーモン)。原文的稱

  呼ソロモス則與三文魚的希臘語寫法solomos相同,不知是否為巧合。]

  「為什麼不把它做好後賣給客人呢?」

  我對莉娜莉亞搖了搖頭。

  「魚料理是很難的。處理魚肉很費事,而且衛生方面也要格外小心。想把魚做得好吃需要很高的技術,最重要的是,魚腥味很難去掉。」

  如果廚房裡飄著一股魚腥味,影響到咖啡的香氣,那就得不償失了。更何況要是連魚料理都能端出來,我的店就真的變成了一家餐廳。

  「唔嗯,但你還是會做的,對嗎?」

  「簡單的菜式還是會的啦。」

  例如再把它切成三塊魚柳,做成刺身,或者用平底鍋煎熟之類的。不過這個世界裡,刺身似乎並不常見。

  用魔術把貨物從遠方運來的技術也是最近才發展起來的,因此生吃新鮮魚肉的習慣,我猜可能還沒有在這座城市中普及開。

  「本日的員工伙食,決定選為法式香煎索羅莫斯。」

  我說完,莉娜莉亞保持著用手肘托著下巴的姿勢,抽出另一隻手舉了起來。

  「教授,可以提問嗎?」

  「你要問什麼,莉娜莉亞君。請簡要描述。」

  「是,教授。我不知道法式香煎這種廚藝,希望您詳細解釋。」

  「好吧,聽好了。首先把魚切片,然後用鹽和胡椒調味。」

  我切好四片魚肉,把剩下的收回冷藏庫里。

  「然後裹上小麥粉。」

  「變白了呢。」

  「這種白色很重要。但是多餘的麵粉必須仔細拍掉,以免影響口感。」

  接著我在平底鍋中刷了一層油,把四片魚肉都放進去,開到中火。

  「煎烤到出現焦黃色為止。期間再準備沙拉和麵包。」

  「這邊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看著的。」

  莉娜莉亞兩眼認真地盯著平底鍋中的索羅莫斯魚排。對食慾旺盛的她來說,這種叫索羅莫斯的魚似乎非常有誘惑力。

  我把看火候的工作交給莉娜莉亞,自己則開始切麵包,做簡單的沙拉。因為員工伙食這個藉口,我偷懶省下了不少步驟,不過,算了,應該沒什麼關係。

  等估計好時間差不多,我轉過身一看,魚肉已經呈現出了金黃的誘人顏色。我把魚的外側按在鍋壁上,讓它烤得更焦一些。

  魚肉加熱之後,湧出了強烈的香氣。

  「哈啊……好香的味道。感覺肚子餓了……」

  「嗯……烤魚時的味道,為什麼會這麼勾起人的食慾呢……」

  我們不停歇地一直工作到現在,肚子早就快要餓扁了。快點給我吃的!我聽到了腹中傳來了這樣的抗議聲,很快抗議聲可能就要變成合唱了。

  莉娜莉亞一直偷偷瞄我,看上去是在掛念魚怎麼還沒有出鍋。

  我則盯著魚肉,努力忍耐著。

  即便是我,心中也充滿了立刻就把它吃掉的衝動。然而如果心急致使魚肉夾生,那就太划不來了。無論食材本身品質有多好,火候不到位都可能會毀掉整道菜餚。

  正面已經充分地烤過了,反面沒有必要再烤那麼長時間。

  莉娜莉亞心神不寧地抖著肩膀,似乎已經再等不及了。於是我關掉了火。傾斜平底鍋,讓魚排上滲出的油流到一邊,然後把魚肉擦淨。

  莉娜莉亞以為魚肉完成了,歡欣鼓舞地站起身來。但現在才到最關鍵的步驟。

  我把黃油塊拿來,在砧板上切下厚厚一片,然後把這片厚培根一樣的黃油投進鍋里。

  「嗚哇」

  她發出了讓人不知道是悲鳴還是歡呼的聲音。「真的可以做這麼讓人害怕的事情嗎?」——莉娜莉亞的表情像是在這樣說。

  我很能理解這種感受。黃油是充滿罪孽的食物,吃得多了甚至會讓人有罪惡感。

  但是,現在就是要這樣做。因為這才是法式香煎。

  投入量驚人的黃油帶來了醇厚的滋味,讓這種味道能夠直衝人的大腦。

  我其實也不想犯下這樣的罪行啊,但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料理書上就是這樣寫的。有錯的不是我。是想出這道菜的人。也就是說,法式香煎是合法的黃油料理。

  我把火關小,看著黃油漸漸融化,從一端開始變小,看著融化的黃油漸漸滲入魚排里。

  等黃油完全融解後,關掉火,讓它充分地裹在魚肉上。然後把魚肉放進盤中,剩餘的黃油澆在魚肉上面。

  「好了,完成。」

  莉娜莉亞直勾勾地盯著我放在櫃檯上的盤子,然後咽了口唾沫。

  「沒想到,居然是這麼……這麼厲害的料理……好可怕,法式香煎。」

  把大量黃油燒化,澆在魚身上的這種烹調手段,似乎一下就奪去了莉娜莉亞的心。在把盤子端上桌的途中,她的眼睛一直釘在魚肉上沒有離開過。

  我草草收拾了一下,接著也向餐桌走去。終於到了我們兩個人的晚餐時間。

  只是,我還有點不安。我猜索羅莫斯是類似於三文魚,所以才做成了法式香煎。但是,這裡可是異世界。看上去像是三文魚,嘗起來卻是水果一樣的味道,或是一旦加熱,魚肉就會像其他紅肉一樣變硬,這些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不嘗嘗看,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成功做好。

  在我還猶豫著這些時,莉娜莉亞已經吃下了一大塊魚肉,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部集中到她的身上。

  她睜大眼睛,用手背遮住嘴咀嚼著。

  咽下之後,露出一副嚴肅的神情望著我。

  「從今以後,我決定只吃法式香煎了。」

  我差點從桌子邊跌下去。雖然自己都為這種老套反應感覺害羞,不過正是因為很緊張,莉娜莉亞孩子般的感想才讓我覺得像是嚴陣以待卻撲了個空似的。

  「也就是說覺得很好吃?」

  她嘴裡塞滿魚肉,鼓著臉頰接連點頭。

  這副模樣忍不住讓人想要微笑,於是我靜靜地看著她專心吃魚的模樣。

  有人在自己眼前,說自己做的菜很好吃,原來是一件這麼開心的事情。

  我也帶著滿足感切下一塊魚肉,橫斷面是濃郁的粉色,看上去賞心悅目。

  送入口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黃油的滋味。然後,飽含魚肉鮮味的油脂才在口中迸發。

  忍不住咀嚼之後,烤焦的表面發出一聲脆響,露出了下方細緻柔嫩的魚肉。

  每一口都有肉汁像噴泉一樣湧出。而這種甚至可說是揮之不去的濃厚感,又在黃油的作用下變得相當溫和。

  如果用超市里賣的那種普通黃油來做,一定會失敗。

  只有誕生自這個世界的,新鮮,沒有受過化學添加劑污染,保持自然風味的黃油,才能溫柔地容納索羅莫斯魚的濃烈滋味。

  我不由得低頭看了看盤中的魚肉,心中湧起強烈的感動之情。

  「沒想到……香煎索羅莫斯,居然會這麼地……」

  不知什麼時候,莉娜莉亞開始吃第二片魚排。

  「如果能吃到這麼美味的料理,我都想一直留在這裡了。」

  我一下子抬起頭來。

  不過莉娜莉亞正滿臉幸福地品味著口中的魚肉,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剛說了什麼話。

  我微微苦笑了一下,也用叉子叉起下一塊魚肉。

  那我每天都做這道菜好了——這句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嘛。

  4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那是我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從學校走回家的途中,忽然腳下一虛,就像是整個人墜進了一個沒有蓋子的窨井一樣。再回過神時,我已經躺在了迷宮裡。

  當時的迷惑和混亂是用言語無法表達的。也因為實在過於恐慌,我記不得太多那時的細節了。

  總之,最終為落入迷宮的我提供庇護的,就是這家店本來的主人,一個看起來很孤僻的老爺爺。

  我對他的了解實在很少。

  只知道他是隱退的冒險者,經營著一家恐怕生意不怎麼好的酒館,棋藝高超,平時不苟言笑,眼神兇巴巴的。我對他只知道這些而已。

  後來他把店交給了我,自己則獨身出門旅行。似乎他早就有了這樣的打算,只不過是酒館經營謝幕的方式,有了一點點改變而已。

  我當時說,既然如此,希望能把這裡改為咖啡館。他沒有多問一句話。

  咖啡館是什麼,咖啡又是什麼,我熱切地向他解釋,但他都當作了耳旁風,只是毫不在意地說,他會提供資金,剩下的都可以隨我喜歡去做。

  冷靜想來,這樣的協助不可謂不膽大。因為那是一筆很不小的金額,而在老爺爺的眼中,我甚至可能

  只是個可疑人物,還滿口說著令人不明所以的計劃。

  恐怕沒有幾個正常人會把一家店交給這樣的人,還以生活費之名留下一筆錢,自己則飄然出門踏上旅途。

  不,事實上我很感謝他,可以的話也想再見面,向他好好表達謝意。然而老爺爺從來沒有寄信給我。

  咖啡館剛開業的時候,經營狀況非常慘澹。

  我時常只能無所事事地等著客人上門。笨手笨腳地開始記帳,才發現每天都是赤字,卻又不知道如何吸引來客人。幾乎每一天,經營困難這四個字都會迎面對我加以打擊。

  到現在,我還記自己那天賭咒發誓的事情。

  ——總有一天,要讓這家店被客人坐得滿滿的。——要讓生意好到不需要煩惱赤字。——話說回來,為什麼我非得開店不可,好想關門了事。

  然後,今天這些終於都變成了現實——

  「七彩蘑菇配燉煮漢堡排,還要再追加兩份哦。」

  「……居然能到現在的地步,以前的我就算是聽到了也不會相信吧……嘿嘿。」

  「不要一個人在那裡出聲傻笑了,快點幹活好不好。」

  莉娜莉亞走進廚房,從冷藏庫中拿出裝果汁的瓶子,然後倒滿玻璃杯。

  因為我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現在除過咖啡之外的飲料也都由她來負責。莉娜莉亞實在是太能幹了,好厲害。

  而我則時常處於極限的狀態。

  爐子上擺滿了平底鍋,視線高度處拉起的一條繩子上,夾了一串莉娜莉亞寫下的訂單。不行了,我要放棄了。

  「就說了啊……我不是廚師啊……不行了,不行了……真的做不過來了啊……」

  「再堅持一下,別碎碎念了。」

  在莉娜莉亞溫暖(但是不溫柔)的鼓勵聲中,我一個勁地做著料理。比如熱三明治,比如義大利面,比如漢堡排,比如煎薄餅。

  我想精簡菜單,這樣就可以簡化製作的流程和準備的材料。然而面對這麼大的工作量,我的改進似乎毫無意義。

  或者說,這份菜單還是精簡得不夠?

  我一邊留意平底鍋中三明治的火候,一邊環顧店裡。

  「只有在夢裡才能看到的爆滿啊。」

  從卡座到櫃檯,所有座位都被客人們占滿了。

  本來應該是在滿席之前就先限制客人進店的,但是因為實在忙得抽不開,不知何時客人已經坐在位置上了。

  店裡充斥著談話聲和笑聲,與其說是熱鬧,不如說已經到了吵人的地步。好像觀光客儘是那種靜不下來的人。

  而且,連門外都有等待空座的客人排起了長隊。

  「好了嗎?」

  莉娜莉亞隔著櫃檯問我。

  我把做好的熱三明治盛進盤子,和紙條一併交給她。本來上面還應該加一個溫泉蛋的,然而在如此的繁忙中,我根本沒空那麼做。

  眼睛望著莉娜莉亞把盤子端給客人,我的手已經開始烤起第二份熱三明治。到底需要烤多少份才算完啊。

  旁邊的鍋里煮著義大利面,再旁邊的是漢堡排。好幾項工作都要同時進行。

  多虧一大早額外進貨,如今才能勉強維持運轉。可即便如此提供服務的速度還是很慢,在日本這樣早就要招來投訴了吧。幸運的是,這個世界裡的人們時間觀念似乎不怎麼強,他們不在意環境嘈雜,也不在意料理遲遲不來。

  對我而言這一點真是值得感激,然而我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敢於就此破罐子破摔。

  不行了,不行了。大腦里全是這三個字,但我還是不停地做著料理。

  因為處於這樣的狀態,我根本無暇看看客人們臉上是什麼表情,也沒辦法和他們說話。每當有人對我說「感謝招待」,我要調集全身的力氣,才能回答出一句「謝謝您」來。

  我看準午高峰過後客流減弱的時機,把店門口的牌子從「營業中」翻到了「準備中」那一面。自己的體力真的已經逼近極限了。

  沒有了新來的客人才能慢慢地幹活。隨著店裡的顧客一位一位地離開,洗盤子,收拾散亂的廚房,終於輪到了做這些事的時候。

  等到最後的客人離開,我們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我草草收拾了事後,便在櫃檯前位置上坐下,捶著自己的肩膀。

  「……人好多啊。」

  「……不是挺好的嗎,生意興隆。」

  莉娜莉亞把圍裙解下搭在椅子背上,然後在我身旁坐下。

  「是不是已經在哪裡傳來了啊。再怎麼說人真的太多了,我已經忙不過來了。」

  「說真的,今天連我也覺得自己都不行了呢。」

  她伸直胳膊,趴倒在桌面上。

  歸根到底,以這家店的面積而言,廚房和餐桌各一個人終究還是不夠的。

  雖然有莉娜莉亞如怒濤般大顯身手,總算勉勉強強撐了過來,可我們兩個人承受的負擔依舊一點都沒減輕。

  「果然,還是應該僱人來啊。要是每天都這樣,我們遲早會受不了的。」

  「……對啊。至少,要是再有一個或者兩個人的話……」

  我從沒想過自己居然也會有一天為人手不足而發愁,該怎麼募集更是完全不知道。

  「要不要試試拜託冒險者公會?」

  「還是商業的同業公會更好吧? 有經驗的人一般都會去那裡。但是……現在這個時期,恐怕哪家店都是一樣的人手不足,也許沒辦法立刻就能解決問題。」

  莉娜莉亞說得沒錯。我們這家不久前還在為客人發愁的小店,居然也都忙成了這個地步。其他的店更應該是無暇顧它,正處於尋求一切幫助的狀態吧。

  可是不能就這樣放棄。如果不抓住這一縷希望,哪怕去問問看的話,我們在不遠的將來恐怕會過勞死的。

  門鈴聲激烈地響起來,打斷了我們的嘆息聲。有一道聲音蓋過了鈴聲的殘響,飛到我們面前。

  「莉娜莉亞小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一定告訴我這是在騙人你在這裡住下來是真的啊!」

  轉頭一看,朝我們跑來的是個同樣穿著艾瑞阿爾魔術學院制服的女孩子。她戴在頭上的帽子都險些要掉下來了。

  「啊啊,太好了!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這個男的有沒有對做些什麼! 比如說,某些心懷不軌之事!」

  女孩子——艾娜列拉,幾乎整個人都要摟在莉娜莉亞身上,對她快嘴地問出一連串問題來。

  莉娜莉亞皺起眉頭,想要推開艾娜漸漸逼近的臉。

  「喂,你太近啦。」

  「為什麼不和我說呢! 準備一兩個房間當然不是什麼難事,敝宅也非常歡迎莉娜莉亞小姐賞光前來呀!」

  艾娜的話聽上去熱心極了,只可惜她的表情卻是喘著粗氣,兩眼圓睜布滿血絲。

  「為什麼我要跟艾娜說啊。」

  莉娜莉亞的態度則很冷淡。

  艾娜和莉娜莉亞的關係,原本就像跟蹤狂和她的目標一樣。不過她並沒有抱著什麼可怕的念頭,單純只是憧憬莉娜莉亞,想要和她變得親近而已。後來以某個事件為契機,兩人果真成為了朋友。

  然而艾娜的熱情依舊沒有減退,甚至偶爾還會像這樣失控。我猜,她現在肯定又在想『可是我也想和莉娜莉亞小姐同居!』之類的東西。

  「可是我也想和莉娜莉亞小姐同居! 太狡猾了! 從現在開始也不晚! 請一定到我家的宅邸來!」

  「……容我謝絕。」

  莉娜莉亞竭力後仰著身子,試圖和她拉開距離。

  「為什麼啊!?」

  「因為感覺到了人身威脅。」

  「難道這是說,在那個男的身邊比在我身邊更安全! 是這個意思嗎!?」

  艾娜的手指一下子戳向我。從剛才開始她對我就好過分啊。

  莉娜莉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娜,最後無言地點點頭。

  「怎麼這樣QAQ」

  艾娜露出一副悲傷的表情,跌坐在地上。

  雖然莉娜莉亞的信賴讓我很開心,不過怎麼回事呢,總覺得,她像是沒有把我當成男生看待。感覺心情有點複雜。

  「話說回來,艾娜你不是在放暑假嗎,怎麼還穿著學校的制服?」

  艾娜抬起頭,用含淚的眼睛瞪著我。

  「……我聽到學院發生了爆炸事故,就立刻從領地趕來了。」

  「領地?」

  「是大小姐的故居佛爾羅澤斯*伯爵領。從這裡乘馬車,大約需要花6個小時到達。」

  [*註:寫成英文即為Four Roses,四玫瑰也是美國一家烈酒製造商的名字,現歸屬於麒麟公司。尚

  不知這個譯名是否有此用意。]

  「嗚哇」

  我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幾乎要從椅子上掉下來。回頭一看,有位女僕小姐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啊,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了。您身體無恙真是令人高興。」

  她說話的時候,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兩手始終交疊在腹前,脊背挺直,這副姿態就像擦淨的玻璃杯般沒有一絲雜質,甚至讓人有種壓迫感。

  這位女僕小姐我記得是艾娜的專屬女僕,名字好像是叫做托托。她有時也會跟著艾娜一起來到店裡。

  「趕到學院學院哦吼,發現校舍損壞嚴重,宿舍樓沒有了牆壁,還得知滯留的學生全都離校了。」

  艾娜站起身後,托托立刻趕過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為她拉好制服的衣擺,又把領結絲帶系好。

  「我四處打聽莉娜莉亞小姐在哪裡,但是沒有一個人告訴我。」

  她繞到艾娜身後,為艾娜擺正了頭上的帽子。

  「讓托托調查之後才發現,竟然是住在這家店的二樓! 而且,還在當服務生!」

  最後從懷裡取出梳子,梳理好艾娜凌亂掉的頭髮,才又離開艾娜的身邊,像人偶一樣站住一動不動。

  「我絕對不能把莉娜莉亞小姐留在這樣的地方! 貞操會面臨危機的!」

  艾娜斬釘截鐵地說道。雖然她說的話又回到了原點,不過老實說這些怎麼都好。

  「好厲害啊,女僕小姐……」

  「真的好厲害……」

  我和莉娜莉亞發出了感嘆。

  「好想請她來幫忙啊,比如在早上之類……」

  「一定會非常有用的……」

  「兩位過獎了。」

  托托輕輕對我們行了一禮。

  「是,我,啦!在說話的人是我哦! 等一下,你們兩位! 這邊! 請看一下這邊好不好嘛!」

  餘光里的艾娜正在用力揮手。

  「女僕這個工作應該很不容易吧?」

  我說道。

  「肯定不會容易啊。因為每天都要面對貴族不是嗎?一點都不能大意呢。」

  莉娜莉亞這樣說。

  「這是一份很有成就感的工作。」

  女僕小姐說道。

  「……我要哭了哦? 可以嗎? 可以的吧?」

  艾娜的聲音開始顫抖了。

  她看上去好像真的要哭出來了,於是我們決定惡作劇到此為止,兩個人又重新轉向她。

  「所以,你這麼突然到底是怎麼了啊?」

  「居然還在裝傻……這樣的話就社會性地……用貴族的力量……在夜路上……挖個坑埋起來好了……」

  艾娜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並且開始碎碎念起什麼東西來。我突然感到脊背一涼。

  「抱歉,莉娜莉亞。明天開始這家店就交給你了好不好。我突然想起還有事要忙。」

  「不行。去死和去做料理,你選一個。」

  「這個選擇也太高難度了吧。」

  「作為大小姐的侍從,我可以向您推薦儘可能不受痛苦的方法。請安息吧。」

  「這個女僕小姐也太高難度了!」

  「所以說在親密聊天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拋在一邊!?」

  艾娜用力揮著雙手。真是個有趣的女孩子。

  噗。莉娜莉亞忍不住笑出聲來。緊接著我也被傳染得笑了起來。托托雖然優雅地用手指掩住嘴,但那副模樣怎麼看也都是在笑。

  艾娜鼓起臉頰看著我們三個人的笑臉,但肩膀卻耷拉下來。

  「好奇怪啊……我,我明明不該是這個角色的……」

  5

  我們圍坐在桌子邊,托托則說了一句「借用一下廚房」,然後走向櫃檯後面去。

  我好奇她要幹什麼,結果看到托托熟練地從柜子中取出咖啡杯,熟練地燒開水。

  她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東西放在哪裡,以及所有器具的使用方法似的,簡直就像是在店裡工作過一樣。

  「……那個,為什麼你會這麼熟練啊?」

  「因為是女僕。」

  托托淡然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這樣啊,因為是女僕嗎……。

  「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哦。」

  聽艾娜這樣說,我決定坦率地接受她的簡易。既然僱主都開口了,我再怎麼深究大概也不會有用。

  很快托托把三個咖啡杯端了過來。杯子是咖啡杯,裡面的液體卻明顯是紅茶。我們這裡好像沒有茶葉來著。

  「那個,是怎麼把紅茶……啊,不,沒什麼。」

  艾娜淡定地伸手端起杯子,於是我也像她一樣拿起杯子來。

  「繼續剛才的話題。莉娜莉亞小姐,請一定要到我們的宅邸來,可以嗎?」

  莉娜莉亞喝了一口紅茶,又看看艾娜。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啦,不過還是算了。」

  「為什麼啊! 一男一女住在同個屋檐下,這樣太危險了!」

  一般來說的確是如此。我心想道。

  「但是,要去的話不是得坐六個小時馬車嗎?」

  我說完,艾娜嘆了口氣。

  「那是去本邸的情況。在這座城市裡還有別館,我希望請莉娜莉亞小姐住在那裡。」

  啊,別館,是這樣的嗎。

  我不知道艾娜說的宅邸是怎麼樣的,不過既然是貴族居住,恐怕會像高級賓館一樣舒適吧。

  至少,要比這個偏僻前酒館的二樓房間要舒服很多。而且和我在一起生活,想必對莉娜莉亞而言也是種壓力。

  我瞄了一下莉娜莉亞,她依舊小口喝著紅茶,還皺眉說了聲「啊好燙」。她到底在幹什麼啊。

  「總之,我還是呆在這裡比較好。住在貴族宅邸里,總感覺靜不下心來。」

  「根本的問題……!」

  艾娜抱住了頭。

  「而且,這樣正好可以給店裡幫忙。」

  「對了! 就是這個! 為什麼莉娜莉亞小姐要在這樣的店裡工作啊! 我也想看你穿上圍裙的樣子!」

  不要在說話時那麼自然地夾雜個人慾望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歌姬產生的影響,最近,這裡也來了好多客人。所以我才會拜託莉娜莉亞幫忙。」

  我代替莉娜莉亞說明之後,艾娜瞪圓了眼睛。

  「這裡……很多客人?」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那麼露骨地擺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餵也不准在店裡四下張望確認,更不准舉起雙手來冷笑!」

  『你是在開玩笑吧』她好像全身每個角落都在表達這個意思。

  「真是的,居然利用莉娜莉亞小姐的溫柔,多麼陰險惡毒。你一定是每天都讓莉娜莉亞小姐做著做那,強迫她來勞動。一定是。」

  艾娜用手帕擋住眼睛,發揮廉價的演技假裝自己在哭。我放棄了反駁她打算。

  真是服了她。莉娜莉亞一定也這麼想的吧。我轉過頭一看,發現她居然露出一副壞笑,就像是想出了什麼坑害別人的好主意一樣。

  「就是的啊。實在是太忙了,我都忙得要昏倒了。明明只有兩個人,但客人接二連三地上門來,根本沒有好好休息的機會。所以才說希望雇更多人來的。」

  莉娜莉亞飛快地瞄了艾娜一眼,又把視線轉向窗外。

  「啊~啊。有沒有誰願意和我一起工作呢。要是從今天夜裡就能開始幫忙的話,我會非常高興的。」

  瞄。

  「但是怎麼會有那麼好的事情啊。唉~好頭疼。」

  瞄。

  多、多麼拙劣的陷阱啊。

  這樣毫無感情地念台詞,演技還不如一根白蘿蔔呢,有人上鉤的可能性——

  「小市民先生,我,其實正好,偶然地,碰巧有一周左右的空閒時間。嗯,沒錯,所以一定,不,既然你說無論如何都想要人來幫忙的話,要我來幫一幫你也不是不可以的哦。」

  居然還不是零啊啊啊!

  艾娜把手放在胸口,堂而皇之地說道。嘴角甚至浮現出笑容來。

  莉娜莉亞雖然背過了臉,但肩膀正劇烈地抖動著,她快要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吧。

  我的確是和她商量過人手不足的問題,卻沒想到這個問題最終會以這種方式解決。不,但是。

  「……讓貴族來勞動真的好嗎?」

  「父親時常教育我 ,不可不了解社會的角角落落。這是……對了,是一次了解社會的良好機會。嗯,一定沒錯。」

  艾娜擺出了一

  副非常得意的模樣,我無視她,看了看托托的表情。既然她是負責照顧艾娜的人,那應該能給出正確的判斷才是。

  「不愧是大小姐。這是您的巨大進步。」

  托托依舊用無起伏的聲音回答道,然後又向我行了一禮。看來是沒問題了。

  的確,如果有和我們非常了解的人願意來幫忙,那就真是再好不過了。

  「那,就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明智的判斷! 然後——」

  艾娜的臉湊了過來。她臉頰紅紅的,呼吸粗重。再加上那張面孔又很可愛,我不由得感覺心慌意亂。緊接著,艾娜小聲說道。

  「我也,想要住在這裡。可以的話,還想要在莉娜莉亞小姐的隔壁。」

  「……你不是住在宅邸里嗎?」

  「宅邸里沒有莉娜莉亞小姐。」

  這傢伙,一臉認真地說什麼東西呢。

  貴族應該都很有錢,宅邸也一定很大。學院那麼宏偉的外觀,宿舍也一定很高級才對。

  每天都生活在那種地方的人,住在我家裡真的能習慣嗎。她不會說,這裡和狗屋一樣糟糕吧。

  我又看了看托托。

  「大小姐一直憧憬著,有一天能和友人一同外宿。」

  「喂,托托!?」

  艾娜從椅子上跳起來想追趕托托,但托托以輕盈的動作逃開了。

  莉娜莉亞的看法呢?我看了看她,她苦笑著點了點頭。

  那,應該就沒有問題了。不,我的平常心會受到怎樣的動搖,這還是個問題。身為健全的男生,在這樣的環境下還不為所動是不可能的。雖然是夢一樣的美好環境,但我實在是做不到。

  「為了照顧大小姐,我也可以借用一個房間嗎。即便是儲物間也可以。」

  「嗚哇」

  毫無徵兆的耳語。嚇我一跳的人原來是托托。她真的走路完全沒有聲音啊。

  托托是艾娜的專屬女僕,既然艾娜住在這裡,那麼她也要同樣。道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如此一來,也就是說,我要和三位女性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了。

  「真是臉紅心跳啊。」

  「你在一臉認真地說什麼呢?」

  我決定從當天夜裡開始,就請艾娜和托托來幫忙。

  四個人吃完簡單的午飯——菜單是昨天剩下的索羅莫斯魚以及蘑菇意面,味道得到了一致好評。索羅莫斯真是萬能——之後,商量起了有關晚高

  峰的應對方案。

  「……那個,為什麼我也要穿女僕裝呢?」

  「大小姐,對服務人員來說,女僕裝就是正裝。」

  「是、是這樣的嗎?」

  基於這個理由,艾娜現在換上了女僕裝。她一會拈起裙擺,一會又擺弄頭上的發卡,似乎對這種衣服相當不習慣。

  不知道托托是從哪裡取出這套衣服的,不過艾娜穿上顯得非常合適。平時散發出貴族氣質的艾娜,換上一身新衣服後好像整個人都為之一變,甚至顯得比平時還端莊了不少。

  黑色的連衣裙,再加上有花邊的圍裙。明明只是如此簡單,為什么女仆裝就那麼能挑動人心中的琴弦呢。只要穿上女僕裝,任何人都可以變成女僕小姐。男性就是憧憬著女僕小姐而生的。一定沒錯。

  「對了,莉娜莉亞也試試吧。」

  「我才不穿。」

  「對不起Orz」

  明明只是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卻被她用很可怕的眼神瞪了一下。我擦掉了額頭上的冷汗。

  「你很喜歡嗎? 女僕裝。」

  她像是捉弄我似地問道。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討厭女僕裝的男性啊。」

  我斬釘截鐵地說。結果她又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明明是自己先問我的,為什麼還要露出這種表情來啊。

  哪怕對方再無奈,再失望,臉上的表情再僵硬,我也不能欺騙自己的心,我要挺胸抬頭。

  艾娜走過來,女僕裝的裙擺也隨之飄動。然後她用孩童一樣的閃亮眼神望著莉娜莉亞。

  「那個,莉娜莉亞小姐,請一定要和我一起穿上女僕裝。」

  「所以說為什麼要找我啊。就說我不會穿了。」

  「怎麼這樣QAQ」

  「……不要發出這種沒出息的聲音啊。」

  「因為我想看到莉娜莉亞小姐穿著女僕裝的模樣嘛! 總覺得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見不到了! 你看,我也會和你一起穿的呀!」

  隨著艾娜一步步逼近,莉娜莉亞罕見地表現出了畏縮。

  「餵、你等一——」

  莉娜莉亞向我投來了求助的眼神。

  我覺得艾娜說得非常對。

  莉娜莉亞穿女僕裝的模樣……的確,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或許就再看不到第二次了。我也很希望她穿一下。

  看到我臉上的笑容,莉娜莉亞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了。

  她發現周圍沒有一個夥伴後,似乎是決定要孤軍奮戰。

  「那個,聽我說,艾娜,冷靜一下好不好。」

  「來吧,莉娜莉亞小姐,放~棄~吧~」

  「這孩子的眼睛,看起來好可怕!」

  艾娜繼續步步逼近,終於把莉娜莉亞逼到了牆角,眼看就要抱住她。

  兩個容貌美麗的女孩子緊緊黏在一起,多麼妖艷的場景啊。而且其中一個還穿著女僕裝。

  「這個嘛……嗯……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呀快來救我好不好!」

  「女僕裝還有多餘的嗎?」

  莉娜莉亞的求救聲先放在一邊。我對托托問道,然後她便從身後拿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女僕裝來。

  「在這裡。尺寸也完全合適。」

  「你真的太厲害了……」

  「您過獎了。」

  多麼有才幹啊,女僕小姐。已經到了讓人顫慄的地步。

  莉娜莉亞被堵在牆角,終於失去了最後一條逃路。

  換做平時,這是根本就不可能出現的場面。

  但是身穿女僕裝的艾娜展現出了驚人的力量,連莉娜莉亞都無法抵抗。這就是女僕Power嗎?

  她把莉娜莉亞的兩手按在牆上,帶著滿眼血絲和粗亂的呼吸,漸漸逼近莉娜莉亞的臉。

  從旁邊的視角來看,這幅景象實在是危險。我開始考慮要不要真的把艾娜拉開了。

  像艾娜這樣的妙齡少女,因為長相很可愛所以大概還能被接受,但如果是中年大叔這麼幹,當即就要被逮捕了。

  「喂,我說……」

  「哈啊哈啊(*′Д`*)」

  莉娜莉亞的抵抗成了徒勞,她依舊沒能逃脫。

  艾娜已經不再說一句話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她和莉娜莉亞間的空氣,同時繼續逼近莉娜莉亞的臉。

  被艾娜這樣盯著,莉娜莉亞大概已經意識到了。

  ——啊,這下真的糟糕了。

  而且,她也一定感受到了人身威脅。一定是。

  咿、莉娜莉亞痙攣似地倒咽下一口氣,然後對著我和托托大叫道。

  「我穿! 不管是女僕裝還是別的什麼我都會穿上的!」

  她眼角浮現出淚水,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事已至此,現在的營救行動可是關乎少女的純情。我和托托立刻跑上前去,按住了艾娜。

  「你、你們要幹什麼! 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犯罪分子們都是這麼說的!」

  托托從背後架住了艾娜,我則插入她和莉娜莉亞之間。

  「誰、誰是犯罪分子啊! 我只是想要那個,把自己心中的情熱傾訴給莉娜莉亞小姐而已!」

  「單方面強行傾訴情熱,這就是犯罪!」

  我正對著她說道。

  「你說什麼! 托托,你也是那麼想的嗎!?」

  「非常抱歉。這是為了保護大小姐在社會上的立場。」

  托托架著艾娜,如此回答道。

  話說回來,托托的力氣好大啊,艾娜儘管一直在掙扎,她的表情卻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太沒有道理了,我、我只是想看莉娜莉亞小姐穿上女僕裝的樣子而已啊QAQ」

  女僕裝……多麼可怕的武器。

  它的魅力有時會露出獠牙,讓人失去理智。因為我很能體會艾娜的感受,所以才格外感到恐懼。

  艾娜的這副樣子,也許就是我的明天。

  「得、得救了……謝謝你。」

  莉娜莉亞用手捂住胸口調整呼吸,同時對我這樣說道。

  於是我回過頭來。

  「莉娜莉亞。」

  「什、什麼啊,一臉認真的表情——」

  「你說過要穿的對不對。」

  「Σ( °△°|||)︴」

  她的臉又僵住了。

  「不管是女僕裝還是別的什麼我都會穿上的,你是這樣說的吧?」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好像有點太恐慌了,不太記得了呢。」

  她露骨地別開視線,小聲說道。

  我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真是奇怪啊。那個赫赫有名的,艾瑞阿爾魔術學院的年級第一莉娜莉亞小姐? 居然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了?」

  「嗚……咕……」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不對不對,或許真的會有那樣的事情也說不定。那好吧,莉娜莉亞,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你剛才說過的話,然後我就會相信了,好不好?」

  我不斷逼近她的臉,但莉娜莉亞卻始終不肯直視我的眼睛,她緊緊咬住下嘴唇,肩膀顫抖著,直到最後才垂下來。

  「我知道了啦。我穿。我穿就是了!」

  緊接著,她自暴自棄似地喊道。然後抓起放在櫃檯上的女僕裝,走向裡邊去了。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而後緊緊閉住眼睛,再抬起頭來睜開。

  ——贏了。

  還有什麼瞬間比剛才的那一刻更讓我感到愉悅呢。一種興奮感包裹了我的全身。

  「為了達成目的而對一切狀況加以利用,將目標逼入死角。這樣的手法實在是讓人開眼界。」

  托托說道。

  「根本就是威脅嘛。太讓人失望了。」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咧!」

  我不由得大叫起來。其實本來就是借著艾娜亂來之機達成了目的,她要是突然冷靜下來可是會讓人很困擾的。

  艾娜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後用食指抵住嘴唇。

  「我自己也被一種不知道怎麼回事的衝動支配了……或許真的是這件衣服的原因。」

  「不准一臉認真地把罪責推到女僕裝上。」

  「也許這是沒辦法的。人們常說女僕裝中寄宿著魔力。」

  我望向托托。又望向艾娜。

  托托依舊是那副淡然的面孔,讓人很難判斷這究竟只是個玩笑,還是真實存在的都市傳說。

  艾娜似乎也是這麼想的,她搖了搖頭。

  是嗎……。果然還是不要深究會比較好嗎……。

  我還在猶豫,突然又看到艾娜高舉雙手發出了歡呼聲,仿佛面對著一整個蛋糕的孩子般。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然後我也瞪圓了眼睛。

  「……總覺得,這個衣服穿上好怪哦。」

  莉娜莉亞換上了黑白色的樸素女僕裝,帶著一臉不習慣的表情回到了前廳。她臉紅紅的,嘴角不滿地朝下彎曲。明顯是一副不情願的模樣,可這副模樣卻反過來撩動了我的心弦。

  「……很好。」

  「才不好呢!笨蛋!很害羞的啊,這個。」

  就連她的嗔怒,聽上去也和以往有些不同。

  我當即相信了托托所說的。女僕裝中毫無疑問蘊含著魔力。這種魔力能征服人心,甚至能帶來世界和平。我深信著這一點。

  「實在是太棒了莉娜莉亞小姐! 果然和我想得一樣,你穿起來非常適合!」

  艾娜跑過去拉起了她的雙手。

  「好想就這樣把莉娜莉亞小姐帶回宅邸去。綁架到房間裡去。」

  「等等,這孩子說出心裡話了。她真是這麼想的啊!」

  「完全能夠理解。」

  我深深點了點頭。

  「根本不能理解好不好。你到底理解了什麼啊,別這樣了。」

  「真不愧是大小姐。」

  托托認真地說道。

  「連你也不正常了嗎!?」

  在這樣的玩笑聲中,我把莉娜莉亞穿女僕裝的模樣牢牢地印在了腦海中。

  也許,以後真的就再也見不到她穿女僕裝的模樣了。這個場景實在是貴重無比。

  托托應該也和我一樣,只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態那麼說而已。但艾娜搞不好是認真的……因為她雖然帶著滿面微笑,唯獨眼睛裡卻沒有一點笑意。

  「好不容易換上了衣服,不如今天就這樣——」

  我壯著膽子試著提議,結果換來了莉娜莉亞非常美麗的笑容——不過是有意「營造」出來的。

  「您剛才說了什麼?」

  「不,沒什麼,沒什麼,嗯。」

  我從那禮貌的口吻中讀出了殺意。就算看起來是女僕,她的內里毫無疑問還是莉娜莉亞。要是得意忘形的話,我大概會有性命危險。

  呼——我抹掉了額頭上的冷汗,看到托托再次將手伸到背後,拿出了第二套女僕裝。

  「順帶一提,夕少爺的那一份在這裡。」

  「……?」

  「尺寸也完全合適。」

  ……。

  ……咦?

  隨後很快就有性急的客人來店,莉娜莉亞立刻換回了原來的衣服。

  再看不到她穿女僕裝的模樣了,我覺得很遺憾,可是換個角度來想,或許這是逃過了一劫也說不定。

  托托的眼神一直都那麼認真,最可怕的就是根本讓人分不清她是不是在開玩笑。為什麼會有一套合我尺寸的女僕裝啊,我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追究下去。無知也是一種幸福,這一點肯定也適用於這個世界的某些情況。

  隨著太陽落山,客人開始一點點增多。店裡慢慢進入了高峰期之前的狀態。

  最初是由已經有經驗的莉娜莉亞,還有真正的女僕小姐托托來進行接待,當作是示範。

  而後門鈴再響起時,終於到了艾娜來接待客人的時候。她看起來一點沒有緊張模樣,搖曳著女僕裝的長裙走向客人,在那位客人還環顧店內時,優雅地低下頭去。

  「歡迎光臨。」

  「哎哎?!」

  這位穿著輕裝鎧甲,冒險者模樣的男性客人嚇了一跳,頭上的獸耳直立起來,眼睛則反覆打量著艾娜。

  「咦,女、女僕小姐? 這裡不是……莫非不是普通的食……餐廳?」

  他好像相當困惑的樣子。稱呼人帶上了「小姐」,語氣也變得相當正式。我深深點點頭。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本店雖然也經營簡餐,但實際是咖啡館。」

  「咖、咖啡館?」

  「是的。是咖啡館。」

  「是、是這樣嗎。咖啡館啊……」

  客人點了點頭。他一定是不敢開口問咖啡館究竟是什麼東西。畢竟,對方可是女僕小姐。

  ……嗯?

  「咦?」

  「怎麼了?」

  莉娜莉亞問了我一句,但我的思維已經被一閃而過的想法支配,根本顧不上回答她。

  我究竟發現了什麼。

  這裡是咖啡館。

  然後,現在,艾娜是女僕小姐。

  托托也是。

  換句話說,這裡正是——女僕咖啡館。

  在日本,大都會中會有幾處這樣的場所。我曾聽說過。

  作為咖啡館提供飲食,但營業員都是穿著女僕裝的可愛女生。這一點,與如今的情況完全一致。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操作嗎……真是個盲點。」

  「你一個人在嘟囔什麼呢。」

  「沒什麼……我現在,可能就要在這個世界裡掀起一股革新浪潮了,或許我會成為時代先驅也說不定。」

  「你撞到頭了? 我幫你治癒一下吧?」

  莉娜莉亞真的開始擔心我了,於是我決定收起玩笑話。不過女僕咖啡館……這個主意可真讓人難以割捨。

  在我沉吟的的還是後,艾娜已經記好了客人要點的東西,回到我身邊來。

  「我是參考托托來做的……那樣就可以了嗎?」

  「不是挺好的嘛。只不過有點生硬了。」

  莉娜莉亞說道。

  「您做得非常出色。」

  托托說。

  「要是你也能那樣對待我,我會很開心的。」

  我說完,艾娜猛地把頭擰到一邊去。

  「才不要。」

  被拒絕了。話說,我現在好歹,也算是你的僱主啊……。

  我一面為世態炎涼流下淚水,一面接過艾娜寫下的紙條。

  呃,燉煮漢堡排,再加上冰咖啡是嗎。因為現在正是夏季,冰咖啡非常受歡迎。我在菜單上把它寫成了「涼的咖啡」,大概

  客人們都是心想著『只要是涼的飲料什麼都好』才點的。雖然不知道咖啡是什麼,不過『涼的』這兩個字吸引了他們。

  廚房裡的托托瞥了一眼我手上的紙條,然後說。

  「燉煮漢堡排就請讓我來負責吧。」

  「……你會做嗎?」

  「是的。因為我是女僕。」

  「這句話也太方便了,我都開始感到習慣了啊。」

  現在莉娜莉亞和艾娜負責接待客人,而我和托托則負責廚房。本來,我是打算客人點一份商品,我再教給她相應做法的。

  我一邊準備冰咖啡一邊觀察托托,發現她的手法真的相當嫻熟。切菜的刀工熟練,工序也正確。也許她是因為好幾次跟著艾娜到店裡來,在那時看到了我做菜的模樣。如果是那樣,托托的記憶力就真的太厲害了。

  她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做好了漢堡排。就算材料事先經過了處理,這樣的速度也快得過頭了。

  「拜託您檢查一下味道。」

  托托用勺子舀起一點煮好的醬汁,朝我遞了出來。我猶豫片刻,但還是張開了嘴。勺子伸進我的口中,接著我的舌頭感受到了熱騰騰的醬汁。

  「如何呢?」

  咫尺之外就是她的臉。被這樣一個漂亮女孩直盯著,真的很讓人手足無措。

  「很美味。」

  我坦率地回答道。說實話,她做出來的感覺比我做的還要有高級感。沒有雜味,或者說口感醇厚,調味恰到好處。一道菜能達到這樣的地步,我只有驚訝的份了。

  到這裡,我重新意識到。

  接待的是女僕小姐(Cosplay)……烹飪的是女僕小姐(本職)……也就是說,這樣真的變成了女僕咖啡館(從各種意義上來說)不是嗎?

  莉娜莉亞正好走到櫃檯前邊,於是我對她說。

  「莉娜莉亞也再穿一次女僕裝,如何呢?」

  「你想死嗎?」

  「對不起我錯了T-T」

  切,還是不行嗎。

  6

  所謂玩笑,就是出於打趣玩鬧說出的話。換而言之,並不會有多麼認真。我開玩笑地想出了女僕咖啡館的主意,卻發現這個想法所蘊含的可能遠遠超出了一句玩笑。

  「嗚哇,是真的。真的是女僕小姐。」

  「對吧,對吧? 我就說有的對不對。 沒騙你是不是?」

  「女僕小姐打擾一下,你比較推薦點哪個呢?」

  「女僕小姐,你是在哪裡做女僕的啊?」

  女僕的主意受到了極大的歡迎,人氣遠遠超過了我貧乏的想像能力。

  看起來,原先只有富豪或是貴族家裡才會出現的女僕小姐居然在這樣的飲食店裡工作,這種光景在異世界裡是相當稀奇的。

  晚尖峰時段的人流量巨大,門外很快就排起了只為看一眼女僕小姐的圍觀者。

  莉娜莉亞依舊穿著圍裙,步伐輕盈地運送著料理,但身穿女僕裝的艾娜卻時常被搭話,甚至被客人毫無意味地叫住,一點都得不到休息的時間。

  讓我驚訝的的還是,就連對那些湊熱鬧的客人,艾娜仍舊會浮現微笑,態度良好地應對他們。男性客人向她開玩笑時,她也不為所動。

  「唔,好厲害。」

  我從心底發出感慨。原本我打算如果場面太混雜,就讓艾娜或者托托休息一下,不過她們兩人從容的模樣看來完全不需要人擔心。

  「大小姐對社交場合非常熟悉。她在處理這些情況情況時很有經驗。」

  托托為我解說道。

  「社交場合,就是貴族的聚會之類的嗎?」

  「是的。大小姐自幼便被雙親帶去參加。因為一旦成為擁有爵位的貴族,在那些場合的表現就將關係到本人的風評。大小姐很小的時候,已經在家庭教師的嚴格訓練與實戰中掌握了這些技能。」

  那麼厲害的技術,放在這裡會不會是大材小用了啊。畢竟這裡只是個不起眼的咖啡館,而且艾娜還得穿著女僕裝。

  另一方面,我身邊的這位女僕小姐也相當有才能。

  她的料理技術非常高超,於是我的工作頓時變得很輕鬆。先前和莉娜莉亞兩人忙手忙腳的經歷簡直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明明客人眾多,我卻再沒有像之前那樣著急過。

  因此,我得以慢慢地準備料理、飲料和咖啡。讓莉娜莉亞跟艾娜把東西送到客人面前,再把新的點單帶來。

  來自其他地方的客人們,在這裡熱鬧地享用著食物。也有人喝下一口咖啡就皺起眉頭,而後又發現『沒想到還挺好喝的』,接著與同伴們放聲大笑。

  店裡燈火通明,從窗子中漏出的光照亮了街道。我順著笑聲朝窗外看去,有人看到女僕小姐後驚訝地瞪大雙眼,然後店前的排起的長隊中又加入了一位客人。

  在這夏天的夜晚裡。

  如此熱鬧,有如此多的客人。咖啡館上一次出現這樣的盛況,還是莉娜莉亞的生日聚會時。

  如果每天都是這樣,那該有多快樂?

  我心中冒出這個念頭。

  ……畢竟有女僕小姐在啊。

  觀光客們似乎並不打算一直在店裡放鬆到晚上。這座城市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夜裡也一定還有別的享樂之處等著他們。

  今天我們仍是在途中就掛出了「準備中」的牌子,慢慢地進入打烊的程序。

  送走了最後的客人,開始打掃衛生。因為有四個人在,短短片刻間就做完了。比我平時結束工作的時間還要早得多。

  原來僱人有這麼多的好處,我才意識到。

  可以為眾多客人提供飲食和休息的空間,掃除也是一眨眼的事。我比平時更輕鬆,營業額還比平時更好。總覺得,這就像是鍊金術一樣神奇。

  打掃完衛生,拉上窗簾,這樣就完全進入了打烊的狀態。

  廚房裡傳來一種分辨不清,但卻勾人食慾的味道。大概是托托在鍋里煮著什麼東西。

  工作中誰也沒顧得上吃東西。所以,現在開始才是我們的吃飯時間。托托說由她來做員工伙食,我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我和艾娜把餐具擺在四人座的桌子上,再放好盛著滿滿果汁的水壺。接著,莉娜莉亞和托托端來了其他盤子。

  「哎呀,居然是皮埃塔。好久沒吃過了。」

  我也看了看那種叫做皮埃塔的料理。白色的醬汁中埋著義大利面。還有很多類似菠菜的蔬菜和小顆蝦仁。看上去就像是奶油燉菜一樣,這個大概是白醬義大利面一類的東西吧。然後還有一籃烤的恰到好處的蒜蓉法式短棍麵包*,配上金黃色的清湯,裡面則是肉和蔬菜。這些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短時間內能做好的。與其說是員工伙食,我都想要放到菜單上來賣了。

  [*註:此處的短棍麵包原文是batard,這個詞直接來自古法語bastard,和英語的那個詞同源同義,而麵包只是這個詞的引申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托托真的很擅長做菜啊。」

  我欽佩地說道。托托本人則依舊站著輕輕行了一禮。

  「作為女僕這是理所應當的。」

  「托托可是比別人勤奮了一倍哦。」

  艾娜則挺起胸驕傲地說。但托托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仍舊站在她的斜後方。

  「……你不坐下嗎?」

  我問道。結果她又像往常一樣,手指交疊在腹前,筆直地站著回答說「因為我是女僕」。

  因為是女僕,所以要來為我們服務,她是這樣的意思嗎。

  「好啦坐下也可以啦。只有你一個人站著,大家都會過意不去的。」

  莉娜莉亞用爽朗的語氣說道。我也表示贊同。

  「沒錯沒錯,畢竟大家是一起努力的夥伴啊。」

  托托露出了有些困惑的模樣,將視線轉向艾娜。

  「你就聽他們說的做吧。而且,你看,我現在也是女僕。和大家一起坐在桌子前,不是什麼問題都沒有嗎?」

  艾娜的聲音柔軟又溫和,好像是對幼子說話一樣。托托有些靦腆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打擾了。」

  「才不是打擾。」

  莉娜莉亞有意這樣說完,站起身來和她一起把托托自己的那一份晚餐搬到了桌上,於是這樣,圍坐在桌子旁的變成了四個人。

  托托做的這種叫做皮埃塔的料理,真的非常美味。

  那種白色的醬汁好像是土豆做成的,嘗起來有一種厚重的甘甜味。但我覺得料理的美味一定不只是因為調味的關係。

  餐桌上非常熱鬧,艾娜和我們聊起各種話題。托托雖然一直挺直腰優雅地坐著,卻不時會暴露出艾娜的小

  秘密來捉弄她。

  這樣一邊聊天,一邊圍坐在一起吃東西,無論吃什麼都會很美味。更何況料理本身就很棒。

  如果這段愉快的時間能一直繼續下去就好了。我在心裡想道。為吃完一頓飯而感到惋惜,這還是我第一次產生如此想法。

  吃過飯後,就到了差不多蓋準備睡覺的時間。

  趁著莉娜莉亞入浴的間隙,我決定先帶艾娜和托托熟悉房間。我住在其中的一間,她們三個又各占一間。這樣,二樓的閒置房間就都用上了。

  這裡不是真正的旅店,所以用最客套的方式來說,房間也算不上寬敞。裡面的家具更是只有最基本的那些而已。要讓有錢人的代名詞——貴族住在裡面,這種房間就實在太簡陋了。

  我以為艾娜會抱怨,卻沒想到她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

  「哎呀……這就是,冒險者們會住在裡面過夜的那種房間啊。」

  「你這麼想應該是沒錯啦。」

  本來這裡就是酒館。或許也真的會有爛醉的冒險者住在裡面過夜。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看到這樣的房間,還會露出一副開心的模樣?」

  「啊,不,沒有的事。哼,就算說沒有期待,這房間也真是狹小啊。」

  艾娜裝模作樣地把肩上的頭髮撥起來。

  「事到如今,再裝貴族大小姐的派頭我覺得也沒用了哦。」

  說起來,我記得托托以前曾經講過……。

  「你好像很憧憬冒險,對嗎?」

  「呼啊!?」

  呼啊?

  「怎、怎麼可能,我這樣高貴的人,怎麼會對冒險故事產生憧憬呢。哦呵呵。」

  艾娜用手遮住嘴,做作地笑了起來。但臉上卻泛起微微紅暈。看來對她而言這是個不想被人發現的小秘密。雖然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值得害羞的就是了。

  「說、說起來。」

  也許是想要改變話題,她唐突地開了口。視線則彷徨在我的臉上,似乎是正在猶豫該說什麼好。

  「對了! 這裡,居然還是有浴室的呢。」

  她的模樣實在是不自然,但我決定不提及這一點。

  「最初是打算兼作為旅店的,所以就順帶建了浴室。」

  「是這樣啊……」

  「你為什麼露出一副有點遺憾的表情啊? 你想像冒險者一樣到公眾浴場去嗎?」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我一點都聽不懂哦呵呵呵。」

  這位大小姐心裡的想法實在是太好猜了。

  和日本不同,這個世界的住家往往不會附帶浴室,人們一般都是去收費的公眾浴場泡澡的。畢竟那樣的店鋪到處都有,收費也便宜,而且還很寬敞。我也偶爾會去。比如覺得要打掃家裡浴室太麻煩的時候。

  「公眾浴場的話題先放在一邊,想到接下來要泡在莉娜莉亞小姐洗過澡的熱水裡……」

  艾娜露出恍惚的眼神,臉頰泛紅,嘴巴微微張開。這副表情作為少女來說應該怎麼形容呢。她的發言也可疑極了。我還是稍稍和她拉開距離比較好吧。

  緊接著,她又突然露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兩手在胸前握緊,顫個不停,就像是剛剛察覺到什麼可怕的事實一樣。

  「你怎麼了?」

  我擔心地問道。然而艾娜卻用一副平坦到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我。

  「……我稍微想到了一點事,失陪一下。」

  接著她就走下了樓梯。

  是怎麼了呢?艾娜居然會露出那樣認真的表情,真是太罕見了。

  我感到忐忑不安,於是追著她去了一樓。

  然而在一樓里找過一遍,卻並沒看到她的身影。我連倉庫和樓梯下的雜貨間都找過了,依舊沒有。直到開始懷疑艾娜是不是出了門,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不……不會吧……」

  我自己都被這個想法嚇到了。

  她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做出那種事吧。我心想著,朝脫衣處走去。沒錯,就是連著浴室的那個小房間。

  然後在脫衣處的門前,看到了蹲在那裡的艾娜。

  「喂,這可是犯罪啊……」

  「呀! 請、請你安靜一點! 不然會被莉娜莉亞小姐發現的!」

  艾娜沖我回過頭,豎起食指來說道。然後又繼續把耳朵貼回門上。手則鬼鬼祟祟地朝門把伸過去。

  「話說回來啊,你們就沒有在宿舍的大浴場之類的地方一起洗過澡嗎?」

  「當然有過啊。不過,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

  為什麼艾娜想偷窺別人到了這個程度。我突然又回想起來,她本來就有跟蹤狂的嫌疑。也許是偷窺這種禁斷的行為本身,勾起了艾娜的欲望。

  咔嚓。她打開門,從那條小縫中朝裡面偷看。

  「可惡,居然還有一道門……!」

  「當然會有的啊。」

  我不禁扶額。這下子,我恐怕必須得制止她才行了。

  「哈啊! 這個,是從莉娜莉亞小姐身上脫下來的衣服! 只拿回家一兩件的話——」

  「也會暴露的哦?」

  不過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搞得我也莫名地開始心跳加速了。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偷窺女性洗澡,也是男生夢想中的浪漫之一。是絕不可能付諸實踐的,遙遠夢境一樣的存在。艾娜站在同性的立場上卻能輕易達成這一點,說實話,我有一點點羨慕她。

  「啊啊,我好像聽到了水聲……多麼令人期待啊。」

  她回過頭來看著我,以一副陶醉模樣說道。臉頰則泛起微微紅暈。緊接著,這副表情又變成了壞笑。

  「怎麼樣,很羨慕吧。因為你根本就做不了這種事情呢。」

  「被你用這副表情一說,我突然感覺好火大。」

  「你一定是開始後悔自己生為男性了吧!」

  接著艾娜又高聲地笑起來。

  為什麼我非得被人這樣挑釁啊。給這傢伙的後腦勺來一下,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不,應該說,那樣才是正確得當的?

  在我內心百般糾結時,脫衣處的門突然被推開,咚!地撞到了艾娜的頭。

  「啊好疼」

  「艾娜你很吵哎。安靜一點好不好。」

  我看到了莉娜莉亞的臉。她的上半身正從門中探出來。

  隨即,她的驚訝視線定格在我身上。

  莉娜莉亞的紅髮因為被水打濕,筆直地流瀉下來,連有幾根髮絲粘在臉蛋和額頭上都能清楚地分辨出來。

  脖頸上紅彤彤的肌膚、線條優美的鎖骨同樣清晰可見。水滴滑過鎖骨的隆起,一直流向被毛巾遮擋住的胸間。

  白皙的臉頰、漂亮的肩膀,這些肌膚嬌嫩的部分在此刻顯得特別色彩鮮明。

  我看呆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莉娜莉亞也是一樣,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她的整個臉蛋像是煮熟了一樣,變得紅彤彤。

  然後靜靜地抽回身體,閉上了門。

  立刻,脫衣處中響起了好像有什麼被打翻似的聲音,隨後有什麼東西撞在牆上,聲音又漸漸遠去。

  「嗚嗚,真是慘痛的打擊……我的頭好像要裂開了……哎呀,你怎麼了,為什麼臉那麼紅啊。」

  「不,沒什麼。」

  艾娜從走廊的角落中爬起來,看了看我的臉,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接著又看了看閉起來的那扇門,而後立刻撲到我面前。

  「難道說,這不可能,騙人。你難道看到了莉娜莉亞小姐的」

  「沒看到也看不到她遮起來了所以真的沒問題的!」

  「餵居然是真的嗎!?不哪怕就只有一瞬間我也絕不能原諒你現在立刻把剛才的記憶消除掉! 是我啊! 明明是我想看到的啊!」

  雖然被艾娜拽住領子用力搖晃,但我的記憶有好一段時間都沒辦法模糊。她的肌膚,那副情景在我腦海中不斷盤旋,對我來說,這個刺激實在是太大了。

  7

  「那個,」

  「安靜一點。」

  「是。」

  我只好閉住嘴,默默地拿著小紙條,繼續確認食材的庫存。

  莉娜莉亞把還沒幹透的長髮披在胸前,正在幫我整理碗櫥。

  洗完澡後,她沒有穿上平時的學院制服,而是換了一身寬鬆的睡衣。在衣服外面又披了一件長到膝蓋的袍子。

  第二個洗澡的人是艾娜。現在托托也陪著她。我不知道托托具體是要做什麼,大概就是幫她洗身體,換衣服之類的工作吧。

  話說回來,現在真的好尷尬。

  幸虧她願意幫我做明天營業的準備工作

  ,這一定是出自她強烈的責任感。

  可是,莉娜莉亞始終對我看都不看一眼,也不說話。

  然而她臉上的顏色又那麼紅,明顯超過了洗完澡後的程度,而且分明就是一副害羞地不想抬頭的模樣。一旦注意到這點,我的表現又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那個,沒事的啦。我沒看到你肩膀以下的部分。嗯。」

  「都……! 都說了,別再提這件事了! 我都決定要忘掉了啊!」

  我想試著打圓場,卻被她很兇地瞪了一眼。然而那道目光剛一接觸我的眼睛,卻又馬上逃開了。

  「總之,忘掉它吧。」

  「不,我真的什麼都沒看——」

  「忘掉它。」

  她的語氣十分強硬,讓我連著點了好幾下頭。

  我覺得脊背一陣發麻,又像是感到了某種莫名的心理壓力。這種感受真是不可思議,該不會,是因為莉娜莉亞散發出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比如魔力?

  話說回來,人類是不可能說忘記一件事,就真能迅速將其忘記的。

  莉娜莉亞回到了碗櫥前,我的目光又不由得停留在她身上。

  她的睡衣有些大,過長的衣袖連手掌都遮住了一半。撩到耳後的髮絲有幾根凌落下來。美麗的脖頸延伸至衣襟深處,再下面就是我的視線雖然不能觸及,但剛才確確實實看到過的存在。

  「……怎麼啊。」

  「啊,沒什麼」

  她好像發現了我的視線。莉娜莉亞拉起衣領,恨恨地瞪了我一眼。這種充滿女性氣質的動作讓我不由得怦然心動。

  我突然感覺到一種害羞一樣的東西,不由得背過了臉。然後才發現心臟跳得非常快。

  「……你現在再擺出這幅態度,我會更害羞的。」

  莉娜莉亞對我抱怨說。好奇怪啊,我心想。自己因為什麼原因才變得這麼害羞。

  那種程度的露出,比穿泳裝時露得還少。也趕不上便利店賣的那些雜誌的封面,更別提電視裡深夜節目的那個等級了。可是,我卻莫名地覺得怎麼都鎮定不下來,心跳到比前面那些情況都快的程度。

  何止是臉,連耳朵根都感覺火辣辣的。不對勁啊,和莉娜莉亞好好相處了這麼久,為什麼突然現在會變成這樣?

  「……」

  「……」

  結果我們兩個人誰也不說一句話。

  要是能想出一個笑話來打破僵局就好了。可是我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自己也沒有勇氣開口改變眼下的這種氣氛。

  偷瞄了一眼,莉娜莉亞仍舊用手按著衣領,低著頭。她的臉很紅,也就是說我的臉肯定也是一樣紅。這種純情場面是怎麼回事啊,搞得人連吐槽都不好意思了。

  所以,當門鈴在深夜中響起時,我真的湧出了莫大的安心和感激。

  是誰在這個時間上門來的啊,真是太感謝了!

  再定睛一看,走進來的是院長老師。明明幾天前才見過,但他的模樣好像比上次見面更憔悴了。

  「啊,晚上好。抱歉啊,這麼晚來打擾你們。」

  「沒有的事。我們什麼時候都很歡迎老師來。」

  院長老師欠了欠身對我們說道。莉娜莉亞馬上慌忙跑出櫃檯來迎接他。看來她也把院長老師的來訪當成了天賜良機。

  「真的! 您來得真是太好了。」

  「……嗯?」

  「快點,老師,請您坐在這邊的椅子上吧!」

  院長老師一臉疑惑的表情,但還是被莉娜莉亞拉著,坐在了椅子上。

  我的冷汗一直在流,根本止不住。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雖然是不可抗力,但如果偷窺莉娜莉亞入浴的事情被這個人知道的話,可能我今晚就要蒙主寵召了。

  「咦,院長老師,您受傷了。」

  聽到莉娜莉亞這麼說,院長老師才搖了搖手。這時我也發現,他的手掌擦傷了,滲出了血。

  「啊,是剛才被人流擠得摔了一跤。啊呀,真是好多人啊,這座城市。」

  「請您小心一點,這裡的小偷也有很多的。」

  「怎麼回事,好像是你變成了監護人一樣啊。」

  院長老師爽朗地笑起來,莉娜莉亞也笑著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托起了他的手。

  然後,就像先前那次一樣,她的手好像被發光的白霧包裹住,這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治好了院長老師的傷,就像我被菜刀切傷手指的那次一樣。

  「……呼。」

  等莉娜莉亞喘出一口氣時,院長老師的擦傷已經完全消失了。他凝視著傷口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

  「嚇了一跳對不對?這是最近,我才終於練習會的。」

  莉娜莉亞的語氣就像是對父母炫耀的孩子一樣。可是院長老師依舊一言不發,視線停留在先前的位置。

  「……老師?」

  「莉娜莉亞,你,」

  他頭也不抬地,用自言自語似的口吻說道。

  「不,也許是……當然的吧。你繼承了治癒魔術的血脈。她也是這麼說的。」

  「那個,您在說什麼?」

  直到莉娜莉亞開始疑惑,院長老師才抬起頭來說道。

  「其實我來到這裡,並不只是為了募捐。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對你講。」

  「老師您在說什麼啊,這麼認真。」

  莉娜莉亞笑著想要改變氣氛,但院長老師的表情仍舊非常嚴肅。

  「聽我說,莉娜莉亞。這是有關你雙親的事情。」

  店裡一片寂靜,誰都沒有發出聲音。

  莉娜莉亞一動不動,像是連呼吸都停住一樣,院長老師則默默等待著她接下來的反應。

  「但是,」

  她終於吐出這一聲。

  「但是,老師您不是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嗎。」

  院長老師先是緊緊閉住眼,然後才慢慢開口說道。

  「對不起。是我一直瞞著你。因為,那是我和你父母保證過的。」

  「那也就是說!」

  莉娜莉亞猛地站起來,幾乎要踢倒了椅子。

  「老師您一直都是知道的嗎?! 知道,卻一直都瞞著我?! 我都問了好幾次,好幾次,可是您一直,對我一直都……!」

  聽到莉娜莉亞的大叫聲,即便是我也覺得心如刀絞。

  當詰問朝自己飛來時,院長老師一直是那副痛苦的表情。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在這短短的一瞬間裡,我不知道他的內心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糾結。最終院長老師還是開了口。

  「……對不起。」

  卻只說出這一聲道歉。

  要說痛苦,莉娜莉亞恐怕也和院長老師是一樣的吧。

  看到院長老師露出這樣的表情向自己道歉,她再沒辦法繼續說下去了。無論是好是壞,甚至連最激動的時候,莉娜莉亞仍會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她的性格就是如此。

  不能發泄憤怒,但又沒辦法接受。她只能緊緊咬住嘴唇,攥緊拳頭,然後轉過身。

  和我擦肩而過。

  我想說點什麼去挽留她,然而腦海裡面一句合適的話都想不出來。

  「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告訴她這些。」

  院長老師又開口了。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懺悔。與其說這些話是講給我聽,倒更應該說,是講給他自己聽的。

  「可以的話,我真不願意把這些說出來。如果她能繼續對此一無所知,朝著自己的幸福前進,那我就絕不會說出這些來。我都決定好了。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來見她的。」

  「莉娜莉亞說,」

  我應答道。與其當作傾聽他的人,我更希望自己成為與他交談的人。

  「她想成為醫療魔術師。」

  院長老師抬頭望向天花板,仿佛在祈禱一樣。

  「她一定是還記得她的媽媽吧。那孩子的母親,也是醫療魔術師。」

  我沒有感到驚訝,甚至覺得「啊,原來如此」。這一定就是長期以來,莉娜莉亞心中抱有的問題之一了。也許她是為了下決心面對這些怎麼都無法解決的問題,才選擇了這條路作為自己前進方向的。

  那之後,我們間再沒有別的對話了。

  有一道過於大的屏障阻隔在我和院長老師之間,讓我們無法共享任何東西。我不知道這個人的煩惱,也不能向他詢問莉娜莉亞的過去。我只不過是一個局外人而已。

  幾刻的寂靜過去,院長老師對我說。

  「……我還可以再來嗎?」

  「這是當然可以的。」

  我點了點頭,然後院長老師慢慢站起身來。他看上

  去才四十多歲,但動作卻像老人一樣緩慢沉重。

  他朝店裡面望了一眼,也許是想看看躲藏起來的莉娜莉亞。

  「但願在我離開這裡之前,她會願意聽我說話……我沒辦法求得她原諒,畢竟是我傷害了那孩子。」

  院長老師又深深朝我低下頭。

  「那個孩子,就真的要拜託你了。」

  而後,他慢慢地走出門去。

  我回頭望望二樓。

  這是莉娜莉亞自己的問題。而且,還是她內心深處,不能讓人輕易接觸的部分。

  我絕不可能大搖大擺地就闖入這個問題中,闖入她小心翼翼鎖在內心深處的這個問題中。

  院長老師雖然拜託我幫忙,但我也沒辦法輕易許諾答應。

  ——我能做到的,究竟有什麼呢?

  我才發現,自己和莉娜莉亞之間,互相不了解的地方還是太多了。我們的心中都有一塊領域,是無從踏入,或是不願讓自己或他人踏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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